5 飛向無止盡的明天

PHASE 04

《機動戰士高達SEED》 · 後藤柳 · 4.2萬 字

“——對對對!對啦!真是,少跟我開玩笑!”

撤離“plant”,總算擺脫敵軍追擊的月球艦隊,目前正在碎石帶後方集結。阿茲萊爾在“主天使號”艦橋上已和月球基地通話了好一陣子,語氣之差令人不敢恭維。

好慘哪——不知怎的,旁觀者般的感想在娜塔爾心中升起。看着殘破不堪的僚艦,破損的“攻擊刃”一一被收容。再聽着艦內、甚至是艦艇間交換的通話內容。都是絕望。

戰爭會結束——憑藉着如此天真的希望而染指核彈,原來是錯的。這個算盤從一開始就打錯了。娜塔爾以前總是深信,爲求勝而不擇手段是必然的,還爲此動輒和長官對立,如今真的這麼做了,她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是錯的。

龐大的力量,就要更龐大的力量才能對抗,這是必然的。既然我方不擇手段,對方當然也無庸顧忌。曾被中子干擾器所限制的屠殺行爲——封鎖已然解除,人類將會妄行到什麼地步——?

“——還不都是你們這些高層莫衷一是、胡搞亂搞拖成這樣!”

阿茲萊爾站在通訊席旁破口大罵,近在一旁的芙蕾嚇得縮在椅子上。

“艦長,‘丘吉爾’請求救援。”

一名乘員轉過來對娜塔爾說,“丘吉爾號”雖然勉強航行至此,但輪機部受到損傷,看來是維修不及才求援的。

“好,回覆說我們馬上趕去!位置是——”

娜塔爾還沒說完,通訊席突然丟下來一聲咆哮:

“喂,你在開什麼玩笑!”

這話來得唐突粗魯,娜塔爾半帶怒意又驚愕地抬頭看去。阿茲萊爾胡亂拔掉對講機,很沒教養的叫着:

“救援?這艘戰艘幹嘛要做那種事!”

“阿茲萊爾理事,可是……?”

全身而退的戰艦不多。要是“主天使號”不趕過去,“丘吉爾號”就只能坐以待斃。當然,娜塔爾也找不出非去救援不可的理由。但見阿茲萊爾憤怒的睜大了眼,衝着她大喝一聲:

“沒事的船馬上要做第二次總攻擊!管什麼救援?快點補給整備啦!”

——什麼……?

不只是娜塔爾,衆乘員們都爲這番話給怔住了。

“什麼總攻擊……怎麼可以!這是蠻幹!”

在愕然呆立的娜塔爾身後,遲遲等不到救援的“丘吉爾”終於起火,從輪機部開始爆炸。

這話令娜塔爾背脊一寒。她一直不自覺地將那種恐怖的可能性排除于思考之外。

基拉也向他們一點頭,再望向拉克絲,心中卻是一驚。因爲他發現,她凝視自己的眼神中,竟然有着極度的不安。

他從通訊席下來,往自己的座位移動,滿不在乎的繼續說:

見他一副巴不得立刻展開攻勢的樣子,娜塔爾簡直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換而言之,“創世紀”的前身是一座送光裝置,用來取代風,送宇宙飛船離開地球、遠度星海。而今被用於軍事目的,成爲朝向地球的死亡之光,人類的夢想也就此化成死神的工具。

“不用麻煩,第二發就能結束一切了。”

“——可是他們說‘馬上就會習慣了’……確實是馬上就習慣了……”

基拉來到拉克絲身旁,發現她一直默不作聲,只是臉色蒼白。

艦橋上除了拉克絲和巴爾特菲盧特等人外,卡嘉利和瑪琉也來了。愛莉卡沉吟了一會兒,繼續說:

“伊扎克。”

艦隊傷亡已逾半數,無法自由行動的戰艦更不在少數。MS隊也——那三架“G”雖然平安歸艦——在那令人驚恐的一擊與其後的掃蕩中大量折損,縱有返航的,也全都帶着明顯的損壞:駕駛員不是負傷就是受到精神打擊,無論是人或物都已不堪使用。在這種狀態下還要命令軍隊再度進攻,怎麼想都不是明智之舉。

假使基拉是父親傾注了人類智慧而創造出來的結晶,是最完美的調整者,那麼——他也許就是爲了這一天而生的。

“——還是人的心……?”

帕特利克滿足的答道。

“——在射線源製造核爆,然後直接使產生出來的能量同調化;換個說法,就是一具重量級的伽瑪雷射炮。”

“依我看,兩邊都沒有什麼好顧慮了吧……”

她也注意到兒子,於是將手上的文件交給副手,帶着利落的笑容走向伊扎克。

“製造戰爭的是兵器呢……?”

伊扎克有些心神不寧的說。

“我看他們也豁出去了吧……在看見那股威力後。對方可能在等待補給和增援——要我們去解決他們嗎?”

他說的對——不能任由地球遭到攻擊。他們是軍人,地球是多麼不可或缺的存在,就算得爲了它而捨身,也要勇往直前。

巴爾特菲盧特冰冷地說完,抿緊了嘴不再開口。阿斯蘭滿面愁苦的別過臉去,基拉也困在自己的晦暗思緒裏。

“——我們贏定了……”

聽着基拉的話,阿斯蘭和卡嘉利都深深點頭。

瑪琉僵澀地問道,巴爾特菲盧特聳聳肩。

還沒來得及因這句話感到放心,他又接着說:

“哼……也不回月球基地,還在死撐嗎?”

極其幼稚的推卸責任。娜塔爾卻還是反射性地全身一僵;的確——軍方至今確實沒有太多建樹。這份無力感又引發出一股不合理的罪惡感。

巴爾特菲盧特卻是異常冷靜。

一直悶悶不語的拉克絲,滿懷悲傷的喃喃道:

“——不過既然核彈跟那玩意都已經發射了……”

有如上了鉤一樣,帕特利克答道。

巴爾特菲盧特語調輕鬆的說:

這個人在胡說什麼?再次攻擊?難道要我們衝向那架新型武器任憑宰割?那種自殺的行爲有什麼意義?

基拉和阿斯蘭進入“永恆號”的艦橋時,“草薙號”的愛莉卡.西蒙斯正在就現有資料解說“創世紀”的相關訊息。

“——除非他們沒了月球基地還想反抗。”

“你纔是!不瞭解狀況的是你吧!胡說什麼東西!”

聽見他靜靜的如是說,巴爾特菲盧特轉向他,瑪琉也抬起頭來。

同樣停泊在離“plant”稍遠的碎石帶後方,“大天使號”、“永恆號”和“草薙號”正爲補給與整備忙得不可開交。扎夫特或聯合軍幾時會再次開動,誰也不敢說。

“人”存在的本質,縱使非善——他仍想要守護。他要做自己能做也想做的事。僅此而已。

基拉也是這樣的。第一次坐進MS時還怕得不得了,但很快就習於扣下扳機了,也忘了準星另一頭坐的人和自己一樣是血肉之軀。直到現在聽見巴爾特菲盧特說自己是狂戰士——

母親點點頭。伊扎克其實有話想問她,不過還沒開口,對方就先提起了。

伊扎克心頭一緊,他想問的正是這個。

在近距離下看見的“創世紀”的威力,伊扎克至今仍然難以置信。

母親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無言以對。

到那時,朝向地球的那面鏡子,將成爲最嚴重的威脅。

爲什麼他們沒有發覺?那跟地球軍對“波亞茲”做的事情不是一樣嗎?

“叫他們快點。”

“目前還沒有。”

愛莎莉亞正和副手們在總部內的通道上邊走邊談話。伊扎克認出是母親,便停下了腳步。

“我管他蠻幹還是什麼,反正那東西跟‘plant’——我一定要它們完蛋!”

“……人是很容易適應的,戰爭——還有自相殘殺。”

“月球總部馬上就會派增援和補給過來!”

在一陣戰慄的同時,另一股不可置信的思緒也籠上衆人心頭。燒光地球上所有的生命……調整者們本應擁有卓越的思考,照理是不該做出這等愚蠢行爲的。對他們而言,地球同樣是母星,一旦消滅便無可替代,況且若是缺少了地球的物資,“plant”也無法生存;就算撇開這些事實不談,地球上還有數億人類和更多不計其數的生物,他們忍心做出在一瞬間盡數燒光的暴行嗎?

“——否則,一切就真的太遲了……”

“地球軍的動靜?”

巴爾特菲盧特沉着臉答道:

“——你要留着那玩意在那種地方?他們還敢說‘自然人的野蠻核武’!”

“在戰場上……第一次開槍殺人時,我還會發抖呢……”

“——給那些傢伙時間去製造那玩意兒的,還不都是你們這些軍人!”

爲憎恨所驅使而企求更多死亡的心,以及醒悟後終於厭棄死亡的心……哪一種纔是人的本質?

“——那些傢伙搞這種天殺的兵器才叫野蠻吧!而且誰敢說他們不會哪天對準了地球發射?等它發射就太遲了!”

“若是射向地球……強烈的能源輻射會燒燬地表全土,所有生物將無一倖免……”

“要是讓它瞄準了地球——!”

阿茲萊爾放言道。

“是啊……”

“這麼說,是瞄準地球……?”

娜塔爾下意識的緊握雙拳。

“——在地球被攻擊之前……!”

“你意思是——槍炮的按鈕,跟核彈的按鈕一樣?”

是啊,攻擊地球有什麼不對?是那幫人先攻擊我們的。“尤尼烏斯7號”——我們的大地——我的妻子。地球的一切都讓給他們了,但“plant”是我們的啊!他們連這僅有的一點都要奪走,那就嚐嚐同樣的苦頭吧!該懲罰他們的正是我們,誰教他們膽敢忤逆、甚至不斷虐殺一個優於自己的種族。

阿茲萊爾卻看也沒看它一眼,而是怒氣衝衝地瞪着娜塔爾,像有深仇大恨似的。

基拉也不敢肯定。越是自問,越添迷惘。但有一件事是無庸置疑的。

其實,“創世紀”本來並不是爲軍事目的而開發的。自有“Evidence01”以來,“plant”便對宇宙探索——即太陽系以外的星際航行十分關注,因此開戰前便訂下恆星際的探索計劃,而“創世紀”則是該計劃下興建的工程之一。這種名爲太陽風帆系統的助航法,是以鏡面做爲帆,承受光的壓力而推進;就像小帆船在迎風時便能滅輕喫水量一樣。運用這套方法,探索船不再需要複雜的推進系統,也能節省大量燃料,只要朝着外層空間持續發射光能,打在探索船的風帆上即可。此外,由於這種光能是同調後的產物(同雷射),因此也像光一樣,波長越短越理想。

帕特利克.薩拉問道,副官回答“大約還要一小時”。“創世紀”的一次反射鏡會被髮射時的射線一併燒灼,用過一次就不得不丟棄,等於是消耗品。直到換上新的反射鏡爲止,“創世紀”都無法發射,幾乎可說是它唯一的弱點。

阿茲萊爾卻以更粗暴的口吻叫着:

娜塔爾簡直不敢相信,不由自主的站起身向阿茲萊爾質問道:

“——不一樣嗎?”

帕特利克淡淡下令道,再瞥向身後的勞烏.魯.克魯澤。

這個可能性令衆人爲之屏息。總不至於吧——的念頭先在腦中浮起,瑪琉不由得轉過頭去,求救也似的看着巴爾特菲盧特。

“……你覺得可能嗎?——向地球發射?”

“反射鏡區塊的更換呢?”

帕特利克回想起這段漫長的鬥爭史。在地球上蒙受無謂的迫害;逃進宇宙後,仍要忍受理事國的專橫;而後是“血腥情人節”——無疑的,他們一直是遭受虐殺的一方。比一個劣於自己的種族虐殺。

既然沒有神——是的,那麼當然,這個角色不就得由我們來扮演……?

“我軍現在蒙受多麼慘重的傷亡,阿茲萊爾理事,您總不會不明白吧?”

“——它發射的伽瑪射線。”

有罪的是被施放的兵器——抑或是按下按鈕的那隻手。

乍聽之下毫無干係的一句話,引得基拉等人不解,之後才恍然大悟。

身後傳來克魯澤的輕語聲。這個總在他耳邊竊竊囁語的黑暗之聲,每每將他推向誘惑。

“是呀,現在是關鍵時刻嘛!”

“‘創世紀’馬上就要做第二次的發射了。”

像一個發脾氣的小孩,他激動地反覆比着“plant”的方向。

克魯澤的回答引得帕特利克冷笑起來。

“母親……你一直在這裏?”

“核彈也好,那道光也好,我們絕不能讓它們互相射擊……”

他伸手抓住椅背,停住自己因慣性而打轉的身體,然後操作起儀表板來。那架兵器的示意圖出現在畫面上,瞄準鏡的角度是可以任意調整的。

——這麼說來,上頭的人還打算再攻擊一次?

“擁有強大的遠距離毀滅性武器,本來的目的只在於嚇阻吧……?”

但在這位調整者的代表臉上,看不到一絲因它而起的猶豫。

娜塔爾總算明白他的失態從何而來。她原本認定“plant”是不會向地球開火的,因爲對他們而言,那也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大地啊!可是,萬一調整者們已經找到方法,得以完全自給自足時——?

被他這樣反問,瑪琉鐵青着臉不語。

妒忌、仇恨、互相殘殺——習於這些行爲的“人”,究竟是怎樣的存在。然而,對這一切感到厭惡的自己,卻也同樣因憎恨而廝殺着。

“真要說起來,我們哪有那個閒工夫等他們慢慢來啊!”

但阿茲萊爾卻反脣相譏。

“——這麼一來,這段漫長的戰爭總算能結束了。”

“啊……”

戰爭結束——爲了這個目的,伊扎克等人一路奮戰,也賠上許多戰友們的生命。若是第二發能夠終止這一切——

那麼尼高爾、米蓋爾和阿迪司艦長他們,就不會死得毫無價值了——所以,不管用任何手段,他們都非得守住“plant”、終結這場戰爭不可。伊扎克只好把心底想說的話吞回肚裏去。

愛莎莉亞並沒有察覺兒子的心思,仍舊慈愛的微笑着。

“這樣連番作戰,你一定累了,再撐一下吧!”

“好……”

“未來是屬於我們的呀!”

聽見這話的一瞬間,堤亞哥的臉、“正義”和“自由”爲搶救“plant”而趕來的英姿忽地在腦中浮現,令伊扎克的心底感到一陣痛楚。一抹抑不住的焦慮同時湧現,終於讓他下定決心——至少,他總能儘量地……

“那……母親,第二發的目標是……”

但在這時,在一旁停下了腳步等待的副手們悄聲催促,愛莎莉亞只好趕緊把要交待兒子的事情說完。

“好了,不要太勉強——我會把你的部隊調到後方。”

後面半句是在伊扎克的耳邊輕聲說的,他差點沒意會過來。

“母親?”

眼見兒子以責難的眼神看着自己,愛莎莉亞又壓低了聲音繼續說:

“戰後還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呢!”

伊扎克呆了一下,任母親輕快地在自己的臉頰上一咇,便見她走遠了。

——我一路奮戰,爲的並不是那個……!

想到這裏,伊扎克心中一驚。其實當初從軍,自己巴望的不就是往上爬、出人頭地嗎?曾幾何時,他竟然沒有心思去想這回事,反而隱約覺得,有別的更重要的事佔據了他的腦子。

況且——伊扎克煩躁的想着——要較勁的阿斯蘭和愛敲邊鼓的堤亞哥都不在了,就算我再怎麼出人頭地,也沒什麼樂趣了啊!

巴爾特菲盧特鄭重發出號令:

這時,“大天使號”傳來通訊。

“有時就算上了前線也無濟於事。——可是,現在是有這個必要,對吧?”

衆人還在“永恆號”的艦橋上聆聽愛莉卡.西蒙斯的後續報告。顯示在戰略圖板上的“創世紀”,由一個大型鏡面和一具相對的小型圓錐狀鏡區塊構成。後者正在閃爍。

“但主體有PS裝甲——前方又有‘雅金.杜維’和重重防衛線……地球軍雖然也卯足了全力攻來,還是難啊!”

突然被她回敬一槍,阿斯蘭愣住了。卡嘉利彷佛不悅地瞪着他,好一會兒才低聲咕噥道:

“不可能!那傢伙是弟弟啦!”

出了電梯,阿斯蘭沿着走道前進,感覺身旁的卡嘉利正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便朝她微微一笑。

“……你也要多小心。”

“謝謝……”

地球軍艦隊已向“雅金.杜維”開去,正持續拉近。

——怎麼可能,那面鏡子怎麼可能會瞄向地球。

“你有、基拉有、拉克絲有——我也有啊!”

“還問‘幹嘛’……出動?‘嫣紅強襲高達’?”

“……也是啦!”

電梯回來了,他們一起進去。當門關上,拉克絲不發一語,只是用那雙清澈美麗的眼睛凝視着基拉。

“基拉……”

溫柔地,阿斯蘭向她輕語。

阿斯蘭緊張的留住她,她卻一臉詫異。

地球軍艦隊以鏡面爲目標逼近。扎夫特軍也已在“雅金.杜維”前方佈下陣型,不容敵人越雷池一步。兩軍之間的距離漸漸縮餖,終於在戰艦的炮門下點燃戰火。

卡嘉利立刻兇起來反駁:

基拉想要還給她,卻見她搖搖頭,用雙手覆上他拿着戒指的手。粉紅色的頭髮在那張雪白的臉龐周圍飄逸。

沒發覺他的疑惑,卡嘉利瀟灑的舉手道別,便要往艦上甲板移去。

在卡嘉利眼裏,基拉大概比她更不可靠吧。雖然在阿斯蘭看來,他們兩個在某些地方還滿像的……

“卡嘉利……”

卡嘉利也笑了笑,坦然自得地轉回去面向前方。

“嗯……”

“不是‘哥哥’啊?”

“基拉……”

他想,他願意守護扣此美好的人們,還有他們的未來。

“幹嘛?”

他轉過身,在拉克絲光滑雪白的臉頰上輕輕一吻。

“……能認識你真好。”

說完,他毅然掉頭而去。

巴爾特菲盧特苦澀地低聲說。

——原來她注意到了,注意到基拉的覺悟。

卡嘉利有些迷惘。阿斯蘭強而有力的抱着她,在她的耳邊悄聲說:

基拉又打了一個寒顫。就在他們說話的當兒,搞不好地球滅亡的倒數計時已經開始了。

卡嘉利看着阿斯蘭的臉,大概是看出他的心思。只見她嘆口氣,然後直視他的雙眼。

“就是因爲重要,纔要託你保管呀!”

她仍像平當那樣,眼神認真得教人不知所措。

“幹嘛?”

“大天使號”的艦橋上,賽伊實時回報。

他們的三艘戰艦也正航向戰鬥宙域。遠方已可瞥見交錯互射的光束和不時浮現的爆炸,霓虹般的光景竟有幾分美麗。聲音與熱量雖無法在真空傳導,但在火光照亮冰冷空間的那一刻任誰都能感知,每一次都意味着生命的消逝。

坐在“暴風高達”駕駛艙裏等待出擊的堤亞哥,對着米麗雅莉亞一個勁兒的發騷。米麗雅莉亞悻悻地回了一句“那就別去啊?”,便兀地關掉了通訊。

喫了這麼大的一記閉門羹,堤亞哥惶恐了起來,但見屏幕上又亮起來,米麗雅莉亞半低着頭出現。

——終於開始了……!

“啊?喂……”

阿斯蘭覺得自己的內心好像被人給看透了一樣,開始發慌起來。

“……‘弟弟’?”

“——我來保護你……”

基拉回過頭,見是拉克絲帶着欲言又止的表情追上來,便向阿斯蘭看了一眼。於是阿斯蘭也像意會似的點點頭,關上電梯的門,將基拉留了下來。

“拜啦!”

“‘創世紀’無法連射,可說是唯一的救贖——”

清亮的呼聲從身後追上來,但他沒再回顧。

“能做的事……還有期望的和該做的事——大家不都一樣嗎?”

“還有那傢伙——說不定是我弟……”

“——回到我的身邊……”

基拉喃喃道,瑪琉點頭。

所以——就用上這條性命吧……

三艘戰艦同時開始響起警報,將這道命令傳達出去。基拉等人準備前往MS甲板,卡嘉利和瑪琉也要回到自己的母艦,一行人便往電梯去。這時,他們身後有個聲音。

“怎麼嘛!你不也看到?我的技術比M1那些人還好耶!”

“地球軍艦隊開始進攻!”

基拉收下戒指,正要從再次開啓的電梯門出去時,拉克絲又彷佛言猶未止的說:

“plant”或地球——現在的狀況,竟像在比誰先滅亡似的;是地球軍艦先向“plant”發射核彈,還是換妥鏡面區快的“創世紀”會先射向地球——

“這個……”

阿斯蘭明白她想說什麼,但姑且不論她的戰鬥技能如何,而留在艦裏也未必就一定能活下來,阿斯蘭還是明顯感覺到自己私心底在抗拒她的出擊;那種抗拒是非理性的,卡嘉利仍繼續說道:

他伸出雙臂,摟過卡嘉利的身體。

“這……可是,這是很重的東西,不是嗎?”

拉克絲從她白皙的手指脫下戒指,交給了基拉。基拉疑惑地接過。那是個雕工細巧、閃耀着銀光的精緻戒指。

“……沒有。”

“阿斯蘭……”

“全艦準備出擊!”

“不是……可是!”

“啊?”

“別擺這種臉,跟我比起來,你的問題才大呢!”

我們應該不至於那樣愚蠢纔是——

——再說,現在就想戰後的事,未免太早了。

“這次我也會出動,開那架‘嫣紅強襲高達’。”

“卡嘉利……”

“請你要回來呀。”

她的眼中閃動着淚光,無助的神情亦不復見往日笑容。

就像她說的,此刻是能多一架便多一分戰力的局面。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她,仍免不了有些不安。卻見卡嘉利抬頭看着自己,苦笑道:

同時,他想起自己是如何受到這對奇妙的雙胞胎啓發,頓覺滿心感慨。而今,卡嘉利又一次用她坦誠而率真的心露,洗去了阿斯蘭胸中鬱塞的苦澀思緒。

她紅着臉抬起頭,比平常看來多了好幾分女孩味。見阿斯蘭湊近臉,她一時嚇得睜大眼睛,隨即緊緊閉上。生硬地,兩人的脣迭在一起。卡嘉利的手抓在阿斯蘭的袖子上,不自覺地微微用力,像是想牽繫住彼此似的。那種觸感惹人憐愛。

剛纔的焦慮又回到伊扎克心中。他只得甩甩頭,努力否定那個可能性。

這番話裏蘊藏的意念,令基拉驚訝地端詳起拉克絲的表情。

見他一臉倉皇,卡嘉利以爲他嫌自己不夠格,於是氣呼呼的瞪他。

不可思議的使命感,此刻正驅策着基拉向前。

“呃……”

各艦陸續飛出MS和MA.“主天使號”也照樣出動了“災厄高達”、“強奪高達”與“禁斷高達”。

“兩軍開始戰鬥。”

“——地球軍還會發動核子攻擊吧?”

是說基拉吧。阿斯蘭已經聽說了他們兩人的出身,卻還是忍俊不住。

“雅金.杜維”和“波亞茲”一樣,都是以整個小行星爲基礎建設而成。就在正面呈Y字型的宇宙要塞後方,巨大的鏡面在太陽光照射下發亮。

的確,卡嘉利從在奧布時就接受過完整的軍事訓練,而且她本身的性向也較適合駕駛戰鬥機和MS.不過阿斯蘭問的可不是這種事。

“是啊……”

“——又是‘創世紀’又是核彈的,要怎麼邊打邊擋啊!”

這充滿感情的聲音深深打進基拉的心底,他不禁出神地看着她的臉。好美——他如是想着。

“……我不會讓你死的。”

衆人猛然抬起臉。

她接上這兩句,阿斯蘭聽完時還沒多想,愣了一下才明白,頓時驚訝的轉過臉看着她。他知道“嫣紅強襲高達”是卡嘉利的座機,但沒想過她竟要在這種局勢下出擊。

“等、等一下,卡嘉利!”

“——我想,每擊發一次,這裏的鏡面恐怕都得換新吧!”

“第二發會瞄準月球呢——還是……”

“——我亂說的啦,對不起……”

堤亞哥鬆了一口氣,但見少女也沒正眼看他,只是語調生澀的悄聲說:

“……你要保重。”

堤亞哥不禁定眼打量起她的表情,嘴角難掩笑意。

“……謝啦!”

聽他沉聲應道,米麗雅莉亞也抬起眼。

他們四目相視了短短兩、三秒,然後幾乎同時關上通訊。

——大約同時,本應待在艦橋上的瑪琉來到了機庫,驚見“強襲高達”的駕駛艙門已經關閉,她急忙趕過去。大概是注意到她來了,艙門又打開,便見穆摘下頭盔跳了出來。瑪琉呼了一口氣,朝他伸出手,讓穆抓着將她拉近。

“——還以爲趕不上了。”

瑪琉靠過去細聲道,穆苦笑。

“什麼呀,傻瓜……”

瑪琉也向他笑笑,卻怎麼樣也笑不開。

——我在怕什麼呀,這個人沒問題的,他每次都會回來的。

然而,那股莫名的不安還是緊緊縛住心頭。以前明明都是自己一個人走過來的——但如今,她已經無法想象沒有他的日子。

穆輕輕梳着她的頭髮,微笑着像在哄她。

“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帶着勝利回來。”

說完連自己都覺得做作的話,穆抱過瑪琉的身體,扳起她的下巴,吻上她的脣。深情的擁吻中,瑪琉仍在心底不斷的祈禱。

——回來,回到這兒,回到我身邊……

求求你,一定要回來,一定……

基拉離開空中走道,往“自由高達”靠,正和同樣飛向“正義高達”的阿斯蘭眼神相對。兩人互相一點頭,交換了示意後,便各自進入駕駛艙。啓動機體時,基拉按了按駕駛裝的胸口;掛着鏈子的戒指正懸在那兒,隔着襯衣摸起來硬硬的。

——搞什麼!這點程度的艦隊和MS竟然也打不過!

“我們贏定了。你們這些自然人……”

“——‘剛纔的攻擊令我艦隊損失半數’……!”

“——基拉.大和,‘自由高達’出動!”

“瞄準鏡區塊即將更換完畢!”

在渾身戰慄之餘,娜塔爾卻隱約感到一絲解脫。至少這一發不是射地球的。與基地一同毀滅的同胞之死固然令人遺憾,但地球上數以億計的生命卻是無可取代的。如今失去了月球基地,地球再也無法繼續進攻“plant”了。

那麼,下次要朝——?

技術官還在那兒叨叨絮絮地說,克魯澤簡短一聲“出動囉”,便徑自關上艙門。

可是,那樣就無法撫平自己對人類的恨意了。他對日漸老化的身體連哄帶騙,就是爲了克盡這份使命。等到宿願得償,他對這副軀殼就不再留戀了。真要說起來,在克魯澤的眼中,人類的肉體本來就醜陋得不象話。

克魯澤輕笑一聲。

——你還不能死。

“正義高達”在眼前起飛後,基拉也繼而走上彈射跑道。

屏幕畫面立刻映出月球,影像很快放大。——閃動的小光點四散後,一處隕石坑裏隨即升起了蕈狀雲。乘員們完全忘了呼吸,只能眼睜睜看着這段影像。距離相得如此遙遠,那朵雲卻是如此清晰、如此碩大,又如此安靜。爆炸揚起的細微沙塵,彷佛永遠不會消散似的。幾乎是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成千上萬的生命就此終結在那朵雲下。

就在這時——“創世紀”的內部儲匣出現詭異的光暈。

“二號組件移往廢棄軌道,三號機已待命……”

“無所謂……”

“——我想您應該明白它的理論……”

然而——這個按下按鈕的人,如今卻是自己的父親。阿斯蘭好後悔,恨自己那時爲什麼沒能阻止他;早在他按下發射鈕之前——

“‘陽電子炮’發射!”

阿斯蘭的心裏已經有數,基拉當時所謂的使命,指的也許真真正正是這一次吧。由“plant”射出的死亡之光——身爲發射者的兒子,他責無旁貸。

——難道還要再次發射?

“——討伐‘永恆號’失敗的責任由你來負,不準再讓那些傢伙攻擊‘plant’!”

照這樣看來,擺脫這副無趣軀殼的日子終於到了。但他也不想自己一個人孤伶伶的死去。那些把他生成這副德性、害他只能以這般模樣生活在世上的人們,統統都得跟着陪葬不可。這是罪人們應得的報應。

接獲帕特利克的命令,“創世紀”旁再度展開更換作業。

“——支援隊來電!”

“哼……我就用給你看。那個男的可以,我沒理由不行。”

——對人類來說,今天將是末日……

帕特利克.薩拉眉頭動也不動一下地說道。結城剎時一愣。

聽見帕特利克的怒喝,身後的克魯澤有了反應。

“對。”

“主天使號”的四周正持續進行緊迫盯人的攻防戰。鑽過迎擊的“基恩”攀上地球軍艦艇,新距離擊潰了艦橋:“攻擊刃”在開火的同時衝鋒,被“席古”擋了去路。地球軍抱着決死的心向“雅金.杜維”和那面發亮的鏡子挺進,但敵人也源源不絕的出現在前方橫阻,戰線似乎並沒有推進多少。

而主導這一切的,就是他的這雙手——誕生至今不過二十多年,上頭卻已經爬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和老人斑,多麼老朽醜陋的這雙手啊!他對這副軀殼已經厭倦至極,不光是憎恨亞爾.達.佛拉達,更嫌惡自己身爲人的複製品。如今藥物也完全無法阻擋衰老侵蝕他的全身,他甚至想,早知那時乾脆就跟那個男人一起燒掉算了。

第二發發射出去了,就這麼輕易地。

機庫裏已有一架新型機和負責的技術官在等他。技術官似乎非常不支,因爲他得將一架尚未充份測試的機體交出去。這也難怪,克魯澤也是頭一次坐進這架機體,連模擬練習都沒做過;再加上這架機體裏裝載有扎夫特首次導入的特殊武器系統。

在“雅金.杜維”司令室裏聽到這個等待已久的報告,帕特利克.薩拉站起身。

那一刻,帕特利克顯得心意動搖。“永恆號”的勢力也包含阿斯蘭——他的兒子。但他立刻斂起表情,握緊了拳頭答道:

坐在“正義高達”的駕駛艙裏,阿斯蘭愕然喃喃道。

帕特利克朗聲下令,操作員一面開始輸入座標。

像被某種可怕的預感所驅使。她朝CIC叫道。卻見乘員的應答聲和手勢都抖得厲害。

向來號稱務遂行率最高的克魯澤隊,繼追擊“大天使號”失敗以來,不知怎地竟一直失常。面對這樣的指責。克魯澤卻幾乎沒做任何響應,兀地開口又好像另有所思似的。

——是聯合軍的月球基地……!

ZGMF-13A“神意”——從型號可以得知,它與“自由”和“正義”爲同一系列;碩、胸部類似“自由”,背部則有狀似“命運-零零”的載具。右臂裝載着MA-M221審判式光束來復槍,甚體積比“自由”和“正義”的要大上許多。左臂則是MA-MV05A複合兵裝防盾系統,除了前端可伸出光劍外,同時還備有兩門能源炮。此外,圓形的背具周圍分佈着五個狀似炮口的突出物,看起來就像神像的背光一樣;另有六門與之相同的炮口,則裝備在機體的腰部。

就算豁出這條性命也在所不惜——他暗暗下定決心。

瑪琉不由得對着窗外的“主天使號”呢喃。若是地球軍顯出撤軍的意願,“創世紀”應該就不會再發射了。可是,眼前的地球軍豈止未喪失戰意,甚至更像是被憎恨所激,竟然還在作戰。

拉克絲的聲音聽來充滿了正氣。又聽得渥特菲跟着喊出關鍵性的一句:

“自由高達”與“正義高達”已將“流星”裝備完成,開始向“創世紀”進攻。“自由高達”發射的飛彈,同時令十數架扎夫特的MS失去戰鬥能力,而“正義高達”也用“流星”前端的光束刀一揮而下,切去了戰艦的艦橋。

帕特利克只覺對友軍的窩囊感到滿心不耐。

“萬一讓它矛頭指向地球就完了!”

“‘創世紀’已摧毀目標。”

結城正要放鬆雙肩的力道,耳邊卻傳來意外的命令。

人類是容易習慣的動物。“創世紀”的按鈕與核彈按鈕意味着多少人的死傷,遲早會被按下按鈕的人遺忘。

“那麼,我也出動吧!”

躍出閘門,眼前便是愚者們互相憎恨、彼此啃食的饗宴。掩不住的笑聲從克魯澤的喉間發出,操縱着新的兇器,開始尋找起獵物。

他隱約這麼想着,失敗是不允許的。他們若在此戰敗下陣去,人類會滅亡,在歷史上永遠不會有明天的記述。

技術官跟着克魯澤來到駕駛艙口,再三叮嚀。

“瞄準方位……應該是月球——托勒密隕石坑!”

在那個隕石坑裏消逝的生命,恐怕比“波亞茲”更多吧,但這卻是戰略上不得不造成的犧牲。如今敵軍再度見識了這座兵器的威力,他們進軍宇宙的腳步也被阻斷,除了退兵已別無選擇,如此戰爭就結束了。

就快了,一切就要結束了——

“那幫人的增援艦隊位置是?”

克魯澤草率一點頭,利落地啓動機體。

“馬上就好了!叫他們撐下去!”

“那是!”

但在這時,一名操作員報出危機。

“收到……那我告辭了。”

帕特利克的臉上浮現勝券在握的笑容。

點頭答應了克魯澤的請求,見他轉身就要離開,帕特利克忽又眼神一冷。

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的艦橋上,乘員倉皇嗆咳道:

是的,議長應該不至於真的向地球發射纔對——

克魯澤停下腳步,只是半轉過臉。不管他此刻臉上浮現的時何種表情,在銀色的面罩下都難以窺測。

“克魯澤,不準再失敗了。”

可是,這大型三座、小型八座、共計十一座的炮門都是被稱爲“龍騎兵”——DisoedRapidArmamentGroupOverlookOperatioworkSystem——“分離式統合控制高速機動兵裝羣網絡系統”的一部分,不僅能脫離機體獨立活動,還能各自狙擊目標物。這和穆之前駕駛的“梅比烏斯.零式”上的線控式炮筒原理相同,只不過線控炮是有線式的,而“龍騎兵”系統則是無線式,也因此更能無所限制地進行全方位攻擊,要駕馭這套武器系統,得有極爲卓越的空間辨試能力纔行。

再見到反射鏡的更換作業展開,他更驚訝。

勝利明明就在眼前。勝負立見的關鍵時刻就要勝利了!

娜塔爾倒抽了一口氣,全身僵硬。遲了一步——!

——輸了……

阿茲萊爾也錯愕得無法言語。由月球基地出發、正趕赴此區的援軍竟也隨基地成了“創世紀”的餌食。這下子沒有增援了——

這會是最後一戰吧——

不久,MS隊的出動指令下來了。“強襲高達”、“暴風高達”和“嫣紅強襲高達”等機紛紛自各艦躍出。

克魯澤自言自語道。一想到穆,他便反射性的燃起競爭意識,或許是自幼接受的教育使然,也或許是將他和父親的身影重疊了——。真是可笑。他們的父親,明明跟克魯澤是同一人。

“雅金.杜維”司令室的屏幕早已被巨大的蕈狀雲給佔滿。禮.結城緊抿着嘴脣,不發一語地凝視着那段影像。

他轉身就走,司令室的門在身後關上。

克魯澤在駕駛員更衣室中,難得地穿上了駕駛裝。他吞下那些定期服用的藥,算是做完了出擊的準備。這種藥可以消緩他無可避免的初期老化症狀。

“什麼……?”

也對——結城不禁對自己的淺慮感到好笑。“創世紀”當然應該保持在隨時可擊發的狀態,否則就失去了它的威嚇性。至少眼下仍有戰鬥在進行着,雖說戰況已近似掃蕩戰,卻也不能說是全無威脅。在敵軍正式投降前,我軍仍應做好萬全準備。

——“plant”的勝利之勢已經很明顯了,它還要向誰發射?

“阿斯蘭.薩拉,‘正義高達’出動!”

“……就算要殺了阿斯蘭,也可以嗎?”

頃刻間,強烈的光漩射出,貫穿黑暗向後方延展。

“測試結果也顯示克魯澤隊長的資質可充分駕馭,我想應該是沒什麼問題,不過……”

“是——月球基地……?”

——我必須阻止父親……

“丟了月球基地,地球軍只能撤退了呀——娜塔爾!”

“——開始輸入目標點,座標,月表托勒密隕石坑……”

“快點更換反射鏡區塊!”

在上次回“plant”之前,基拉是這麼說的——你和我都還不能死。因爲我們仍肩負着非我們不可的使命。

“難道!——推測目標是?”

“綠α5標號2!”

“絕不能再任它擊發……!”

他竊笑出聲,在戴上手套前,注視起自己的雙手。

我們確實輸了……

“第七宙域正被突破!”

“我是勞烏.魯.克魯澤。‘神意’出動!”

面對企盼已久的末日,克魯澤只覺快意湧現,笑聲難歇——

瞬間加速,隨之而來的彈射重力,乘着這股熟悉的感覺,基拉躍向那片戰火頻仍的宇宙。

“輸入目標點——月球,托勒密,地球軍基地!”

首次上陣的卡嘉利起初還有些生疏,但仍能以光束來復槍向來襲的一架“席古”還擊,並在擊中對方的肩部後成功脫身。“暴風高達”則被兩架“攻擊刃”左右夾攻,怎麼甩也甩不開。

“等一下嘛!我們也是正要去收拾‘創世紀’啊……”

堤亞哥焦躁的呼叫,對方當然不可能理睬。無計可施之下,他只好拿手上的350mm炮擊管和94mm高能源收束火線來復槍擊毀兩機,繼續往前進。

“創世紀”離他們還很遠。

“阿茲萊爾先生。”

一和“杜立德號”的撒扎蘭德接上線,氣急敗壞的阿茲萊爾立刻吼道:

“出動和平部隊!”

被他借用了通訊裝置的芙蕾又在一旁嚇得蜷縮。娜塔爾已經十分驚愕,下一句話卻更教她不敢相信。

“——目標是‘plant’羣!”

“理事……?”

“把那些煩人的沙漏全給我打下來!一座也不要漏!”

男子的臉上滿是仇恨狂暴的氣息,娜塔爾一時只能怔怔看着。

“——把‘G’叫回來給我開路!”

“不行!那樣就無法排除它對地球的威脅了!”

娜塔爾不假思索的反駁。

“我們是要讓那架兵器——”

這人是怎麼回事?難道他忘了這一波攻擊的目的?——娜塔爾言辭中的怒火,卻被阿茲萊爾的歇斯里給硬生生打斷了。

“對啦對啦唉呀!我的天啊!你爲什麼老是這麼囉嗦啊!真是夠了!”

他大概早就把平常那副輕蔑而懷柔的語調丟到不知哪兒去了。阿茲萊爾聲嘶力竭的尖吼着,竟對着娜塔爾掏出一把小型手槍。看見槍口就在自己的眼前晃,芙蕾倏地嚇白了臉,頓覺艦底的溫度下降了二、三度。

這是什麼規矩——面對着槍口,娜塔爾只覺得心底的憤怒遠大過恐怖。這是她的戰艦、她的艦橋,她竟然被這麼樣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拿槍威脅。

——軍隊需要受嚴格統轄、能儘速執行長官命令的士兵,也需要足以洞悉局勢、下達明斷的指揮官。否則縱使得勝,部隊或戰艦也無法生還。

“況且!調整者全都是對地球的威脅啊!我們可是來消滅他們的!”

娜塔爾立刻坐回艦長席,快語連聲地下達指令:

娜塔爾愕然不語。

一架“攻擊刃”在窗外爆炸,將沉寂的艦照得白亮。這時,一名乘員怯生生的開口。

“主天使號”切入“杜立德號”的前方,轉身面向“大天使號”。

眼界所及之處都流着憎恨的暗潮,捲入難以計數的生命在瞬間消逝。這是人類有史以來就無限反覆的行爲,而今已演化成更洗練的形式。

就在這時,從外圍飛來的機影令他不自禁投以歡欣的眼神。“自由高達”和“正義高達”一連用“流星”發射出數十枚飛彈,當場掃盡了所有衝向“plant”的核彈。

這時,伊扎克所屬的“plant”守備隊也在距離總部極近的宙域中捕捉到“梅比烏斯”機隊的行蹤。

“我們去追!‘永恆號’與‘草薙號’對付‘創世紀’!”

完了——就在她寒毛直豎的剎那間,有個物體倏地擋在眼前。那是一架着盾裨的MS,適時地擋下了光束。

“你該不會說是要劫艦吧”

阿茲萊爾的吼聲,令乘員們的臉上開始浮現驚懼。

“‘大天使號’接近中,距離九零零零!”

僅僅一次發射便能消滅整個行星的武器——這是人類求善求美、發展智能後走到的終點。

早一步察覺敵軍意圖的巴爾特菲盧特恨恨罵道。瑪琉立刻對着通訊器說道:

伊扎克向他的部隊下令,率先衝進這支滿載核彈的MA陣形中。

在這個當兒,一個出其不意的攻擊向卡嘉利直撲而去。是“禁斷高達”發射的“兇鷲”。這種會半途改變軌道的光束速度極快,卡嘉利非但遲於驚覺,連舉起盾牌擋禦的時間都沒有。

當初向他們勸降時,瑪琉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娜塔爾原本覺得她的選擇愚蠢之至,也對那份頑強氣憤不已。現在,她卻覺得這個選擇變得理所當然。早從那時始,瑪琉或許就已經看見了娜塔爾從不曾想見的這個趨勢吧。

“咦……?”

不準任何人來阻撓,末日馬上就要到了。

報告聲初入耳時,瑪琉還以爲地球軍終於要決定撤退了。沒想到對方行進的方向卻不是那樣。

艦橋上仍處於阿茲萊爾持槍和娜塔爾僵持不下的場面,“主天使號”的乘員仍不得不報出這個迫近中的威脅

而手中的這架新型戰機,性能遠比克魯澤料想的更棒。能駕駛如此完美的機體奔馳在這紀念性的一刻,或許自己真是上天的寵兒。——不對。

“可惡……!”

伊扎克被震得換不過氣,一時收不住被衝擊飛出去的機體。眼看“強奪高達”的炮口就要發出致命的一擊,此時卻有樣東西擊中了它。伊扎克向援護射擊的方向看去,瞥見那架再熟悉已極的機影——“暴風高達”。

“想得美!”

看着無端破碎的敵機,克魯澤大笑起來。

而今,和瑪琉一樣站在艦長的立場,娜塔爾竟迷惘了。此刻,她應該儘速執行長官的命令,爲了殺光所有的調整者而下令對“plant”進行核子攻擊;而眼前這個大權在握、將戰局引導至此的人物,就是那“眼界遠大、能明辨情勢並正確判斷的指揮官”嗎?

他激昂地叫着,前方卻再次出現那三架難纏的MS.“災厄高達”的巨炮齊射,加上“禁斷高達”的曲射光束炮,令蓋茲隊防不勝防,接二連三地中彈而退下陣去。伊扎克也連番朝“強奪高達”發射光束,卻幾乎無法追上對方的機動性。就在這三架敵機左右阻撓之際,“梅比烏斯”也開始一一發射它們的核彈了。

愚蠢的是他們,還是自己呢?想也不想地,盲從於上級的指示,一路作戰——

阿斯蘭也揚聲叫道。“自由高達”和“正義高達”駕着“流星”衝向那支核子部隊。“嫣紅強襲高達”和“暴風高達”也隨之驚覺,立刻跟了上去。

看着眼前的爆炸,卡嘉利哀嚎起來。

“敵機來了!散開!”

“‘杜立德’來電,‘和平部隊已準備出擊’——”

“可惡!是‘plant’嗎——”

卡嘉利等人仍在“plant”的最終防衛線附近奮戰不休,並且繼續狙擊和平部隊所發射的核彈。除了那三架怪異高達外,聯合軍的“攻擊刃”部隊也集結至此,企圖瓦解他們的阻撓。M1機隊趕來圍在“嫣紅強襲高達”的身旁,像是保護着讓它繼續擊落飛彈。這片宙域已化爲殊死戰的戰場。這時,“攻擊刃”射出的光束貫穿了茱莉機,緊接着瑪由拉機也中彈了。

“叫他們出動啊!——‘禁斷高達’、‘強奪高達’和‘災厄高達’呢?”

“艦長……”

“——娜塔爾?”

“攻擊呀!不開炮就是你們捱打了!”

然而,就在伊扎克爲這一幕分心之際,劇烈的衝擊卻從後方猛然襲來。“強奪高達”的破碎球結結實實的打中了“決鬥高達”的背部。

“啊啊……!”

“——夏尼?”

倒不是爲了“同胞”的死而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是他沒想過他們也會是這種死法的。不,真要說起來,其實他連想象事物的能力都所剩無幾。

眼前又是那架白色MS.敵機的加長光刃大刀一揮,歐魯卡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間不容髮的攻防之勢,化成一股奔騰於體內的真實快感。

完全正確。娜塔爾每天思索的,也正是這回事。

他只是隱約而朦朧地想到,以後就不必再忍受那傢伙聽音樂時的嗓音了。他的耳機傳出的沙沙聲總是吵死人。

兩艘戰艦彷佛鏡射映像似的,同時向對方發射了主炮。“大天使號”的右舷主炮被能源波轟了去,“主天使號”的右舷也遭光束命中。劇烈的震撼襲向艦橋。娜塔爾恨恨地想着。

然而——到那時,這世上還會有活着的人嗎……?

同時,“自由高達”在“流星”的彈幕掩護下,也一一擊落核彈。“正義高達”則展現過人的機動性,和“強奪高達”纏鬥起來。

看着“杜立德號”及其下數艘戰艦開始轉向,“和平部隊”接連出動,朝着懸浮在黑暗中的銀色沙漏飛去。

“藍117標號5α發現‘大天使號’!正在接近!”

“劫什麼艦!我本來就是下命令的人!”

“朝‘plant’發射的炮火,一發也不要放過!”

乘員們不知該不該服從阿茲萊爾的命令,個個觀望着娜塔爾的臉色。這位理事大人雖然高聲主張了自己的指揮權,但乘員們畢竟是娜塔爾的下屬,隸屬於這個井然有序的指揮體系。不管他如何叫囂,士兵們對於違逆長官之事依然顯出抗拒的態度,也不習慣聽從他的命令。他們仍然期待着娜塔爾的命令,而這個事實又加重了她的精神壓力。

一切都會結束。

“——那支部隊!”

阿茲萊爾驕傲地朝娜塔爾睥睨。

——這次真的完了嗎……?

她說:我知道——知道,卻做不到……

“好啦!要是懂了就快點做好你的工作!”

“可是……”

“好!”

再清楚不過的事實——他的措辭卻令娜塔爾脊背一寒。

——你一定能做個好艦長的……

她做不到,她沒法背叛部下的信任——

——我纔是神。是人類創造出來毀滅一切的破壞之神。

“‘主天使號’等艦轉向了!”

長官當時的笑容,彷佛腦中的咒縛,令娜塔爾始終揮不去。

“唔……!”

“茱莉?——瑪由拉!”

她彷佛聽見自己的聲音錚錚響起。她也曾經這麼向長官諫言過,當時瑪琉是怎麼回應的?

阿茲萊爾仍是那副輕蔑的語調,揮動着手中的槍命令道:

“‘Gottfried’瞄準!”

緊繃的氣氛瞬間舒緩,乘員們彷佛是跳起來似地執行起她的命令。

卻見阿茲萊爾回吼:

“……拿這麼危險的東西出來,你是什麼居心?”

“——堤亞哥…!”

——的確要結束了。就在“plant”被攻破之後;消滅了所有的敵對勢力之後——

巴爾特菲盧特與奇薩卡不再多說,只是目送着“大天使號”轉向追往“主天使號”。

——同時,基拉和MS戰友們也發現那數艘戰艦轉向,隨即望見由艦艇中出動的“梅比烏斯”。

“推力最大!回頭20度!發射反光束爆雷!”

克魯澤不由自主地發出愉悅的笑聲。

卡嘉利的體內彷佛有某種東西迸發開來。悲憤已令她的大腦幾近沸騰,視線卻瞬間清晰銳化起來,彷彿周遭的一切都盡在掌握之下。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鮮明感。超乎控制系統的極限,她讓“嫣紅強襲高達”突破了規格上的限制,同時閃避“攻擊刃”來自三方夾擊的光束後,即刻回身以精準的一槍射向其中一機,未及該機放射出爆炸火光,她的準星已在另一機鎖定。能以僅僅三發光束擊破三架“攻擊刃”,完全不像是新手——也不是自然人能辦到的駕駛技術。

娜塔爾冷冷問道。

只見“主天使號”及其僚艦離開了攻防戰正激烈的宙域,但他們轉去的方向,卻是那一羣整齊地自轉的‘plant’。

部下報告着,朝依舊對峙的兩位指揮官投以不安的眼神。“大天使號”已經啓動主炮和“Valient”,正往爲和平部護航的“杜立德號”駛去。

伊扎克幾乎快要絕望,仍奮力想擺脫“強奪高達”的糾纏。

“創世紀”馬上就要迎接它的第三次發射了。到那一刻,人們終將明白神意歸向何處。

卡嘉利瞠目結舌地看着這一幕;這架曾經敵對的扎夫特機彷佛理所當然似的擋在她面前,一面又向“禁斷高達”連射光束來復槍。“暴風高達”也及時飛來,極其自然地以對裝甲散彈炮援護它,兩機展現了絕佳的連動默契。“決鬥高達”拔出光劍,從正面衝向“禁斷高達”,後者也同時以磁道炮和光束炮連番迎擊。敵不過如此猛烈而連續的火力,“決鬥高達”的盾牌一下就被摧毀,如雨般的光束在機體上爆出烈火。

卡嘉利悲痛地喊着。但是——下一秒,卸去突擊護甲的“決鬥高達”卻從滿身炮火中一躍而出,拔出第二把光劍迅雷不及掩耳地斬下,將“禁斷高達”的大鐮刀連同雙臂一併砍斷,旋即衝進敵機的懷裏,以另一把光劍刺進駕駛艙。來自零距敵的攻擊,縱使是詭譎的能源偏向裝甲也無用武之地,“禁斷高達”就在推進劑的引爆下化成了一團火球。

“呃、是!”

聯合軍的“攻擊刃”捱過激戰,突破了第七宙域,繼續向“創世紀”挺進。機隊發動突擊時原有數十架機體,但在一番激戰過後,如今只剩三架。就在它們即將飛抵鏡面之際,三架機體竟同時被來自前後左右的光束給擊破了。那些駕駛員顯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因爲那些光束看來像是從什麼也沒有的空間中擊發的。

一認出那架機體,卡嘉利下意識倒抽了一口氣。她以爲來救自己的是友機,不料竟是“決鬥高達”。

“——不準讓‘杜立德’被攻擊!開到前面去!你們在幹什麼!”

“就那玩意兒再囂張,只要‘plant’完蛋,戰爭就結束了!”

目睹友機被烈焰吞噬,歐魯卡訝異地叫了一聲。

和之前一樣,每一架“梅比烏斯”都裝載着核彈。地球軍眼見無法順利攻破“創世紀”,或許也爲了報復月球基地遭毀,便打算一鼓作氣地直搗“plant”吧!

“——發射!”

“最低限度的自軍損失,又能給敵人最大的損傷——戰爭不就是要這麼打嗎?”

但在這短短時間裏,第二波核彈又發射了。企圖阻止的“正義高達”被手持彎鐮刀的“禁斷高達”攔住了去路,逼得它只好應戰;但核彈羣頓時從它眼前穿梭而過,直撲“plant”而去。這時,一架紅色的“強襲高達”追上去補了一發光束來復槍,成功造成了核彈的連續引爆。“正義高達”轉爲牽制態勢繼續應戰,那架紅色的機體則在它的掩護下確實地攔截核彈。

娜塔爾朝窗外瞥了一眼,見“大天使號”剛發射了反光束爆雷,它的白色艦身正逐漸爲之包覆。

“——順從我的命令是你們這些人的工作耶!可是、爲什麼你、每一次、都要違抗我!”

那人不知該向誰報告這個訊息,阿茲萊爾朝他怒斥道:

我纔不會像那傢伙一樣被幹掉。

我還想多玩玩。放肆的破壞、殺戮,結果如何我纔不在乎。一切都這麼有趣,幹嘛非住手不可?

反正也沒別的事能做或想做,又沒別的地方想去——?

這個念頭還沒離開腦子,由後方揮劍而來的“正義高達”已將他的機體一斬爲二。

橫劈過駕駛艙的那道光,剎那間便蒸發了歐魯卡的身體。在最後那一刻,他甚至沒有察覺自己的死。

“暴風高達”接起兩具炮身,向地球軍的阿格曼儂級發射出對裝甲散彈炮。戰艦的輪機部被射穿,隨即在劇烈的火光中沉沒。“決鬥高達”穿過“杜立德號”的對空炮火,將一枚榴彈射進艦橋部。“自由高達”揮動着加長的光刃,“正義高達”也發射飛彈,各自向可能載有核彈的地球軍艦艇攻去。

與“大天使號”進行着激烈的互擊之餘,娜塔爾在艦橋上莫名冷眼的看着這一切。在最後一艘僚艦沉沒時,只聽得阿茲萊爾悽慘哀嚎起來。

事已至此,僅有的逆轉契機已不復存。“創世紀”卻依然毫髮無傷。

他們真的輸了,輸得無庸置疑。

娜塔爾乾脆讓自己的心緒落個清淨。她想保護地球。但對“plant”發射核彈、屠殺非戰鬥人員的一般平民又有什麼意義?那麼做根本不可能守護住地球。只要“創世紀”存在,他們就無法保障地球免受射擊。

這種攻擊沒有意義。只是阿茲萊爾等人不肯接受敗局,才自私地“堅持戰勝”而佈局至此罷了。早知如此,還不如讓那些和平部開進“創世紀”。

娜塔爾仍然不承認。包括自己深信至今的種種竟成爲不堪信任的事物,還有他們已沒有任何手段足以保護地球。她也不想承認——

瑪琉是對的,而自己一直都錯了——

穆的“強襲高達”來到了“雅金.杜維”前方的戰鬥宙域。他也注意到核彈部隊開往“plant”,卻有另一個動靜令他不得不分心。他在這一帶清楚感覺到勞烏.魯.克魯澤的存在。

“果然來了……克魯澤!”

仍舊是那股難以形容的不自在感——他也說不上理由。或許是某種血緣相近者的相互呼應吧。

“克魯澤!”

那種感覺是從一架以前未見過的機體散發出來。看起來和“自由高達”是同系統的。銀白生輝的機體背後,有一組邊緣近似放射狀的圓形背具。一定是扎夫特的新機種。穆向它發射來復槍,對方閃避,同時好像從背後釋放出什麼。

仍打算繼續狙擊的穆,忽然像是感覺到什麼。彷佛有個來自全方位的冰冷眼神注視着他,令他倍感壓迫。

——而那種冰冷感卻又像個烙印。一竄上脊背,他就反射性的移動了機身。說時遲那時快,一道光束立刻掃過“強襲高達”前一秒才待過的空間;但眼前的克魯澤看起來卻像是毫無動靜。

不過,有件事情他是知道的。

“——被自己培育出來的黑暗所吞噬,就是人類的滅亡啊!”

娜塔爾被這道命令驚得回過頭去。阿茲萊爾的臉色蒼白,表情卻極度扭曲,一縱身便向前衝到射擊指揮官的座位旁。

“這是人類的夢想!人類的願望!——人類的罪孽!”

可是這種能力仍然有限。那些特殊武裝每布展一次,克魯澤的射擊就更精準,最後終於射中“強襲高達”的光束來復槍。

突然揚起的一個尖叫聲,轉移了乘員的注意力。

“全體人員離艦!”

她不知道。只覺得胸中的悲痛已經滿溢,難再負荷。

爲了守護?守護什麼——?

看見這一幕,拉克絲垂下眼去。

一路走來,爲什麼都沒人發覺呢?爲什麼全任這個人獨攬大權、還自以爲安穩呢?

穆一面還擊,一面向克魯澤大吼道。——核彈,還有“創世紀”。兩者都是克魯澤爲人類準備好的滅亡程序。

穆苦笑道,神色卻仍如平日那般灑脫。

“第八艦隊裝庫封閉!輔助線路聯機。系統診斷進行中!”

乘員們看着這場混戰,個個錯愕不已。儘管在這聲令下頓顯疑惑,衆人還是迅速敏捷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一架“席古”的引擎在“永恆號”的炮火下爆出火光,失速向後方曳去,隨即在飛過艦橋外的那一刻全機爆炸。火光瞬間照亮了四周的黑暗。

爲什麼?人們究竟是爲了什麼?

“可惡!你這傢伙!”

“自由高達”、“正義高達”和“嫣紅強襲高達”聽到瑪琉的話,立刻起飛離開了,只剩下“暴風高達”和“決鬥高達”留在戰艦旁。原本與“大天使號”敵對、長期追殺他們的“決鬥高達”只是原地滯空,似乎在遲疑什麼;而堤亞哥感覺不到對方的攻擊意願,便也只是默默的觀望着。

娜塔爾的話被下一聲槍響打斷了。她驚愕的往下看,卻見自己的側腹噴出血來。灼熱的痛楚頓時襲遍全身。阿茲萊爾粗魯的推開她,想要往電梯去。

他的眼神猶如瘋狂的野獸,血絲中閃動着失去理智的兇光。娜塔爾做了一個自己早就該下的決定。

巴爾特菲盧特豪邁地大喝一聲。“永恆號”與“草薙號”在猛烈的炮火攻勢下,仍努力向前進。

“——你們到‘創世紀’去……!”

“可惡……你們這些人!”

“大天使號”的左舷閘門緩緩開啓,大概準備迎接受損的“強襲高達”吧。阿茲萊爾茫然若失了好一會兒,卻在看見這一幕時唐突的叫起來:

“瑪琉小姐!”

可是,他們之間究竟有多少差異?哭泣歡笑、仇恨殺戮,這樣的行爲明明就沒有任何不同。

“你纔是!你是什麼意思!”

“唔啊……”

這一段征戰不休的歷史,真有終結的一日嗎——?

“主天使號”的炮擊已經停了好一會兒。該保護的僚艦與核彈已經喪失,它自己也已是彈痕累累,再和“大天使號”鬥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不過,它卻沒露出打道回府的跡象。

爲了什麼——?

——這樣就好了……

在憎恨仇殺下走出的血路盡頭,能有什麼未來——?

“嘖……!”

正忙於操控戰艦的達哥斯塔簡短答道,臉上也不免略帶焦慮。

聽見這句話,芙蕾立刻驚醒,這才向電梯跑去。已經搭進電梯的乘員們拖着她的手臂將她拉進。少女擔憂地朝娜塔爾望去,但是電梯門隨即關上,阻斷了她們互望的視線。

“比別人更強……領先其它人……站得比別人更高——!競爭、嫉妒、仇恨,最後就是互相吞噬!”

畫面紊目,語音也斷斷續續的。看來駕駛艙受損,穆恐怕也受傷了。瑪琉抓起艦內通訊的聽筒咆哮道:

“——要是能活下來,我請你們喝最頂級的特調咖啡!”

“哈哈……抱歉。”

——噢,神啊……

她覺得這番話真是可笑。

而他們將面臨什麼後果,她卻十分明白。恐怕比阿茲萊爾還要確切。

娜塔爾平靜地說道:

就像吹響了哈梅爾之笛一樣,將人們帶往錯誤的方向,竟而落入這等絕境——這個人應該負起責任。早有警覺卻仍然默許的自己也一樣。

就那麼一瞬間,穆幾乎覺得那是真理。爲了實現更高的理想而產生了對立,又爲了創造更高的知性而開發了終極的殺戮兵器。這就是人類所求的頂點嗎?置身在狂亂、憎恨和悲慘的戰場上,穆悄悄疑惑。

“你是個該死在這裏的人,跟我一起……”

芙蕾急着抓起對講機尖叫。

“你在做什麼!”

艦橋只剩下他們兩人,阿茲萊爾嚎叫起來:

飛散的碎片射中穆的腹部,劇痛立刻傳遍全身。穆勉強睜開模糊的雙眼,將噴射推進器開到最大。忍耐着急加速時的飛行重力,他抓緊機會脫離現場。克魯澤的訕笑聲彷佛在身後緊追不捨;這個自命爲神、妄想審判人類的男子。

瑪琉果決地命令道。

通訊機裏傳來克魯澤驕傲的叫聲。

此刻,人類用手創造出的毀滅力量,已開始向地球轉動;那裏有數以億計的無辜百姓,他們的同胞,還有與這場紛爭毫無干係、對世間的萬惡一無所知,仍在星空下安眠的幼小生命。

“待面再報告!——整備班!準備緊急着艦網!醫療班就位!”

已然失控的阿茲萊爾衝過去,掄起槍柄朝她就是一擊。芙蕾整個人都被打得飛了出去,結結實實地向前方屏幕撞去。阿茲萊爾對着她舉起了手槍,娜塔爾立刻飛身撲向他,第一個動作就是按下他的手臂。槍聲響徹整個艦橋,彈跳的槍彈打出幾處火花。

——然而,啓了戰端的人們……

“那是你的歪理!別以爲事情都——!”

抑或——要終結這一切,只有一個方法?

眼看着收束火線越發向自己聚攏,穆仍極力扭轉機身,卻終究無法脫離這些光束陣。光束削去了“強襲高達”的右臂和右腿,也擦中了駕駛艙。

“‘強襲高達’返航!機身中彈!”

到頭來——他說的自己?還是朝向地球的那面鏡子?

——我們人類……

穆的光刃連番向他劈去,卻見克魯澤一一擋開,繼而也從盾牌中伸出光劍,朝穆砍去。

穆覺得他真是可悲。

“就是現在!射擊!”

“快走!到‘大天使號’去!”

“現在可是最高潮啊!別鬆懈了!”

——因爲,那傢伙不知道……

求您指引,因爲,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娜塔爾的臉上掠過一抹笑容。

克魯澤的機體再次分離,布展出特殊武裝。同時發自全方位的多道光束,如鳥籠般困住了“強襲高達”。穆已經完全沒有退路!

一時之間,瑪琉以爲自己的心臟忽地凍結了。只見穆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不行——!”

被他這麼在耳邊吼着,射擊指揮官朝娜塔爾瞄了一眼,半遲疑地執行起特裝炮的啓動程序。他也對是否應該再與那戰艦繼續作戰下去抱持着疑問,就跟娜塔爾自己一樣。

“不是我!”

纔剛意識到這一點,同樣的炮擊又接連向穆射去,根本摸不清來自哪個方向。穆此時的反射神經幾乎像基拉一樣敏銳,奮力地躲開了這一波連射。

基拉的聲音在艦橋響起。“大天使號”已經遍體鱗傷,但見消滅了核彈部隊的MS機羣都回來了。

“你搞什麼!”

——這個物種的存在,本應毋需戰爭的……

數以百計的生命,正在她四周的真空中消散;這是她對自己的詰問,卻總是得不出答案。

“快點擊沉那傢伙!‘陽電子炮’瞄準!”

彷佛沉船前的老鼠,乘員們紛紛逃離了艦橋。阿茲萊爾向他們大聲咆哮,卻被娜塔爾使盡渾身解數給抓住了。看着兩人在半空中纏鬥,芙蕾一時不知所措,呆呆的留在原地。娜塔爾朝着她叫道:

去吧,至少讓她回去——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那就謝啦!”

“主天使號”固然損傷慘重,但“大天使號”已經體無完膚。這時,米麗雅莉亞驚呼一聲。

讓一個名爲“人類”的物種……盡數滅絕……?

投奔那艘她一直想回去的母艦——

“讓我做出這種事,你自己該明白會有什麼下場吧!”

地球都面臨毀滅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克魯澤的這番揶揄,引得穆再次怒喝。

居然膽敢在這種地方開槍——娜塔爾氣憤已極的斥喝,對方卻反過來揪起她的衣領,甚至將目標轉向她。

“既然要以指揮官——的立場下令,你就……”

“……可惡!克魯澤的新機……我、我要再去……”

“已經太遲了,穆。我就是那個結果!所以我知道!”

娜塔爾忍痛移近艦長席,按下封鎖艦橋的按鈕,接着設定門鎖。阿茲萊爾原想搭電梯,鐵閘門卻在他眼前降下,擋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爲了守護生命而消滅生命的矛盾。拘於微不足道的差異而分道揚鑣,又斷絕了攜手同行的可能性;藉由毀滅對方的明日,奢望能夠保存自己的未來。

“不要再打了!——‘大天使號’,快逃——!”

滅亡,真是“人”這個物種註定揹負的宿命嗎?

“有必要補給的機體立刻進行!我們會牽制‘主天使號’!”

“plant”面臨的危機已經解除,現在只剩地球。那個孕育了他們、孕育了所有生命的藍色行星,不能被毀滅——!

克魯澤的機體再次分離出那種特殊武裝。穆已經察覺,那種武器和自己以前操控的“線控炮筒”是相同類型的。能自全方位發射的光束,無疑是更驚悚的威脅。與一般彈頭不同,光束幾乎是在施放的同時就擄獲目標物,要提前識破簡直不可能,宇宙空間的漆黑,又令那些分離式的高速機動兵器難以用肉眼辨識。若是普通人,恐怕早就不明究理的被擊破了。然而,穆卻像是被神奇的直覺所驅使,又以超乎自然人水平的迅捷性,操控“強襲高達”一次又一次避開了那些射線。這種奇妙的直覺可說是穆與生俱來的天賦,也是承襲自父親的血緣,克魯澤之所以能在調整者的世界裏表現得像他們一樣,這項特質正是原因之一。

穆暗啐一口,拔出光劍向敵機衝去。

“你說什麼——!”

阿茲萊爾的臉色立刻由白轉紅,在暴怒之下開了第三槍。子彈射穿了娜塔爾的右臂。渾圓的血珠向四周飛散、飄浮。

“別開玩笑了!把門打開!”

抬眼看着個神態醜惡、拿槍抵着自己的人,娜塔爾雖然痛得意識不清,仍猶冷笑一聲。

“——你就承認吧。……是我們輸了。”

“纔不是——!”

阿茲萊爾將她整個人摔在地上,如野獸般的狂吠:

“纔不是!我怎麼可能會輸!”

他忽地跳上射擊指揮官的位子,帶着臉上的抽搐,一面在未完成的系統畫面上飛快操作着。

“我是贏家……沒錯!我永遠都是……”

“阿茲萊爾!你——?”

警覺他的意圖,娜塔爾掙扎着爬起身,卻還是遲了一步。

“主天使號”的右舷蹄部開啓炮門,眩目的閃光隨即射出。娜塔爾錯愕得連一聲哀嚎也不及發出,只能睜着模糊的雙眼,看着那道光流直撲前方的白色戰艦。

“‘主天使號’射出逃生艇!他們好像棄艦了!”

聽見賽伊的報告,瑪琉不由得雙肩一鬆,從艦橋窗也能望見,確實有好幾艘逃生小艇自“主天使號”發射。看來,娜塔爾知道大勢已去,決定放棄受損過重的母艦了。

“艦長!”

瑪琉也看見了。“主天使號”的“陽電子炮”炮口開始出現光暈,顯示擊發臨界將至。

——搞什麼!明知現在開炮可能會危及自艦的逃生艇啊!

她扯開喉嚨叫道:

“迴避—!”

可是基拉——你卻能明白……

他不覺得熱。即使每個細胞都在陽電子的奔流下灼燒,他只覺得像是心愛的女人爲他展開雙臂,擁抱着自己。

“叛國賊的話,不必理會!”

單手單腳、處處傷痕的白色機體,奮不顧身地擋在艦橋前方。

“嘿……我果然是個化不可能爲可能——”

“那幫人不正在攻擊我們嗎?”

基拉也說不上究竟是什麼感覺,一時含糊起來。阿斯蘭大概是察覺了什麼,便回答道:

彷佛呼應着她的聲音,“大天使號”的“陽電子炮”噴出了火光。娜塔爾不禁露了一個嘉許的微笑;那個溫情主義者,難得能這樣果決——

“可惡——!”

卻再也沒有人會響應這一聲呼喚。

乘員們個個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這也難怪。擊毀自己母艦的就是那艘“大天使號”。但芙蕾仍然拼命的勸說着。

正對艦橋而來!

可是——他當然不想毀滅地球。結城不禁迷惘,探身向坐在前面的帕特利克問道:

——拉克絲.克萊因!

“……我知道了。”

“穆——!”

我是怎麼了——娜塔爾想着。從軍官學校畢業,擁有完美而傲人的傑出經歷,又這麼早就坐上了艦長的位子。想不到竟淪落到這個地步,要跟這種瘋子關在艦橋裏等死。

“怎麼可能……”

結城的困惑未解,耳邊卻傳來一個熟悉而凜然的聲音。

我一定要回到“大天使號”去——!

“你們兩個先去‘創世紀’!——我覺得好像……”

剛纔被白光衝擊的那處空間,已經什麼也不剩。未燒盡的細小碎片正乘着爆炸力向外散去。

結城看了其中一個監控屏幕,畫面中的“永恆號”正混雜在地球軍艦艇之間。這一景又加浮了他的混亂。剛纔地球軍的核彈部隊朝“plant”發射核彈時,有報告指出前去攔截的MS機羣中出現“自由”和“正義”的機影;更早前的“plant”侵略戰之際,也有人受到這兩機的援護。然而,“永恆號”現在卻又跟着地球軍一起攻擊此地。

基拉就這麼掉轉機身,以“流星”的最大推進力加速離開了。驚人的飛行速度猶如他心中的焦急。不知爲什麼,他總覺得再遲就會來不及了。

“議長……”

“瞄準鏡區塊怎麼還沒換好?”

在他的腳邊,娜塔爾低聲笑了出來。

“基拉?”

不要忘記,人類是懂得付出、能夠付出的。除了死亡和絕望以外,還有——

阿茲萊爾好像已經完全喪失心神。他語焉不詳的嘶喊着,像個撒野的小孩一味拿娜塔爾出氣。他又開了一槍,滾燙的衝擊竄過她的胸口。

“扎夫特必須立刻停止‘創世紀’!”

“——是你輸了……”

駕駛逃生艇的那人憂心地操作着儀器。

阿茲萊爾神情扭曲,拖起娜塔爾朝艦長席丟去。大量的鮮血飛散,一旁的屏幕都沾溼了。這麼多血竟然都是自己的,娜塔爾覺得不可思議。

無線通訊和刺耳的雜音同時中斷,瑪琉甚至還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事。

——你說過會回來的……!

“艦長……”

燃燒的殘像,只在瑪琉的視覺烙下一片焦黑。

同樣嗎?他們和敵人所作所爲是一樣的?

“啊……啊啊啊……”

“互相施放的炮火會造成什麼後果,你們還不懂嗎?還要造成更多犧牲嗎?”

她跟阿茲萊爾才該受那道火光焚燒。

在同一處宙域——凝視着“強襲高達”半融的碎片,有個人自嘲似的大笑起來。坐在“神意”的駕駛艙裏,勞烏.魯.克魯澤的笑聲卻迴盪着一股無力感。

心底一直有個黑色的空洞。不管他做什麼、得到什麼,就是填不滿。

“阿茲萊爾……想不到這麼不中用。”

算了——克魯澤想道,他可以寬恕這個“藍波斯”的盟主。那幾座窮酸兮兮的沙漏,也未必非得要搬出核彈才能攻陷,他的這架戰機就足夠了。不、甚至連攻陷都不必。光是破壞農業殖民區的幾具反射鏡,就能輕易的餓死這些生存在真空之海正中央的人類了。什麼人類的智慧——克魯澤不屑的笑着。

心愛的人會付出什麼,而自己又能向所愛的回饋什麼,那男人完全不瞭解。

那個男的也算是克魯澤掌中一個稱職的棋子,只是有些地方太過剛復自用了點。本想安排他將核彈射進“plant”,帕特利克就朝地球發射“創世紀”,如此便能成就克魯澤心目中的完美結局。人類畢竟就這麼點能耐,有多少膽識做多少事。

“——怎麼了……?”

——我得回去。

“找‘大天使號’……!”

他出神地看着她褐色的眼睛,感受着那雙溫暖的臂膀,最後笑了。

“創世紀”的鏡面更換作業仍在進行中。禮.結城看着這一切,不安之情越發浮現。他一直以爲事情不至於發生,但從種種跡象看來,帕特利克似乎是真的想要對地球發射。

但是,那道光卻沒有融化艦橋、燒卻他們的身體,而是被一個倏地從外側衝進來的物體給遮斷了。

她的視線已經模糊了,仍然望着傷痕累累的“大天使號”。

他區分過,這是爲了保護祖國,是情非得已。他們得在被攻擊之前先攻擊對方。要是敵人真的向祖國開火,他應該也會叫敵人付出同樣的代價吧。可是——

是什麼感覺——像一雙冰冷的手撫着他的頸後,戰慄驀地竄過體內。他想告訴自己只是多心,那種不安卻頑強地蟠踞在心底。

“——‘陽電子炮’……瞄準……!”

淋浴在光芒中,穆覺得自己清清楚楚看見了他深愛的女人。艦橋後側,總是挺直了脊背端坐在艦長席上的她,那雙溫柔的褐色眼睛睜得好大。

是自己任這種狂人隨心所欲。是自己認定命令便不再置疑,只知服從。就這樣,她和這個世界都被他擺佈至此。但她不會再任由他妄爲了。她擠出最後一絲力氣,高聲叫道:

——不要忘記,基拉……不要忘了這一點。

“——遭受過核子攻擊……深切明白這份痛苦和悲傷的我們。難道還要犯下相同的錯誤?”

可憐的男人,那傢伙不懂。

淚珠灑落也似地散出,她的拳頭狠狠在扶手上。緊咬的嘴脣幾近出血。她抬起淚眼,直視前方的深色戰艦。

只希望她別哭得太厲害纔好,穆想着。

——我回來了……回到這裏。你的身邊。

“哼!”帕特利克譏諷的嗤之鼻。

客滿的逃生小艇裏,乘員們也因母艦的沉沒而感到茫然。

瑪琉微微搖着頭。

而且,哪裏都不去了……

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刻,娜塔爾眼中的白色戰艦依舊令人懷念可親。在奔騰的光漩中,她覺得此生最值得驕傲的時光,不是坐在這個艦長席上的日子,而是在另一艘船上時——輔佐着那位不可靠,卻始終堂堂正正的艦長。

“附近有沒有友軍艦……?”

依舊是那股無人能出其右的直覺,令他在死前的這一刻幾乎預見了一切。

這句話令結城大大的動搖。

但見帕特利克向自己瞪了一眼。

挽救了“plant”的也是克萊因派的勢力陣營。既然如此,還有必要視他們爲叛國賊嗎?

連眨眼的時間也沒有。

“不行,來不——”

帕特利克.薩拉暴燥喝道。在“雅金.杜維”的司令室裏,一幕幕激戰不斷的影像仍在各戰鬥宙域的監視畫面上出現。

基拉正向着“創世紀”前進,忽然間若有所感地環顧四周。

“‘主天使號’……仍在接近……”

同樣籠罩在震驚之中,賽伊卻及時警覺起來,結巴地報告道。瑪琉悽切的下令。

“可是——”

芙蕾驚愕地看着“主天使號”的艦橋被擊潰、艦身沉落。總是認真而嚴謹、抬頭挺胸的娜塔爾,在臨別之際流露的激勵笑容,一直在她的腦中盤旋不去。

他們是脫離了前線到“plant”附近來佈署的,早已孤立於友軍之外。芙蕾叫了起來:

諾曼還沒說完,炮口的強光已經射出。

不知是哀嚎或呻吟,瑪琉卻渾然不覺是自己發出。她只是看着前方,他最後待過的空間。

整間管制室都爲她的這番呼籲而騷動起來。

“開火!瑪琉.拉米雅絲!”

“‘主天使號’……”

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爲了這個心願。

心中有一股空蕩蕩的感覺,令他更感煩燥。沒能親手殺了穆——殺這個和自己流着相同的血,甚至更親近、卻也更可恨的男子,克魯澤覺得很空虛。

他的捨身救回了他們的命;除此之外,他什麼也沒留下——

莫名的心慌促使他駕着“自由高達”脫離數組。飛在他身旁的“嫣紅強襲高達”傳來卡嘉利的叫聲。

“拉米雅絲艦長會救我們的!”

“攻擊敵人就能撫平傷痛嗎?同樣地傷害無辜的人們和孩子?——這豈是正義?”

——嘿,我回來囉!

附近漂來“主天使號”的殘骸,艦橋已被擊潰。克魯澤暗自咒罵一聲:

陽電子炮城炮的白色閃光消逝時,白色的戰艦卻依然存在。阿茲萊爾不由得愕然的張開了嘴。

結城把話吞了回去。因爲這話確是事實,而且——帕特利克的眼神又是那麼炯炯有神,卻充滿了憎惡。

他想起那個宛如自己影子的人。

“傳送光軸偏差修正值,三號組件移往最終擊發目標——”

那些人突竟是敵是友?

只見“強襲高達”的殘臂舉起了反光束盾牌,硬生生接下了“陽電子炮”的一擊。瑪琉耳裏傳進的講訊中,夾雜着那個熟得像是自己一部分的男性聲音。

剎那間,盾牌蒸發了。白色的裝甲融化,迅速被細小的泡泡覆蓋。“強襲高達”隨即在白光中爆出烈焰,瞬間焚燒殆盡。

接着只等“創世紀”的發射,人類將被自己培育成的黑暗所吞噬。

在等待的空檔——他隨意瞥向那艘損傷慘重的白色戰艦——就先跟這個獵物玩一會吧。誰教它和自己這麼有緣,從未錯失獵物的他,竟被這艘戰艦逃脫了那麼多次。

克魯澤駕着銀白的機體向“大天使號”飛去,嘴角掛着一如往常的輕蔑笑容——

“大天使號”仍未脫離險境。眼前的敵人雖已排除,戰鬥造成的艦體損壞卻太過嚴重輪機部也因中彈而起火,逼得所有艦上人員都得趕去滅火兼維修。艦橋也還在一團混亂中。

“一二五到一四四區封鎖!”

“推力降低50%!”

“探測器受損33%!”

衆人根本無暇慮及對“主天使號”的好惡;眼見夥伴以身爲盾、爲救自己而壯烈犧牲,卻也沒有時間撫平那份打擊。各人面前的主控臺上警告燈號四起,他們幾乎窮於應付。

——就在此時,一個光點突然從受損的探測器域跳出來。傑基悽慘的叫了起來。

“——MS接近!”

正要進入“大天使號”進行補給的“暴風高達”,也發出了不明機體接近的警報聲。堤亞哥驚訝的看去,確實有一架機影往這個方向飛近。停在一旁的伊扎克也提高了聲調。

“友軍機?那種機型……”

大概他見來者擁有扎夫特的識別碼,但機身卻是前所未見吧。在太陽光的反射下,那架機體銀白生輝,外型和“自由高達”非常相似,極可能是相繼製造完成的新型機。但見那架MS一來就向“大天使號”正面發動攻擊。堤亞哥嘖了一聲。

“可惡!選這種時候——”

尚未補給的“暴風高達”能源已經見底。“大天使號”的武裝也有多處損壞,再加上艦身的推進力滅低,無法靈活自如的迴避。“暴風高達”像要庇護戰艦似的開到了前方,並且架起超高脈衝長射程狙擊來復槍。但是堤亞哥發射的光束卻被銀色機體輕易閃過,對方似乎還向周圍放射出某種物體。

“什麼——?”

也不敢確定那是否爲攻擊,堤亞哥繃緊了全身的神經。突然間,“暴風高達”遭到劇烈衝擊。

“——唔?”

他倉促發射肩部萊艙的飛彈,但見飛彈被一道不知何來的光束貫穿後爆炸,緊接着連機身的飛彈萊艙也被破壞了。顯示中彈的警告燈號始閃爍。

——發生了什麼事?那傢伙明明沒有動靜啊,可是——?

“唔……!”

“——明明是個不該存在的東西!”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麼危險的地方——?

可惜的是,同時亦有數發光束朝“暴風高達”射去。已經中彈的機身來不及閃避,主攝影機和整條右臂就這麼被削去了。震撼的衝擊襲向駕駛艙,堤亞哥哀叫了起來。

“——又是你啊!”

基拉死命伸長了“自由高達”的手指。芙蕾的臉越來越清楚。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該守護卻守不住的那一刻——光束竟在此時射出,宛如惡夢般的記憶重現。

——對不起,我傷了你。都是我不懂事。什麼都不懂,也不想看清……

敵機就在眼前,近得連瞄準也不用。“決鬥高達”和“暴風高達”挨在一起,合力架起那具長長的炮身,在對方的能源炮發射同時,伊扎克也扣下了扳機。兩道光束剎時交錯。巨幅光束從黑色MS的中央射穿,敵機的光束則融掉“決鬥高達”的左肩,向後方穿透而去。

“伊扎克!”

縱使勉強冠以人格之名,他的存在也已無關人性。那副可悲的驅殼只剩條件制約之下的殺戮意識,朝向眼中的“敵人”殺去。

芙蕾——他總是讓她傷心,只是一味依附着她的溫暖——

是基拉,這是“自由高達”發射“流星”的光束炮擊。

艇內的照明映出那人飄逸的長髮,就像火焰般透着紅色光暈。少女把臉貼近玻璃,好像在叫喊。她的嘴脣在動,他甚至能看見……基拉…

就在他忙着注意那小炮時,MS主體已欺近眼前。

而我竟然把你傷得這麼重,對不起。

庫洛特-加龍省發現一架似曾相識的MS,後面就是他們一路追殺上來的白色戰艦。要是破壞那個,說不定感覺會好一點——

——可惡!該怎麼辦纔好?

“怎麼會這樣……爲……爲什麼……!”

“——可是有誰知道?”

淹沒在無盡的懊悔中,基拉的思緒被帶回到過去。“海利歐波里斯”的校園裏,芙蕾笑得多麼嬌豔,像一朵盛開的花……她曾是那樣幸福的少女,爲什麼不能讓她繼續過幸福的日子……?

不行!我得跟基拉見一面!我要見他——然後——跟他說,對不起……

“力量並不是我所有的一切——!”

這場戰爭必須停止,不只是爲了保護“plant”——

對,我只想跟他說這一句話啊。我只想道歉——

“芙蕾……?”

“——謝啦,你救了我耶!”

“決鬥高達”的能源殘量也不多了。伊扎克用自己的機身擋在“暴風高達”前,以全門火神炮牽制同時後退,手中舉起的來復槍卻被如雨般的槍彈擄獲,在他的眼前爆炸。

在焚身的烈火中,芙蕾拼命將手伸向窗外。

“那根本是……!”

“唔……拿來!”

克魯澤問道。基拉全力閃避交相往來的激烈炮火,繼續由失去了雙臂的“流星”發射飛彈、一面纔開始意識到“龍騎兵”的存在;這些飛繞在四周的小型炮管,很可能與穆的“零式”炮臺出於同樣的原理。可是理解歸理解,應付卻是另一回事。“龍騎兵”全都小而靈活,實在很難瞄準。基拉射出一發光束,它們立刻四散開去,完全無法預測動向。

“呃!”

伸長的雙臂已被烈火燒盡,她的意念卻仍然持續着。

堤亞哥的叫聲聽起來有些沙啞,那小子說不定有受傷。伊扎克早就把他們持槍相向的事丟開了,現在他一心只想保護身後的那架機體。可是“決鬥高達”只剩頭部的火神炮可用,根本無法打倒那架黑色敵機。機身每中彈一次,能源表就一格一格的往下掉。

聽見這麼想忘也忘不了的聲音,基拉大喫一驚。

閉不緊的嘴巴,失控橫流的唾液和抑不住的狂笑;眼淚不停從佈滿血絲的雙眼流出。早該返航回艦上服藥了,“主天使號”卻不見蹤影。母艦的識別碼爲何突然消失,此刻的他也完全不知道了。長期過度攝取的藥物早已破壞他的大腦,降低了他的認知能力。

該是我保護你……

“你還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

庫洛特-加龍省.布艾正笑着操縱“強奪高達”。

——難道是……!

黑色機體順着慣性衝過他們身旁,在後方爆炸後四散。就在同時,“決鬥高達”的PS系統也關閉了。

——別哭了……我會守着你的。

說好了一定會保護她的,什麼最完美的調整者!這種力量是做什麼的!連一個人也保護不了……!

——我怎麼能原諒這種事!

銀白色的機體已經不在附近,基拉在盛怒之下重振機身,爲了尋找敵人而飛翔。

“若是知道了,任誰都會渴望吧!——想要變得像你一樣!”

基拉憤怒已極的抬起頭,開始搜尋起四周。他要揪出那個引發這些悲劇的元兇——那個四處製造死亡的可恨敵人。

千鈞一髮之際,幾乎是拋也似地伸出了手臂上的盾,總算及將它覆上小艇。看着光束在盾面彈射開,基拉的胸口滿是安慰。

下一秒,從別處射來的光束穿透了逃生艇的引擎。小艇中驟然明亮起來,芙蕾的頭髮都被吹開了。爆炸的火光在艙內勃然膨起,基拉連眨眼都來不及,只能看着烈焰就此吞覆了少女嬌小的身影。

基拉淒厲地叫着。爆炸時的衝擊襲來,他卻只感到悔恨啃蝕全身,幾乎要破胸而出。

基拉在火線中穿梭,同時發射出飛彈與光束,克魯澤得意的高聲叫道:

他還是覺得他們不可原諒,只是姑且把這種情緒擱在一旁——現在的他,發現一件自己真正該做的事了。

全速飛來的“自由高達”也同時受到來自不同方向的光束襲擊。基拉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每一發炮擊,閃躲在異常靈活,幾乎像能事前看穿那些射線似的。

這時,“暴風高達”竟然遲滯地動了起來,甚至試圖將機上的長炮管轉向敵機。伊扎克猛然想到。

不知是哪艘船投出的逃生小艇,竟然漂到這種地方來。基拉若有所悟的盯着小艇的窗子。小小的窗口有個人影,正往這個方向看着。

芙蕾的臉就在眼前。她的眼中滿是淚水,卻仍微笑着呼喊基拉的名字。

一個咒罵聲傳入耳中,伊扎克總算知道駕駛艙裏的友人還活着,於是暫且鬆了一口氣,扶起這架已失去色彩的機體。大概是動力系統中斷,“暴風高達”的PS裝甲已經失效,機身變回了鐵灰色。伊扎克正想將它拖回“大天使號”,敵機接近的警告聲卻在這時響起。他驚訝的往後方看去。是聯合軍的那架黑色MS!

“是你……!”

像是扶着“暴風高達”的手,“決鬥高達”幫忙抓住那把超高脈衝狙擊來復槍。“暴風高達”或許已動力全失,但現在也沒有別的武器了。就在這頃刻間,黑色的機體已經接近,頭部的能源炮開始亮起白光。伊扎克覺得冷汗流過背後。

“——甚至是跟你一模一樣!”

克魯澤高叫着,手中的光劍一斬而下。基拉想從側面鑽出,“流星”的引擎卻被劍鋒砍碎。

“你胡說!”

“堤亞哥!”

克魯澤發射光束來復槍,貫穿了“流星”的右臂部。基拉立刻卸脫以免造成連續引爆,一面在後退同時啓動右臂的光刃。克魯澤也揮動着光劍追來。

“——所以,像你這樣的存在更不能容許!”

基拉驚愕的睜大了眼睛。

他一定又要哭了。又要哭着說,我沒有保護好芙蕾吧!

或許真是如此,無能者永遠會妒嫉有能的人。但是——!

基拉痛苦的扭曲了表情。

直到確定漂浮在旁的友人機體未受到波及,伊扎克才終於放鬆了雙肩。通訊機裏傳來堤亞哥的聲音:

——我真正的心意……會守護你的——

克魯澤後退,取而代之的那些不定方位的隨機數射擊,直追“自由高達”而來。

“噢……!”

芙蕾——!

可是,克魯澤的機體卻舉起了光束來復槍,指向“自由高達”的去處。彷佛在嘲笑基拉的意圖。

“基拉!——這傢伙的攻擊好怪……!”

堤亞哥奮力想拉起機身,但是敵機已經衝到了眼前,恐怕就要做出最後一擊。這時,對方忽然沒來由的進行起迴避動作。一轉眼,它纔剛離開的空間倏地劃過兩道巨幅光束。

“我又不是要救你!”

——啊……這一次我終於……!

伊扎克駕着“決鬥高達”趕去。“暴風高達”失去了頭部和右臂,正在漂流。

“——可惡!”

恐懼感排山倒海而來,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凍結了似的。基拉不顧一切的衝向那艘小艇。就算只是一道光束擦過,都足以翻覆這小小的逃生艇。

——基拉……

“芙蕾——!”

“堤亞哥!”

機體的電量已經所剩無幾,駕駛艙的警告聲也響了好久。γ古菲夫坦劑的效果早就沒了,四周卻連僚機也不見一架。“戰友”們遭到擊墜一幕,現在的他是無暇認知的;爲了逃避痛苦,他接連朝面前出現的每一架疑似敵機瘋狂射擊,但那些原本會帶來快感的爆炸和破壞,卻已經起不了任何作用。

“——他們纔不懂!誰在乎那個?”

“——就憑這種傢伙!”

不要哭,不要再哭了——

他有種彷佛感覺到一雙溫暖的手正輕撫他的臉頰,是那雙手——每當基拉爲自己的無力和孤獨哭泣時,總是安慰他、爲他拭去淚水的那雙手。

——我的思念,會守護你的……

說這話時,克魯澤的語調卻像是十分喜悅。彷佛找到一個極富挑戰性的獵物。

——基拉!

卻什麼也……不曾爲她付出……!

緊急卸下推進器,爆炸的震波還是將“自由高達”的機身震開了去。基拉咬牙捱過急遽的拋射加速度,餘光卻掃見一個小小的機影。

一陣怒意油然而升。因爲基拉知道,此刻的狀況正是這個人挑起的。

不甘和自責的念頭,令基拉痛哭失聲。他無意識的猛搖頭,豆大的淚珠便在頭盔裏狂亂四散。

——偏偏挑這個時候!

我承諾過——一定要保護她的—?

這一聲回吼,讓基拉瞬間暫止了退勢。克魯澤的光劍隨即斬斷了“流星”的左臂,基拉又只得放開它,改以光束炮回擊。

明明覺得他不可原諒——爲什麼我竟然幫了這些人?

爲了這一點,他沒時間堅持什麼私人情緒。

基拉雖然纔剛趕到,卻已經沒法分心去顧“暴風高達”了。那些隨機且來自不定方位的射擊,他只能以“流星”的極速設法閃避。打開了飛彈發射管,他向那架銀色機體做全彈射擊,卻都在命中敵機之前被無數光束擊落。

勞烏.魯.克魯澤——?

“‘創世紀’進入射程!”

達哥斯塔的聲音在“永恆號”艦橋上響起。沒有時間感嘆了,巴爾特菲盧特忙不迭地喝道:

“射擊!”

“草薙號”的“陽電子炮”齊射,“永恆號”也啓動了主炮和所有的飛彈發射管。卻見飛彈都被途中的艦艇或“雅金。杜維”的空炮給攔截下來,僥倖通過迎擊陣勢的雖然命中鏡面和基座,卻無法動搖分毫。就連專打要塞的破城炮“陽電子炮”,也難以造成關鍵性的損傷。

看出這一點,巴爾特菲盧特大罵一聲:

“可惡!真是麻煩的東西!”

一路撐到這裏,兩艘戰艦都有多處損傷,公認最有效的陽電子炮也無法任意連射了。各艦搭載的飛彈數雖然有限,但除了繼續射擊也別無他計。

就在這時,“正義高達”和“嫣紅強襲高達”從後方趕上來。阿斯蘭堅決的面容出現在屏幕上。

“我們去‘雅金’內部搗毀控制中樞!”

“阿斯蘭?”

感覺他的表情中若有某種深意,拉克絲禁不住擔心地叫道。只見阿斯蘭匆忙卸下“流星”。

“沒時間了!我們走!”

“嗯!”

跟在“正義高達”後方,卡嘉利答道。

“阿斯蘭——卡嘉利!”

拉克絲憂慮起來,轉而呼叫卡嘉利,卻見屏幕上的她回以爽朗一笑。

“放心吧!包在我們身上!”

她的語調裏也充滿決心。見卡嘉利飛去後,奇薩卡立刻指示道:

“M1!亞莎琪、菊地!保護卡嘉利大人!”

拉克絲目不轉睛的看着光點逐漸遠離,心中暗想。

四人利落地衝進基地後方,在最盡頭處下機。一架M1留下看守機體,阿斯蘭、卡嘉利和亞莎琪則向基地管制中心奔去。阿斯蘭的紅色駕駛裝雖是絕佳的掩護色,但才走到半途,便有幾名士兵從門後躍出,見了他便二話不說地開槍。可能已經有人通報敵人入侵。

“自由高達”筆直地撲向那架銀色MS.對方立即察覺,撤回“龍騎兵”並將目標轉向“自由高達”。

“我們不能不消滅敵人啊!你們怎麼不懂啊?”

達哥斯揚聲高叫。

散發銀色光暈的機體,如鷹隼般朝着“永恆號”和“草薙號”直撲過來。它的機身好像分離出某些物體。

“我們是爲了求勝而戰的!大家應該早有覺悟!”

帕特利克的胸口被射穿了。緊接着又是兩道響亮的槍聲,他的身體應聲濺射出更多鮮血。開槍的那名士兵也受了重傷,身旁漂散着大量的血塊。

結城慌了——難道……他真的想向地球發射“創世紀”?

“雅金.杜維”的司令室裏,帕特利克.薩拉瞪着屏幕上的“永恆號”和“草薙號”,氣沖沖的怒喝道:

搭進通往司令室的電梯後,阿斯蘭注視着卡嘉利。

沙啞的喘息聲從他喉中逸出。帕特利克的臉對着兒子,眼神卻像是看着遠方。

“永恆號”和“草薙號”繼續向“創世紀”發動炮擊。

司令室靜得近乎死寂。士兵們的眼中都充滿了恐懼,抬頭看着他們的議長——那個毫不猶豫也向自軍指揮官開槍,又準備奪取數億人口、甚至是數百數千億生命的人。

“議長!”

人影隨慣性而浮離了地面。所有在場的人無不錯愕地看着這副景象。幾乎連呼吸聲也聽不見的司令室裏,只有管制單住傳來的通話突兀地響着。

通過硝煙瀰漫的走道,他們努力不去看兩旁,繼續向前。

話是這麼說,士兵們卻面面相覷,也有人面色困惑。

“發……射……”

根本就不是威嚇。從一開始,他就想毀滅地球——他們的母星了。

只說到這兒,鮮血便從他的口中溢出,阻斷了他的。滿身是血的身體抽搐了一會兒,便不再動了。

“父……父親……?”

“可惡……!”

結城恍然大悟,但覺得像是被人潑了一身的冷水。

不知過了多久,凍結的時間好像纔開始流動。有人倏地從位子上站起,騷動立刻隨之擴散開來;驚恐、疑懼和竊竊私語,頓時宣泄而出。

“——我們非下手不可!在被對方攻擊之前!”

儘管不安,士兵依然輸入座標。他們仍相信這只是示威,帕特利克是不會下達最後命令的。

她只想到這兒,便在心中祈禱。

他一時以爲那聲槍響是衝着他們而來的,立刻藏在門旁血外窺探。直到瞥見一個在眼前晃動的身影,阿斯蘭頓時大爲驚愕,持槍的手也不禁垂下。

“亞莎琪!”

聽着他們的囁嚅,禮.結城也對向拉克絲等人開火一事感到彷徨不已。就在這時,帕特利克竟然火上加油的下令道:

的確是結束。消滅了自然人——所有的敵人,這場戰爭就會結束。但在結束之後,他們還會有末來嗎?在這一擊之後,結束的將不只是戰爭,而是一切。

——郝梅亞,保護我們吧!

在這一波湧向電梯的人潮中,阿斯蘭的腳步虛浮。他看了看射殺父親的那名士兵,那人竟是禮.結城。他已經氣絕身亡,那三槍宛如他在世最後的使命。

“不過是小丫頭跟自然人的戰艦,還不快打下他們!”

“迴避!轉左駝——”

阿斯蘭語帶艱辛地催促她。卡嘉利再一次抱緊戰友的身體,隨即站起身來。時間不多了,不可能帶她走。

斥責已經不具意義。有個人飛也似的衝向出口,士兵們便也爭先恐後的跟着擠了上去。

“……那是!”

結城沒法把話說完了。帕特利克無言地轉過來,對着他開了一槍。感覺腹部受到一股強烈衝擊,結城不敢置信的睜大了眼睛,幾乎是在槍聲的迴音響起時,灼熱的痛楚才直竄心頭。帕特利克的表情始終沒變。看見長官的晦暗眼神,結城這才領悟到對方早就聽不進任何諫言了。——可惜爲時已晚。

阿斯蘭拔開手榴彈的安全栓,朝士兵們擲去。一陣爆炸產生,卡嘉利縮起身子。

隱約帶着一抹異常的平靜,帕特利克徑自說道。

操作員們終於也驚慌起來。他們一直以爲反射鏡的更換隻是爲了使“創世紀”保持其威脅性,壓根兒不認爲會實際向地球發射,纔會如此冷靜的遵從議長的指示。

阿斯蘭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

“尤尼烏斯7號”——奪去了妻子的那場核爆就像一道枷鎖,帕特利克終究無法逃出它的束縛。他辛苦建立的世界幻滅後,從此便一心只想着打倒那些破壞者——

“——是你……都是你!”

“你怎麼喊都太遲了!”

守備“雅金.杜維”的“基恩”和“席古”還未及察覺敵機接近,“正義高達”已經毀去了它們的頭部和武裝。“嫣紅強襲高達”與M1全速飛行,努力趕上“正義高達”的速度。他們在槍林彈雨中來到這座軍事要塞外,立即趁勢突破港口防禦,向內部衝去。要塞裏其實也是一團亂;許多人正忙着從嚴重破損的MS中運出負傷的駕駛員。看見這一幕,卡嘉利不由得難過起來,想到自己也是造成那些傷亡的原因之一,而她的夥伴們也和這些人一樣,蒙受慘重的傷痛和死亡。

基拉嘶吼着衝向“神意高達”

腹部中槍的結城,在大量失血和痛楚中看見了這一幕。

結城從槍套中取出配槍,掙扎着在眼前舉起。

帕特利克還有氣。他的手顫抖着抬起,抓住阿斯蘭的肩膀。

趁阿斯蘭還擊時,卡嘉利手忙腳亂地想將亞莎琪拖到掩蔽物的後方,然而少女的嬌小身軀已經出現瀕死的痙孿。只見亞莎琪不自然地笑了笑。

“快啊!這樣才能結束一切啊!”

——是什麼……有人在盯着這裏看?

“——拉克絲小姐……”

“哼……那幫傢伙——敵人明明還在那裏……你居然叫我不要攻擊?”

非阻止不可了……這個爲仇恨所迷失的人——

當然,她也明白事情不會那麼簡單,但那註定是一份義務。

——勞烏.魯.克魯澤……!

“快點!開始輸入瞄準座標!目標,北美大陸東岸!”

亞莎琪敏捷地跳出來擊倒扎夫特兵,自己卻捱了幾發了彈,當場倒地不起。

“這場戰爭已經是我們勝利了!這一擊會摧毀地球半數以上的生物啊!”

基拉的機體急轉直下,以俯衝之勢閃過了第一發射向自己的光束,隨即將射出那一發光束的小炮以來復槍擊落。同時間從後方發射的另一道光束來源,也被他迅敏一回身給瞬間射穿了。令人驚異的精準射擊。

“出去後就是了。”

“基拉——!”

“——男朋友……別讓他、跑囉……”

帕特利克語焉不詳的吼着,突然衝向連結髮射系統的控制檯。

“結城隊長——!”

卡嘉利抱着她嚎啕大哭。

“亞莎琪——!”

“——‘創世紀’瞄準……目標地球——大西洋聯邦首都,華盛頓……”

——怎麼會……變成這樣……?

“卡嘉利小姐!”

他激動的說着,沒注意背對自己的帕特利克從手邊拿起什麼。

沒想到帕特利克竟然絲毫不爲所動。

“議、議長!射程上還有我軍部隊啊!”

忽然間,拉克絲的心中竄過某種感覺,不禁全身一僵。

單憑四機要接近“雅金.杜維”雖然有點困難,但以“正義高達”的性能和阿斯蘭的能力而言,或許輕裝簡騎反而更有利入侵。混亂的戰況多少也能掩護他們的行動吧。不過要鎮壓管制中樞——只有他們四人,辦得到嗎?

“還等什麼?”

——不能讓它發射……

“好。”

卡嘉利點頭。總算得以來到這兒,接下來一定能成功。只要破壞發射系統,再趕快撤退就好。

坐在控制檯前的一兵見他持槍衝來,反射性的退開。帕特利克也不客氣的推開那人,自已執行起發射程序來了。一名指揮官驚覺議長的意圖,焦急地在他身後制止道:

“啊……議長被……?”

阿斯蘭移向飄浮在半空中的父親,茫然地將手搭在他身上。卡家裏來到另一旁,憂傷的注視他的臉。

話說回來,他們仍只能以有限的兵力制止“創世紀”發射。這已經不是能或不能的問題了。

“——走吧!”

結城不假思索的箭步上前,勸諫帕特利克。

“議長……!”

“堅守崗位!現在還是戰鬥中啊——!”

“——父親……!”

臨死的這一刻,父親的腦中仍只想着用那架可怖的兵器攻擊敵人。

感應到某種邪惡意念,拉克絲下意識地毅然挺直了身子。中彈的衝擊連接搖撼着艦身。有一股純粹的憎惡、對破壞的衝動,還有像是擷取了人性的負面情緒萃聚而成的黑霧,彷佛正由四周推擠包圍而來。拉克絲隱約覺得窒息。如此黑暗的負面意識,她知道是誰……

司令室的電梯門一開,阿斯蘭便聽見了槍聲。

“……奪去了……我們的世……不報……”

“再多的犧牲也已經——”

突然間,猶如一道光線劈裂黑暗而來,驚得她猛然抬起頭。只見遠方飛來一架白色機體。

直到最後,他的眼裏仍然沒有看見兒子……

無論如何,他們都要制止“創世紀”。就算是爲了亞莎琪。

帕特利克目露兇光的向後一瞪,那名指揮官頓覺毛骨悚然,一時只能呆立。議長連友軍的犧牲都在所不惜。他們一向尊奉他爲指導者,對他指示的方向從不質疑;但是如今,這個人的眼裏竟只剩下對敵人的憎惡和對勝利的執着。

銀色MS輪番發射光束來復槍和左臂內建的盾炮,趁機逼近“自由高達”。兩架機體高速交錯,令人目不暇接。

卻聽到帕特利克暴喝一聲,宛如肯定了他們的不安。

——議長是認真的。

“MS接近!藍52C!”

巴爾特菲盧特的指令還沒下完,衝擊已襲向艦橋。來自四面八方的束齊射,好像將兩艘戰艦團團圍住。

克魯澤訕笑道。

“這就是命運啊。明知不可仍要勇往直前,不是嗎?”

“胡說!”

基拉用光劍揮向他,握劍的手臂卻被克魯澤擋開。

“——自以爲正義!不懂卻只會逃避!不聽也不過問——最後就是這個下場!再也不可能阻止了!”

基拉一時無言以對。

想到人們率領着各自陣營,秉持着各自深信的正義;出於盲信、輕忽、冷漠或自我的思慮而默許這一切;又或者只知唯唯諾諾、服從命令,卻從不質疑——或像不願瞭解現實的自己。別過眼睛、捂住耳朵,一廂情願地認定與自己無關,拒絕深視這個隨波逐流的世界。

爲什麼沒在事態至此之前阻止?

無知便是罪,責罰並不會因爲人的不知情就被赦免。因無知而死,正是對應該知道的事情置若罔聞所致。佯裝不知時,又將責任推諉他人,如此豈能挽回逝去的生命和慘遭破壞的一切?

於是,世界就這麼走上了毀滅之路。因爲渴求毀滅的人暗中主導,無所求的人卻無意阻止。一如做過了什麼的克魯澤等人有罪,在局勢惡化至此以前,什麼也沒做的基拉等人同樣是有罪的。

“那就毀滅吧!人類是該毀滅的啊!”

“豈有此理……!那只是你的歪理!”

不甘示弱的回敬,卻隱約覺得自己的聲音少一分氣勢。

“這就是‘人’哪!基拉!”

“纔不是!”基拉激動地搖頭。“人……人類纔不是這樣!”

“自由高達”的五個炮口齊射,又有“龍騎兵”被擊落,但是銀色的MS仍然輕易的躲開了射線。

“哈!有什麼不對?爲何不對?”

克魯澤語帶惡意的問。

“看着這仇恨的眼神和心靈,一個只期待扣扳機的世界!——有什麼好相信的?……又何必相信?”

他的光束來復槍削去“自由高達”的右腿。

要走得更遠……達到更高的目標……要更向前……

克魯澤的話像是心靈的毒藥,灌進基拉的耳裏。

“阿斯蘭——!”

基拉的腦中浮現無數光景。

自己曾經抹殺的那些生命——

直摯的語調打動了阿斯蘭的心。總是這樣。她的言語總是率直得讓人不知所措,卻也總是陷進死衚衕的自己面前拓出了一條路。

克魯澤詠歎般的說。

卡嘉利死命的向“正義高達”追去。看見他的行動如此果決,不禁問道:

卡嘉利也驚愕的大了眼睛。阿斯蘭立刻敲起鍵盤,試着將“創世紀”的指令解除於程序外,又試圖中止自爆程序本身。發現兩者都不可能時,氣得粗暴地往鍵盤一搥。

但就在她一個勁兒疑惑之際,後方的司令室大門打開,雜杳的腳步聲了進來。愛莎莉亞回過身,卻見十數名武裝士兵持槍對着他們,不由得一陣愕然。士兵們身後走出一名女性,有一頭亞麻色大波浪的過肩長髮——是本應被監禁艾琳.卡納巴。她不但沒有囚禁後的憔悴,反而以凜然的語氣宣告:

——不對,基拉、你應該明白的。這世界並不是只有那樣。

克魯澤自嘲也似的答道。

他一直想要響應父親的期待。可是不管多麼努力,總是無法滿足他。父親似乎永遠覺得兒子沒出息,或許事實也是如此……

“阿斯蘭!”

“——這就是最多人預言的末日!”

議長在做什麼啊——愛莎莉亞.焦耳滿懷不安和煩燥,看着屏幕上一架接着一架飛離“雅金.杜維”的艦艇和MS.戰況明明已呈現我方的絕對優勢,有什麼必要在這種時候棄守“雅金”呢?

本以爲這樣就結束了——!當自己滅亡時,也要地球跟着陪葬——原來父親是這麼想的;他要爲自己被奪的世界報仇——

宛如自己影子的這個男人,他的話不斷左右着基拉的思緒,令他一再迷惘。這時,基拉的耳邊像有一陣輕語。

不能把卡嘉利捲進來。這是他該自己收拾的事情。

當然是的……自己和他們沒有分別。都是分享同一個世界的生命。都是“人”。這個高呼着制裁的口號,爲人類定罪的男子,其實也是一樣。

“你已經無法阻止了!地球將被焚燒,淚水和哀嚎會成爲新的狼煙,繼續呼喚紛爭的!”

一架自港口出動的“基恩”雙手拉着纜線,讓無數身穿船外作業服的士兵們抓着,並將他們拖離要塞。拉克絲等人在外面觀望,實在無法得知內部發生了什麼事,只能肯定扎夫特的確在忽然間決定撤離“雅金.杜維”。

“那你怎麼辦?”

“龍騎兵”擊中“自由高達”的右肩,而基拉的來復槍口已經正對着銀色機體。

那麼,至少用這條命來亡羊補牢吧。在這座武器向地球發射死亡之光以前。

“——到‘創世紀’內部去讓‘正義高達’引發核爆。”

“‘雅金’的自爆程序是……與‘創世紀’的發射連動……!”

基拉不由得瞠目。

“雅金.杜維”陸續有戰艦和逃生艇飛出。眼見戰鬥毫無預警的中斷,“永恆號”艦橋一時也掌握不到狀況,拉克絲和巴爾特菲盧特只能面面相覷。這時,在“決鬥高達”裝備着“強襲高達”的來復槍和盾牌——的前導下,遍體鱗傷的白色戰艦終於抵達這個宙域。

“你明知道這麼做也不可能挽回什麼……!”

聽着他過份簡潔的用詞,卡嘉利的聲音響多了一分懇求。

“什麼?”

“你不正是那些罪孽之一嗎?”

“可惡!”

那些事不創造了新的仇恨,任其增幅、循環。

同一時間,衛星上的扎夫特總部也正努力掌握現況。和“雅金.杜維”司令部之間的通訊突然中斷,議長帕特利克的動向也無從得知,接着又發現要賽內全體要員竟開始撤退。操作員們忙着搜尋撤退中的艦艇,或曾與“雅金”司令部通訊到最後一刻的人;詢間事態的聲音不絕於耳,整間司令部都充滿了急切的聲調。可是不管找到哪兒,就是沒有人能把事情說清楚。

座機雖然受損,克魯澤的語調依然不減愉悅。

他們的自私與巡爲,造就了這些人——是的,自己和克魯澤都是。

“正義高達”穿過傳動軸,來到“創世紀”基座一處看似中樞的空間。核爆大概就是在這個巨大的儲匣內產生,再幹擾出伽瑪線後釋放出去的吧。想到待會用來破壞這個裝置的也是核能之力,阿斯蘭覺得不可思議。

拉克絲略帶不安,道出那個最令人擔心的問題。

這纔是正確的結局。製造出這種武器,又實際擊發它、奪去數以計生命的人就是自己的父親。做兒子的早該在他犯錯前阻止他了,卻什麼也沒做。

“你打算怎麼做?”

“可是……!”

“——我還是有想保護的世界!”

轉眼間,一切都爆炸了。

在連續爆炸的衝擊下,與“神意高達”擦身而過的“自由高達”被震得飛向了遠方。

所謂“應許之地”應該不可能存在吧?既然好戰纔是人的本性。

“雅金.杜維”司令室的所有裝置都被炸飛,火勢從港口向外噴發。“創世紀”的基座也在同時迸射出淒厲閃光;過度劇烈的爆炸破壞了原本已至臨界點的儲匣。巨大的鏡面內側出現裂痕,進而被閃光吞沒,而漂浮在鏡面前方的“神意高達”也被這一陣爆炸波及,爆發出另一道閃光,毀去了“創世紀”的瞄準鏡。

“——活下去纔是戰鬥啊!”

“不論如何,都是我贏了!‘雅金’若是自爆,‘創世紀’也會被擊發!”

“人”這種生物——真的註定毀滅嗎……?

“‘大天使號’……”

卡嘉利的“嫣紅強襲高達”也跟着飛進傳動軸。

——那麼,我又懂了些什麼呢……

阿斯蘭心有不甘,向平躺在身後的遺體看了一眼。

阿斯蘭呼了一口氣,按下手邊的鈕。扶手滑出一個數字鍵盤。他一面輸入密碼,一面想到以前也有過同樣的情境,不禁苦笑起來。當時他是出乎自己預料的活了下來,但這一次就不可能了。

基拉正這麼想着,耳邊卻聽到克魯澤的狂妄笑聲。

“自爆裝置啓動,距離爆炸尚有一八零零秒。全體人員請儘速撤離——”

倘若人類創造出來的事物都是邪惡——以進化之名而孕育出的一切都是罪惡——那麼,自己又是何等存在?

他猛然轉身,飛也似的衝出司令室。半愣的卡嘉利急急忙忙跟在他身後。基地內部已開始進行起自爆程序,震波和爆炸氣流越來越強。他們沿着來時路回去,各自跳進座機。阿斯蘭不等卡嘉利,自己就駕着“正義高達”先飛走了。他已在心裏下定決心,要完成自己該做的事。

那貪得無厭的期望,難道正是萬惡之所在?

阿斯蘭放冷了聲調向她吼道,眼見“嫣紅強襲高達”仍要跟來,只好卸下背部載具朝她射出“命運-零零”。傳動軸內並不寬敞,僅能容一架MS勉強通過。“嫣紅強襲高達”就這麼結結實實的被載接上,通道也被堵住了。

“總有一天——就是相信總有一天——你纔會隨那種天真的謊言起舞!你自己想想,這一戰已經打了多久?”

“請你們不要抵抗,愛莎莉亞。”

“難道你還想受苦?”

巴爾特菲盧特纔剛呼叫,瑪琉的臉便出現在屏幕上。看來她已提前爲此刻情勢感到疑慮。

密碼快要打完時,少女的聲音卻在耳邊響起。

基拉射出的光束貫穿了“神意高達”的左臂。

“不知道!難道‘雅金’棄守了……?”

“這究竟是——?基拉他們呢?”

阿斯蘭淡淡答道:

孤獨感和痛苦再次排山倒海地向基拉襲來。爲了這一身能力而被疏離,承受那些無心言語,被人利用、被傷害——

渴望着有一天,人和人、人和宇宙能極致圓融,美好的世界便將降臨……所以人類纔會爲基因加筆,讓他們到宇宙去開拓新的大地,並向更高的極限挑戰;夢想着終有一日,人類將踏上那個遊着有翅膀的鯨魚的星球——

“阿斯蘭——!”

“你不能這樣!不要逃避!”

阿斯蘭驚訝的看着那架淺紅色的機體衝出傳動軸。

“反正人類只知道自己懂的事情!”

“唔……因爲你只知道那些!”

在他答話之際,紅色機體已經接近那面巨大的鏡子。阿斯蘭用背部的武器向基座閘門齊射,瞬間便將它炸開,緊接着了飛了進去。

基拉和克魯澤的戰鬥仍舊持續着。這時的基拉也注意到“雅金.杜維”出現了撤退潮。他們棄守“雅金”了嗎?那麼,是否表示事情結束了呢——?

愛莎莉亞.焦耳明白,他們執掌的政權已在此刻遭到推翻。

在空無一人的管制室裏放下父親的遺體,阿斯蘭仍然淚流不止。直到身旁的控制檯發出警報聲,他纔回神抬起頭來。但見“創世紀”發射程序中斷的畫面剛剛切換,人工語音徑自讀出警告訊息。

“卡嘉利?”

“胡說……!”

自己真的是在進化之名下被創造出來的惡魔之子?

“我是啊。”

“——那‘創世紀’……?”

“不可以!”

“等等啦——可惡!”

“是誰累積出這麼多的罪孽?”

他們——我們,或許是犯了錯。

基拉拔出光劍,衝向克魯澤。

有錯的是武器?還是安下發射鈕的手指?

“什麼……?”

曾經有人爲他挺身擋在那些槍口前。有人抱着他、爲他拭去淚水;也有人惋惜他的生命而哭泣,誓言保護——以笨拙的一吻,誓言保護他。而今,更有人仍然在等着他回去——

聽見她悲痛的呼喊聲,五臟六腑好像都被撕裂了。他很想跟卡嘉利一起活下去。還有基拉和拉克絲,以及衆夥伴們——活在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裏。然而,情況卻不允許。

是活生生的惡果嗎?和這個只有憎惡糾結的男子一樣?

殘餘的“龍騎兵”剜去了“自由高達”的頭部,光束又從它的胸前穿出。但那都擋不住基拉。他越發加速,如疾風般一躍而起,將光刃直挺挺地刺進“神意高達”的駕駛艙。

“雅金.杜維”已被棄守。阿斯蘭原本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忽又覺得不大放心,便飛快地操作起控制檯。卡嘉利從他背後探過去看,只見畫面上顯示的是自爆程序的詳細訊息。阿斯蘭迅速瀏覽着一個個切換的畫面,卻被一段訊息嚇得愣住了。

卡嘉利哭着,仍猶堅毅的叫道:

嚮往着沒有戰爭的世界而奮戰至今,卻重複着破壞、傷痛和殺戮——回頭想想,那樣的世界是否果真存在?

“怎麼可以!”

“只有這個方法了!你回去!”

彼此相向的槍口,那些冰冷的眼神——還有因仇恨而互相殘殺的人們,消散在冰冷宇宙中的無數生命——

人類本來就是這樣的存在嗎?排斥異己,放任慾望肆虐於他人;打着大義名號後便不擇手段——

“永恆號”和“大天使號”的乘員們茫然地看着這一片閃光。拉克絲離開了座位,飛到窗旁呼喊着基拉的名字。巴爾特菲盧特注視着光茫漸漸消逝,直到那面鏡子的殘骸映入眼簾,才放鬆了雙肩的力氣。

——他們活下來了。地球上的衆多生命也是。

宛如時間從休眠中醒來,周邊宙域的動態愈漸顯匆忙。宙域中漂散着爆炸後的殘骸,以及艾琳.卡納巴的聲音。

“通告宙域中的扎夫特全軍,以及地球軍——”

無分敵我,在殘破不堪的戰艦中,人人都抬起頭來聽這一段話。

“——目前,‘plant’正準備與地球軍及‘plant’理事國進行停戰協商……”

聽者中有的人爲這番話感到困惑,也有人發出氣憤或安慰的呼聲。

“……此外,‘plant’臨時最高評議會向地球軍要求,停止現宙域中所有的戰鬥行爲…………”

聽見這句話,艦橋上的乘員們頓時歡聲雷動。看他們激動得互相擁抱、擊掌之後,巴爾特菲盧特望向窗外。

——結束了……

月球基地毀了,地球聯合軍應該同意這項要求吧。或許雙方就此簽下停戰協議,這漫長的戰爭就結爭了。

這個結束卻不代表一切,自然人和調整者的差異不可能消除。在兩者完全融合之前,不知還會發生多少紛爭;所謂的完全融合,或許更得等到世界末日來臨纔有可能。不過——至少現在,巴爾特菲盧特總算放下心來了。

——戰爭,是結束了……

即使這只是短暫的休息——

漂浮在殘骸間,“嫣紅強襲高達”已轉爲未啓動模式。駕駛艙開啓,一個身着紅色駕駛服的人影向外掙視,是阿斯蘭。

設定了“正義高達”的自爆裝置後,他便跳進“嫣紅強襲高達”的駕駛艙,跟着卡嘉利一起逃離了“創世紀”。

遠眺這片漂浮着無數殘骸的宙域,阿斯蘭的眼色陰鬱。

“創世紀”沒有被擊發。在人類犯決定性過失之前,總算得以被制止。但放眼所及之處已佈滿破壞的痕跡,又如何呢?太多的戰艦、MS化成了無用的鐵塊,如幽魂般飄蕩在空間中,其中不知有多少是毀在自己的手裏。僅僅在這一天內,就有多少生命逝去啊——

沉重的罪惡感打擊着他,猶如戰慄一般令人心悸。一個柔軟的手掌撫上阿斯蘭的身體。卡嘉利探出身子,抬頭看着他的臉。她的表情哀苦,金色的眼中盈滿淚水。

她還活着……而自己也活着。儘管失去了這麼多,他們還是要活下去。

人們還是得活下去。

絕對要不屈不撓地堅持這場戰鬥——

哪一邊纔是對的呢?要選擇哪一條路,才能不做錯呢?

——我還活着。

——活着,纔是真正的戰鬥。

結果,基拉到最後仍舊逃不了人類的業障。遭受攻擊的憎恨驅使着他尋求敵人,而後殺害……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我們的世界……

答案尚未尋獲。而他將活下去,繼續持問。一個永遠找不出答案的疑問。

生命沒有目的或職責,也無所謂犧牲的價值。因爲生命本身就是目的,是義務。

有一顆星星從他的上方落來。

臂彎中,彼此的生命都是奇蹟。阿斯蘭向懷裏這個充滿驚奇的存在發誓。他要迎向這份挑戰。

深邃的星空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美得令人不敢逼視的繁星,眨也不眨的凝視着基拉。

這一點,他永遠不會忘記。基拉懂得擁有、也願意珍惜的,卻是那個人——就某層面說來,也形同自己的手足——始終不願體會,也不曾擁有過的溫情——

這裏是哪裏?我死了嗎……?

它慢慢接近,駕駛艙門開了。裏面有兩個人影。他們挨在一起,陽光將他們的臉照得好清楚。卡嘉利在位子上抓着操縱桿,仍如往常那樣又哭又笑;阿斯蘭攀着敞開的艙口,微笑着將另一隻手伸向基拉。他的頭盔裏也浮着好多淚珠,像寶石一樣閃閃發亮。

——我在墜落……?

基拉掛在頸子上、那枚拉克絲的戒指也飄進了頭盔裏。他看着小小的戒指,淚水也奪眶而出。

就算自己的存在是一種罪惡,仍有人在等待着他回去。他們張開了雙臂,等着熱情地接納他。他們讓自己有所得,而自己也將爲他們付出。對他而言,那就是他該回去的地方。

爲什麼……?要去哪……?該怎麼做……?

有人藉着否定所有的進步而求生。也有人獵殺像基拉這樣的人,說他們是不自然的存在,不該存在的存在。

美麗朦朧的銀色沙漏。在宇宙輻射的曝曬下,在這近乎絕對零度的幽暗空間中,爲脆弱卻腳踏實地的人們維繫生存。說它是罪惡,基拉怎麼也無法認同。

不斷自問纔是活着的象徵,纔是答案。

突然間,淚水像決堤似的湧出,阿斯蘭緊緊抱住她。

是卡嘉利告訴了他這一點。阿斯蘭堅定的抱着這個和自己同樣歷經失去、傷痛,卻依然努力活下來的人。她的生命仍然脆弱,隨時都可能失去,甚或在下一秒鐘便會化爲烏有,卻極可能成爲堅韌而偉大的存在。

——我們……爲什麼……會走到這一步呢……?

我在往下落?還是往上飄?

基拉恍惚的看着它,慢慢才發現那是一架飛向自己的MS.

轉動視線,只見殘破的MS和戰艦碎片,遠方是閃耀如銀色沙漏的plant羣。

然而,同樣是人的手,卻在另一方面尋求破壞世界的力量。明明知道,在毀滅的盡頭會是何等苦果。

(完)

他不知道。到頭來,基拉還是得不出答案。

人類有何求,又想走到哪裏?

——爲什麼會走到這個地步呢……

他們已經失去了太多,這些傷痛恐怕永遠也沒有痊癒的一天。可是——

爲什麼人類逃不出仇恨的情緒……?

基拉被摔出了駕駛艙,漂浮在真空之海中。

只是像個孩子般,不停的問。

越是失去了這麼多的生命,越得讓生命延續下去。

是武器之過,還是操縱武器的人心之過?

爲了走得更遠,朝向更高的目標,更進步……於是有了那些美麗的沙漏;卻也製造出那些可怖的兵器,生出了克魯澤和基拉。

太多的人死去,阿斯蘭的父親也是——

殺死他,大概是唯一能阻止他的手段了吧。真想在他活着的時候彼此瞭解,希望他對自己笑一笑,至少一次也好。可是現在,都已成無謂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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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1 交會而過的羽翼

  1. 01序章
  2. 02PHASE 01
  3. 03PHASE 02
  4. 04PHASE 03
  5. 05PHASE 04
  6. 06PHASE 解說

第二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2 沙漠之虎

  1. 01序章
  2. 02PHASE 01
  3. 03PHASE 02
  4. 04PHASE 03
  5. 05PHASE 04
  6. 06PHASE 05
  7. 07PHASE 解說

第三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3 和平之囯

  1. 01序章
  2. 02PHASE 01
  3. 03PHASE 02
  4. 04PHASE 03
  5. 05PHASE 04
  6. 06PHASE 05
  7. 07PHASE 解說

第四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4 飛舞而降之劍

  1. 01PHASE 01
  2. 02PHASE 02
  3. 03PHASE 03
  4. 04PHASE 04
  5. 05PHASE 解說

第五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5 飛向無止盡的明天

  1. 01序章
  2. 02PHASE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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