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交會而過的羽翼

PHASE 03

《機動戰士高達SEED》 · 後藤柳 · 3.6萬 字

漂浮在宇宙空間中的銀白色沙漏。

以最細的中段爲支點,緩慢旋轉着龐大的結構體——這是被稱爲天秤棒型的新世代宇宙殖民衛星,由相對的兩個圓錐體和用以集日光的三枚鏡子所構成。以有機物爲主要材質,旋轉的圓錐底部是居住區,佈滿外壁的高張力絃索間幾乎被自我修復玻璃填滿,而這些硅顆粒反射出來的光輝,籠成一片閃耀的銀色光暈。將近一百座這樣的衛星排列在漆黑的幽暗中,看來格外壯闊。

這就是“plant”——調整者們的祖國。

阿斯蘭和克魯澤下了“威薩利斯”後,轉乘一架飛離軍事太空站的航天飛機。機內已經有一名乘客。那是位年紀大約四十五歲上下,輪廓頗深的男子,穿着一身軍事太空站中少見的西裝。

一看見那名男子,阿斯蘭就微微倒抽一口氣。身旁的克魯澤只是微笑,看不出一絲驚訝。

“承蒙與您同行,薩拉委員長閣下。”

“不必問候,我並沒有搭乘這一艘航天飛機。”

男子笑也不笑地這麼說,又像是強調似的看着阿斯蘭。面對他的眼神,阿斯蘭生硬的低下頭去。

“是……。好久不見,父親……”

如此疏離的交流,一點也不像是久別重逢的父子;阿斯蘭隱約覺得有點寂寞。從有記憶起,他和父親的互動就是這個樣子了。

男子名叫帕特利克.薩拉,是最高評議會的成員兼國防委員長——也是阿斯蘭的父親。

“——你在報告里加注的意見,不用說,我當然贊成。”

航天飛機啓航後,帕特利克像是要做給克魯澤看似的,刻意地拍着一份書面報告。

“問題在於那幫人竟然能開發出那樣高性能的MS.至於那個駕駛員什麼的,那倒無所謂。”

父親的這句話,令阿斯蘭驚訝的抬起頭。但父親對他只是冷冷的一瞥。

“——關於那個部分,我自己將它剔除了。……什麼留在那邊的機體也是調整者在駕駛。這種報告只會讓穩健派提出無謂的反論。”

“要你報告自己的朋友投靠了地球軍,我想你心裏也不好過吧?”

克魯澤也親切的補上這一句,這種說法簡直像是把基拉說成了污穢的罪人。阿斯蘭的心底隱隱作痛。

“就說——他們開發出一種MS,連自然人去駕駛都能發揮出那種程度的性能吧。懂不懂?阿斯蘭。”

“……是。”

原來如此——阿斯蘭這纔想到。——這是恐懼。

面對這番聽來有些空洞的讚美,阿斯蘭只是呆板地鞠了一個躬。

“——從以上的經過,我想各位應該都能諒解,我們的行動絕非攻擊‘海利歐波里斯’本身。其毀滅的最大原因,毋寧說是由地球聯合軍造成的。”

說完,她抬頭看着身旁的賽伊,一副要他誇獎的得意神情。看見他們兩人感情親密的模樣,基拉的表情自然而然的憂鬱起來。

“艦長他們叫你們過去。”

“這是無可奈何的吧?要是不那麼做,我們可就快撐不下去囉!”

“奧布跟地球軍一定有勾結!先不顧條約的可是他們呀。”

他在選擇詞語之際,瑪琉倒像是下定決心,把話接着說完。

“辛苦啦!”

“地球軍的那些MS,真有需要做出這麼大的犧牲來得到的價值嗎?”

“說真的,現在怎麼樣?很慘嗎?”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克魯澤不知是沒注意到他的不自在,還是注意到了才故意這麼說,他帶着微笑繼續講下去。

“聽說她這次還做了追悼慰靈團的代表哪,真了不起。”

“我們現在正朝着碎石帶航行。”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只能儘快抵達月球了。屏幕上跳出航行預定路徑的仿真圖。

他們被叫到艦橋上,是要交待關於補給的問題。聽到補給,少年們都叫了起來。

穆的這個方案,也讓她自己打從心底強烈猶豫着。然而——“我們無意打擾死者的安眠,只是想從那些失去的東西之中,分來一點點我們目前最需要的東西而已。爲了生存下去——”

——因爲他的調整者嘛。

碎石帶指的是:被地球吸引的太空廢棄物最終漂流的區域。人類進入太空領域之後,總是把廢棄的人工衛星或宇宙開發時產生的各種廢棄物往太空裏丟。那些太空廢物在地球的引力牽引下漂浮在一定距離,說起來,那裏就像是垃圾的墳場。

“可是…我們的問題卻完全沒解決呀……”

“總之先想個方案吧。我們要儘量的節約用水……也請難民們協助我們吧。”

“——正如以上的數據所示,就硬件而言,它的性能可說比我們扎夫特正進行部署的次期主力‘席古’更爲卓越。……我相信克魯澤隊長的判斷是正確的。”

少年們很快的互看了一眼。賽伊率先驚覺。

克魯澤坐在位子上閱讀計算機上的數據,阿斯蘭則站着俯看腳下的美景。電梯牆上的屏幕正播映着新聞。

“大概是‘阿爾提密斯’擋在那兒,幫我們矇混過來了吧?那還真得要感謝它囉。”

“等一下,碎石帶嗎……”

即使感覺到自己的話語中彷佛迴盪着詭辯的聲響,她仍堅決的說着。是的,我們必須活下去,就算被冠了拾荒或盜墓者的污名。

——甚至,是對誕生出自己的種族所採取的敵對行爲——源於觸犯“弒親”禁忌的深層恐懼……?

想起當時的事,基拉的表情剎時僵住了。然而他還是硬擠出笑臉回答道。

在他們面前,克魯澤正報告着事情始末。

穆來到瑪琉的身旁,壓底了聲音問她。

報告完畢後,阿斯蘭退了下去。

“——已再次確認。半徑5000內無敵艦反應。敵方好像完全找不到我們的樣子。

突然面對她的道歉,基拉嚇得心臟亂跳。托爾噘起嘴。

覺得自己像是個被人推上舞臺的外行人,阿斯蘭開始了報告。

“要是能穿過碎石帶就快多了呢。”

瑪琉苦笑着說,諾伊曼也苦笑着回應。

十二名評議會議員們圍坐在彎型的桌旁。阿斯蘭和克魯澤的座位被安置在面對他們的方向。坐在正中央的,則是適才新聞畫面中出現過的西蓋爾.克萊因。他是拉克絲的父親,這個議會的議長,也形同代表全“plant”的國家元首。

“強襲高達的整備結束後,基拉走向餐廳。既然是駕駛員,自己的機體就該自己負責,穆這麼跟他說。

不過,議員們的論調卻和克魯澤十分貼近。

克魯澤像是早就料有此一問,立即流利的回答道。

就像在劇本安排下的舞臺——腦中這麼想着,阿斯蘭站起身來。他背後的屏幕映出了“神盾高達”的影像。隨着畫面切換成戰鬥的情況,議員之間起了一陣低聲的驚呼。

昂朗地論述完畢,克魯澤便退回自己的座位上。隊長真的這麼相信嗎?這樣的疑問在阿斯蘭的腦中打轉。當克魯澤命令部隊用D裝備時,真的沒有預測到會對“海利歐波里斯”造成損害嗎……?

正如阿斯蘭的父親是議員之一,在這十二個人中,也有伊扎克、尼高爾和堤亞哥的父親或母親。不過他們並不是全憑着父母餘蔭而成長的;硬要說的話,該是因爲繼承了上一代傑出的基因,才令他們能以菁英駕駛員的身份活躍在一線戰場上吧。

“……喏,就是在‘阿爾提密斯’嘛。”

他覺得戰爭好討厭。可是,如今自己卻是持槍的一方。會被基拉責難也是難免的。基拉說他是爲了保護朋友們而戰。那麼,自己到底有沒有個可以稱作“朋友”的對象呢。除了基拉以外……?

議場開始吵起來,這時,一個威嚴的聲音蓋過了其它議員的爭論。

“這是極限了嗎?找不出更象樣的航路嗎?”

“碎石帶……?”

“唷,小子們,你們果然在這兒。”

穆打哈哈似地拍了拍他的肩,瑪琉伋是一副沉重的語調。

“……謝謝您。”

她的模樣和身影完全不帶一絲尖銳或生硬。波浪般的長髮染成柔和的紛紅色,輕盈地披散着,襯托她雪白的肌膚更加剔透;水汪汪的大眼睛,有點兒夢幻的眼神,配上飽滿的雙頰,彷佛總是笑意盈盈地。她的名字是拉克絲.克萊因,克萊因議長的愛女,“plant”的頭號歌姬;此外——“——對哦,她是你的未婚妻嘛。”

“……謝謝你。”

彷佛想通了似的,穆開門見山的說。少年們的臉上都出現了困惑和厭惡的神色。面對這些早就料到的反應,瑪琉嘆了一口氣。

“住在地球的人,說的話怎麼能相信!”

瑪琉的表情變得憂鬱起來。到頭來,他們還是沒在“阿爾提密斯”獲得補給。月球正隔着地球與他們的現在位置遙遙相對,而在“海利歐波里斯”倉促搬上來的物資,眼看是撐不了那麼遠的。

他似乎想到什麼,端正的臉上浮現一個得意的笑容,他看着瑪琉。

聽見她這麼說,基拉等人才總算明白所謂的“補給”之意,頓時全都變臉了。

克萊因議長則是目不轉睛的看着帕特利克。也許他已經注意到這一部劇本了。

穆諷刺的說道。

“plant”是由十二個巿所組成。這十二個巿各自有特殊化的研究領域,也各自出一名最高評議會的議員。在這十二個人的協議下,爲“plant”達成決策。

在能力上遠遠高出自然人的他們,在心底竟有深怕自己遜色於較低劣種族的恐懼。這一點揭示了不合常理而難以理解的行動;或許是對自然人的不確性感到恐慌,也或許是回想起過去所受的迫害,甚至——“——這擺明了是象徵那幫自然人的意志!那些傢伙還想更進一步擴大戰火!”

“——我說不定是個化不可能爲可能的男人哦?”

“你的直覺真敏銳啊。”

“算啦,沒開系。我並不在意。——反正那是事實。”

“就算如此,若是繼續打下去,以後要怎麼辦呢?萬一演變成長期戰,我們反而……”

阿斯蘭和克魯澤正由架設在plant支點的宇宙飛船接駁港搭乘着電梯,沿着全長60公里的龐大軸心塔緩緩下降。

——倒戈的調整者……

克魯澤這麼一說,阿斯蘭才驚覺自己正目不轉睛的盯着她看,並急忙轉移視線。這是全“plant”都知道的事,當然隊長也會知道,但阿斯蘭還是莫名的不自在。

“不過以這種速度衝過去的話,我們可能就會變成碎石的一部分囉?”

“啊……難道是要從那裏‘補給’……?”

〈接着,在昨晚舉行的“猶尼奧斯7號”一週年追悼典禮中,最高評議會議長克萊因發表了聲明……〉主播的聲音引得阿斯蘭和克魯澤將視線轉了過去。畫面有一名年約四十多歲、長臉而氣質出衆的男子,以及一名恭敬地站在他斜後方的少女。阿斯蘭的眼光不知不覺地移到了那名少女身上。

“不可能了啊。軌道若是再靠近地球,會跑進碎石帶裏去的。”

“首先,是這架被稱爲‘神盾高達’的機體……”

“要說是接受嘛,哎,或者說是自助式……”

“可以接受補給嗎?在哪裏?”

娜塔爾不耐煩的問。

“喫的方面還有緊急糧食可用……問題是出在彈藥跟水方面。”

隨着電梯的下降,艾普立留斯巿的全景漸漸從雲間顯現。閃爍着反射太陽鏡光芒的海面,在其上有無數碧綠的島嶼。會覺得這副景緻美得宛如奇蹟,不光只是因爲在無機質的軍艦上渡過了好幾個星期;僅僅在散發着銀色煙霧的自我修復玻璃之外,便是那片不容生命存在的宇宙汪洋。渺小的人類在其中開創了這處如浮島般的生機,因而使它格外顯得偉大且美麗動人。

是帕特利克.薩拉。

“水啊……”

穆的回答像是有些難以啓齒。

“那,請等一下!不會吧?”

他們乘坐的航天飛機緩緩駛向plant的其中一座——“艾普立留斯一號”——也就是最高評議會的所在地。

“咦,什、什麼?”

傑基的報告,讓乘員們鬆了一口氣。

“可是都做到這個地步,量產也不用多久了!您的意思是等到那時候再來緊張嗎?”

“到時候,我想請你們協助進行小艇的船外活動。”

周遭的人們已經認定他們兩人就是未婚夫妻了。就阿斯蘭而言,他並不討厭拉克絲——不,倒不如說也覺得她討人喜歡,令人想要珍惜她。只是說到總有一天要結婚這回事,他還沒什麼真切的感覺罷了。

已經先開動的托爾和米麗雅莉亞朝他笑着,但見賽伊戳了神色歉疚的芙蕾一下。餐桌上的菜色也反映了艦內的窘境,基拉在桌旁剛坐下,芙蕾就像是鼓起勇氣般的開口。

“——可是,克魯澤隊長。”

“——碎石帶裏有各種漂浮在宇宙空間中的東西。當然,也會有一些在戰鬥中破損的戰艦之類的,所以……”

他這麼一說,芙蕾的表情立刻像是鬆了一口氣。

“不過還在試作機階段吧?纔不過5架MS……”

無意間,盯着屏幕的穆喃喃自語。

“……竟然做出這種東西……那幫自然人……!”

“呃……那個、基拉,之前真對不起!”

“我想,關於它驚異的性能,就請親身駕駛過中一架、並與留在敵方之最後一架交戰過的阿斯蘭.薩拉來做報告。”

阿斯蘭點點頭,他明白父親的立場。然而,每當談起這種攻治性的話題,他就莫名地覺得自己正在一點一滴的墮落。

議員們聽了他的報告,個個都露出了苦澀的神情。

“可是阿斯哈代表……”

大家循聲轉過頭去看,原來是整備士馬德克在門口找他們。

“——你們繼承着薩拉長官和克萊因議長的血緣而結合——下一代想必也會大放異彩吧,我很期待哦。”

“肅靜!各位委員們,請肅靜!”

他們都感到了恐懼。點燃火種的,就是帕特利克和克魯澤。

真奇妙,這兒聚集的明明都是人類史中最高明的頭腦,但此刻他們正在做的,是自古以來就有的情緒性抗爭。名爲恐懼的這種情感,原來竟是如此強烈。

吵鬧不休的議會總算恢復寂靜後,帕特利克沉穩的說話聲響起。

“——沒有人想要戰爭……”

這話引得衆人都緘口不語,並朝他看去。

“只想要和平、安穩的——過幸福的日子……我們的心願僅此而已。”

議員們都默默的點頭。此時,帕特利克的聲音卻突然激昂起來。

“可是,是誰無情的粉碎了這份心願?是誰只爲了自己的慾望和方便、一味的束縛、利用我們調整者?我們永遠不會忘掉……”

他堅定有力的環顧衆人的臉。

“……那場‘血腥情人節’——‘猶尼奧斯7號’的悲劇——!”

“是驅逐艦,大概引擎被打壞了吧……”

飄浮在碎石帶的殘骸,大多是比較早期的型式。

“沒什麼太大的損傷呢,應該會有些彈藥之類的……”

賽伊對着操縱席上的帕爾說話。起初對“盜墓”的心理抗拒,很快就隨着初次搭乘作業小艇離開艦外的興奮,和某種尋寶似的感覺而被遺忘了。所以當帕爾喃喃的吐出這麼一句話時,不免再次驚覺。

“哎,也是啦,真希望裏面的人都平安的逃出去了……”

輪機部空蕩蕩的大洞,看起來簡直像個墓穴。

“強襲高達”陪同托爾和米麗雅莉亞所駕駛的小艇,進入了碎石帶之海。繞過一面像是宇宙船外壁的殘骸之後,極其詭異的景象出現在前。

“啊……”

“哇啊……”

這時——那個電子聲再度響起。基拉猛然抬起臉。

“阿斯蘭。”

——那就只有一戰了……!

“——事情又要鬧大了。……你父親說的話,我也不是不明白。”

“我們要去追擊那艘新造艦和MS.拉可尼跟波爾特的隊都將併入我的指揮下。七十二小時後就要出港囉。”

蕾諾亞.薩拉C.E.33~70——這是阿斯蘭母親的墓碑。

碎石帶的對面有個在移動中的物體。——是MS!

克萊因低聲問道,帕特利克回答。

“——克萊因議長閣下。”

(走開……!快走……)

“二十四萬三千七百二十一名——我們失去了那麼多的同胞……”

娜塔爾的聲音裏夾雜了苦澀和少許厭煩。基拉也無言以對。

“可以的話,也沒有人想踏進那個地方啊!”

基拉頓時把話吞了回去。

“所以才更不能原諒。——那些阻撓我們的人……”

雙方關係惡化之後,“plant”便對地球斷絕了能源和工業產品的輸出,地球也不再出口糧食。

“是!——失陪了,克萊因議長閣下。”

像她那樣優秀的人材,還有許許多多別人珍惜至愛的親人,就在那一瞬間被奪走了性命。這就是戰爭。

“——正想說你好不容易回來,這會兒那孩子又因爲工作而不在。真是的,你們兩個到底什麼時候纔有見面的時間哪!”

“我等是爲了保護自己而戰……”

多麼難以言喻的景象。

在地球各地飽受自然人迫害的調整者們,轉向宇宙尋覓居所。地球要求“plant”生產能源和工業製品,部分宗主國便獨佔了這些生產利益。宗主國禁止“plant”生產武器或糧食,進而將糧食當成飼料一般,用“餵養”的心態控制他們。

〈謝……謝謝你!基拉!〉卡茲的聲音從擴音器裏跳了進來。原來那艘小艇上坐的是他。

當然“大天使號”上是沒有鮮花的,所以她和托爾等人用色紙折了這些紙花。難民中的一個小女孩也過來幫他們折。

不說明任何理由,娜塔爾只是講出事實。他們剛剛纔決定,要從“猶尼奧斯7號”的遺骸中運出水源。

穿着船外作業服的基拉等人,降到了這片被真空覆蓋的大地。大家都說不出話來。眼前這幅空虛的景象,甚至比漆黑的宇宙空間更加令人寂寥,彷佛回到一個沒有家人的家裏一樣令人顫心驚的感覺。他們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沿着道路走向一棟看似儲藏室的房舍。門一打開,米麗雅莉亞便嚇得尖叫起來。

“——既然不戰就無法守護,那麼只有一戰了……!”

——我們是爲了保護自己而戰……

“我說你啊,怎麼老愛亂撿東西啊?”

“是……真抱歉。”

不會,阿斯蘭又一次確認自己的意志。

這就是“猶尼奧斯7號”如令的風貌——“血腥情人節”發生的地點。

〈我坐點以爲真要死了——〉〈“強襲高達”,發生什麼事情……〉卡茲的聲音像是由衷的鬆了一口氣,但“大天使號”的通訊切了進來。基拉答也不答,粗暴的敲打着關掉了無線電。

這兒有點像是往昔某地的農村風景。枯萎冰凍的麥子豎立成一片慘白的農田,只有零星散佈像是農園般的建築物,在真空中幾乎原原本本地保存了下來。環繞着這片大地的,是在因減壓而沸騰的剎那間就被冰結,有如爲這座殖民星的命運悲憤抗議着的海。中央的軸心塔斷得慘不忍睹,在有如飄絲般零亂扯斷的高張力絃索四周,所剩無幾的外壁殘破的黏着少許自我修復玻璃,把那片冰海包了起來。

那裏放着一座巨大的紀念碑。“Evidence01”——通稱“鯨魚石”。一如其名,它看起來像是水棲脊椎動物的化石。但這個生物有個與鯨魚明顯不同的特徵,便是它體側有一對骨骼突出,除了翅膀以外,很難做其它的聯想。

基拉的手指扣動了扳機。

對於帕特利克激動的陳述,議員們個個以沉痛的悽容聽着。

之後,爲了不讓同樣的悲劇再度發生,他們便將可使核彈頭失效的“中子干擾器”實用化,設置在地球和“plant”的周邊。

父親方纔高唱的言詞,在阿斯蘭的耳邊甦醒。

走出議場不久,有個聲音叫住阿斯蘭,他立刻反射性的行敬禮姿勢。

“強襲高達”的駕駛艙裏,警戒警報聲大作。正恍惚着讓思緒飄遠的基拉,嚇得趕快檢視屏幕。

什麼也別看,快離開這片宙域吧。彷彿聽見了基拉的祈禱,“基恩”的推進器噴出火光,即將脫離該處。沒想到它隨即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又掉頭回來,基拉驚訝的看了屏幕一眼,原來是“大天使號”的作業小艇闖進了“基恩”的視野。

“基恩”舉起來復槍,開始進行射擊。槍彈擦過了小艇。

靜默中,他的腕錶響起了緊急呼叫的訊號。

對坐等着是不會有和平降臨的。高喊着討厭戰爭,戰爭就會消失嗎?

C.E.18年,探查船“齊奧爾科夫斯基”從木星帶回這塊巨大的石頭。人們認爲它是來自外層空間的隕石,而在地球上掀起了一番大爭論,因爲它證明了地球以外也有生命體的存在。從那之後,這塊石頭便被人稱爲“存在證明”。

基拉和托爾等人同時叫了起來。

基拉咬牙暗罵着。“大天使號”的物資搬運還沒有結束,要是被“基恩”發覺而呼叫支持的話……!

其中,對“plant”而言最爲寶貴糧食生產地的猶尼奧斯巿其中之一,“猶尼奧斯7號”便在這段過程中,遭到地球聯合軍以核彈突擊。

站在如今已冰凍的舊日沙灘上,米麗雅莉亞將捧滿雙手的花撒了出去。

他溫雅的臉上浮現一絲倦容。西蓋爾.克萊因是穩健派,和阿斯蘭的父親處於全然相對的立場。這一年來,他努力壓抑帕特利克這些激進份子的意見;儘管他從前就常常扮演與地球交涉的角色,這段日子想必還是勞苦紛多吧。

在凍結的大地上,或在艦裏,人們都同時默禱着。或許只是爲了安撫良心,但至少他們都覺得應該這麼做。這是一處墳場,是地球的——也是他們罪孽的烙印。

“可是,這也是不得已吧!我們是活着的人啊——所以說來,我們也必須活下去!”

基拉拼命的抗議。對身爲調整者的他而言,那個地方擁有特殊的意義。其實除了他以外,大多數人也感到類似的心理抗挋。可是,他們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無意間,他瞥向議會的入口,笑容忽然消失。

但這塊墓碑下並沒有遺體,就和所有“猶尼奧斯7號”的死難者一樣。

“……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

曾經在這座殖民星上生活的人們,如今全遭遇了和這對母子同樣的命運。

這句話,便成了決定性的結論。

花兒紛飛。阿斯蘭望着花瓣在風中四散飛舞的模樣。

一道光束射出,筆直地貫穿了“基恩”的機體。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四周。

基拉像是被凍住一樣看着眼前的漂浮物,應該是在這裏被毀滅之前,拼了命衝進這間屋子的吧。那是座像要保護似的將孩子緊緊抱在胸前,躬着背的悽慘母親屍骸。由於躲在母親的臂彎下,因此看不出那孩子的性別。只見他們的身旁漂着一個掉了眼珠子的熊寶寶,大概是那孩子的布偶。

——既然不戰就無法守護……

——難道還有敵人?

“取那裏的水……?這話是認真的嗎?”

曾經在這個地方,人們也像他們一樣,奔跑、歡笑、成長和呼吸。

一時不知如何應對,阿斯蘭低下頭去,只見克萊因又笑了起來。

只不過,這回屏幕上照出的卻不是敵機。

“因爲那裏冰凍了將近一億噸的水。”

克萊因苦笑着,一副惋惜的模樣。

瑪琉說話了。

“猶尼奧斯7號”和“血腥情人節”——在調整者的心目中,對這兩個名詞勢必懷着特殊的感情。

他的面前有一塊墓碑。

“可是……你們也看到了吧?那裏是死了幾十萬人的地方啊……!”

“——儘管如此,我們仍期望在最低限度的要求下儘早結束戰爭,可是自然人卻將我們的努力化爲烏有!”

“爲什麼……!”

“……我們沒有那些時間……。故意擴大戰火,是想怎麼樣?”

阿斯蘭向克萊因再次行禮,便跟着克魯澤走開了。

短短一瞬間,“猶尼奧斯7號”就毀滅了。

其中的一名,就是蕾諾亞.薩拉——阿斯蘭的母親,帕特利克的妻子。

回到“大天使號”的艦橋,基拉驚愕的拉高了聲調。

鎖定的嗶聲響起,“FIRE”的字樣正在眼前催促着他。

“plant”的歷史,是一段卑屈迫從的歷史。

單獨被留下來的帕特利克走近克萊因,兩人互望了一會兒。

凝固成怒濤的海面上,小小的彩花飛舞着。

眼前,是一片凍結的大地。

見對方帶着苦笑這麼吩咐,阿斯蘭才驚覺自己的舉動,連忙慌張的放下手。兩人都不禁相視而笑。克萊因抬頭看着後方的牆壁。

這裏也曾經是plant的其中一部份——現在則只是個殘骸。

他一點也不想殺戳。只是——只是想要守護……!

她是一位農業研究者。阿斯蘭和母親共渡的時光並不多,可是在那短暫的時間裏,她努力不過份溺愛、卻仍然對兒子付出滿是溫暖的愛情。所以儘管他們相隔兩地,他卻沒有因此而不安。他一向以從事偉大工作的母親爲豪。

“那是我們唯一發現的水源呀。”

“別跟我行這麼見外的禮了。”

他將光束來復槍的狙擊用望遠鏡拉到眼前。準心已經鎖定了像在尋找什麼的“基恩”。

作業開始進行。基拉駕着“強襲高達”在附近的宙域哨戒,一面看守着搬運冰塊和彈藥的運輸艇。

“不,你跟我道歉也沒用。”

他與進行這場虐殺的地球聯合軍爲伍,被迫和同樣是調整者的士兵們廝殺;這樣的他,連爲同胞祈禱都不被允許。

帕特利克.薩拉在一片寂靜中毅然決然的宣告了堅定意志。

然而,他哪有祈禱的資格。

“不,這個是……呃——”

“混帳!爲什麼要注意到啊!”

“……這……是……?”

面對着被地球軍破壞的大地、被虐殺的調整者們的紀念碑,他默默祈禱。

一股電擊般的緊張竄過基拉的身體。計算機很快的確認了機種。屏幕上跳出的文字顯示着“ZGMF-LRR704B”——強行偵察復座型的“基恩”。

和帕特利克邊談邊走出議會場的克魯澤,見到阿斯蘭就走過來。

彷佛不給任何反駁的餘地,穆馬上接着說。

“大天使號”的機庫內,橫騎着一艘被基拉發現後曳航回來的逃生小艇。瑪琉和穆對看了一眼,小小的嘆了口氣;兩人此刻的心情,就像是有着見到棄犬就要撿回家的孩子的雙親一樣。馬德克操作艙間鎖,喊了一聲“要打開囉”。

艙門在發出一個小聲響後打開了,在四周待命的士兵們同時舉起了槍。這時——〈哈羅、哈羅……〉隨着蠢兮兮的聲音,一個粉紅色的球狀物漂了出來,它的耳朵像翅膀般的拍動着,球的正中間有兩顆小豆眼閃着光,看來應該是寵物機器人。原本嚴陣以待的官兵們,這下子全都看傻了眼。

“謝謝,辛苦你們了。”

艙門中傳出一個嬌嫩的聲音,基拉驚訝的又回過頭去看。

輕飄飄地——淡淡的粉紅色散滿了他的視線,基拉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柔軟的紛紅色長髮和長長裙襬如波浪般漂動,從艙門中出現的,是一個和基拉年齡相彷的少女。粉嫩的雪白肌膚,溫柔可愛的面容,還有那一抹令見者都會覺得幸福的微笑。那名少女漂浮在半空中的模樣宛如肥皂泡泡一般,看來綺麗又夢幻。

“哎呀……哎呀呀呀?”

她的身體彷佛就要因慣性而這麼漂走了,基拉驚覺起來抓住她的手。好纖細的手腕。

“謝謝你。”

少女和他貼得好近。她微微一笑。被那雙如春日晴空般溫和的藍眼睛凝視着,基拉的臉紅了起來。

突然間,少女的臉上浮現疑問的神色。

“咦?”

她的眼神停在基拉的制服徽章上。

“……啊唷?”

她四顧張望,然後以不急不緩的語調說。

“哎呀……這不是扎夫特的船吧?”

隔了半晌,娜塔爾才深深嘆了一口氣。

“喂,不要推啦。”

“聽得見什麼嗎?”

軍官室前聚集了一堵人牆。基拉被推擠到最前排。他陪着托爾——該說是被他拎着脖子硬逼着陪來的——跑來這裏想盯看門後的狀況,卻不知幾時多了賽伊和卡茲,到最後連傑基和帕爾都加入了,後排又擠又推的不得了。

穆諷刺的說。

“拉克絲小姐和你訂有婚約,這是全”plant“都知道的事。所以你所在的克魯澤隊更不能在這時候悠哉。”

拉克絲可愛地歪着頸子,大大的眼睛望着芙蕾。

“不要啦!叫我去靠近調整者,我會怕……”

“啊……當、當然基拉是不一樣啊?——可是那女生是扎夫特的人吧?調整者不管是反射神經或其它什麼都很厲害,萬一發生什麼事怎麼辦!——對吧?”

“哎呀,不是‘擅自’呀。我有好好的問過,說我可不可以出去呀……”

但是,芙蕾看着伸向自己的手,卻後退了一步。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基拉反射性的轉過頭去。

“她是個偶像啊。拜託你了,克魯澤——阿斯蘭。”

面對如此惹人憐愛、純真爛漫的少女,芙蕾仍然能說出這般過份而傷人的話,就因爲她是個調整者。

“啊,西蓋爾.克萊因是家父啊。您認識他嗎?”

“這麼說的話,那他們呢?”

“‘猶尼奧斯7號’現在受地球的引力影響,已經進入了碎石帶。……真是討厭的位置哪!”

聽見這個,阿斯蘭的表情頓時變得陰沉。克魯澤又繼續說。

有着粉紅色的頭髮和穿着一襲長裙,說人人就到——站在那兒微笑的,就是拉克絲.克萊因本人。

拉克絲的聲音依舊可愛,但她說的話開始嚴肅起來,瑪琉等人即刻坐正了身子。

說着,她竟然還徵求基拉的同意。基拉完全不作任何回答的沉默着。反而是卡茲咕噥着回答了。

“可是,都沒有人回答我呢。不過我問了三遍,所以我想,應該是可以了吧……”

聽見餐廳傳來少女們高亢的聲音,基拉不由得停下腳步。

溫柔的臉龐籠上一絲悲悽,表情虛幻得像是隨時都會溶化消失似的。

少女將粉紅色的寵物呈到軍官們面前向他們介紹着。哈羅又發出蠢兮兮的聲音,說着〈哈羅、哈羅、拉克絲〉。只見穆無力的支着腦袋,另外兩人在內心裏也想學他那樣做。眼前的景況實在叫人提不起勁來。

“是的,我是來這裏爲‘猶尼奧斯7號’的追悼慰靈會進行事前調查。”

說不定,連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都是他裝出來的呢。爲了讓神經緊繃的瑪琉等人放鬆下來。

“哎呀,要是嚇着你們,那真不好意思。”

站在帕特利克身旁的克魯澤簡潔的說。阿斯蘭一時驚訝得睜大了眼,不用說,那艘船上也坐着拉克絲。一想到她的安危,阿斯蘭的腦中立刻將這個消息和父親在此的出現劃上了等號。他感覺到另一股驚訝,看着克魯澤。

“對不起,那麼——”

數小時後,“大天使號”結束了搬運作業,準備啓航。向“猶尼奧斯7號”再一次默哀後,他們走上了前往月球的航道。

“……那還不叫‘擅自’走動是吧?”

瑪琉猶豫着的說,身後卻響起娜塔爾語帶嘲諷的聲音。

“芙蕾你真是,幹什麼嘛!”

“不一樣呀。我確實是調整者,但我不是軍方的人呢。”

穆重新打起精神說道,拉克絲高興地將雙手拍在一起。

哎,但這也可能是他的本性吧。一面想着,瑪琉一面說。

剛纔的粉紅色秀髮少女就坐在屋子裏,面有訝色地看着他們。她認出了基拉,飄呀飄地向他揮手。基拉滿臉通紅,慌慌張張的奔出那個房間。

身旁的克魯澤如是說。阿斯蘭驚愕的看着他的臉。這位長官的言行有時無神經到一種冷酷的地步。克魯澤任他看着,只是淺淺一笑。

“煩惱的種子真是源源不絕啊!艦長大人。”

穆沉默不語。他們在這一帶發現一艘非常近期才被破壞的民間船,但那已經沒有說出來的必要了。至於那艘船上有遭受炮擊的痕跡——也沒有說的必要了。

軍官們離去之後,拉克絲走近牆上的屏幕,上面映着船外的情況。看着漂浮在無數的碎片中,爲黑暗的真空所覆蓋破裂而荒蕪的大地,她靜靜的將哈羅抱到膝上,悄聲說。

卡茲沒好氣的說了這句話。但拉克絲一點也不介意,反而笑瞇瞇的走到芙蕾面前。

要說的話說完,他便轉過身去。臨走前又加上一句。

帶着一抹足以融化每顆心的溫柔笑容,拉克絲伸出了右手。一陣和緩而輕盈的空氣流過。這名少女有種會令身旁的人和氣起來的氣質。

再怎麼努力走近也沒有用,因爲他們身爲調整者是永遠無法顛覆的事實……

“不過真是,哎——,補給的問題纔剛解決,這會兒又來一個粉紅色的公主……”

“你也不是軍方的人吧?那麼,我跟你就是一樣的囉?”

“什、什麼都一樣啦!反正你是調整者!”

“不論如何,反正薩拉委員長的意思就是要你去,否則就不好交待啦。”

“你們不是還有搬運的工作要做嗎!快點回到崗位!”

“一個調整者,別跟我攀親帶故的!”

“——沒想到遇見了地球軍的船。他們說要上船臨檢,我們就接受了,可是——地球的朋友們好像不喜歡我們的航行目的……就從一件小小的紛爭,鬧成全船的動亂了。”

其它人全都呆在當場。

“芙蕾!”

“……等、等一下!”

帕特利克對着陷入沉思的阿斯蘭說。

“喂喂,你這個男人還真無情啊。當然,我們要去尋找她啊。”

芙蕾叫道。

看着拉克絲睜着無邪的大眼睛——“那,他們說你可以出來嗎?”

那張臉上明顯浮現着厭惡。她又扯開喉嚨叫道。

“克萊因啊……。我記得‘plant’現任最高評議會的議長大人,好像就叫做西蓋爾.克萊因……”

阿斯蘭來到“威薩利斯”的閘門前,因看見父親的身影而大喫一驚;他不是會爲兒子送行的那種人。帕特利克則忽然向兒子問道。

“怎麼會沒給房間上鎖?”

竟然說得一副事不關己似的,瑪琉這麼想着。不過,這陣子她也習慣了穆的風格。這個人平常看起來很隨便,遇到事情時卻變得十分可靠。不只是補給的事情,他的機智其實已經解決了不知多少次的危機。

“我是拉克絲.克萊因。——這是我朋友哈羅。”

“——而且,我並不是扎夫特。扎夫特是軍隊的名稱,正式說法是——”

她是“plant”元首的女兒,肯定會被當成外交上的王牌,好好利用一番。

“阿斯蘭,你聽說拉克絲小姐的事了嗎?”

“其實是我渴了……還有,說起來也怪難爲情,我的肚子也很餓了呢。請問,這裏是餐廳嗎?要是能讓我喫點東西,我就很高興了……”

芙蕾和米麗雅莉亞正對着一個餐盤爭論着。基拉走了進去,問身旁的卡茲“……怎麼了?”

“可是……可以的話,我不想讓她被人那樣對待。她是平民,又還是個孩子……”

“到‘猶尼奧斯7號’去爲追悼儀式做準備的視察船,音訊斷絕了。”

“不要就是不要!”

“可是,又不見得是出了什麼事,不是嗎?況且那是民間船……”

“我們祈禱吧,哈羅……。祈禱每個人的靈魂都能得到安息……”

“討厭!爲什麼扎夫特的人可以擅自跑出來亂走?”

“——可是隊長,該不會‘威薩利斯’……?”

“……其他的人讓我搭乘小艇逃了出來,不過……那之後不曉得怎麼樣了呢。要是地球軍的朋友們能夠冷靜下來就好了……”

穆看了瑪琉一眼,開玩笑的向她敬禮。

芙蕾根本一個字也聽不進去。這時——“哎呀,誰要撲向誰呀?”

“……不過,我想她不至於突然撲向你吧。”

少女柔軟的眉毛,悲傷的皺了起來。

該說是天真無邪,還是搞不清楚自身所處的狀況;面對着拉克絲,三個大人的肩膀垂得更無力了。

“拉克絲……沒有?”

決定性的斷絕——這句話同時也刺傷了此刻的他。

“……那麼,您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那種事誰曉得呀!”

也不知她是不是真覺得不好意思,拉克絲用飄然的語調說道。

少年們一溜煙的逃了出去。

“要不就是——抱着她的遺骸,嚎啕大哭着回來吧。”

門再次關上,恢復平靜之後,瑪琉輕輕的咳了一聲。

“可就受到盛大的歡迎囉!”

基拉緊張的問她。

“不,之前去搜索的雲.劉隊的‘基恩’已經沒回來了。”

目送着父親的身影,阿斯蘭有些厭惡的喃喃自語。

基拉的呼吸停住了。

少年少女們好不容易纔回神過來,慌忙的叫着。

“就是你撿回來那個女孩子的餐點嘛。米莉叫芙蕾送去,芙蕾說不要……就這樣吵起來啦。”

“可是,若帶到月球總部,那她……”

彷佛對於一切——自己所乘的船的下場,還有自己今後的命運,都已體察並接受了一般——長長的睫毛下,掩着這般的清澈眼神。

“難道還有別的停泊預定地嗎?”

“……這意思是叫我像個英雄一樣,把她救回來嗎?”

基拉覺得冰冷的絕望充滿了胸中。

突然間,壓在門上的重量消失了。說得更簡單點,是門突然打開了。少年們“哇!”的一聲往前僕,像迭羅漢似的摔倒在地。只見娜塔爾以冰冷的眼神俯看着。

“——看來,我們得就這麼把她帶月球本部去呢……”

“幹嘛,討厭……不要啦!爲什麼我非得跟你這種人握手?”

米麗雅莉亞緊張的勸阻她。芙蕾一看清基拉的臉,立刻明白自己的失言。

的確是個討厭的位置。離地球太近了。雖然他不認爲地球軍會專程在那裏窺伺,等着襲擊民間船,不過……

她的視線朝向副駕駛座上的托爾等人。

“——像這樣在艦上服務、在戰場上作戰的他們,也同樣是平民小孩子。”

“芭基露露少尉,那是……”

“雖然是迫不得已,不過在讓基拉.大和他們參與戰鬥之後,現在您卻說不想將那名少女牽扯進來?她是克萊因的女兒。在她擁有這個身份的同時,就已經不是一般平民了呀。”

瑪琉明白娜塔爾的意思。她無話可答,只有沉默以對。也許看在天生軍人氣質的娜塔爾眼裏,瑪琉的意見太天真了吧。

自己實在不適合當艦長。瑪琉這麼想着。

“我還是得待在這兒嗎?”

被帶回原先的軍官室,拉克絲有些落寞的說。

“是的…就是這樣。”

基拉將餐盤放在邊桌上,按捺着鬱郁的心情,勉強向她堆出笑臉。拉克絲有點兒不高興。

“我也希望能在那邊,和大家一面聊天一面用餐呀!”

即使是這種神情,她的表情卻還是那般說不出的可愛。基拉像是看見什麼刺眼的東西,不由得別開眼神。

“這是地球軍的戰艦,難免有人對調整者……呃……不太喜歡……”

(大概,也不喜歡我——)

像是想蓋過話說出口時胸口的那股痛楚,他很快的補上一句。

“況且,現在又是互相敵對……所以,我想是沒辦法了……”

自己幹嘛這樣爲自然人說話呢?又不會因此就能和他們打成一片。

越想便越覺得可悲,基拉不禁垂下了眼睛。

“真遺憾呀……”

拉克絲抬頭看着他沮喪的臉,表情也十分不洽。但那表情很快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彷佛能包容一切的笑容。

“——是干擾!這一帶正受到干擾!”

這陣子,賽伊就像是芙蕾的男朋友——或說保護者更貼切。沒聽說情書的事情之前,他還沒想到兩人的關係已經這麼親密了。也許是從共乘這艘船之後開始的吧;也可能只是大夥兒都不知情,其實他們更早以前就是如此了。

〈我是大西洋聯邦外務次長,喬治.阿斯達。首先要感謝各位爲救助平民而貢獻出這麼多心力。〉對了,瑪琉聯想起來。她聽賽伊等人說起來芙蕾的父親。照這麼看,若就結果想來,能夠保護到政府重要人物的愛女,對今後的評價應該有點幫助吧。多虧了基拉。

“什麼?”

兩人來到帕爾旁邊,聚精會神地看着他面前的屏幕。好不容易,儀表板上纔出現特殊的波型,只不過聽來仍像噪聲。

看着她的笑臉,賽伊也欣慰的微笑着。希望之光也一視同仁地照耀着這一處。

“芙蕾他爸就是這種人呀!”

“位置是?”

那歌聲無比的清澈動聽。彷佛可以深入人心,融化鬱結的壓力。是拉克絲在唱歌。

響應阿迪司的疑問,克魯澤只是凝視着大面板,像是自言自語。

拉克絲溫柔的笑着。那笑容令基拉差點看呆,慢了一拍才急忙答道。

“熱源接近!四架MS!三架‘基恩’——”

“你別太在意哦。……哎,雖然她說了那麼多……”

“哦……”

“請等一下……距離我們還滿遠的……”

基拉和拉克絲離開之後,餐廳裏只剩下尷尬的沉默。此時卡茲怔怔的問了一句。

“——我現在解析!”

“——那我出題了。我們現在正往哪裏去呢?”

“——不過我看,那也是在基因上動了手腳纔會這樣的吧?”

“其實你們也都這麼想,對吧?”

怦。基拉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被她這麼一叫,基拉當下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古時候的騎士。

“我們是軍人。就算身負搜索拉克絲小姐的任務,也不可能爲了一個少女而錯失取敵的機會。……況且,我也不想被後世的歷史家嘲笑啊。”

傑基和諾伊曼很有默契地相對擊掌。

對基拉,卡茲無可奈何地衍生起競爭心和嫉妒來。但話說回來,跟一個站在不同起跑點的人對抗又如何呢?再怎麼努力也拼不過人家的。

不過,事情不像基拉想的那樣。拉克絲倒是一臉莫名其妙的問。

說真的,卡茲心裏也有一部分想贊同芙蕾的意見。

——正往哪裏去呢……?

稍晚才注意到敵艦的“蒙哥馬利”,也響起了操作員的叫聲。

坐在通訊士座位上的帕爾發現眼前的儀表板出現特異反應,一時放開了原本握在手裏的飲料,開始操作起來。

無意間,畫面上出現另一個人。是個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穿的不是軍服,而是西裝,他報上自己的姓名。

“能請教您的大名嗎?”

“雷達捉到三艦影!是護衛艦‘蒙哥馬利’、‘巴納德’和‘洛’!”

“因爲我也是調整者。”

賽伊也微笑着停下了腳步。好一會兒,兩人就這麼聆聽着敵國歌姬的歌聲。

“我們去追嗎?可是我們……”

芙蕾驚訝地高聲否認,隨即又壓低了聲調。

“——可是,那些人說的也沒錯啊。又不是生病,幹嘛控制自己的基因呢?那種人本來就違背自然的常理,是錯誤的存在嘛!”

眼前看來,答案彷佛正待揭曉;事實上,卻是誰也不知道。

基拉的心情隱約就要陷入低沉之際,耳邊傳來了音樂——是歌聲。他轉過身去。

〈呃——,這個,我在乘員名單中看見我女兒芙蕾.阿斯達的名字……可以的話能不能讓我見見她……〉“大天使號”的乘員們都呆住了。這位仁兄是不是不知道這是一艘軍艦?他的心情不難想象,但也未免公私不分了點。只聽見科普曼在旁邊爲難的建言道,〈外務次長,等我們會合馬上就會安排了〉。恐怕在這之前,他已經用自己的地位這般地要求過了。

“如果‘長腿’要從‘阿爾提密斯’前往月球,你看會怎麼做?”

“補給……難道會是去迎接的艦艇……?”

然而當阿斯達說出下面這番話時,瑪琉卻有些困惑。

〈本艦隊將依照預定時間抵達集合地點。會合後,“大天使號”將暫歸本艦指揮,並前往月球總隊會合地點。很快就到了。預祝平安抵達。〉護衛艦“蒙哥馬利”的艦長科普曼以沉穩的語調說道,這份沉穩讓瑪琉非常高興。能夠重新被編制到組織中竟令人如此安心,她以前從來不知道。

賽伊一時沒多想的說着。

“我……”

另一方面,有別的船艦比“大天使號”更早捕捉到先遣隊的蹤影。

“……芙蕾,你是不是‘藍波斯’啊?”

“可是,如果能會合!”

“追蹤得到嗎?”

那道光就像要照遍艦內每個角落似的。聽到先遣隊派出的消息之後,乘員們原本緊繃的神情都恢復了笑容,難民之間的氣氛也變得舒緩許多。再忍耐一會兒就好了,降落到地面就能和失散的親人取得聯繫了吧;他們聚集在餐廳如此說着。而在熱鬧的餐廳一角,賽伊則對芙蕾透露一個新消息。

“我等一下會去跟芙蕾說的。”

每當這種想法興起,卡茲就覺得自己的內心彷佛有某個東西正在腐壞。

“是、是通訊!是地球軍第八艦隊的暗號脈衝!”

但在艦內的另一室——拉克絲停住歌聲,把轉來轉去的哈羅抱到自己的膝上。

不論如何,會合之時已近在眼前。

——這個女孩子是什麼人啊……?

“我們好像……總是不小心忘記……”

芙蕾笑得如花開一般燦爛。

阿迪司疑惑的看着克魯澤的臉。克魯澤仍是那一抹神祕不可解的微笑,猜不出他在想什麼。

“……你的和善,是因爲你的個性使然吧?”

艦橋上傳來先遣隊的通訊。

帕爾如悲鳴般的聲音像一盆冷水,這個正熱鬧的艦橋頓時回覆寂靜。

他喃喃自語似的說着。

他們憑着聚集在此的有限人力,在沒法倚靠任何外力的情況下,一路拼死的逃到這個地步,如今終於看見了小小的希望之光。

“——艦長!”

先遣隊已經被敵人發現了。

當然,基拉是他們重視的同伴。他爲了保護朋友而戰,他們也很感激他;就在數小時之前,基拉才從一架“基恩”的槍下救了他一命。可是——他不由得拿自己去跟他比。自己充其量不過是個陪達利達一起乘坐小艇的跟班罷了。

基拉突然感覺,原本和緩的空氣彷佛頓時凍結了。

基拉走出拉克絲的房間時,賽伊正巧從通道的另一頭走過來。他向基拉招招手,基拉便停下了腳步。賽伊跑過來,帶着歉意說。

她一臉不悅地環視着其它人的臉。

“嗯,聽說他有跟先遣隊一起來。當然他不知道你也在這裏,不過我們已經把乘員名單傳過去了……”

就因爲基拉是個調整者。

“纔不是呢!”

“拉可尼與波爾特隊的會合比預定時間延遲。如果那是給‘長腿’運送補給的船艦……可不能就這放過。”

“是哈爾巴頓准將麾下的部隊!”

帕爾飛快的敲打着鍵盤。不多時,擴音器中傳出了混着雜音的人聲。

他口中的“藍波斯”,是一個標準自然主義的院外活動集團。這個團體企圖抵制自C.E.30年代起行的基因改造風潮,並以“人類呀,迴歸自然吧”爲口號而進行各種抗議活動;其中甚至發展出一支會進行恐怖攻擊事件和海盜行爲的危險派別。率先掀起而迫害調整者的,也是這個“藍波斯”。

“啊、我、我叫基拉……。基拉.大和。”

“基拉也是調整者啊。那麼一架MS,他輕輕鬆鬆的就駕駛它作戰……”

“地球軍的艦隊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這樣啊。——謝謝你,基拉先生。”

〈——裏……第八艦隊先遣……“蒙哥馬利”。“大……使號”,請回……〉艦橋上響起一陣欣慰之聲。

“是啊,總算能稍稍放心了!”

基拉有些意外。他莫名的感到心虛,一時衝口而出。

“好美的聲音啊……”

拉克絲睜大了眼睛,有些不解地歪着頭。她當然驚訝了,基拉心想。她的下一句話大概會問“一個調整者爲什麼會在地球軍呢?”吧。

瑪琉沒多想,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見到他開始發青的臉色後,表情也驟然一變。

她從沒這麼近距離的看過自然人。戰爭這回事,她也想用思考去理解,但想象與體驗總不盡相同。她不急不徐的對着哈羅說。

“……我聽米莉說了。”

基拉等人雖然不認識她,不過在“plant”這個聲音可是人盡皆知。她的歌曲總是名列全“plant”的暢銷排行榜,街頭巷尾的屏幕也經常播放她的宣傳影;正如帕特利克.薩拉說的,她是個深受全國喜愛的偶像。她的存在和那美妙的歌聲,撫慰了所有人的心。

是肩負搜索拉克絲.克萊因任務的“威薩利斯”。

“——我爸爸?”

聽見他的呼聲,瑪琉和娜塔爾都轉過頭去。當兩人探出頭,問道“又是怎麼了?”時,帕爾的聲音像是用喊的。

“怎麼了?”

卡茲慌張的別開視線,坐在他對面的米麗雅莉亞似乎也正認真的思考着。

“這是……”

基拉那顆幾乎要被刺碎的心,如今也因而染上幾分溫柔的色彩。

“長腿”——這是他們對“大天使號”的戲稱。因爲它的兩舷形式讓人聯想到動物伏踞的前腳。

“不過,你很和善呢,謝謝你。”

“大天使號”的艦橋上揚起一片歡欣鼓舞之聲。緊睜着雷達的帕爾這時卻驚慌起來;因爲畫面變亂了,可能是噪聲傳入。但是經過調整之後,畫面只是變得更亂而已。

坐在操作席上,賽伊苦笑道。

“我正在試啊!”

兩人開始並肩走着。

剩下的一架——“——‘神盾’!……是303‘神盾高達’!”

操作員驚愕的聲音,令科普曼艦長剎那間屏息。他低聲命令道。

“叫‘大天使號’反轉脫離!——我方緊急出動MA!”

“你、你說什麼?要是不能會合,到這裏來還有什麼意義?”

阿斯達在一旁抗議道,科普曼卻生硬的吼回去。

“要是那艘戰艦也被攻陷,不就更沒有意義了嗎?”

同時,“大天使號”也確認了這個事實。

“——有‘神盾高達’?”

瑪琉剎時間閉上了眼睛。握緊的手發抖。

“那就是說……是那艘納斯卡級?”

“蒙哥馬利”致電!集合中止,‘大天使號’立刻掉頭脫離!“

“可是,那艘船上……!”

賽伊不由得提高了聲調。芙蕾的父親也在那上面,怎麼可以見死不救。

瑪琉低頭沉思着,終於下定決心,她抬起頭來。

“就算現在掉頭,也不能保證我們就一定逃得掉。——全艦就第一戰鬥位置!‘大天使號’前往掩護先遣隊!”

“大天使號”的艦內響起警報聲。基拉從房裏飛奔而出,往駕駛員更衣室的方向跑去。行經拉克絲的房間前面時,門喀嚓的打開了。

“——又來了!”

這房間的鎖是麼回事啊。

拉克絲從門縫中露出半個臉,一雙大眼睛不解地仰望着基拉。

“怎麼了?突然變得好吵……”

但是,已經太遲。

“神盾高達”變成了MA型態,前端的鉤爪倏地張開。鉤爪中央的炮口是580mm複列位相能源炮“海妖魔獸”。炮口發出刺眼的能源光,無聲地貫穿了“洛”的艦身。

是那個被關起來的調整者少女,獨自一人又唱起歌來了。

瑪琉聲喝道,賽伊立刻從CIC跳出來。他想把芙蕾抱走,但芙蕾一股腦兒地在他懷裏掙扎。

目睹這一幕的芙蕾,臉色頓時慘白。

“咦?”

沒來由地,房門突然被粗魯的打開,拉克絲停下歌聲,驚訝的轉過頭來。

科普曼的身後出現了阿斯達外務次長的身影。看見父親生動的影像,芙蕾的眼眶立刻盈滿淚水。不過阿斯達並沒有注意到女兒的影像,只顧着向科普曼緊張的怒吼。

“零式”重創了一架“基恩”之後,被剩下的一架抓住了。被敵機緊緊抱在懷裏的穆主刻展開“線控炮筒”沒命的發射。承受不住的“基恩”總算脫離,但在它後退之際射出的一發光束,命中了“零式”的機體。

已歸艦的穆傳來通訊。

“怎麼又各就戰鬥位置了?那,我爸爸的船呢?”

芙蕾的口中頓時迸發悲鳴。

“它來了嗎?”

“‘大天使號’……?”

〈混帳!這時候還叫“大天使號”撤退,那我們怎麼辦?〉〈來人!把外務次長帶上逃生艇!——總之,你們要儘快撤離這裏!知道嗎?〉科普曼向瑪琉再次下令,便徑自切斷了通訊。

他也不清楚,總之他非走不可了。匆忙之間,基拉只好挑對方想聽的話說。

這時訊息傳入,屏幕上出現科普曼艦長的身影。

“他努力在戰鬥呀!可是……對方也有‘神盾高達’!”

“……可惡!”

〈敵方有納斯卡級和三架“基恩”,而且“神盾高達”也在唷!小心點!〉“神盾高達”——這四個字令基拉的手頓了半秒鐘。賽伊的通訊則在這時忽然插進來。

這下子他真的得拼命趕去了。可是半路上,又有人猛然用力拉住他的手。

“不、不會有事吧?我爸爸的船不會被打中吧?對不對!”

芙蕾放聲大叫。

“芙蕾!來,我們走!你不能在這兒!”

“神盾高達”趁勢飛向敵艦,剎那間便拉近了距離,並對它的輪機部發射了三發光束。爲了防止連續引爆,敵艦隻得將輪機部切離,就這麼脫離了戰線。

“——總之,請你別離開房間。也別再跑出來了。好不好?”

“……知道了。”

“可是,他跟我說‘不會有事的’!”

大屏幕在剎那間一片亮白,計算機立刻調整亮度,爆炸開來的戰艦——曾經是戰艦的殘骸,清晰到近乎殘酷的地步。

“——芙蕾!?”

走道的另一端傳來了細細的歌聲。那美麗而平穩的音色,柔和的旋律,偏不巧在這個時刻傳進了兩人的耳裏。

是芙蕾,她一臉不安。

艦橋上的所有人都呆住了,像是頭上被人突然猛揍一拳似的受到打擊。

“……基拉先生,你也得去作戰嗎?”

“大天使號”的艦撟上,號令與回報相交而至。屏幕上不斷映出瞬息萬變的戰況。此時門靜靜的開了,但所有人都忙得沒空注意。

芙蕾把拉克絲硬拖了進來;她的臉色蒼白,只有眼神閃着病態的兇光。

“太晚啦!小子!”

“對不起!”

芙蕾的聲音已經歇斯底里。

眼見“海妖魔獸”的威力竟足以一擊摧毀整艘戰艦,基拉也不由得倒抽一口氣。但他仍緊咬着牙關,直接衝向那架機體。“神盾高達”似乎也注意到“強襲高達”的接近剎那間又恢復成MS的型態。兩者的來復槍放射出光束。

“芙蕾?”

〈不行了!再不脫離,我們也要遭殃了!〉“可是……!”

“強襲高達”要牽制“神盾高達”已經相當喫力,實在很難趕過去掩護友艦。“基恩”舉起火炮後發射。炮彈擊潰了“蒙哥馬利”的主炮。

這段鎮定人心的音律反而刺激着芙蕾那劍拔弩張的情緒。它在挑釁。芙蕾突然甩開賽伊的手,跑了出去。

賽伊一面安慰她,一面使盡方法想將她帶回居住區去。他不停的說着“放心吧”。在這種情況下,他還能說什麼呢?儘管知道那只是安慰。

“‘威薩利斯’發射飛彈!向‘洛’攻擊!”

“戰鬥位置……那,哎呀,就是要打仗了嗎?”

最後的“梅比烏斯”也被“基恩”擊落了。

“沒事的,芙蕾。我們也會去的。”

“爸爸……爸爸……!”

“放開我!我爸爸的船呢?到底怎麼樣了嘛!”

“MA殘存數一!”

“——搞什麼!”

“被搶走的我軍機體給擊落?……怎麼會有這種蠢事!”

“現在是戰鬥中!非戰鬥員離開艦橋!”

賽伊反問。芙蕾猛然抬起頭,睜大了眼睛看着他叫道。

“巴納德號”爆炸。只剩下“蒙哥馬利號”了。

“基拉!”

他簡短回答道,“強襲高達”走向彈射器。

賽伊在通道上輕輕抱着芙蕾縮成一團的身子,耳畔響起她氣若游絲的聲音。

“——我要殺了這個女的哦……!”

他努力以溫和的語氣說完,將拉克絲推回房裏,重新鎖上房門。

“他還說‘我們也會去,所以不會有事的’!”

大屏幕上的“威薩利斯”主炮已經開火。兩道光束劃破了宇宙空間。光束奔向“蒙哥馬利”,被艦體吸收了進去——下一瞬間,淒厲的爆炸發生了。

〈阿斯蘭!讓我們見識那傢伙的性能吧!〉先發的“基恩”傳來訊息,阿斯蘭只是低低的答了一聲“哦”。

“——‘基恩’兩架衝向‘蒙哥馬利’!”

芙蕾尖叫着撲向前,聲音顫抖不已。

連射出逃生艇的時間也沒有。

敵艦出動“梅比烏斯”並展開佈署。這是地球聯合軍的主力MA.“神盾高達”輕輕鬆鬆地閃過他們發射的飛彈,又一個個的擊落。以三機編隊形式衝過來的“梅比烏斯”用來復槍發射了光束,卻一機也不剩地全被擊毀。雙方的運動性能有如天壤之別。

此時芙蕾走上艦橋。她想至少了解一點狀況,所以才走到這兒來,但見到大屏幕上投射出的戰鬥情況,當場臉色發青地呆住了。最先注意到她的卡茲叫出聲來。

此時,“基恩”也逼近“蒙哥馬利”。“梅比烏斯”企圖阻止敵機,但都被“基恩”一一擊毀。看着敵機越來越接近自己所在的船艦,阿斯達簡直不敢相信。這時,一道射線從面襲來,直接命中“基恩”。

他也大叫着回答馬德克的吼聲,一面跳進了“強襲高達”的駕駛艙。在系統啓動的空檔,米麗雅莉亞對他說明情況。

“……他呢……?”

“護衛艦‘巴納德’沉默!303‘神盾高達’正向‘洛’前進!”

換裝後衝進機庫,只見穆駕駛的“零式”已經出動了。

這時,“大天使號”的艦橋門再度打開。這回先轉過頭去的卡茲,被眼前難以理解的景象給怔住了。注意到這個反應的乘員也回過頭去。

“爸爸……!”

〈“大天使號”!這是命令!立刻脫離這個宙域!〉“可是……!”

基拉做了一個諒解的微笑,扳開她緊緊抓在手臂上的指頭。芙蕾的表情仍舊不安,但也只有默默的目送基拉飛奔而去。

爸爸的船?

其實他想早一刻確定拉克絲的生死。而且,他也不想跟基拉作戰——。但他甩開了這些迷思,銳利的看着前方。

“準備發射‘Lohengrin’!‘基恩’要來了!‘強襲高達’在幹什麼?”

不知事情始末的基拉,心裏正迷惑着,但被一個自己曾經暗戀的少女給抓住,他的心還是怦然一驚。

瑪琉正要表示反對,卻被身後揚起的尖銳叫聲給打斷了。

半拖半拉着還在尖叫的芙蕾,賽伊走出了艦橋。

“是的……不如說,已經開打了。”

“‘零式’歸艦!機體損傷!”

被她清澈的淺藍色眼珠凝視着,基拉突然爲之語結。

如野獸般的叫囂。

“基拉呢?他在幹什麼?”

就在艦橋的正前方,“基恩”化成了一團火球。射線發射的方向,出現了“大天使號”的白色艦影。

“嘖!”穆咬牙恨恨地說,“——我就這麼丟臉嗎?”

知道我軍已被逼入絕境,娜塔爾叫道。

直到艦橋門在他們兩人的身後關上,乘員們的聲音仍緊迫宣告着絕望的戰況。

“我爸爸……我爸爸的船是哪一艘?”

“——快點說——!”

〈基拉,芙蕾的爸爸在先遣隊艦上!拜託了!〉原來如此。基拉感到一股沉重的壓力,不禁抿緊了嘴脣。

少女尖叫道。追着跟上來的賽伊,一時也無言呆立着。

“‘Gottfried’一號瞄準!發射!”

瑪琉下不了決心。“蒙哥馬利號”飽受攻擊的模樣就在眼前,而芙蕾剛纔的叫聲仍猶在耳。

“要各就戰鬥位置了。來,快進去……”

“要是敢攻擊我爸爸的船,我就殺了她……!去跟‘那些傢伙’說!”

芙蕾帶着因憎恨而扭曲的表情,眨也不眨眼地看着她。

大屏幕上,飛彈擊中了“洛”,友艦爆炸。

阿斯達高興得大喊得救了,一旁的科普曼艦長卻陷於驚愕,然後握緊了拳頭。他一拳打在座位上。

因虛脫而浮起的身體,被賽伊一把抱住。

“啊……啊啊……啊啊——……”

從她口中發出的,已經是無意義的呻吟聲。像一隻壞掉的玩具,她的手腳不住抽動着。拉克絲睜大了眼睛,注視着這樣的芙蕾。

原先包覆着少女們的那層殼,如今已經幻滅,被世界給沖毀。

瑪琉眼神悽楚地看着芙蕾。

但是,娜塔爾看的卻是別的東西。

就在剛纔,毀滅了“蒙哥馬利”的“基恩”和“威薩利斯”已經改變了方向,開始尋求新的獵物。

“艦長!”

娜塔爾叫道。但是瑪琉動也不動。娜塔爾踩着座位飛到上層,一把搶下了卡茲的耳機麥克風。

“敬告扎夫特軍!”

她用全周波放送說着。

“芭基露露少尉?”

瑪琉驚覺起來,拉高聲調責問道,但娜塔爾沒有理會。

“——這裏是地球聯所屬艦‘大天使號’!‘plant’最高評議會議長西蓋爾.克萊因的千金拉克絲.克萊因,目前正受本艦保護!”

“——拉克絲小姐?”

“威薩利斯”的艦橋上,阿迪司高聲叫了起來。因爲畫面上不只映出這個地球軍的女士官,她身後還有一個拉克絲的小小身影。

播映繼續着。

〈我軍在偶然間發現她的逃生艇,基於人道立場加以保護,但若本艦繼續遭受攻擊,我軍將視同其爲貴艦放棄對拉克絲.克萊因小姐所負之責任——〉她無情的吐出一句。

〈則我方將憑自由意志處理此案!〉這樣的論調,和芙蕾的話意思是一樣的。

——敢向本艦攻擊,我們就殺了拉克絲。

“——阿斯蘭跟你都是個好人呀……。聽了真叫人難過呢……”

醫務室裏有半狂亂狀態的芙蕾,還有試圖安撫她的賽伊與米麗雅莉亞。每當自動門打開時,芙蕾甩着頭瘋狂哭叫的模樣便映入基拉的眼簾。

拉克絲微笑着回答。

這番話狠狠的刺進基拉的心裏。

“芙蕾!”

那些人——難道不是被我——害死的嗎……?

她向浮在半空中、啪噠啪噠地拍着耳朵的哈羅望了一眼。

都因爲我是調整者,才被人家逼上了戰場的。

基拉站過去,門就停止開合。米麗雅莉亞驚訝的抬頭看他。

話剛出口,基拉想起戰鬥是以什麼形式結束的,便又低下頭去。

娜塔爾脫下耳機,回身看着從剛纔就一直默默瞪着自己的長官。

說得彷佛理所當然似的,拉克絲呵呵一笑。

“——不……不要——!爸爸……爸爸——!”

沒精打采的換上制服,基拉走向居住區。通道的另一頭傳來令人肝膽俱裂的哀嚎聲,讓基拉停下了腳步。

如今又因爲我是調整者,所以不行嗎?

她重新轉向前方,看着離去的MS和“威薩利斯”。

賽伊跑過來擋着她,抱住芙蕾的身體。芙蕾仍然掙扎着叫道。

無意間,一個近在身旁的聲音,讓基拉大喫一驚的轉過頭去。

“——你騙我!”

“……我知道。”

〈……把救助的平民當成人質——跟這種卑鄙的人並肩作戰,就是你的正義嗎?基拉!〉基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明白,娜塔爾。”

“阿斯蘭?”

這裏沒有任何人真正瞭解基拉心裏的想法。

“或許就是因爲太弱,我們才只能幹這種丟臉的事吧?”

基拉和阿斯蘭也停下戰鬥,聆聽這段播放。娜塔爾的話卻令基拉完全愣住了。

歸艦的基拉衝着穆逼問。

拉克絲純真的臉就在眼前,雙眼不斷的眨呀眨呀的,像在無言的問他;雪白的手指似乎要碰到基拉的臉。基拉想起自己正在哭,不由得臉一紅,急忙避開她的手指,一把擦掉淚水。

“阿斯蘭.薩拉是我將來要嫁的人呀!”

“你不是說‘不會有事的’嗎?還說‘我們也會去,所以不會有事的’……!爲什麼沒保護我爸爸的船?爲什麼沒把那些傢伙收拾掉呢——!”

“我剛纔在散步。”

〈——我一定會要回她的!〉基拉看着他的機影離去,心中有說不出的難堪和自慚。

不自覺地,基拉對這個少女毫無保留地吐露心聲——駕駛“神盾高達”的敵方駕駛員曾是自己多麼好的朋友;而自己雖不是軍人卻不得不挺身作戰,爲的就是保護重要的同學們。以往積在心底的那些思緒,此刻他再也不壓抑,徑向這個素昧平生、只是自己的同類的少女全盤托出。

面對阿迪司疑問的眼神,克魯澤只是搖搖手答道。

“芙蕾……”

拉克絲默默的聽着。

原本可依靠的先遣隊已經瓦解了,敵艦雖然暫時後退,但說不準對方什麼時候又會攻過來。

“至少可以趁這段時間重整態勢。目前而言,這是最重要的。”

……他覺得,這女孩好像常在無意間突然冒出來。

“騙人……騙人的!這不是真的——!”

“可是,這隻小粉紅很喜歡散步……”

“……託你的福。”

基拉抬起眼睛,只見拉克絲正以包容性十足的笑容凝視着他。不知爲何,基拉心裏那個從未向任何人透露、卻一直想找人傾吐的想法,這時脫口而出。

“不行呀!你又擅自走動,萬一被當成間諜……”

“……你、你在幹什麼啊?怎麼會在這!”

他戰戰兢兢的叫了她一聲,哭泣的芙蕾兇狠的轉向基拉。

“——做出這種丟臉的事。過來幫忙掩護,戰況不利就出這招嗎?”

拉克絲輕輕踢一下地板,飄了起來。在戰艦後方的這個展望甲板,屬於無重力地。

娜塔爾的判斷是現階段最佳的選擇。但是,儘管她的理智能接受,情感上卻不允許。繼掘墓之後,現在竟然又要以一個無辜的少女爲盾;難道他們就非得走這種見不得人的路活下去嗎?

基拉滿腦子都響着自己心底的聲音,以至於擦身而過的托爾出聲叫他、甚至看了他的樣子而停下來盯着他看。基拉也完全沒發覺。

芙蕾纖細的手指緊緊抓住了基拉的袖子,那力氣大得令人不敢相信。

——難道不是像芙蕾說的那樣?

其間也聽得到賽伊驚恐的聲音。基拉像是被吸過去似的,下意識地走近,一個翻倒的飲料瓶擋在門口,自動門因此不斷的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穆按着他的肩膀,無奈的低聲說。

“——因爲你自己也是調整者,所以根本沒認真打吧?”

基拉衝進人少的展望甲板,發瘋似的放聲大叫。要是不這麼做,他會覺得自我快要毀滅了。他一頭撞在玻璃上,淚珠在半空中浮散開來。

基拉不由得撫着額頭。總之,這下子倒是解開了鎖的謎。

“基恩”開始撤退。歸艦命令也下達給“神盾高達”了。臨走之前,阿斯蘭激動的丟下這麼一句。

“……還會是什麼意思?你也聽到了吧?事情就是那樣。”

萬一因爲這樣——我沒能保護芙蕾的父親……

“我也是……既然是調整者……跟阿斯蘭……以前也是很要好的朋友……”

〈好卑鄙……!〉阿斯蘭痛苦的叫道。

不對,不是這個問題。

拉克絲的話,令基拉空泛的眼神醒了過來。

穆一臉悶悶不悅的背對着基拉,基拉仍然繼續追。

他心裏滿是受夠了的念頭。但是,同時在心裏的另一端,卻有個小小的聲音。

“芙蕾!基拉也拼命的……”

“你認識阿斯蘭嗎?”

穆猛然轉過身去,他的表情好陰沉。

她的眼神淒厲,基拉嚇得無法動彈。

“我跟你,都沒有責難艦長或副艦長的權利啊……”

娜塔爾的回答合理而徹底的單調,瑪琉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說不定——如果我更主動的應戰,就能保護住的話……

基拉不禁退怯了。這個男人總是說出自己最不想聽的話,也就是真實。

“……總之危機是避過了,情況卻沒有一點改變……”

“……其實我……並不想戰鬥的……”

——因爲我是調整者。

“把我爸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當然,他們是必須活下去。任務當然不在話下,瑪琉還肩負着全體乘員與難民們的生命。她也明白這一點。雖然明白,口氣仍免不了帶刺。

“……我們不可能讓‘強襲高達’和‘大天使號’在這裏被擊沉。”

“用那個女孩當人質威脅敵軍——靠這種方式逃命,地球軍就是這種軍隊嗎?”

“是,算是……”

瑪琉冷冷的應道。

基拉失神地緩緩搖着頭,踉蹌後退,隨後奪門而出。米麗雅莉亞在他身後急急叫喚他,但他只想逃離。

——爲了保護大家——明明已經在爲保護大家而奮戰、甚至還與阿斯蘭爲敵了。難道他們自己在安全的地方待着,還叫我更拼命去打嗎?

“隊長……”

基拉沒能守住。

“好,我知道。全軍停止攻擊。”

只是這麼輕聲的一句,便融化了基拉心中長久凍結的思緒。眼淚幾乎又要奪眶而出,他拼命忍住。以往從沒想過,自己原來是如此渴望得到別人的肯定。

“——你怎麼啦?”

他的聲音中隱約帶着不情願。基拉也低下眼睛,咬着嘴脣。

芙蕾趴在賽的胸前痛哭。她的衣服散亂、蓬頭散發,如平時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戰鬥結束了,是嗎?”

我真的拼命作戰了嗎?我沒有在心裏某處逃避嗎?因爲我不想殺死阿斯蘭——因爲我不想讓雙手沾上同胞的鮮血,所以打從心底不願意認真面對嗎?

芙蕾扯着喉嚨破口大罵,賽伊只有一個勁兒的安撫她。可是芙蕾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她走近基拉的身邊。

“原來是這樣……”

“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不覺間,拉克絲貼近地站在基拉的身邊,像倚偎着他似的。柔軟的小手包覆着基拉的手。

(爸爸的船……)

“可是,你的表情好悲傷呀……”

克魯澤嗤之以鼻,沒轍地自言自語。

他有一種感覺,這個女孩子應該會懂的。

“所以,只要門上了鎖,它就一定會打開的。”

“把我爸還給我……”

“芙蕾……”

“……他雖然溫柔,卻很不愛說話……。不過,他給了我這個哈羅。”

漂浮在空中的粉紅色機器寵物〈哈羅、哈羅〉的說着話,拉克絲開心的將它抱下來。

“我一說我‘非常喜歡’,他就——之後又送哈羅給我……”

基拉本來驚訝地呆住,這時噗嗤的笑了出來。他的腦中馬上就想象到那個畫面——阿斯蘭聽人家說喜歡,就一個接一個的一直做哈羅,然後一直帶去人家家裏;而拉克絲也一個又一個開心的收了下來。

拉克絲的房間裏一定早就飛滿了這些蠢兮兮卻也可愛極了的球形機器人,還〈哈羅、哈羅〉的大合唱着呢。

“是嗎……阿斯蘭還是老樣子呢。我的小鳥也是他做給我的。”

“哎呀,真的嗎?”

拉克絲的眼睛一亮。

“是啊,下次就帶給你看。”

“好高興。”

最初雖然驚奇,如今透過他們相同的朋友,基拉覺得自己一下子拉近了與她的距離。只不過——他也因此更覺痛苦。

要把這個人當成人質,自己才能活下來……

可是,看見他臉上掠過的陰鬱,拉克絲又悄悄的握住了他的手。

“——你們兩人要是不打仗就好了。”

她是如此體貼的顧慮着自己的心情,這份溫柔彷佛滲進了傷口似的,令基拉更爲不捨。

“……不行啊。”

基拉的呢喃,讓拉克絲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真的不行……”

得把這個人還給阿斯蘭纔行。

基拉牽起拉克絲的手。

阿斯蘭的表情扭曲着,他大喊。

“——一定要回來哦,基拉!我相信你!”

究竟,事情會不會照着基拉的想法進行呢……?

“這裏是地球聯合軍‘大天使號’所屬MS,‘強襲高達’!本機與拉克絲.克萊因小姐同行,特來引渡!”

他一路流利無礙的說來,到這兒停頓了一下。

“艦長!那是他擅自作主的!請下令攻擊!”

“對。”

〈隊長!請讓我去!〉MS甲板傳來通訊,阿迪司和克魯澤望向訊息屏幕。是阿斯蘭。

“——什麼?”

〈他看不見你的臉。你得讓他知道真的是你啊。〉〈對哦,原來是這樣。〉基拉膝上的那個人轉了過來,飄飄的搖着手。

在托爾的帶領下,他們躲過了其他乘員的眼光,三人好不容易來到駕駛員衣櫃處。入口的把風就交給托爾,基拉則替拉克絲取出了艦外作業服。

“阿迪司,啓動引擎!”

“閘門要開啓了!請退避!”

“強襲高達”邁開步伐。基拉用對外擴音器喊道。

“敵軍的用意還不清楚!誰曉得拉克絲小姐是不是真的坐在上面……”

拉克絲把長裙折起來塞在作業服的腹部,托爾看着她隆起的衣服——“……一下子就好幾個月啦?”

“……本機將不保障她的生命!”

穆咧嘴一笑,眨了眨眼便切斷通訊。這下子連瑪琉也忍俊不禁,但又顧忌旁人的眼光,急忙閉上嘴。

(——幹得好啊……)

“嗯。”

基拉喫驚地看着他,腦袋卻被他敲了一記。

拉克絲注意到基拉的視線後只是一笑。她脫掉肩帶,把雙腿從長裙中抽了出來;這麼一來,禮服的擺就只剩下約迷你裙的長度了。只不過基拉還是臉色一紅,別開了視線。

是的,趁現在就能帶他走。沒有人可以阻攔。

“……我知道了,准許。”

艙門即將關閉之際,基拉堅定有力的向他一點頭,臉上浮現了笑容。

托爾沉默了一陣子,只是注視着基拉。然後,他終於邪邪的一笑。

正在啓動操作系統的基拉,驚愕地猛然抬起頭來。兩人對望了許久。

現在不可以高興。自己既然是艦長,就不可能允許這種擅自主張。至少,在立場上是如此。但在內心中,她也爲基拉的作爲大感痛快。

〈敵MS遠離!〉阿迪司從“威薩利斯”發出通知之際,克魯澤便下令。

〈隊長!確認收到“長腿”發動MS!〉“——我馬上去。”

“——‘神盾高達’,接近!”

托爾爽快的說着,就走在他們前面。

就這樣,跟拉克絲和基拉,三個人——“你有什麼理由要待在地球軍?來吧,基拉!”

“……你想幹嘛?”

“你說什麼——?”

想着想着,阿斯蘭越發無法遏抑,一時便衝動的叫了起來。

“這個……誰曉得呢?”

托爾苦笑道。無意間,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表情又僵硬起來。

只不過——光是看到娜塔爾慌亂的模樣,她倒真想親那個小男孩一下。

聽見警報突然響起,艦橋上的瑪琉等人嚇得差點沒跳起來。

〈阿斯蘭.薩拉嗎?〉基拉的聲音聽來十分緊張。

〈你好哇,阿斯蘭。好久不見了。〉儘管在頭盔的面罩反光下看不清面容,但那人的確是拉克絲。他光聽最初的聲音就知道了。他們兩人狀似親密的交談,聽起來竟有點小搔癢似的感覺,阿斯蘭不由得舒了一口氣。

〈那麼,你就帶她走吧。〉阿斯蘭浮到艙門上方,固定住身體。看見他那麼做,基拉便在拉克絲的背上推了一下。她的身體像滑過真空的海一般浮行向前,被阿斯蘭小心翼翼的接住。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後,又一齊望着“強襲高達”。

阿斯蘭來到“強襲高達”的面前,用微調推進器使機身停下。

在帕爾的呼聲下,瑪琉轉換了心情。

瑪琉愣在一片譁然的艦橋上。當聽見娜塔爾那總是乾燥無味的聲音裏出現驚恐和緊張的語氣時,不禁惡作劇似的一笑。

拉克絲好像還不明瞭,只是決定相信基拉的樣子,爽快的點了點頭。

緊接着,“強襲高達”也打開了艙門。駕駛艙裏有兩個人影,阿斯蘭下意識地探出身子。開着沒關的通訊機中,傳來對面的談話。

不由得這麼喃喃道。可是除了自己以外,那兩人好像照鏡子似的,只是茫然的歪着頭,他便揮揮手說忘了吧。

〈隊長!〉克魯澤看着阿斯蘭焦慮的神情,輕輕一笑。

他照着之前就想好的這段話講。

“這倒可以確定是個機會啊。——看來對方的駕駛員還很嫩啊。”

面對着“強襲高達”的背影,托爾仍然呼喚着。

明明就在這裏;明明有人是如此這般的顧念着基拉“——一定哦!說好了哦!”

離開“大天使號”之後,基拉用全周波呼叫。

娜塔爾叫道。想不到屏幕上的穆卻泰然自若的丟出了這麼一句。

〈打開駕駛艙!〉阿斯蘭依言開啓艙門。“強襲高達”的光束來復槍口正威嚇似的指着這個方向;要是它發射了,阿斯蘭的身體只消一瞬間便會蒸發殆盡,但他知道那根本不可能。基拉根本就不會玩這種陰謀,所以他才向克魯澤請求出動的。

“我幫你啦!”

這時——“喂!幹什麼?”

“阿迪司,停艦。準備我的‘席古’。”

“——基拉!你也一起來!”

“——哎,抓個女孩子當人質來逃命,本來算是反派纔會乾的事呀。”

“納斯卡級引擎停止!開啓制動!”

“下次的戰鬥,我會向你開火!”

下方傳來馬德克的吆喝聲。

“這樣好嗎?”

他隨便擦了擦濡溼的頭髮,將毛巾丟在一旁。在戴上往常的那副面具之前,他從桌上的瓶子裏取了幾顆藥丸,仰頭吞下。偶然地,他的眼光停在自己的手上。

〈……我也是……!〉基拉的回答聲顫抖着。阿斯蘭默默看着“強襲高達”關上艙門,白色的機體緩緩遠去。

“你會好好回來吧?回到我們這裏!”

克魯澤在“威薩利斯”的個人室內聽見呼叫聲。“伽莫夫”要趕到這裏來,應該還有數小時纔是。他走出浴室,接收通訊。

艙門已經關上,托爾那越來越小的聲音還在響着。

“基拉……”

勞烏.魯.克魯澤可不是那種人家端什麼、他就喫什麼的人。

爲什麼,剛纔會覺得這兒沒有人瞭解自己呢。

“我們還會再見面吧?”

〈謝謝你多方照顧了,基拉先生。〉拉克絲說道。她叫他的聲音十分柔和,讓阿斯蘭想起他們的關係。被敵軍囚禁的拉克絲,一定承蒙了基拉和善溫柔的對待。他還是老樣子,阿斯蘭想着。跟自己好惡分明、動輒排斥的個性不同,基拉雖然文靜老實,卻是跟誰都能很快的化解心防。不管是誰,在他天生沉穩的氣質下,想必都能放心的敝開心扉吧。他果然還是阿斯蘭記憶中的那個基拉。

在“威薩利斯”的艦橋上,阿迪司皺起了眉頭。

聽見這句話,拉克絲連眉頭也沒動一下,仍是如往常那樣鎮定抬頭看着基拉。當然,她一點也不認爲基拉會加害自己。這不是因爲她純潔得不解世事,而是因爲相信自己——不,是她清楚的瞭解自己。基拉這麼想着。

整備作業已經結束,機庫裏幾乎沒有人。基拉和拉克絲在強襲高達的駕駛艙裏坐後,托爾的表情像是放了心。坐在基拉膝上的拉克絲不急不徐的問他說。

“穿這個。從上面穿下去……”

托爾十分嚴肅的——甚至有點像快哭出來似的,又說了一次。

〈咦?〉一個少女小聲的反問。

——就好了,他本想這麼說,視線卻停在拉克絲的長裙上。這麼長的裙子好像很難從作業服的褲管穿下去。

“‘長腿’那幫人,到底想幹麼!”

〈謝謝您!〉通訊一切斷,阿迪司就問克魯澤。

不過,纔剛走出展望甲板,便見到托爾擋住他們的去路。

〈那小子把大小姐帶出去了啊!不行,氣密鎖已經打開了!〉他故意避開不提那個專有名詞,不過娜塔爾一聽就知道“大小姐”是誰。

托爾板起面孔,基拉痛苦地別過臉去“拜託你別說,讓我走吧,托爾……我不要這樣子!”

“那就沒辦法了……”

〈真的那麼做的話,等會兒就換‘強襲高達’朝我們開火囉——搞不好啦。〉娜塔爾無言以對。身爲一個忠實奉行軍規的軍人,她腦中的教條大概沒有一條可以應對這種大例外的吧。

警報開始響起。作業人員紛紛從四面八方趕來。

“‘強襲高達’?他在幹什麼!——基拉.大和!”

〈跟他講話。〉這是基拉的聲音。

克魯澤不懷好意的笑了起來。

像是要確定什麼似的,他目不轉睛的看了一會兒,然後就像什麼事也沒有似的,戴上了面具。

〈……可是!那艘船上有我想保護的人們——有我的朋友在啊……!〉“朋友”——這兩個字粉碎了阿斯蘭的希望。是的,基拉跟誰都能打開心防,所以他當然有——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你會回來吧?”

〈我又怎麼會想跟你作戰呢……〉基拉的聲音聽來極其艱苦。

在屏幕上看見機庫的情況,娜塔爾叫了起來。這時穆的訊息傳入。

“確認無誤。”

“別說話,請你跟我來……悄悄的……”

——多希望他就像從前一樣,在自己身邊溫柔的笑着。胸中這股焦燥的渴求——卻被基拉無奈的拒絕了。

相對於此,阿斯蘭的聲音也有點生硬。

“——但是,納斯卡級必須停艦。條件是‘神盾高達’的駕駛員單機前來!若此條件被打破——”

他轉向彈射器,裝上翔翼型攻擊裝備。

同時間,克魯澤也出動了“席古”。

而“大天使號”也立即掌握到這些動態。

“敵艦出動MS!”

“納斯卡級啓動引擎!”

瑪琉咬着嘴脣,穆喊道。

“——早就知道會這樣啦!”

他也跟克魯澤一樣,早已坐在愛機的駕駛艙裏待命了。不消片刻,“零式”也駛離了“大天使號”。

看着雙邊的行動,基拉還沒感到氣憤,只是先覺得疑惑。

“佛拉達上尉……?”

〈你以爲對方會坐視不管嗎?〉由對講機傳來的穆的話令基拉心頭爲之一緊。他也有想過,但他認爲如果他是對方的話就不會有所行動,所以確信事情一定會順利進行。而今他才領悟,是自己太天真了。

戰鬥又要開始了。是自己害得“大天使號”暴露在危險之下;這份焦慮和自責啃蝕着基拉的心。

“席古”正在逼近。

〈你帶着拉克絲小姐歸艦。〉通訊機傳來克魯澤的指示,阿斯蘭咬着嘴脣。原來隊長從一開始就是這麼盤算的;他接受了基拉開出的條件,當然也不會放過這個攻擊敵人的機會。這下子自己反倒成爲好誘餌了。可是,現在帶着拉克絲,他也不可能參與戰鬥。

——就在此時。

“勞烏.魯.克魯澤隊長。”

打開通訊機,以凜然語氣向隊長呼叫的,竟是拉克絲。

“請住手!身爲追悼慰靈團代表的我在這兒,您竟還想讓這裏化爲戰場?我不允許您那麼做!”

阿斯蘭萬分驚訝。因爲拉克絲總是乖巧而文靜地笑着,他從沒看過她有別的模樣。

“請您立刻中止戰鬥行動!——您沒有聽見嗎?”

她的口氣之嚴厲,甚至有一種威猛的感覺。遲了一會兒,克魯澤的回覆才傳進來。

彷佛也沒注意到小女孩離她而去,芙蕾只是呆立在那兒,用呆板的語調重複着。

“哼,反正馬上就要跟月球艦隊會合了。只要再忍耐一下子就好了。”

“……謝謝你,芙蕾。我纔是……沒能保護你父親……”

緊閉的雙脣微微動着。從她口中吐出的聲音,微弱得像在地面匍匐。

“大天使號”即將和月球艦隊會合。歷經各種困難,他們好不容易撐到今天這個局面。賽伊和卡茲在餐廳裏閒聊時,神情也自然的輕鬆起來。

“……那時候真對不起。”

突然,艦內響起警報。是要乘員就第一戰鬥位置的警報。基拉放下杯子,賽伊和卡茲也驚愕的倒抽一口氣。

賽伊這麼說,卡茲纔像是同意似的點點頭,隨即又面色一沉。

“抱歉!我也會幫你掃啦。”

“對不起哦,這位大哥哥在趕時間。”

“——的確,在他們與月球艦隊會合前,我們可以追上‘長腿’,可是……”

“——‘強襲高達’待命,系統一切正常,航道暢通——‘強襲高達’出動!”

“沒事啦。——什麼掃廁所?”

基拉向托爾等人笑了笑。

“可是……基拉會怎麼樣呢……?”

“是足足有十分鐘吧。”

“……我們也可以獲准降落在地球嗎?”

芙蕾抬頭瞄了他一下。她的眼中含着淚。

托爾會怎麼想呢?基拉的胸中湧起一陣不安,但只在下一秒,托爾的笑臉便將它全都吹散了。

“‘威薩利斯’很快就要回來了。我們就搶先擊沉‘長腿’……”

但是,他仍然選擇了這邊。

“伽莫夫”的艦橋上,伊扎克、堤亞哥和尼高爾等人正對着戰略面板激烈討論中。“威薩利斯”已經完成了原本的任務。正在將拉克絲送往拉可尼隊的途中,因此追蹤“大天使號”的工作就由會合後的“伽莫夫”繼續進行。

背後傳來賽伊的叫聲,基拉再次開步跑去。他邊跑邊回頭望了一眼,只見芙蕾牽着那個小女孩的手,兩人一起目送着他。

總之,能驅動“強襲高達”的只有基拉。站在地球聯合軍的立場,他們應該不會想放走他吧……

“……告辭了。”

基拉低着頭。不想讓人看見他的淚水滴落。

“——懂了嗎?”

“對不起……你拼命的戰鬥,保護了我們……我卻……”

米麗雅莉亞在艦橋上向“強襲高達”傳達狀況。

托爾打從心底開心的說着,基拉的胸口充滿了暖意。

基拉的心底揚起一陣陣暖意。原以爲她從此會討厭自己、憎恨自己,如今她卻原諒了自己。她也才經歷了喪父之痛,卻還是這般體諒基拉的感受……

他往“大天使號”前進。往那個有人在等待自己的地方——

“啊……”

〈不過,還真是位不得了的公主哪……〉基拉不作聲。他此刻的心情,有點像是不小心從鳥籠裏放走了一隻漂亮的鳥兒似的。

“那架‘神盾高達’上,坐的不是你以前的朋友嗎……抱歉,我聽到了。”

“嗯,他會把壞人全——都殺光光哦。”

聽到伊扎克這麼說——“我有同感,”堤亞哥也表示贊同,“奇襲的成敗可不是取決於它的實際時間。”

“這我當然知道,可是……”

“芙蕾!別這麼說……沒關係啦,那點事……!”

基拉笑着勾着托爾的肩。

“戰爭好討厭哦……能快點結束就好了……”

她輕柔地抱起小女孩,向她燦爛一笑。

“真的嗎……?”

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芙蕾說着。

“我也知道呀!是你在努力的爲我們……可是……”

基拉驚訝得停下腳步。他在展望甲板上和拉克絲說的話——被他聽見了?

“席古”什麼也沒做,就這麼掉頭歸艦,基拉和穆只是怔怔的目送着。不知道敵方出了什麼事,總之這場危機肯定是過去了。

基拉等人急急衝出餐廳,卻跟迎面跑來高喊着“又要打仗了——!”的難民小女孩撞在一起。

“膽小鬼給我閉嘴!”

他這麼一提,賽伊才發覺這個微妙的問題。基拉——不知能否獲准和他們一起下船?對於基拉,卡茲的言語或意見有時雖然略有不平,但他也總是最先注意到其他人——特別是只把基拉當成普通同學一般看待的賽伊他們——最容易遺漏的問題。

“——我不會就這樣算了的……”

賽伊出聲叫她,但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徑自走向基拉。想起之前的那件事,基拉不禁緊張起來。

米麗雅莉亞喫喫的笑起來,犧牲慘重的托爾則一臉不快。

“沒事呢?他們說了什麼?”

她的頭髮散亂,臉色鐵青,一臉失神的表情。

“咦……”

“——再一會兒就要會合了,還……!”

“……沒什麼。”

“OK.”

“基拉……”

“——基拉!”

一起來吧——阿斯蘭這麼呼喚的時候,他真的好想就這麼過去了;跟那兩個溫柔的人,一起回到自己的同胞們所在之處……

基拉連忙說。但芙蕾用力搖頭,像是沒說夠似的。

“全都、全都……殺光……”

堤亞哥爽快的答應了。

“芙蕾……你還好吧。你還是去休息吧……”

自己當時的選擇沒有錯。回到這裏,像這樣又能和同伴們在一起,真的太好了——這一刻,基拉由衷的這麼認爲。

“基拉,扎夫特方面有一艘勞亞級、‘決鬥高達’、‘暴風高達’和‘迅雷高達’!”

尼高爾猶豫着,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不過還好。你果然回來了!”

“他也要掃廁所一個星期嗎?”

不顧尼高爾仍然面有難色,伊扎克徑自說。

基拉全身緊繃,不知她這次又要說自己什麼。但她的語氣十分委婉。

結結實實挨完了三位軍官的一頓好罵,基拉從艦長室走出來。等在外面的托爾和米麗雅莉亞立刻擔心地走上來。

“不管是隻有十分鐘,或是長達十分鐘,反正只是想法不同。我可不要就這麼放過那傢伙哦,明明還有十分鐘的。”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頭看着基拉,芙蕾用力的點點頭。

“哦……所以啦,月球艦隊不就是那個‘上級’在的地方嗎?他們一定會讓我們下船的啦。”

按照預定計劃,難民們將在與艦隊會合後轉乘航天飛機,接着降落到地球上去。卡茲面有不安的說出這番話,令賽伊不解的歪着頭。

堤亞哥和伊扎克仍像平常那樣,嘲笑尼高爾的謹慎態度。

尼高爾面有難色的說。

“……我知道了。”

女童一屁股跌坐在地,基拉趕忙伸手想扶她起來,芙蕾卻像是阻止他似的先跑過來。

“這麼一來,在我們進入月球艦隊的射程之前,只剩下十分鐘左右而已啊。”

“喏,瑪硫上尉不是說過嗎?什麼‘直到和上級取得聯繫、決定如何處置爲止’的。”

基拉走進餐廳時,只見賽伊和卡茲一下子神情尷尬的別開眼神。大概在說自己的閒話吧。基拉走向飲水機,儘量不跟他們對望。剛取下一個塑料杯,他就注意到芙蕾走了進來。

〈不知道怎麼搞的,反正我們也歸艦囉!追擊只是自找麻煩,那就無聊啦!〉並肩飛行時,穆說。

“咦?”

〈——怎麼了?〉“沒有……”

芙蕾的手突然握得很緊,小女孩哭叫着甩開了她,但芙蕾看也沒看她一眼。她的嘴角浮現一抹冷笑,像是一個綻裂的傷口。看見她的表情,小女孩驚慌起來,哭着跑掉去找媽媽了。

“那時候,我……我很慌亂……結果說了很過份的話……”

托爾急切的這麼問完,穆正好走出來聽見。他笑着說“唷—,那倒不錯耶”,拍拍他們的肩膀後走遠。相對的,娜塔爾只是冰冷的朝他們瞪了一眼就走了。

他們大笑着走過通道時,托爾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

“抱歉!你還好……”

芙蕾走到低着頭的基拉麪前。

他們沒注意到,有人在旁邊聽着這一段對話——躲在分叉的通道後面,芙蕾偷聽着。

“——好痛—!”

這話很符合伊扎克好大喜功的個性。而且“威薩利斯”不在,他們就可以順理成章的踢開阿斯蘭而立功。趁這個機會一口氣拉大自己與競爭對手的差距,纔是伊扎克這番強硬論的真正用意。

“得把他們全都殺光纔行……”

“……說真的,我本來有點擔心耶。”

“雖然又要打仗了,可是不用怕。這個大哥哥會去作戰保護我們的。”

〈……我收到了,拉克絲.克萊因。〉就在啞口無言的阿斯蘭面前,拉克絲離開了通訊機,看見他的表情後,又像往常那樣乖巧而文靜的微微一笑。

芙蕾喃喃自語。

混雜在急迫的聲響中,芙蕾的聲音莫名地呆板而單調,但是誰也沒有注意到。

“經過這麼多事,總算就快結束了。”

“托爾被馬德克中士罵得狗血淋頭。然後就被罰掃廁所一個禮拜。”

“第八艦隊也正朝我們這兒來!撐着點!”

瑪琉向全體乘員呼籲。敵方果然不會乖乖放我們逃走,她苦澀的想。可是,友軍就在眼前了,若在這時候被擊沉,一切的辛苦就化成泡影了。

“‘巴爾幹炮’啓動,準備反光束爆雷!艦尾飛彈全門設定!”

三架系列呈密集式衝過來。才乍見,它們又一口氣散開了去。白色的射線劃過開闊的空間。MS佔滿了視野,害他們幾乎完全看不到“伽莫夫”的射線。

“迴避!”

瑪琉叫道。他們躲過了一發,另一發卻命中了“大天使號”,令艦身劇烈的搖擺。

“唔……!”

我方的迴避算法也被敵軍解析了,他們果然不是能輕易擺脫的對手。

散開的MS中,“暴風高達”堵住了“零式”,“決鬥高達”則和“強襲高達”進入對戰。剩下的“迅雷高達”則逼近“大天使號”。

“”巴里安特炮“,發射!”

“迅雷高達”輕而易舉地閃過迎擊之後,立刻如幻影般搖晃着消失了蹤影。

“‘迅雷高達’消失!”

傑基的呼聲中充滿疑惑。

“是它散佈了‘幻象化粒子’!”

從沒想過自己竟能親身面對這種武裝的性能。瑪琉利落的做出指示。

“反光束爆雷!準備對空榴彈頭!”

隨着她的指令,爆雷射出、飛散。

忽現間,看似空無一物的空間中射出光束,爆雷散佈的區域都被照亮了。瑪琉隨即高興的喊。

“從光束角度推測‘迅雷高達’位置!”

“迅雷高達”的預測位置馬上被算出,瞬間傳送到艦尾飛彈。

“那麼,再見……我會期待着能見到你的那一天。”

“……阿斯蘭?”

“戰果固然重要,但是不幸犧牲的人,也懇請您不要忘了纔好……”

感覺到“決鬥高達”追了過來。敵機的光束來復槍正在連射,但從槍身的傾斜度,道道射線就像在響應基拉的預測。基拉輕鬆地避開光束,一個勁兒的往前衝。視線的前端出現了“迅雷高達”。

“……我會銘記在心。”

她語帶落寞的說道。阿斯蘭無話可答。純真少女的面容,和銳利如刀鋒般政治家的表情——兩者的話,都同樣直接地切中核心。

基拉悶聲叫着拔出光劍。“決鬥高達”用盾牌擋下這一擊。光束粒子激盪出火光。

“待會兒將由拉尼高爾負責護送您回去。”

〈小兄弟……你……〉“咦,什麼事?”

這時,阿斯蘭想起了基拉。自己是選擇爲了同胞而戰,卻被迫要和一個同胞相戰。真是諷刺。

克魯澤微笑着回敬禮。

又來了——阿斯蘭這麼想着,心中有些動搖。以前的拉克絲從沒做過這種表情。此刻的她儼然像個女王——或者,更像個老謀深算的政治家,正在面對面和克魯澤暗中較勁;還是說……她本來就有這一面,只是阿斯蘭自己沒發現……?

“這個嘛……現在還不一定。”

話說回來,剛纔那架MS——“強襲高達”的動作到底是怎麼了?運動性也好,反應速度也好,他都不覺得那名駕駛員是個普通人。

“那傢伙是個傻瓜!”

他轉向“迅雷高達”手上的機體,擔心地問道。

〈哈羅、哈羅、阿斯蘭——!〉他慌慌張張的接住跳起的哈羅。拉克絲笑咪咪的說。

他領頭正要走出房間,聽見拉克絲在背後悄聲的呢喃着。

——守住了……

——非得跟什麼作戰不可嗎?

基拉大口喘息着,閉上了眼睛。

“——他說,他不想跟你作戰。”

就在這時,從死角追過來的“決鬥高達”揮舞着光劍。基拉切換屏幕,另一手控制着按鈕:“強襲高達”以視線跟不上的速度握住從腰部彈出的“破甲者”、正確無比地對着“決鬥高達”裝甲上自己剛纔劈中的位置,二話不說就是一刺。

“‘大天使號’……!”

基拉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決鬥高達”揮下的光劍,眼光飛快地掠過映着“大天使號”的側屏幕——它在燃燒?

她直視克魯澤的眼神是那樣冷澈。克魯澤淺淺一笑,收攏下顎。

“我也是啊!誰想跟那傢伙……”

這是他的未婚妻,但搞不好這還是他們頭一次說這麼多話。至少到目前爲止,他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暴露過內心的情緒。

出擊時,有誰想過十分鐘之後竟是這種結果——尼高爾苦澀的想着。“大天使號”超乎想象的難纏,“迅雷高達”的特殊功能也被他們完全看穿。雖然說那原本就是敵軍的產品,被看穿也是當然。

“怎麼能在這裏被你打倒!”

“哈羅的感情纔沒有那麼豐富呢。”

然而——在之後的洪流中,他將再次咀嚼這句話的意義——

飛彈在娜塔爾的號令下發射出去,分散成數十杖彈頭後,襲向計算中的預測位置。正在散佈“幻象化粒子”的“迅雷高達”是無法啓動相轉裝甲的,它必須暫時解除“幻象化粒子”、切換成相轉移裝甲,才能防禦這一波攻擊。

基拉的腦中響起芙蕾的聲音。她們手牽手目送自己的身影,和眼前宛如燃燒般明亮的艦影重疊在一起。

“這陣子的你,總是一副難過的表情……”

“迅雷高達”現出姿態,暫時後退了。看來它已經放棄使用“幻象化粒子”。艦橋上的氣氛暫時舒緩下來。

“不……呃—……你現在感覺如何?那個……因爲你被當成人質,可能喫了很多苦……”

〈好痛……好痛……〉看來他傷得不輕。尼高爾加快速度——向“伽莫夫”駛去。

像是受到決定性的損傷,“決鬥高達”就此沉默。它的機體隨慣性漂開,“迅雷高達”架着它離去。

“……是嗎。”

阿斯蘭激動的吼回這麼一句,這才突然清醒,不覺狼狽起來。拉克絲正以包容的深邃眼眸仰望着他,她的手彷佛要撫向他的臉頰,但阿斯蘭卻難爲情的縮身向後。

“明明不是軍人,還去駕駛那種東西!那傢伙根本只是被利用的!一定是人家跟他說什麼‘要保護朋友’的……那傢伙的爸媽也是自然人……所以!”

〈好痛……〉從剛纔起,他就只聽到“決鬥高達”傳來伊扎克的呻吟聲。

不過,對方可不會放棄攻擊行動。“迅雷高達”發射着光束來復槍再次衝來,“大天使號”拼命的以炮擊迎戰。

“決鬥高達”迎面揮來的光劍,就像分格畫面般的清楚。

“笑嘻嘻的傢伙就不能打仗了。”

阿斯蘭不由得一陣憤怒。

瑪琉悄聲吐出一句。原本就是我軍開發出來的兵器,應戰計劃早就在腦子裏想好了。

有一種從夢中突然醒來般的感覺,基拉東張西望的環顧四周。

就在這一刻,基拉的體內彷佛有某種東西被激發了。

基拉輕輕扭動操縱桿,將踏板踩回原位後馬上踏下,“強襲高達”就這麼閃過“決鬥高達”的一擊;它在同一個動作中揮出光劍,僅一瞬間又退開。光劍劈過了“決鬥高達”的體側,迸出刺眼的火花。感知那陣火光的同時,基拉已經時啓動噴射推進器和微調推進器,頭也不回的離開“決鬥高達”,往“大天使號”的方向前進。

好一陣子沒見,拉克絲的溫柔笑容讓他差點看呆了,阿斯蘭急忙轉移視線。

〈可惡!〉聽見尼高爾的呼叫,堤亞哥氣得咒罵了一聲。

他勉強壓下感情,裝出公務般的語調。

“——拉可尼隊長在等你,到接駁艇去吧。”

關鍵的十分鐘已經過去了。

火花激烈地竄過“決鬥高達”的機體。

——怎麼能讓你擊沉……!

阿斯蘭的聲音裏混雜着苦澀。看見他這樣的表情,拉克絲有些寂寥的輕輕一笑。

基拉一斬而下,“迅雷高達”立刻輕巧的躍起。可是基拉的反應更快。“強襲高達”的膝蓋已經踢上了“迅雷高達”的軀體。

“——這個大哥哥會去作戰保護我們的……”

——剛纔是怎麼回事……?

阿斯蘭冷冷的答道。

阿斯蘭麼說,門就打開了。一個粉紅色的球體迎面跳出來。

基拉睜大了眼睛。“迅雷高達”攀上了“大天使號”,在至近距離下連續發射光束來復槍。艦外裝甲因過熱而發出白光;在幽暗的宇宙中,連“迅雷高達”的黑色機體都被它映得通紅。

“零式”展開“線控炮筒”與“暴風高達”來回互擊的機影,不時的出現在屏幕的一角。“伽莫夫”的主炮再度噴火,直接擊中了“大天使號”。

“——住手——!”

拉克絲目不轉睛的打量着,推測他面具底下的表情。

〈……基拉……回來!迅雷……在攻……〉受到電波干擾,米麗雅莉亞的聲音幾乎完全被噪聲掩蓋。

“哈羅好興奮呢。很久沒見到你了,他好像很高興。”

“我很好呀。雖然在他們的船上,可是你的朋友對我很好。”

正如所料,被飛彈攻擊的“迅雷高達”瞬間現出了機影,並且舉起盾牌抵禦飛彈。正當它想再次消失時,卻被換成手動的“巴爾幹炮”之連射及時阻止了。

“堤亞哥,撤退了!敵艦隊來了!”

“……你以爲是誰裝造的啊。”

“‘威薩利斯’會回來參加追悼儀式嗎?”

拉克絲的手撫上他的頭髮,她婉惜的說。

站在“大天使號”的甲板上,基拉目送敵機遠離。

基拉眨着眼睛,只見屏幕中的穆苦笑着。

“克魯澤隊長,承蒙您多方照顧了。”

“基拉先生是個很和善的人呢。而且,他也很堅強……”

“伊扎克,你還好吧?伊扎克!”

“……非得跟什麼作戰不可嗎——戰爭真是不容易呀。”

一切都變得格外明晰。敵機裝甲上的每個細小瑕疵、“強襲高達”的引擎聲、所有儀表顯示的數值,甚至連激盪散放的光束粒子軌跡,他都能同時感知。

拉克絲微微一笑,最後鞠了一躬。

〈……沒有,你這傢伙還真夠厲害的。〉基拉只是一臉迷糊地聽着他的讚美。

原以爲拉克絲只是本着少女心、想早日見到阿斯蘭才如此問,克魯澤就隨口敷衍;但看見她的眼神後,克魯澤的表情也變了。

“榴散彈頭,發射!”

但當她重新轉向阿斯蘭時,表情又恢復到往常那樣的乖巧。

克魯澤等人來到機庫爲她送行。拉克絲剛纔的介入,這位長官應該不至於覺得有趣,不過他的情緒都隱藏在那副面具下,任誰也無從揣測起。拉克絲微微一低頭。

“我來接你了。”

〈他們撤退了耶!幹得好啊,小兄弟!〉通訊傳入,基拉急忙睜開眼睛。屏幕上的穆正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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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1 交會而過的羽翼

  1. 01序章
  2. 02PHASE 01
  3. 03PHASE 02
  4. 04PHASE 03正在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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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PHASE 解說

第二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2 沙漠之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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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3 和平之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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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4 飛舞而降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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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5 飛向無止盡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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