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飛舞而降之劍

PHASE 02

《機動戰士高達SEED》 · 後藤柳 · 2.5萬 字

黑暗的執勤室裏,有個男子坐在辦公桌前。屏幕的光映照出一張威嚴的臉。是帕特利克.薩拉。

屏幕中的人戴着一副奇特的銀色面具,他們兩人正在通訊。

“‘割喉作戰’已經佈署完畢。”

不消說,通訊的另一人正是勞烏.魯.克魯澤。帕特利克沒有答腔,只是看着屏幕上這個既像心腹又像同志的人物。在通訊彼端露出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意。不知是不是回想起一路走來的精心佈局。又或者是感受到不尋常的算計,帕特利克不發一語,動也沒動。

同時,衛星軌道上有無數的運輸艦,正將裝載着MS的大氣層突入用小型太空艙送往既定的降落地點。此外,地球上的各據點也有運輸機開始升空,肩負先攻任務的潛水母艦也已在預定地點集結待命。

遠在“plant”母國的帕特利克只消一聲令下。這些兵力就會全數出動。士兵們、司令官們,同樣都在等待那一道命令。

這時候的克魯澤,只在這個立於懸崖邊緣的男子背後輕推一把。

“……接下來,就等您的命令了。”

“——狀況呢?”

聽見長官的詢問,撒扎蘭特頭也不回的答道:“一切順利。”

“JOSH-A”的最深處有個陰暗的房間。只有極少數軍方人士可獲准進入。房間不大,像是某種控制室。前方有控制面板的儀器羅列,就位在一處偌大地底空間的正上方。這個地下空洞靜悄悄的,滿裏排列了無數小碟型物體,從上俯瞰,就像是一個大眼睛。

面對這個景象,撒扎蘭特暗自微笑。

這下子,一切都將改變。

開戰以來,他們一反預料的節節敗退。都是那幫卑鄙的調整者把什麼中子干擾器射進這片純淨的大地,又將MS這種兵器帶進戰場。

那些囂張的調整者們在地球上豈敢主張什麼權利?

地球是我們的。是我們在大地上規規矩矩的進化、成爲萬物之靈的人類才配擁有的。像他們那種在不自然的加工下產生的怪物。不過在外表或能力上佔一點便宜而已,那又怎麼樣?真要說起來,還不等於靠作弊得到的?作弊就該改。不該存在的東西,就應該讓它迴歸塵土。

不過——等着瞧吧……

沉浸在獨自的愉悅中,他看着眼下的裝置。

它們將顛覆這場錯誤的戰局。過失會被修正,一切不該存在的,終將歸於虛無。

那一刻真叫人等不及……

面對這一刻,即使是娜塔爾也顯得有些離情依依。瑪琉也覺得胸口一熱。她們這一路上發生過無數的衝突,卻是多次仰賴她冷靜的判斷才得以渡險,否則一行人絕不可能平安到達這裏。

就像那個少女哭着罵的——窗子上映着自己扭曲的臉。看起來好像快要窒息而死了。

以瑪琉爲首的乘員們,整齊的排在“大天使號”鄰近艙門的通道兩旁。他們在這兒歡送即將離艦的同胞們。

一這麼想,剛纔那股自怨自艾的感覺就突然冷掉了。

“——因此,貴艦的補給作業將自14時起開始進行。……完畢!”

捱罵還舒服多了。罵說你這個殺人兇手。

命令只有這樣?——瑪琉難掩不解,急忙叫住轉身就要離去的傳令官。軍官轉回身來,表情有些不悅。

“哪裏……”

每個見到他的人都只會誇他“做得真好”,要不就說些祝賀升官的話。連素未謀面的士兵都跑來和他握手,只爲了他是打倒那架難纏的“地球軍新型MS”的人。對他們來說,阿斯蘭是個英雄人物。這一點卻反而令他受不了。

是對這個男人的深厚信賴,讓她說出這番誠懇的慰詞。畢竟此人不是泛泛之輩;套用他本人的說法,他是個“化不可能爲可能的男人”……

聽着她有棱有角的措詞、不合襯的語調裏隱含的願望,瑪琉不禁微笑。

“希望……還有機會見面。不是在戰場,而是在別的地方……”

“——我會報告給上校的。”

——只要想着任務就好。

像在教訓一個使性子哭鬧的小孩,娜塔爾厲聲叱責道:“這是總部的命令!你只能服從!”

——想這麼多幹嘛,又還沒死。

這下子又不知又要等多久,瑪琉內心暗忖,但也只能眼睜睜的目送那人離去。

阿斯蘭忘了剛纔的晦暗思緒,探出身子。在那瞬間的交會,像一顆流星般朝他剛纔離開的那個藍色行星飛去。有好一會兒,他將額頭貼在舷窗上,像個小孩子似的緊追着機影的殘像,覺得那一瞥就像個鮮明的夢境。

斜戴着不習慣的制帽,穆聳肩說道。

被她這麼一催,穆急燥的扯下制帽,嘴裏吼着“哎唷真是!可惡!”地猛抓頭,繼而又看着瑪琉,目光卻像是有怒意。她明白這一眼的意思。

穆的調任地是加州的軍官學校。上級居然要他在那裏執教鞭。在前線的戰鬥駕駛中,幾乎是唯一能在實戰與MS抗衡的他——叫這種人從現役退下,真不知道上級在想什麼。瑪琉心裏也這麼認爲。但她仍強作笑容,爲穆打氣。

“有你的教導,前線的新兵折損率也會降低不少呢。”

“——我等深切祈盼此次作戰能及早結束戰爭。爲了彰顯真正的自由與正義……”

夥伴們現在怎麼樣了。大概以爲自己死了吧。說不定真是那樣,被抓進這艘船之後,他們雖有按標準程序問過自己的姓名、識別碼和所屬部隊等,但後來就丟着他不管了,只有送飯給他喫,連審問或移送什麼的都沒有。按常理,這艘船在抵達基地時就應該將俘虜移送出去,也該開始進行遣返交涉纔對。照這個情況看來,他不認爲自己的消息有被通報回祖國。

航天飛機比預定時刻稍晚升空。離開大氣層後,阿斯蘭纔將目光從窗外移向自己的膝上。他想趁抵達“plant”之前看看許久未見的新聞。便伸手去拿行李。

就在時,娜塔爾將自己和芙蕾的行李放在地上,嚴整的行舉手禮。

行禮並接受指令之際,瑪琉滿臉流露訝異的表情。在她身後,帕爾和達利達的竊竊低語隱約傳來。

面對瑪琉的異議,傳令官仍是一貫的模然。

“但也不是像這樣,選這種緊要關頭叫我去幹教官吧。”

直到今天爲止,他做事都算是比較衝動型的,一向先做了再說,對很多事情也不多思索。大概過去想得太少了,這會兒要一下子全補回來,現在的他便一任思緒奔馳。

他纔不要用基拉的鮮血換來的勳章。要是尼高爾能夠復活就算了,否則他什麼也不要。能不當這個殺害童年好友的人就好了。爲什麼大家見了就非要讚美他不可?

瑪琉提個建議,卻馬上被娜塔爾冷冷否定。

他仰望着陰暗的天花板,不停思索着。

“我看我也去講講看好了……”

芙蕾淚眼婆娑的說着,瑪琉的臉上籠過一絲陰霾。這是個依賴心強的女孩強烈抗拒與同儕分離的表示,這點是可以體會的。況且此後等待她的,將是被軍方當做宣傳手段的利用的命運。雖然瑪琉以爲,比起暴露在槍林彈雨中,那樣的差事更適合她,但她本人難免慌張。

只在眼神交會的剎那,兩人難掩不捨的對望了一眼。接着,穆下定決心似的轉過身,拍拍賽伊的肩膀後,在衆人的敬禮下往艙門走去。瑪琉強忍着淚水,看着他寬厚的背影,踏着一如往常慵懶卻瀟灑的腳步離去。

此刻的“plant”國內,正面臨一項重要的決定。

說到語尾,聲音竟不自禁的顫抖。穆也不情願的舉起手。

“‘大天使號’可是宇宙艦耶?”

“目標,阿拉斯加地球聯合軍總部——‘JOSH-A’!”

“我來傳達給貴單位的指示——”

瑪琉看了芙蕾一眼。這句話就像是道別的句點,娜塔爾便拿起行李,另一手抓住芙蕾的手臂。芙蕾被半拖着,臨走之前仍依依不捨的望着賽伊,賽伊也幾乎要跨出步伐追上去,只不過終究忍了下來。小鳥飛來停在他的肩上。

——男人呀真是,拿他們沒輒。

“事務局發文之第六號作戰,准許開啓!識別代號‘割喉作戰’——目標……”

“——跟人事局啦。”

——什麼東西……?

瑪琉回禮。

“別再鬧了!”

“不可能受理的。”

想象在終戰後,自己和脫離軍人身份的娜塔爾重逢的情景,多少感到一絲寬慰。希望能有這麼一天……

瑪琉微微一笑。

“那倒不是,只不過我們這兒有人要申請休假和退伍,關於俘虜的問題也還沒有處理……”

帕特利克.薩拉開啓通訊線路,向全體官兵呼籲。

“……她就拜託你了。”

芙蕾露出了彷佛不敢置信的表情。但事實就是事實。身爲軍人,他們理應服從任何調任命令,身爲艦長的她沒有權利過問。

在“大天使號”的艦橋上,傳令軍官語調嚴肅地對着瑪琉等人宣佈。

接着站在瑪琉面前的,是那名高個子的MA駕駛。

他肅然起身,朗聲宣告。

這道指令立刻被傳送到各地待命中的戰艦、戰機和全部據點。在無數的通訊機前,操作員們異口同聲的宣達,聲音匯聚成一陣龐然震懾的氣勢。

真要有那一天,他寧可死……!

“好像不會受理哦。”

芙蕾仍然不能接受,只好以求救的眼神看着瑪琉。瑪琉嘆了一口氣。

芙蕾尖叫着,幾乎是被娜塔爾拖着從通道另一頭走來。瑪琉帶着沉痛的心情等待他們走近。

就在此時——前方的黑暗中有一個閃光。

他自言自語道。

阿斯蘭難忍疼痛的挪了挪身子,再次望向窗外。繁星清晰得教人害怕,其間的黑暗又是那樣的絕對而深邃。

那一天真的會來嗎?他會忘了自己殺死基拉、忘掉胸口這股痛,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的那樣笑開來嗎?能嗎……

“以下僅是暫時措施。自即日起,原第八艦隊‘大天使號’轉屬阿拉斯加守備軍第五艦隊!——發文者,威廉.撒扎蘭特上校。”

阿斯蘭反射性的不去直視它。但見那個光點劃過星間,漸漸接近——再定睛時,它已和航天飛機擦身而過。

堤亞哥一直在思考。關在又暗又小的個人室裏,也沒別的事情好做。

“阿拉斯加守備軍?”

這麼一來,遲早便會忘卻這根心頭上的刺,擺脫這種包覆全身的無力感吧。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穆繃着臉、目不轉睛的俯視着她。想象他成爲“教官”會是什麼模樣,不由得令人莞爾。只希望他別把不該教的東西教給學生纔好。

想到巴拿馬侵攻就在眼前,他們的問題或狀況也只能擱着了。不過,地球聯合軍真能贏得那場戰役嗎……?回憶起之前的審查會,瑪琉深深爲自己的無力而悔恨。

當晚霞映照的火紅天空漸漸失去光輝,爲陰冷的宇宙所取化之際,阿斯蘭只是發呆似的凝視着窗外。這是尼高爾喜愛的天空景色。

少年和少女無助的互望着,漸行漸遠。直到最後,他們之間的心結仍然沒有消解。

——MS?

“……好了,你要遲到囉。”

“要是你有異議,我想應該能向人事局提出吧……”

“‘割喉作戰’發動——!”

“艦長!爲什麼只有我……?”

“我宣佈‘割喉作戰’開始!”

“不要嘛……!我不要!放開我!”

芙蕾終於知道已經沒有退路,環顧四周想尋求最後一點幫助。看到賽伊正愕然的觀望着,她的眼神也流露出不捨。

想象大家都認爲自己死了,感覺實在有夠詭異。

“……這段時間謝謝你了……芭基露露中尉。”

賽伊喃喃道,表情也同樣複雜。

“芙蕾……”

她舉起手禮,像要切斷對方的留戀,也是讓自己割捨。

“我纔是……吧。”

“……就是這麼回事。總部的命令,我也愛莫能助……對不起。”

“怎麼?有異議嗎?”

對。自己還活着。不像那個女孩的男朋友——“托爾”的夥伴這時候大概也正爲了他的死而哀悼吧,就像想象中的伊扎克或阿斯蘭一樣……

伊扎克……那傢伙大概會破口大罵我蠢斃了,然後和尼高爾那時一樣,掉個一、兩滴眼淚吧。他就是那個脾氣,面冷心熱的。阿斯蘭那張陰鬱的臉應該也會悲傷吧,雖然他一定想,反正我是個跟他合不來的傢伙。還是說,他會同情我呢?想到這個就不爽。看來我就是死了也跟他不對盤。

剛打開行李箱,裝了捲成束的樂譜和勳章的小盒子便映入眼簾。阿斯蘭突然覺得一股氣悶。他硬撐着倉皇找出小型計算機,再粗魯的關上箱子。基拉的死令他常發生這種昏眩似的胸痛。平常能逼自己不去意識到這點,但偶爾卻仍像這樣襲來。就像揭開瘡痕後鮮血直冒那樣。

“4時,‘割喉作戰’發動——”

“一路走來……謝謝您……”

若是還能回到祖國,有機會再上前線的話——自己還能像以前那樣扣扳機嗎?再看見敵機時,該不會一不小心就想到,裏面坐的是另一個不認識的“托爾”吧……?

瑪琉半感嘆着道出這個心願,在現實點看來不過是個夢想。娜塔爾答道:“若是戰爭結束後,應該有可能。”

“是呀……”

“艦長,我走了。”

在隸屬單位方面,這樣的暫時措施還可以理解。置籍在名存實亡的第八艦隊也沒有意義,在回到宇宙服役前總要先找個單位落腳。守備軍至少不是最前線,他們將不會像先前那樣面臨直接擊沉的危險,甚至連參與戰鬥的機率都微乎其微。扎夫特的目標正鎖定在巴拿馬,因此留守總部應當安全無虞。奇怪的是,他們入港已逾一週,乘員們連踏上土地的機會都沒有就算了,連俘虜的移送也沒有指示,實在很不尋常。

“——一切都將照計劃開始,照計劃結束……”

怎麼可以在這種場合中私下交談。大概是娜塔爾不在,他們都懈怠了吧。待會兒得好好罵一頓纔行——瑪琉一面想着,卻也同樣感到狐疑。

“……自然人也一樣會難過嘛。”

打開命令書的指揮官們,大多倒抽了一口氣。

“‘JOSH-A’”

“是阿拉斯加——?”

剎時間,衆人面前的屏幕畫面切換,從原本的巴拿馬變成了北美的北境地圖。

操作員們也爲自己傳達的內容大爲驚愕,音調高了起來。

“‘割喉作戰’已經發動。目標是阿拉斯加‘JOSH-A’!”

當然,聞知此訊的士兵們更是不敢置信。

“地球軍總部?”

“不是巴拿馬嗎?”

也有一些指揮官看着驚訝的士兵們發噱。他們是事前便已知悉此攻擊目標的少數人,甚中當然包括勞烏.魯.克魯澤。

“……直搗黃龍,才能讓戰爭儘早結束啊!”

他喃喃道,彷佛一切瞭然於心。

帕特利克.薩拉曾經說出“真正的割喉作戰”——指的就是這場阿拉斯加奇襲戰。

攻擊巴拿馬只是個幌子——佯裝要奪下地球最後一座質量投射裝置,讓地球軍將守備力量集結在巴拿馬,進而趁隙搗毀防衛薄弱的最高司令部。這是帕特利克的提案。此後,這個終極目的地便被列爲最高機密,一直在暗中進行,連最高評議會也不知情。

一鼓作氣地攻擊敵軍總部,在壓倒性的勝利中,爲“plant”贏得地球圈的支配權。

這項檯面下的作戰計劃,與先前所謂的攻陷巴拿馬、藉着阻斷地球軍和宇宙之補給路線來保衛“plant”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馳。強調防守的表面行動下,竟有積極的主攻戰略在暗渡陳倉。

士兵們從驚愕中清醒,明白了帕特利克的意圖,便有人得意的喃喃道:“——這下子你們完啦,自然人。”

“……這是怎麼啦?”

穆愣住了。設置在“GrandHollow”內的地底船塢裏,好幾艘潛水艦正匆忙駛離,碼頭上則有士兵排成的長長人龍。偌大的空洞里人聲鼎沸,彷佛要淹沒自己。

“是不是還有部隊要前往巴拿馬?”

——不是巴拿馬?

他正要理所當然地伸出右手,卻發現娜塔爾挺直了背脊打算敬禮。娜塔爾一愣,看着向自己伸來的手,這才受寵若驚似的放下右手。穆也回以緊緊一握。

那樣的女人,以後大概再也遇不到了——穆不耐煩的望着前方的隊伍看來還要好一會兒纔開放報到。去一趟——對,去一趟再回來的時間應該還有吧,要是趕不上,那到時候再說——。他轉向芙蕾,將她的派令交給她。

不快點不行。一定要設法通知“大天使號”!

悅耳的說話聲和槍響交雜迴盪在屋內。穆發覺敵人已清楚的看出是自己,可見這種“感覺”並不是只有他一人獨有。

“對哦,就在這再見是吧?”

“——真可惜,難得跟你見上一面,我現在卻沒空招呼你。”

他的口氣太過平靜,反而讓人一時摸不着這話的意思。瑪琉漸漸弄懂,頓時感到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那麼……少校。”

他斜眼瞄着屏幕上,正顯示着一份不知怎麼弄來的“JOSH-A”精密平面圖。給他情報的人雖然要求了高額的代價,最後也算是令雙方滿意的程度,可說是一樁有價值的“交易”。

就這樣,通訊就切斷了。乘員們仍然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的望着屏幕。瑪琉緊咬着嘴脣。

侵攻巴拿馬竟然只是個幌子。扎夫特真正的目標是這座“JOSH-A”——阿拉斯加基地……!

正猶豫着要不要追上去,穆忽然想到,他剛纔到底在看什麼?況且現在是緊急情況,這兒怎麼會空無一人呢?該不會全都被那傢伙——這念頭剛閃過,又見地上連一具屍體也沒有。難道克魯澤到這裏來的時候,這裏已經沒有人在執勤了?

“少校您在哪邊?”

“我有東西忘了拿!”

難以揭止的憤怒突然湧上心頭,他頭也不回的往前衝。趕路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不對勁。而且剛剛走來的一路上也沒有半個人影,感覺空蕩蕩的。既然發生敵襲,應該更忙亂更吵雜纔對。

他喊了一聲,芙蕾急忙抓起行李跟上去。走在逆向的人潮中,兩人來到既定的隊伍。看來他們的搭乘艦還沒有開放報到。

哭喪着喊叫起來的,是卡茲。

這時,離開了地下船塢。正打算回到“大天使號”去的穆,在半路上聽到警報聲。

地面上已經展開激烈的戰鬥,另有一架機低空飛過育空河上方。是勞烏.魯.克魯澤乘坐的“迪因”。因見他閃過對空炮火,很快便接近“JOSH-A”的主閘門。在MS特載的MMI-M7S76mm重突擊機槍一陣掃射後,守備閘門的炮臺頓時傾毀。

克魯澤長驅直入,衝進瀑布後方的主閘門。沿着內部通道前進時,他一面喃喃自語道:“……阿茲拉艾魯的情報好像不假哪。”

剛溜出來時,她還怕有人會注意到自己,現在她只想趕快找到一個人問路。偏偏四周早就不見人影,空蕩蕩的走道甚至連人氣也沒有。令她倍覺恐慌。

“……這是……!”

“你的搭乘艦應該在那邊。”

迎擊——?這麼說,難道有敵襲?

——這傢伙是……?

“嘖……!”

突擊用航天飛機從天而降,在空中如種子般迸裂開來。數不清的“基恩”和“席古”從中躍出,降落在極北的大地。“迪因”從空中的大型運輸機和上浮的潛水母艦中接二連三起飛,穿過來自地面的迎擊,同時展開轟炸。潛過冰洋的“吉恩”和“佐諾”持續接近。“薩伍特”的二連加農炮和重突擊機槍連連掃射,接近發射中的固定式炮臺,後方則有靈活的“巴庫”一躍而起。

顯示屏上映着一個狀似巨眼的結構體,旁邊有文字說明。他起初也讀得摸不着頭腦,直到發覺那是什麼之後,不由得驚愕得睜大眼睛。

聽見這麼一聲,正在確認碼頭方向的穆急忙又轉過頭來。

看見長官出現在通訊屏幕上,瑪琉趕忙問道。

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抗命,只是漠然而本能的想着要回艦上去,找個人求情,再哭訴一下好讓自己的要求實現。她以往的人生都是這麼過來的,不必妥協也不用勉強。先前的那段生活曾令她那樣不滿,如今卻只因爲身處陌生人羣中的不安,逼得她寧可抓着那段日子不放。

“怎麼這樣……”

“咦?——那!”

“……勞烏.魯.克魯澤?”

但不過十來分鐘,芙蕾便在“GrandHollow”內部如迷宮般的通道間迷了路。她依稀沿着來時路走回去,卻見每條路都很像,連方向感都沒了。走道上雖貼有各處室或地點的指標,但對原本就不知基地內部的她而言,一點幫助也沒有。她又徘徊了一會兒,卻只是更胡塗;連自己是不是接近“大天使號”,或只在同一個地方打轉都搞不清楚了。

彷佛戰慄似的不快感,在戰場上已感受過好幾次。

沒有錯。是扎夫特的“假面男”,勞盧.魯.克魯澤!

其實也算是逼自己那麼想的。說不定會聽到一句“不是你的錯”,也或許是自己想聽人這麼說。

若真如此,“JOSH-A”等於是門戶大開了。我軍不可能任由他通過的。確定自己帶了手槍後,他快步往那個“呼喚”的來源趕去,身形利落得一如那道電流。

“艦長……”

“……居然有敵襲?”

而當她孤單害怕時,卻還想去依賴賽伊;當時她就是這麼想的——一如她預設的目標,基拉死了,復仇就結束了。所以再回到賽伊的身邊,是理所當然的。

“基拉跟少校都不在了,要怎麼打……?”

“是……”

畫面中的撒扎蘭特繼續說。

他突然往走道方向跑出去,留下芙蕾在那兒杏眼圓瞪。

“撒扎蘭特上校,這是——?”

雖說是裝備了精銳兵器的特裝艦,對上MS也只能做有限度的發揮。話說回來——“……叫我們就這麼去打是很辛苦,但也不能讓總部被攻陷哪……”

到頭來,他的退伍申請還是來不及。忍着心中的苦澀,瑪瑪依然直視前方。

“你會在這裏——就表示地球軍已經用不着你了嗎?想不到”安迪米翁之鷹“也會被淘汰啊……”

她咬着嘴脣。早知如此,剛纔被帶來時就多多留心四周了。

這裏是地球聯合軍最重要的據點。和巴拿馬一樣——不、甚至比巴拿馬更重要。可不能任敵人堂皇入侵。

不明究理的值班人員們面面相覷。刺耳的鳴聲向全基地宣告着緊急情況,外面的士兵們也紛紛跑出去打探發生了什麼事。“大天使號”的艦橋上響起帕爾的報告。

來到管制室前,他放輕了腳步。大門半掩,警報還在發佈,微暗的室內卻不見人影。——不對……

“全體就第一戰鬥位置!‘大天使號’將執行防衛任務!”

“‘大天使號’……在哪裏呀……?”

之前不是這樣的。以前總有人圍繞在她身邊討好她,她覺得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

“是嗎。”

“‘大天使號’,出動!”

突然響起的警報聲,嚇得瑪琉往CIC看去。

那個聲音隱約顫抖着。穆想起方纔的道別,不禁輕嘆一口氣。做爲艦長而言,這名女子太年輕也太脆弱了。儘管如此,她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戰士。那段始自“海利歐波里斯”的長途跋涉,就算讓一個身經戰的名艦長來領航,也是難以負荷的重大要任,更別提以她有限的資歷和經驗,竟然還是將衆人帶到了這裏;或許是因爲那一份剛強得近乎頑固的意志,加上連穆有時都要甘拜下風的突發奇想,以及最諷刺的——毫不排斥接受他人幫助的那份“軟弱”使然吧。

“那好吧,中尉你保重啦。”

——回“大天使號”上去吧……

娜塔爾似乎有些放心。大概看見這片混亂,光要走進搭乘艦都自顧不暇了吧。芙蕾不安的靠向穆。

“啊,我跟小姑娘一樣耶。”

有一名男子探過控制面板在看東西。及肩的捲髮是和穆一樣的金色,而他身上穿的是扎夫特的指揮官制服。

又不是頭一次跟人握手,在對不自在眨着眼的娜塔爾投以微笑後,穆放開了手。

——這是什麼啊……?

穆探出身去,一時忘了警覺,讓影子落在扎夫特指揮官的腳邊。敵將瞬時回過身來,手中的槍已經擊發。穆衝進管制室,以控制檯爲掩護開槍反擊。剎那間瞥見的那張臉,上頭覆着一個銀色的面具。

娜塔爾這麼問,穆纔看着手裏的派令。

但對克魯澤而言,其實也不過是“一石二鳥”之計——他繼續前進,幾乎沒有受到阻礙,就這麼到達“GrandHollow”;一方面是他選擇的路徑原本就比較容易入侵,再者機構內剩下的人也少得離譜了。他將“迪因”降落在空蕩蕩的洞室裏,在單手小型計算機上確認情報後,快步的跑了出去。走在內部通道里,連人的氣息都感不到。朝敞開的房門裏探一眼,也只看得出人們倉皇離去之際的狼藉,卻沒有半個人影。

抱着重重狐疑,穆先去看克魯澤剛纔伏案之處的數據板。

若不是剛好遇上派往巴拿馬的增援部隊,眼前的混亂景象實在很難解釋。簡直像是整個“JOSH-A”大搬家似的——穆如是想着。

諾曼轉過頭來,絕望的看着瑪琉。看了他的表情,瑪琉朗聲下令。

“小姑娘,別跟丟囉。”

克魯澤加快了腳步。

“統合作戰室來電!”

可是現在身處在這般困境,卻沒有人伸出援手,甚至也沒有人多看她一眼,任她孤伶伶的徘徊。唑道這是懲罰嗎?

“好好在這裏排隊,輪到你時就拿這個給他看。知道嗎?”

芙蕾哽咽着喃喃自語。現在的感覺,就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了似的。

——一路走來……謝謝你。

沒等她說完,撒扎蘭特便下令。

他再讀一次。一面希望是自己看錯了——然而終究事與願違。他一抽身,飛也似的衝出管制室。

“我們中計了,他們臨時把目標改到‘JOSH-A’來了。”

聽見這道突如其來的出擊命令,瑪琉和其它乘員們都呆住了。

“守備軍立刻出動,展開攻擊!”

心中一陣不安。他加快了腳步。走着走着——體內突然有某種電流竄過般的感覺,驚得他停下腳步。

該不會——那傢伙會出現在這裏——?

“什麼事——!”

他們雖然頭一次面對面相見,穆卻覺得他的聲音彷佛以曾相識。他從掩護後方探頭去看聲音的來源,一動就引來槍響。控制檯面上跳起火花。

在事情變得太遲以前——!

——居然有這種事……!

娜塔爾看了看芙蕾的派令,將行李交到她手裏時朝那兒指着。芙蕾已經放棄抗爭,卻爲四周的紛亂和雜杳顯得退怯。

對——她的眼淚奪眶而出—一一定是懲罰。背叛了賽伊,又傷害了基拉,最後還害死他……她甚至也沒道歉……

“這種感覺……”

偷偷回去——對,再拜託賽伊替我想想辦法吧。艦長雖然那麼說,但這件事根本就不對勁啊。我不想離開“大天使號”。他們卻不管我的想法,只把我調離,這事肯定有問題。而且除了那艘船上的人以外,我又不認識別的軍人。

“不能讓敵人染指此地。我們務必死守到底。情況十分危急,祝各隊好運。——完畢。”

迎擊——說是這麼說,“大天使號”的作戰主力“強襲高達”已經不在了,眼下也沒有人會駕駛“空中霸者”。在一部機動兵器也沒有的情形下,要怎麼跟扎夫特的MS隊抗衡?

——攻擊這個“JOSH-A”?

揶揄般的語調響起,倏地人影閃動。穆從控制檯後面躍出,立刻將槍口對準——克魯澤已經敏捷往外衝了出去。由正在關閉的門縫裏還瞥見他的身影,才眨眼,門已合上了。

身旁的娜塔爾也顯得不解,半回答似的問道。在這片嘈雜中,她的聲音差點被蓋了過去。

“好久不見啊,穆.拉.佛拉達……”

嘈雜的地下船塢裏,芙蕾在一羣陌生人裏站了好久,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穆回來。她怯生生的環顧四周,看來是沒有人注意到她。她悄悄的溜出隊伍,開始往通道走回去。

賽伊卻用那種眼神拒絕她,好像在看一個髒東西。她當時無法理解他的反應,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心痛。不過,至少她現在覺得,也許自己確實那樣骯髒。

爲什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呢?到底是哪裏出錯了呢……?

懷着想哭的心情,芙蕾已經不知該往哪裏走時,驚覺通道前方有人聲。她不假思索的往那裏走時,又一個更清楚的說話聲傳來,嚇得她馬上停下腳步。

“——是扎夫特兵!”

“基地被入侵了!”

——扎夫特兵?

調整者怎樣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緊接着響起槍聲。一個士兵轉過通道衝到她面前,背對着茫然佇立的她,邊開槍邊後退,然而下一個瞬間,那人便被一槍擊中,伏倒在地。

“呀啊——!”

看着士兵往這兒倒來,芙蕾嚇得尖叫。她想逃走,雙腳軟綿綿的使不上力,只能攀着牆跌在地。回過頭去,只見那名士兵的手槍掉在地上。

輕快的腳步聲傳來,一個瘦高的男子出現在她面前。扎夫特的制服、波浪般的金髮,手裏還握着槍。就是這個人殺了剛纔的士兵。芙蕾又叫起來,慌慌張張的拾起手槍。

扎夫特兵發覺她,停下腳步。

“啊唷啊唷,真沒想到……”

聽見他揶揄似的話語,芙蕾驚訝得不禁屏息。

“……爸爸?”

——好像……

她的目光像被吸住了似的,直勾勾的看着扎夫特兵的臉,注意到那個異樣的銀色面具。但她怎麼也看不見心中所想的那副面影。面具下的薄脣發出一聲冷笑。

“想念爸爸呀?”

雖然嘲弄,但這聲音像極了芙蕾的父親——喬治.阿斯達。芙蕾不知不覺放下了槍,轉瞬間扎夫特兵已經逼近她的眼前。還沒來得及發出驚叫,那人已一拳打向她的上腹部。

扎夫特兵——勞烏.魯.克魯澤輕輕掗起昏迷的少女,揚長而去。

既然這是命令,當然只有服從,沒有質疑的餘地——這雖是娜塔爾日常的信念,但一想到自己正抱膝、像個小孩似的蹲坐在一羣陌生的士兵中間,悽慘的感覺不禁油然而生。

“這種陣勢,我們撐不下去的!”

她趕忙喝道。現不是爲別處分心的時候。“巴爾幹炮”總算在千鈞一髮之際射下來襲的所有飛彈,但近距離發生的爆炸仍然令艦橋猛烈晃動。

艦橋上傳遞的淨是令人絕望的回報。瑪琉回頭去看卡茲。

穆將戰鬥機開出了基地上空,看得見在育空河口附近佈署開來的艦隊和攻擊中的MS機羣。他在半空交錯的火光間認出那艘雪白的戰艦,這才雙肩一鬆。

傑基的回報引得諾曼不假思索抗議起來。

“不錯!還滿能撐的嘛!”

她和其它的士官兵們一起被塞進這間船艙,身旁堆放着各種雜物,看來這房間原本是個倉庫,當然也沒有座位。大夥兒只能挨着肩坐在又冷又硬的地板上,連倒下去躺一躺的空間也不夠。刺鼻的機油味,讓她怎麼也沒法習慣。微弱陰暗的橙光下,每張臉孔都像是極端疲倦。與其說是官兵,只怕更像是一羣難民。

瑪琉立刻指示道:“左舵!填補‘奧列格’的空缺!”

那麼說,“大天使號”……留在艦上的乘員們……?

“大天使號”——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曾孤立於友軍之外,又被迫不計手段地求生存,以致產生出一種與正常軍事組織不兼容的特殊氣氛。這一點或許與艦長的氣質有關,又或許是那羣戰地授階的少年少女們帶來的。對他們而言,隸屬於軍隊好像只是達到目的一種手段。看在出身軍人世家、從士官學校以來一路位居精英階級的娜塔爾眼裏,實在是不能苟同……

在“大天使號”上擔任副官時,艦橋上還有自己的位置,雖然知道那只是臨時職位,而坐在那個位子上的責任也重,但想起那段時間,恐怕是她至今最充實的一段人生。她能憑自己的意思掌艦,部下們也總是服從她的指示——雖然他們有時不怎麼可靠。就連那個軟弱得令她牙癢癢的艦長,現在想起來,也是感到相當懷念。

他重振機身,在脫離火線之際打開通訊線路。

“飛彈來了!”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一陣淒厲的巨響。兩人愕然的轉過頭去,只見被炸燬的閘門處出現一架龐然機體。穆反手一扯,猛然將那名整備士拉到掩蔽物後方。

“‘葉爾馬克’、‘雅羅斯拉夫’沉沒!”

“佛拉達呼叫!‘大天使號’請回答!‘大天使號’!”

“奧列格”、“羅洛”、“留裏克”——瑪琉發覺它們大多是歐亞聯邦的戰艦。僅僅片刻的分神,已經聽得傑基大叫起來。

是剛纔大叫的那人在問。口氣怯怯的。跟他在聊的那人則語帶苦澀的答道。

她不由得猛然站起來,朝聲音的方向大聲喝問。

“——然後總部使出最後的手段……。砰的一下子——”

他說什麼?——全滅……?

就在此時——“友軍戰機接近!機身中彈!”

——通訊不行,只好直接吼給你聽了。

一架“迪因”閃避不及,被瞬間射出的飛彈擊中而化成一團火球。還沒等它墜落,“大天使號”已在迴避動作中同時釋放下一波炮火。

那名整備士這才哭喪着臉,把目光轉回他身上。穆一時又想跑回去好好罵醒他,但他沒有時間了。只能祈禱這個年輕人還記得服從“命令”。穆跳進駕駛艙,匆忙發動機體。

撒扎蘭特冷猙的說。“JOSH-A”原是他們最重要的軍事據點,他們的臉上卻看不出多麼惋惜,對扎夫特的奇襲也不顯驚訝。

“嘖!”

他們在說什麼?

穆氣得朝通訊器搥了一拳,緊盯着空中的白色戰艦。

“又有‘迪因’接近!數量六!”

“啊……?”

諾曼叫道。同時在CIC裏,賽伊也驚慌失措地往傑基看去。

“……可是……那,留在阿拉斯加那批人要怎麼辦啊……?”

穆騎着機車在已經渺無人煙的基地內。好不容易抵達一處閘門,他立刻跳下機車往內部跑去。這一區排列着許多戰鬥機,也有人正從中彈返航的機體上擡出負傷的士兵,腳步聲和咆哮聲絡繹不絕。穆跑向最近的一名整備士,一把抓住他的肩。

“歐亞那幫人是不是偷懶啊?”

“——巴拿馬救援隊呢?”

撒扎蘭特泰然自若的宣佈着。將官們都顯得表情複雜。

撒扎蘭特自言自語似的說着,一面打開眼前的手提箱。裏面有一部狀似通訊機的裝置。另一個手提箱也一樣。

衝進開口部,他緊急啓動逆噴射。整備士們看見戰機衝進來,譁然向四方奔逃,所幸着艦用的彈性網及時將它擋下,只差一點就要釀成災害。馬德克不愧有一套。

有人嘲諷起同盟國的士兵,夾雜着幾聲冷笑。

縮着身子打盹兒的士兵都被這個聲音驚醒,紛紛嘀咕起來。雜物堆對面另有人“噓!”了一聲,責怪那人的大嗓門。

同樣航行在阿拉斯加近海中的一艘潛水艦內——話雖如此,卻不同於官兵們龍蛇混雜處的狹小空間,而是一間整潔寬闊的艦長室,裏面正坐着數名將官。在這兒的每張臉孔。原本都該爲了扎夫特的“JOSH-A”奇襲戰而錯愕,於驚訝之餘誓死肩負起防衛戰的指揮勤務纔是。威廉.撒扎蘭特上校也在其中。

“呵啊——!”

“我看八成……‘奮戰至全滅’吧……”

達利達忿忿的啐了一口。賽伊驚慌的問:“主力部隊全都在巴拿馬嗎?應該會回來吧!”

狠狠咒罵了一句,他駕着機體繞過殘骸,輕盈的飛向空中。

“喂!這裏的指揮官——”

不知是不是沒聽懂,年輕的整備士只是目瞪口呆。

正當她出神地回憶着同胞的種種時,隔着雜物堆竊竊私語的某個人突然大叫起來。

娜塔爾的背彷佛竄過一道電流。

——我在趕路,你少來礙事!

“連個影子都沒有!”

“什麼?怎麼可能……!”

嚇得跌坐在地的整備士聽見他的叫聲,只是反射性的回望。穆粗魯的抓起他,大聲的叮嚀。

“不不不,要是他們太拼命,那才傷腦筋哪……”

娜塔爾被這幾句刻意壓低的悄悄話引得豎起耳朵。

米麗雅莉亞提高音調,瑪琉驚訝的看着前方屏幕。一架戰鬥機正拖着機翼的煙痕往這兒衝來。

瑪琉自問道,卻聽到諾曼大吼一聲“亂來啊!”。瑪琉急忙打開艦內通訊,大聲喝道:“整備班!有個傻瓜想開飛機衝進來!退避!”

那裏並沒有等待出動的機體,所以損傷還不算嚴重。然而放眼正在佈署的艦隊中,有的無法抵禦飛繞在四周的MS,在甲板的火柱中逐漸沉沒。

什麼——?

那是一架“迪因”。它的單眼剛剛轉動,76mm重突擊機槍就噴出驟然火光。停在機坪上的戰鬥機接二連三的被射穿而爆炸。槍聲和巨大的彈夾散落時的金屬聲響徹此間。入侵的“基恩”大致掃射過一輪後,繼續向內部艙口前進。看着好幾架MS跟在它後魚貫進入,穆彷佛莫名的驚醒。

“迴避!”

瑪琉咬着嘴脣。——她當然明白。主力部隊已被分到巴拿馬,這兒殘存的只有爲數不多的留守部隊。憑這點戰力,根本對抗不了成羣結隊撲來的MS.“可惡!司令部也真是的!根本被人家擺了一道嘛!”

哪有這種事——瑪琉咬牙切齒。友軍的傷亡已經十分慘重,什麼防衛線,早就瓦解了!司令部要負責視戰況動員兵力纔對,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奧列格’沉沒!”

儘管諾曼拼了命的操縱,一枚由“迪因”胸口射出的對空飛彈還是追上了“大天使號”炸燬了它的右舷蹄部。劇烈的搖撼中,達利達大聲報告:“右舷飛行甲板中彈!”

“主閘門應該也快了吧。”

卻聽得傑基回吼道:“能在我們全滅前趕到就好了!”

“可惡!”

“——希望至少能引進八成纔好……”

傑基的聲音在“大天使號”的艦橋上揚起。瑪琉叫道:“迴避——!”

同伴們的面容一個個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傳來的卻只有噪聲。也許是中子干擾器的強度太甚。

“大天使號”在交錯的火線中飛向天空,纔剛出航,瑪琉立刻叫道:“‘袋熊’飛彈、‘Valient’發射!”

“——這事傳出去就不好啦……”

天空中的戰鬥機羣相繼與MS會機或交,卻也一架架被擊落。MS已經團團圍住戰艦,就像羣蜂湧出似的;它們靈巧的避開炮火,進而以飛彈或機槍射擊。僚艦盡全力以對空炮火迎戰,卻幾乎無法與之抗衡。

“喂!你們說的——!”

“快點撤離!基地已經棄守了!”

“拜託你們讓一讓——!”

漫長的死鬥之日纔剛開始。

“——它想着艦?”

“飛彈接近—!”

“快集合還活着的人,趕快離開這裏啦!——喂!振作點!”

“‘Valient’一號沒有反應!”

冰洋的深海處,好幾艘潛水艦正在高速潛航。每一艘艦艇裏都載着滿到不能再滿的人,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似的。娜塔爾也在其中。

“至少要離基地十公里以上哦!懂了沒?這是命令哦!”

穆撿起牆邊一個不知是誰掉的頭盔,然後用力的搖着那個整備士。那人好像沒聽進去,只是茫然的看着冒煙的機體、被破壞的艙門,還有四周的血肉模糊——那些曾經是他的同袍。有一架戰機奇蹟似的未受炮火破壞,穆往那兒跑去,一面回頭再三的吩咐。

他和另一名將官互望一眼,將兩個合金制的手提箱放在桌面上。

“哼,我還以爲可以再撐久一點……”

MS部隊通過後,他對身旁的整備士叫道:“喂!”

“大天使號”已有多處中彈,硝煙四起,但看樣子似乎還不嚴重。穆調轉機體,正想往那兒飛去——一架“席古”卻乘着“古魯”衝來,76mm突擊機槍瞬時發射。

“跟司令部的聯絡呢?”

“機體損害率超過30%!”

現在沒時間爲擊墜一架敵機而高興。空中還有多架“迪因”和乘着“古魯”的“基恩”來回盤旋,不斷襲擊地面的對空炮臺和守備軍。一座炮臺在“薩伍特”強大的炮火包圍下應聲潰倒,那架“薩伍特”又被戰車的飛彈擊中履帶而翻倒;從“薩伍特”後方跳上來的“巴庫”則在下一瞬間踏肩那輛戰車。

嚷嚷着只顧自己方便的請求,穆將機首朝着右舷彈射甲板衝去。那裏的艙門已被炸開。

“——第四閘門已經被攻破了。他們開始入侵基地內部了。”

“指揮系統已經被切斷了!艦長,這下……!”

娜塔爾這時才驚覺,自己對那兒已經有了依戀。她不禁困惑。軍隊是講究程序和效率的地方,不是培養那種溫情或熟悉感的場所。可是——此刻只有她一人與熟悉的夥伴們分離,心中的感覺只有不安和寂寞。那名少女之所以對調任一事那般抗拒,她現在多少能體會了。

別的不提,單單是說一句“保重啦”外加握手,根本也就不是軍隊打招呼的方式。她苦笑着注視着穆握過的那隻手。他現在應該跟自己一樣,蜷縮在機油味四溢的船艙裏吧。不,以他的爲人,一定已經和身邊的士兵打成一片,若不是跟人聊得投緣,就是在耍寶搞得大家啼笑皆非吧。

“嘖……英雄又不是擺着好看的!”

穆扭轉機體努力避開,那一擊卻還是擦中了他的機翼。

瀑布一分爲二,雪白的鉅艦從中躍現。

他揣想着這個裝置即將造成的“戰果”,晦暗地——沉着一絲惡魔般的顏色,俯看着它。

“聯絡不上—!”卡茲語帶哭音的回答。“每個頻道都只是重複相同的電文啊!叫我們‘各自維持防衛線並臨機應戰’——!”

機身還沒停妥,穆已經抓下頭盔又升起透明罩,匆匆忙忙跳出駕駛艙,只朝瞠目結舌的馬德克瞥了一眼,就往艦橋奔去。

看見穆從電梯裏衝出來,瑪琉驚訝得屏息。

“……!少校?你、你、到底在……!”

“先別管這麼多了!”

穆筆直的衝到她身旁。

“馬上撤退!”

“什麼……?”

這話來得出人意料,瑪琉驚訝得愣在那兒。看到她這副表情,穆的心中又湧起那股憤怒。這是當然的,他們是一絲懷疑也不會有的。

“這場作戰行動太離譜了!守備軍到底是接受什麼命令啊?”

“少校……你在說什麼……”

穆抓着瑪琉的雙臂,死命搖着。

“聽着!給我聽好!”

看見他狂亂的模樣,瑪琉也害怕起來。穆喘口氣,急急說道:“總部的地底裝了‘獨眼巨人’……!那玩意兒一啓動,基地半徑十公里內都會變成一個大熔爐啊!”

瑪琉睜大了眼睛。

“憑這些戰力是不可能防守的!巴拿馬的救援也來不及……”

聽着他強自鎮定、一字一句的說明,乘員們都呆住了。

“——等到守備軍全滅……主閘門被攻破……總部就會犧牲這裏,啓動‘獨眼巨人’……”

“獨眼巨人”——是一種強大的微波產生裝置。大家都知道這種兵器已開發完成進入實用階段。有人說這種武器在開戰不久後曾在月球上使用過,但至今仍未證實。用在實戰中的限制太多——因爲它極不人道。

“……他們想用它來毀掉扎夫特的大半戰力啊!——那些高層就爲這場戰爭寫好了劇本……!”

“怎麼會……”

“隊長!”

“這就叫做……作戰計劃……?”

“那麼,我判斷本艦已達成任務!”

一路走來的種種,剎時在瑪琉的腦中飛逝而過。他們喫盡了苦頭——又付出那樣慘痛的犧牲,而今來到這裏等待着的,就是這裏的死法嗎?

“嗚哇——!完蛋了啦——!”

一個顫抖的聲音響起,穆和瑪琉往那兒看去。

卡茲哭喊起。帕爾立刻大罵“冷靜點!混帳!”,但他的神情也出現幾分驚恐。

在阿拉斯加近海面待命的潛水母艦“庫斯托”內。克魯澤的“迪因”剛剛着艦。他關掉機體電源,步上空中走道。

救援根本就不會來。

在“古恩”、“佐諾”來自水中的攻擊下,主閘門終於陷落。

伊扎克立刻自豪地報告戰果。

下方有個聲音叫他,寬敞的機庫裏響起一點回音。克魯澤往下看去,是個身穿紅色駕駛裝的少年,白哲的臉龐隱約浮現紅潮。

“推力降低!艦身無法維持平衡!”

“……怎麼會……”

“——事情若有個萬一,就請你做證人囉?”

——就這樣完了……?

——逃不掉了……?

穆看着低頭不語的瑪琉,卻見她消沉的眼中又有了堅強的光芒。

克魯澤無聲的笑着。聽見背後有個小小的吸氣聲,便回過頭去。

“炎神”發威,在交錯之際掠去了一架“迪因”的翅膀。

真是——愚蠢的東西。自然人……還有調整者也是……

克魯澤想起不遠的未來,獨自露出了笑容。

“什……麼……?”

米麗雅莉亞閉緊了眼睛,不敢看那架持槍相向的敵機;諾曼反而睜大了眼,滿臉不敢置信的表情。卡茲已經離開了座位,只怕時間還不夠讓他逃到電梯。

“我是親眼看見的!——司令總部已經只剩個空殼啦!留下來作戰的只有歐亞的部隊,還有像‘大天使號’一樣沒有利用價值的傢伙而已!”

“少校……”

令人絕望的報告接二連三的響起,艦身也在中彈的衝擊下劇烈搖晃。

終於,掌舵的諾曼嚷嚎起來。

克魯澤厭煩的嘆道。真不知她那麼做有什麼意義。又不可能一輩子都躲在那裏面。

艦橋的空氣凝結了。

他們的死都是計劃中的事。要做誘餌,將更多的敵兵一起拖下水——“這……”

“——致電給僚艦!‘跟隨我們!’——輪機全速!居左舵!突破灣區的左翼!”

近在眼前發生的這場爆炸,刺得瑪琉一時目眩。

——我還用得到那名少年。雖然他能不能在那裏逃過一劫得看運氣,但這倒有點意思……

“——此外,這是‘大天使號’艦長瑪琉.雷明斯的個人獨斷!所有乘員對此判斷一概不必負責!”

對付“迪因”或“基恩”已經夠喫力了。還要再加一架系列——!

——援軍……?

無線電裏傳來混雜着噪聲的報告,令穆大喫一驚。轉過頭一看,視線前方正是乘着“古魯”飛來的宿敵。

賽伊的回報被傑基的叫聲掩過。

“我做掩護,請儘快回航——!”

穆反轉機身,發射“炎神”同時向“決鬥高達”飛去。只要能牽制敵機一會兒就好。讓“大天使號”多點時間逃走……!

伊扎克歡欣鼓舞的臉,突然間沉了下來。雖然“強襲高達”已經不在,他們和那艘戰艦之間的孽緣仍在。他就是很介意。

海灣入口處有扎夫特的潛水母艦排成橫列,正在形成海面上的封鎖線。這些潛艦同時發射對空飛彈,向“大天使號”及同樣準備脫離戰鬥海域的僚艦射去。“大天使號”以緊急迴避加上“巴爾幹炮”迎擊。勉強擊落了那些炮彈;下方海面的少數僚艦卻難逃一劫,剎時火光四射。

“基拉……?”

“——小姑娘,你醒啦?”

“就因爲是戰爭……?因爲我們是軍人……命令要我們去死,我們就非死不可嗎……?”

穆咧嘴一笑。

乘員們屏息凝神地聽着她的話‧;瑪琉又往穆瞄了一眼。

像是再也無所留戀,瑪琉站直了身子,下達一連串的命令,乘員們也全副精神地遵從指令。引擎發出吼聲,船身開始急遽加速。

聽見這番話,克魯澤若有所思的俯視着少年興奮的表情,一會兒才又開口。

一個紅髮少女怯生生的從“迪因”的駕駛艙中探出頭。克魯澤在“GrandHollow”撞見她。將她擊昏後直接載來這裏。看着少女臉上的驚恐,克魯澤只是微笑。但見她悶聲尖叫起來,居然像個鑽進巢穴的小動物似的又逃進了駕駛艙。

瑪琉用盡全副力氣大喊。

那架“基恩”彷佛也不明究理,只見它的單眼望向半空。下一秒,它的頭部便被某個凌空飛過的物體給砍飛了。

“——不知是不是因爲‘長腿’在,主閘門還沒有攻破。”

一聽此言,瑪琉幾乎爲之動容,但她很快又板起臉孔,朗聲宣告:“本艦即將棄守目前戰鬥海域,脫離戰線!”

這時,在“大天使號”的艦橋上——“‘留裏克’無法行進!”

聽到克魯澤的話,或許伊扎克覺得是隊長明白自己的心情,因爲他滿懷自信地高喊一聲“謝謝隊長!”,便往愛機“決鬥高達”走過去。

爲“大天使號”排除了迫在眉睫的威脅後,那個物體便轉過來面對艦橋。

看着這架未知的MS,乘員們個個目瞪口呆。這時,通訊器竟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的——他們是被獻祭的牲禮。

“哎呀哎呀……”

看着她這種時候還要盡艦長的職責,想一肩扛下所有的責任,穆在感佩之餘也覺得心痛。他微微一笑,像是要安慰她一樣。

她抬起頭,不甘示弱似的凝視着穆。

米麗雅莉亞流着眼淚,嘲笑似的回視兩位長官,嘴角的微笑是那樣悽苦。

在後悔的念頭折磨下,她靜等着指向自己的槍口噴出火光——突然間,一道光束從天而降,截斷了“基恩”那把即將發射的機槍。

他們不可能任總部落入敵人手中。所以明知不敵,這些士兵還是相信援軍會到來,誓死奮戰下去——已經沒什麼值得守護了。

穆也悽楚的回答:“要你們奮戰下去,別想到要撤退——吧。”

“‘羅洛’沉沒!”

瑪琉覺得好痛苦。面對少女的發問,做長官的他們卻無法回答。

“——!”

“六十四到七十二區封鎖!總體功率降低到43%!”

瑪琉頹然跌坐在椅子上。“巴爾幹炮”的自動迎擊仍在持繼着,彈擊造成的閃光將幾乎靜止的艦橋照得雪亮。愕然聽着這一切的諾曼,好容易才沙啞的喃喃道:“……叫我們死在這兒……?是這個意思嗎?”

“大天使號”試圖突破灣區逃向外海,卻遇上MS部隊橫阻在前面。穆駕着搭載重炮裝備的“空中霸者”出擊,不禁咒罵了一聲。

衆人的表情都是驚恐,偏在此時——正面的艦橋窗上,竟有一架避過了迎擊的“基恩”貼近!

“——怎麼會!”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到那兒去支持……”

慘烈的奮戰仍在進行着。就在這短短的瞬間,又有數十條性命毫無抵抗的消逝了。該爲這些死傷負起責任的人,卻在遙遠之外的安全場所,等待坐收最後一刻的成果……

“大門都讓給你們了!就讓我們逃一下是會怎樣啊!”

乘員們原本都緊張的觀望着,此時的臉上都出現希望的光輝。他們急忙回頭專注自己的崗位。

“基拉.大和呼叫——”

她慷慨激昂的語調彷若有一種自棄,又像是不容任何質疑或批評。

雪白生輝的四肢,軀體是灰色與藍色,頭部有四支角狀的天線——外形非常酷似系列,但在骨架上卻又看不出共通之處。六杖巨型飛翼在它的背部展開,而那盤旋在艦橋前的模樣,宛如爲制裁人類而降臨凡間的天使。

“……誘敵深入,如果就是這場戰鬥的目的。”

此時的她仍然雙手握拳,百般壓抑地緊抿着脣。穆輕輕將手放在她的肩上。

同時——瑪琉隔着玻璃,盯着敵人。

“你忘啦?——我可是個化不可能爲可能的男人唷。”

他靠過頭,輕聲說了這麼一句。瑪琉的眼眶微溼,眼神卻驚訝的看着他。

“逃出去或許不容易……別放棄啊。我也會出動的。”

“嘖!”

“可惡!選這種時候!”

“……別這麼盡責啦。”

“‘袋熊’飛彈發射!輪機全開!擺脫它——!”

她實在太對不起乘員們了。難得他們肯跟着自己這個半調子的指揮官一路走來……部下的努力,她卻無以回報。孩子們也——早知道當時就不要帶走他們了。不只基拉和托爾,現在大家全都要被她害死了——!

在她的注視下,“基恩”將槍口對準了他們。

艦橋一片寂寞,只有外面的爆炸聲隆隆。穆強忍着心酸吐出這番傷人的話。

所有的人都驚訝得屏息。賽伊和米麗雅莉亞更是睜大了眼睛互望。

穆咬牙切齒地看着逐漸下沉的戰艦。這時——“——後方有‘決鬥高達’!”

“——?”

“伊扎克,回來補給啊?”

“四號閘門已經攻破了!我待會兒就會殺進內部!”

“不用擔心的啦。”

她的決斷曾經令全體乘員們抖擻精神,如今卻見他們每張臉上都浮着急切的恐懼。死神的魔掌正在伸出,那股觸感彷佛就在背後。

瑪琉這才發出聲音。

“‘基恩’接近——!”

——這下完了……

不敢相信——瑪琉也愣住了,只能茫然的聽着眼前的機體發聲。

這、怎麼可能……。基拉應該死了。可是——這個聲音又的的確確是他。

“基拉……是你……?”

他還活着——?可是怎麼會?那架機體又是——?

層出不窮的問題在腦中打轉,但見那架機體徑自轉過身去。好像要撇下這些問題似的。一對炮筒也似的長管從背部的飛翼中轉出來,凌在肩部並向前方瞄準;裝載在腰際的兩座炮身也同時上升。當它高舉右手的光束來復槍時,五個炮口竟同時發出火光。

剎那間,這一陣炮擊摧毀了佈署在“大天使號”前方MS的攝影機,看得瑪琉等人一陣愕然。驚人的火力——更驚人的,是基拉在短時間內瞄準並鎖定這麼多機體的能力。

“瑪琉小姐!快點回航!”

聽見基拉的催促,她才猛然回神。

“啊……不,呃……”

不能在這裏——可是她的腦中一片混亂,一時沒法說個清楚。

“總部的地底……有‘獨眼巨人’……”

她急着要簡短的傳達現況,卻又感到萬分窘迫。

“我們被當成誘餌……!——是總部的作戰計劃呀!我們事前不知情!”

看着敵軍MS前仆後繼的襲來,基拉則還以不間斷的炮擊,她覺得自己都快哭出來了。

“所以……不能在這裏回航呀。要離基地更遠一點纔行……!”

不得不告訴他這一點,真教人心酸。基拉的同學在她的帶領之下,她既身爲艦長,也是地球聯合軍的一份子——然而她卻得親口告訴他“我們被總部拋棄了”,實在很難受。

基拉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擊落朝“大天使號”射來的飛彈。像是思考了一會兒,不久又聽見他的聲音。

“扎夫特、聯合,兩軍聽着!”

瑪琉屏息。

在全頻率通訊的傳送下,基拉以清晰的口吻宣佈。

“差不多了吧……”

“不是叫你別打了嗎?你想死啊!”

被踢出去的方向上,僚機“迪因”飛了過來,一把接住失去了雙腿的“決鬥高達”。

“瑪琉小姐……。幸好……趕上了。”

“割喉作戰”——一場本應以壓倒勝利告終的奇襲戰——傾注了扎夫特的所有戰力,卻在最後一刻劃下如此令人意外的句點。

然而敵機只是利落的閃過,一手將“決鬥高達”推開。

他們的確破壞了地球聯合軍最重要的據點——卻也陪葬大半的MS隊——“竟然擺了我們一道啊,那幫自然人……”

在等待的空檔,將官們一面喝着茶,一面優雅的閒聊着,忽而看着時鐘。

他拔出光劍,乘着“古魯”欺近那架未知的敵機。

因爲他的腦已經被強烈微波給煮沸了。包裹在駕駛裝裏的驅體,一瞬間炸散開來。令這些結構分子核烈振盪、將之破壞的那股影響力,從深藏在“GrandHollow”地底的一個巨眼向四方八方幅射,有如一個瞬間擴大的同心圓——在後方待命的扎夫特艦也觀測到這個情形。

看他一點也不遲疑的模樣,擁有另一把鑰匙的將官投以責難的眼光,但還是將鑰匙拿在手裏,走到他的身旁。他們的面前擺着兩個待命已久的手提箱。

撒扎蘭特說着,從脖子上取下鑰匙,口氣宛如宣佈一場餘興節目的開始。

離那副慘狀稍遠的一處海岸上,“大天使號”幾乎是一頭撞上地面的。

這還用說。它在掩護地球聯合軍的戰艦。還有可能是別的嗎?

那個聲音十分年輕——可能是個跟自己一般年紀的少年。伊扎克一頭霧水的聽着。

瑪琉和其它的乘員們一動也不動的注視着他;心裏有太多話想說,一時也不知怎麼開口。大概覺得這股沉默太難捱了,基拉羞澀的向他們微微一笑。

乘員們總算能抬起頭,慢慢的望向自己逃離的那個地方。那副景象——很難想象那兒纔剛發生過人與MS的激戰——無盡的荒涼與空虛,一時掩過瑪琉心中的安心,激起一股寒自腳底的恐懼感。

看見光刃直逼駕駛艙而來,伊扎克背脊一寒。

兩隻手同時扭轉了鑰匙。

“這是——?”

怎麼了?這——?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思考到此停止了。

“真的嗎?真的嗎?不是鬼魂吧?”

少年正從倒在一旁的“基恩”裏拖出駕駛員。但那人似乎已經受到微波的影響,不一會兒就斷氣了。只見少年懊惱的向地面一搥。

“——兩軍立刻停止戰鬥,儘快撤退!重複一次——”

伊扎克不由得想抗爭。

爆風肆虐之後,只留下一個半徑將近十公里的大坑洞。空陷的大地驟然湧進北冰洋的海水,大大小小的漩渦在泥濁中推擠着,簡直不像是地球上該有的景象;地面的灼熱使得水面升起大量的蒸氣,上空出現了七彩的極光隨劇烈氣流而狂舞,更爲這副光景增添非現實感。

聽見傑基的自言自語,乘員們這才大口大口的猛喘氣。大都虛脫的癱在座位上。

他開始覺得體內有一股異樣的感覺。好像內臟突然受到壓迫——不,是突然膨漲——看着自己的身體,竟然正如這種“感覺”般鼓脹起來,他不禁慘叫。喉頭有內臟逼近的感覺,鮮血狂噴如柱。

那架不知名的MS也降落在離艦不遠的內陸地帶,呈現未啓動模式——這麼看來,它也和GAT系列一樣擁有PS系統。

“呵啊——!”

“——沒事吧?”

“基拉——……!”

“一……”

剛纔大聲呼籲的那個聲音說道,語氣有些苦澀。

在電磁波的影響下,位在後方的基地出現一圈冠狀的青白色光芒。在光冠內部,前一刻還在活動的MS驟然停止、一架接着一架的倒地後爆炸;建築物宛如沙塔一般,漸漸崩塌瓦解。

少女哭着撲向他,其它人也像是受到了敦促似的,湧上去圍住生還的夥伴。

“輪機全速!退避—!”

“這……這簡直……!”

勉強說出了這幾個字,他便低下頭去,彷佛強忍淚水。

較外圍的扎夫特MS隊驚覺到這個現象,立刻想盡一切辦法遠離爆炸中心,有的死死操縱着“古魯”,有的將推進器開到最大。一架“基恩”腳下的“古魯”被死神的光波追上,令它頓時失速向下直落。基拉的機體在這時飛過來,牢牢勾住“基恩”的手臂,拉着他猛然加速。

說也奇怪,帕特利克.薩拉說過的話,竟然在這些將官們的口中重現。措辭中的悲痛聽來格外不切實際。

“‘獨眼巨人’啓動—!”

“……你回來得好……真的……”

全力攻破了第四閘門的MS隊,已經深入到“GrandHollow”的內部。只要看是似重要的設備,他們便全數搗毀,過程中幾乎沒見到任何一個企圖攔阻的人。防守這裏的人都逃光了嗎?還是說——機隊中也有人抱着這樣的疑間,但士兵們還是趁勢破壞,繼續向內部推進。

“什麼?”

那人自信滿滿的這麼說,伊扎克便不再作戰。他懷着遺憾,凝視着屏幕中逐漸遠去的神祕機體。

“夠了……別再打了……!”

忽然聽見另一個聲音問道,伊扎克纔回神。是接住“決鬥高達”的“迪因”駕駛。

兩人面色凝重的將鑰匙插進去。

然後——機隊中最接近“JOSH-A”中心的一架MS,起了異變。

當然,也沒有人看見那張面具下浮現的陰冷笑容——

“你這傢伙……!”

“——我深切期盼,這場犧牲能促使戰爭儘早結束……”

看來就像敵人在緊要關頭遲疑,臨時才決定不殺死他。

已經彈痕累累的“大天使號”也將近傾斜,但還是拖着黑煙、打開所有剩下的引擎全速衝刺。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有任何一架引擎停止,他們就會被電磁波吞沒了!乘員們全都冷汗直流。

縱使有人感到猶豫,也沒有人出手阻止。

“可惡!害我們擔心死了!”

看着基拉被大夥兒團團圍住,親熱的又拍又抓,賽伊和卡茲卻顯得十分退縮,只站在後頭注視。

基於這樣的思緒,伊扎克認定這番說辭是爲了挽救僚艦、矇混敵機。

在一個簡短的嗡聲之後,所有的顯示屏頓時全部失效。駕駛員喫驚的環顧儀表,卻見它們全都停止了活動。電池用完了嗎——?不對,怎麼可能沒有半個警告訊息,所有的機器就一齊關機了……

不過幾秒前,他還以爲自己死定了。對方的刀路明明紮紮實實的往駕駛艙劈來,卻在半途改變了路徑,只砍斷“決鬥高達”的腿。

“——?”

擴音器裏傳來的話,聽得伊扎克大爲光火。

“是。”

——癟腳的傢伙!

伊扎克叫道,向那架機體襲去。發話的那個人一定是想擾亂扎夫特軍。“獨眼巨人”啓動?真要是那麼回事,他們的士兵也會死光。就算地球軍能幹出那樣不人道的事,又怎麼可能對自己人走漏消息呢?萬一讓扎夫特知道而逃跑,豈不是功虧一簣?

那個同心圓從河口開始擴散,瞬間便在海面上引發水蒸氣爆炸。隨着一聲轟烈巨響,大地開始陷落,再無任何一座建築物倖免,瓦礫和煙塵捲成氣浪。——基地中央也出現一道強烈的爆炸火光。火舌覆沒了一切,卻貪婪的往外吞噬。

簡直像在說自己不足爲敵似的。他頓時失去理智,又揮劍衝上去。沒想到未知的MS竟輕輕鬆鬆的繞轉過身,拔出了腰間的光劍。

這一天,人類又犯下無可饒恕的罪孽——他們走出母艦,踏甘這片岩岸。穆也從着陸在“大天使號”旁的“空中霸者”中走下來。相較於剛纔那場危急存亡的生死之鬥,此刻拂面的海風感覺格外冷颼颼。想到這兒,瑪琉才發覺,他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踏上土地了。

——佈署在阿拉斯加遠洋上的扎夫特潛水母艦內,人人莫不驚愕的看着這一幕。

既然這樣——“耍這種種低劣的恐嚇……!”

“阿拉斯加地底偵測到強烈的能源幅射!”

歷史毋須解讀。

伊扎克在“決鬥高達”裏聽見這段通訊,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爲了蔚藍純淨的世界。——三…。二……”

——糟了……!

操作員倒抽一口冷氣。

難道那……不是敵人……?

“賽伊……卡茲……”

“快點離開吧……!”

“你到底是怎麼——”

會被砍中!——纔剛這麼想,光劍的軌跡居然不自然地偏開,橫劈過“決鬥高達”的雙腳;伊扎克還在愕然不動時,失衡的座機已經被那架MS狠狠的踢了出去。

“呃……沒事。”

過了一會兒,少年站起身,往觀望中的瑪琉等人走來。涼風吹拂着他的褐發,腳步像比以前更堅定——但他身上穿的竟是扎夫特的駕駛裝。瑪琉狐疑着。

——那個人到底是誰……?

“可是……”

“我們先歸艦。”

賽伊的叫聲近乎哀嚎,迴盪在“大天使號”的艦橋上。瑪琉覺得全身的血液彷佛凍結。

毋須命令,乘員們早己拼了命與死神相搏。

爲什麼——?

人人都爲屏幕中非現實的光景所吸引,沒有人注意到勞烏.魯.克魯澤此時喃喃自語的表情。

淚水幾欲奪眶而出,瑪琉趕忙眨眨眼睛。

然而當他走近眼前,看見他那帶着沈穩笑容的臉,這確實是基拉.大和。

發訊端來自上空,是那架半路殺出來保護“大天使號”的陌生MS.形狀乍見之下很像GAT系列,卻能在大氣層內飛行;而它的推進器是做成飛翼狀的——是地球聯合軍的新MS嗎?

基拉注意到他們兩人。聽見基拉叫自己的名字,賽伊的表情一垮,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多虧有基拉的掩護,全艦總算撐了下來,但他們離基地還是太近了!

一陣子不見,基拉不知從哪兒學到這種成熟的笑容。也不過才分別沒多久——但是,當時對他的死訊所產生的那些意念頓時湧上心頭,還是讓瑪琉說不出話來。就在這時,乘員間突然響起一個又哭又笑的聲音,只見米麗雅莉亞飛也似的人羣中跑出來。

“——好了嗎?”

箱子裏面的,正是“獨眼巨人”的啓動裝置。

“你沒了腳也不能戰鬥吧?又不是裝着好看的。——不管怎麼,就算現在撤退,我們也已經贏定了。”

“得……得救了嗎……?我們……”

“‘獨眼巨人’就要啓動,阿拉斯加基地即將自爆!”

一個指揮官失神的望着屏幕,不禁語結。

“基拉……真的是你嗎……?”

“嗯……”

基拉走過去,輕拍他的肩。

“抱歉……。謝謝……”

他低聲輕語的這兩句話,讓賽伊喫了一驚。

離開他身旁,基拉走向正在仰視那架MS的穆。瑪琉也跟着他們一起,重新打量那架機體。

“——你一定有很多話想說吧。”

基拉靜靜的說。瑪琉頷首。

“是啊……”

他是怎麼得救的。之前都在哪裏。還有,這架機體是從哪來的——?

“我也有很多事情想問……”

“……我想也是。”

瑪琉再次點頭,表情卻自然的晦澀起來。基拉想問的事情,不外乎總部的地底爲什麼會有那種東西,或是地球聯合到底在想什麼——諸如此類吧。

——瑪琉自己也很想知道。

穆將目光落向基拉身上的駕駛裝,像是打破凝重的氣氛似的,咕噥着問道:“……你之前在扎夫特啊?”

基拉仍是一派沉穩的點點頭。

“是,不過,我不是扎夫特軍……”

這是當然的,否則他也不會趕來幫助瑪琉等人了。——但在聽到下半句時,瑪琉等人卻愣住了。

“——同時,我也不再是地球軍。”

她不由得細細打量基拉的表情,基拉也冷靜自持的回視。

是了——其實她早該明白。從他直呼自己的名字,而非“艦長”這個職稱開始——也因爲如此,他纔會對兩軍呼籲撤退。

瑪琉也不由得以複雜的表情再次望向那架MS.雖然地球上的每個國家都在致力開發反中子干擾器,但如果這是扎夫特製造的MS,那就有可能了。中子干擾器是“plant”的產品,能夠發明出那種裝置的頭腦,自然也有本事發明令它失效的東西。

是的……若是以核能爲動力,就可以半永久性的不須補給了。

他們之間已不再是長官和部屬,也沒有年齡或輩份的關係,而是基於人與人、完全對等的地位。

“那個札夫特兵……”

達利達在眼鏡下瞪圓了眼睛,聽見自己的話,表情卻流露出一絲懼怕。

“——要是有人想要強取……就算會爲此敵對,我也會守住……”

“我明白了。那麼,就由我先說吧。——那架機體是什麼?該怎麼處理呢?”

瑪琉被這股氣魄壓倒了。

問到他的新座機,聽得他又丟出一個令衆人都錯愕的答案。

“如果您說的是整備或補給,我想目前應該還不需要。——那架機體裝有反中子干擾器。”

“基拉……”

帕爾也不安的喃喃道。懷着期待與恐懼,衆人在極端的思緒中仰望這架隱藏未知力量的戰機。這時,基拉靜靜的開口。

“如果您想取得裏面的數據,我會離開以示拒絕……”

所有人一致睜大眼睛。反中子干擾器——照名字聽來,就是讓中子干擾器失效的東西……這麼說——“那,它的用途是……核子動力?”

然後,像是篤信這句承諾,瑪琉一行人便轉身向“大天使號”走去。基拉同樣信任他們,將他們視爲值得平等相待的對象;這一點,大家都很高興。

走到一半,穆往身後瞥了一眼。

“反中子干擾器?”

最後一句是瑪琉給乘員們的叮嚀,基拉於是露出放心的微笑。

基拉的表情裏有無比決心,不難想見他在這段期間發生了何等改變。瑪琉挺直了脊背,凜然答道:“我知道了。”

“我受託要爲此負責……”

“……因爲我想那麼做。”

基拉難過的說。看着他的臉,穆又問道:“……你爲什麼要來救我們?”

瑪琉再度驚訝的看着他。隱約在她心底竄現的剎那慾望,被基拉看穿了。少年的眼神堅定,卻在一瞬間閃過冰冷的強光。

“謝謝您……”

正因爲無法使用核能,兩軍才得免於大屠殺的恐懼。要是這個火種再次落入人類的掌握——是的,結果可想而知。

單是不久前才目睹的光景,已足以令人不寒而慄。即使核能遭禁,人類還是渴望着更強大的力量。索求着大量殺戳的兵器——“那種東西……爲什麼……”

若是擁有這項技術——能夠再次利用核能,地球的能源危機就會緩和許多,也能使用無線電了。可是——核能是一把諸刃之劍。

少年則投以清澄的眼神。

看着少年的眼中棲宿着不同於以往的意志,瑪琉點點頭。

“我答應你,完全不對機體做任何接觸。——明白嗎?”

“來不及……。我來不及救他……”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1 交會而過的羽翼

  1. 01序章
  2. 02PHASE 01
  3. 03PHASE 02
  4. 04PHASE 03
  5. 05PHASE 04
  6. 06PHASE 解說

第二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2 沙漠之虎

  1. 01序章
  2. 02PHASE 01
  3. 03PHASE 02
  4. 04PHASE 03
  5. 05PHASE 04
  6. 06PHASE 05
  7. 07PHASE 解說

第三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3 和平之囯

  1. 01序章
  2. 02PHASE 01
  3. 03PHASE 02
  4. 04PHASE 03
  5. 05PHASE 04
  6. 06PHASE 05
  7. 07PHASE 解說

第四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4 飛舞而降之劍

  1. 01PHASE 01
  2. 02PHASE 02正在閱讀
  3. 03PHASE 03
  4. 04PHASE 04
  5. 05PHASE 解說

第五卷機動戰士高達SEED 5 飛向無止盡的明天

  1. 01序章
  2. 02PHASE 01
  3. 03PHASE 02
  4. 04PHASE 03
  5. 05PHASE 04
  6. 06PHASE 解說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