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SE 03

“那麼，四小時後見囉。”

卡嘉利利落地從車上跳下，基拉也跟着下了車。總是跟在卡嘉利身旁的那名壯漢——奇薩卡，叮嚀了一聲“小心點”。

“我知道，你也是——跟阿爾．加伊裏打交道，可不是好玩的。”

卡嘉利的表情顯得有些擔心。她說的這個名字，是奇薩卡等人即將前往交涉的商人。

坐在前車的娜塔爾轉過頭來，纔剛說“大和少”，隨即慌忙改口“……年”。要是在這裏說出“少尉”二字，刻意裝扮成本地人就毫無意義了。鄰座的傑基一個勁兒的低着頭，大概在忍住笑吧。

“拜、拜託你囉。”

娜塔爾不自然的說完，便慌張的轉頭過去。賽布和奇薩卡等人駕車離去，留下基拉和卡嘉利在雜汨的人羣中。

這座城市叫市政局。位在阿哲高原以東，是“沙漠之虎”的屯駐地。在沙漠特有的明亮陽光下，人來人往和不絕於耳的叫賣聲，讓這條大街顯得格外有活力。

“喂，你在發什麼呆啊。”

基拉這纔回神，只見卡嘉利不高興似的等在前面。

“你好歹也是個保鏢吧。”

“大天使號”和“黎明沙漠”在近日的戰鬥中消耗了不少物資，加上來自阿哲高原的難民，他們一行人便被派來此地做必要的補給。卡嘉利負責在當地的市集購買日常用品，基拉做她的隨行護衛——而其他人，則去調度普通店鋪裏不會賣的東西。

卡嘉利稀鬆平常地走在熱鬧的人潮裏，基拉跟在她身旁悄聲問道。

“……這裏真的是‘老虎’的根據地？看起很和平熱鬧呀……”

基拉感覺不到緊張的氣氛，於是如此問道。卡嘉利皺皺鼻子，以下巴示意要他跟去。離開熱鬧的大街沒幾分鐘，轉過一處街角，眼前的景物令基拉不禁停下腳步。晾在窗外的衣物隨風飄揚，孩子們在其間跑跳嬉戲；沿着白得發亮的土牆向前延伸的僻靜小巷弄，正中央的地面卻硬生生出現一個突兀的大坑洞——是爆炸的痕跡。周遭是如此和平，令這個烙印在地上的傷痕格外怵目驚心。

“表面看來的和平，只是假象罷了。”

卡嘉利語帶艱澀的吐出這麼一句，眼神望向瓦礫的另一邊。半毀的建築物，一艘巨大的戰艦突出其上。那是“雷賽布斯”——安特留.巴爾特菲盧特的旗艦。

“——那纔是這個城市真正的統治者。毫不留情的消除反抗者，這就是扎夫特的——是‘沙漠之虎’的地盤……”

基拉.大和看看瓦礫散亂的地面，又看看和平的市容。

真不懂——他想着。

有問題的恐怕是價錢。

“——都是各位的救命仙丹，是吧？”

賽布粗聲問道。

“咦？”

“……我知道啊。”

“這是當然……同胞就該互相幫助嘛。”

卡茲深深的嘆息。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到沙漠，但他已經覺得不必來第二次了。沙子動不動就鑽進他的鞋裏，陽光熱得燙人，整日的熱風吹得人昏沉沉——對在殖民星出生、也在那兒長大的他來說，這裏的環境太嚴苛了。再怎麼洗手，就是洗不去細沙黏黏的那種髒污感，而且一走到外面，空氣中飄散的粉塵還會飛進嘴裏，連牙齒咬起來都有感覺。想躲進山洞裏關起來避暑，小蟲子還會在口鼻四周飛來飛去想吸取水分，怎麼趕都趕不完。不舒服的事情太多了。

他的話仍是徹頭徹尾的殷勤客套，但不知爲何，聽起來卻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這個人正是阿爾．加伊裏。他們一行人來找這個人，就是要採購市集裏買不到的那些東西。

說着，他側眼看看賽布。賽布不耐煩地答道“我知道”，然後向娜塔爾等人確認“怎麼樣，這些可以嗎？”。娜塔爾遲疑了一會兒，點點頭。

穆答道。

要是沒有志願從軍，他也不必在這麼不舒服的地方與危險相伴。真不該是這樣的——卡茲想着。

“要是能換個角度想想，也不是壞事嘛……性命可比信念重要得多啊，賽布．阿修曼。”

駕駛艙裏的垃圾，顯示着基拉一連好幾天都沒離開過這裏。

托爾笑着摟住女友的肩。

“——有沒有什麼舒壓的好方法？”

瑪琉嗤之以鼻的說完，冷淡的轉過身去。穆隱約的聽見她輕蔑的咕噥着“男人都是這樣”。

“我們怎麼會跑到沙漠裏來呢？”

“那個女孩……是賽伊的，嗯——女朋友吧？可是，她真的跟基拉……？”

“哇啊，都是制式的嘛！”

在氣派豪華的會客室等了二、三十分鐘後，走出來一個笑容可掬、語氣親切的中年男子。一見這人領口露出的粗金鍊和昂貴的手錶，傑基便下意識的討厭起他來。

“意外嗎？也是啦。我也覺得意外啊……”

基拉的表現總是好得讓人不敢相信。不光是MS的性能，也不只因爲他是調整者。至今曾和許多調整者交戰的穆，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唉—我也好想外出啦—”

馬德克的哀嘆迴盪在機庫高高的天花板間。他正探進“強襲高達”的駕駛艙中，將散落在裏面的餐盤、飯菜渣、紙屑等等撿起來往外丟。在空中走道上等着的芙蕾，正一臉不滿地將東西撿起來放進垃圾袋。從軍的第一份正式差事竟是撿垃圾，她大概也沒想到吧。

“75mmAP彈，曙光社制EQ17磁場遮斷器、馬克500數組雷達……”

“好像真是那樣耶。”

“哎，具體的事情就到工廠裏談……”

如今他重新思考這件事，基拉進行過的每一場戰鬥，恐怕都是在精神極度緊繃、甚至近乎耗弱的情況下吧。他認爲自己必須保護“大天使號”。認定只有自己——才能做到。

卡茲怔怔的說道，托爾的表情顯得不悅。

“那個……也沒辦法吧，又不能放基拉一個人……”

“越是貴重的水，當然也越值錢囉。”

托爾問道。

“我可不打算跟你談這個。”

不知爲何，賽布沒將單子交給娜塔爾，卻很自然的遞給奇薩卡。這個總是跟在卡嘉利身邊、平時沉默寡言的壯漢，目光只是略略掃過總金額，便開口問道。

“可是，如果當時搭上了航天飛機，現在早就死了耶。”

阿爾．加伊裏所說的“工廠”，位在鎮外一座古老的建築物底下。

“怎麼？你到底要不要聽我們的要求？”

托爾一下子就想起不愉快的事。

是啊。要是當時下了戰艦，搭上那艘民用航天飛機，之後就會被“決鬥高達”在戰鬥中擊落。再怎麼想回復往日的生活，死了也無可奈何，活着卻也眼見不可能；簡直像跌進蟻穴裏的蟲子，又像惡夢中的惡夢，即使不斷醒來卻依然在夢裏。

“哎——……我覺得事情越變越奇怪了……”

“哼，我想也是。”

此話一出，對方不懷好意的笑了起來。

“……哎，那麼，這該怎麼算呢—”

“話說回來，真教我喫驚啊。沒想到您會光臨我這兒——”

恰成對比地，賽布仍是一派直話直說。

“不過……是幾時開始的事……？”

“都是我疏忽了……他做戰鬥駕駛的表現太優秀了，我根本……忘了他其實是個從未受過任何正規訓練的孩子呀……”

“不過，艦長的膽子也很大耶。竟然讓大和離艦幾小時。”

我們要到何時才能脫離這個惡夢？

這兩人過去或許有什麼嫌隙，如今仍然各有主張；要感覺出這一點並不需要什麼洞察力。光看他們在思想層面的衝突，就知道這兩人間是水火不容了。

穆自己也曾經在警報時期用睡袋湊合着小睡一會兒，可是這陣子的基拉卻是片刻也沒離開過“強襲高達”。的確，“大天使號”上沒有替代駕駛員，一直都只有穆與基拉兩人。眼下的現況是，一旦戰鬥開始，他們肯定都要出動的；也許這就成了他心中難解的沉重壓力——“不知道是他先開始不對勁纔跟那女孩那樣，還是兩人在一起了纔開始不對勁的，總之——小兄弟那副情況不太妙哪。”

“那豈不是都沒有休息了嗎？”

“呃—，嗯……”穆連忙打哈哈，“……也許不值得參考啦。”

眼看着基拉把自己逼到這種情況，穆覺得有些慚愧。即使他是“安迪米翁之鷹”的人物，也沒法分擔基拉肩負的重責大任。要是沒有這個年僅十六歲的小男孩，戰艦恐怕早已不保。

在乘員們的連聲哀嘆中走出艦橋，米麗雅莉亞也小小的嘆了一口氣，眼光往外面飄。

值班中的達利達說道。

“唉—唉……年輕人真好哦……”

他們在這兒悄悄談論的事情，與“強襲高達”的寶貝駕駛員有關，但卻是個令人不禁蹙眉的消息；用露骨一點的說法——穆無意間聽到謠言，說基拉橫刀奪愛搶了賽伊的女朋友。不管內容如何，兩人這時的口吻倒活像在聊八卦似的。當然，他們不致於抱着好玩的心態介入基拉的個人隱私，只不過這是個關乎全艦安危的問題，特別是戰鬥駕駛的精神管理至爲重要。此外，這件事更可能影響乘員的士氣。因此在這艘沒有心理諮詢師的軍艦上，此事便成爲了艦長必須正視的問題。別說不情願了，這種事情處理起來，說不定遠比應付“沙漠之虎”要棘手得多了呢。

“總之，但願今天的外出能讓他稍微轉換一下心情！”

加伊裏笑着，將一張報價單似的紙交給賽布。賽布看了也不動聲色，倒是他身後的傑基探頭過去，嚇得差點沒暈倒。

“放心，他馬上就回來了啦。在那之前，我們會保護這裏的。”

在另一條空中走道上，瑪琉壓低了聲音問穆。這是她瞥見芙蕾撿垃圾的身影后發出的疑問。

“小聲點。真是，從哪兒弄來的……”

難道，這世上還有比自己的所愛更重要、甚至捨命守護也在所不惜的事物？

“唉—唉，怎麼連這種東西都有啊——”

這種人最會抓住客人的需求，說來也是意料中事，但再怎麼說，單子上的金額也灌太多水了吧。

加伊裏一一報出箱中物品的名稱，一旁的傑基定睛打量後驚叫起來。

她毫不客氣地丟出這麼一句，語氣裏顯然想硬性地結束對話，然後就頭也不回的走掉了。留下穆無奈的雙肩一垂。

“也不光是你的責任，本來我也應該多注意他纔對。”

加伊裏似乎早已注意到他們的反應，依舊揚起那高八度的笑聲。

“就是……舒解戰鬥的壓力。作爲戰鬥駕駛，你是他的前輩呀？”

“那真是太好了。——來。”

面對反抗扎夫特的賽布等人，加伊裏的話彷佛在炫耀自己的立場似的，賽布實在聽不下去。

米麗雅莉亞俏皮的一笑。可是卡茲的心裏卻竄起一個問號：怎麼保護？只有基拉能夠驅動“強襲高達”，而托爾連“空中霸王”都不會駕駛，要怎麼保護她呢？

“唉—……早知道會言樣，當時就不說要留下來了……”

“天曉得……不過，應該是降落地球之後吧？在那之前也沒有那個閒工夫嘛。”

“還有，怎麼？那孩子該不會一直睡在駕駛艙裏吧？”

幾個似獐頭鼠目的男人，將好幾個木箱搬到他們面前。加伊裏做作地舉起一隻手，那些人便打開箱子。

“嗯—……”

傑基不禁想着，希望在這趟任務結束之前，他們不會被剝光衣服賣掉。這時候也只有期待賽布他們的手腕了。

加伊裏說得一派所當然。

“你們要的東西都齊了吧？”

“水源也會變的。不過，從哪裏來還不都一樣是水嘛，能喝就好了。況且那可是保命水……”

“……用地球元付款嗎？”

怎麼看，這個人都只對他們的荷包感興趣。要是價錢談得攏，搞不好連同胞都敢賣。

“咦？嗯——只是有點靜不下心來啦。基拉不在嘛。”

“可以，東西是沒有問題……”

“說的也是哦。”

娜塔爾的語調中摻雜着苦澀。地球聯合軍制式的彈藥和武器——而且還不是仿冒品——竟然流入黑市，真夠教人喫驚的。當然，一定是與軍方有關的人士暗中釋出的；對一向格守紀律的她而言，那些人的行爲一定於法難容吧。可是，對現在的他們來說，卻有如在地獄裏見到菩薩。

舒壓、舒壓——穆思索着，目光不覺停留在瑪琉身上。總是以艦長身份扛下一切的她，卻在仰視自己的時候，表情會顯露出一絲脆弱——這種想法會不會是穆的自作多情？從這個角度看起來，她的身材倒是挺不錯的。腳踝一帶纖細而結實，正是他喜歡的類型。上圍也挺豐滿的，嘴脣的形狀很可愛，吻起來好像不錯……正在想入非非之際。卻見她彷佛看穿這份色念，眼光冷冷旳注視着自己。

米麗雅莉亞有些不自然的笑着。走在一旁的卡茲也是同樣的心情。基拉不在的期間，萬一敵人來襲——一想到這裏，他就覺得心底升起一陣寒意。

就連穆也語重心長的說；瑪琉覺得有些內疚。

“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再看到你這傢伙的臉，可惜沒有辦法，我們可不能讓水瓶缺水……”

“怎麼，米莉也想外出？”

既然會被消除，那不要反抗不就得了？看看街上的行人們，臉上都像是閒適而幸福的神情——至少比現在的基拉更安逸。那麼，反抗軍又爲什麼要戰鬥？他沒有看到已化做焦土的阿哲高原，但看過從那裏逃出來的人們；如果要用親愛的家人和家園作爲戰爭的代價，基拉寧可不戰。基拉自己是拼了命保護心愛的人們，遇上這些敢於犧牲所愛的人，他無法理解他們的心情。

“這世上可是有不少不爲人知的地下水源唷？呵呵呵。”

卡茲不禁脫口而出，引得托爾“嗯？”了一聲。

“控制了水源後，你倒是過得很優雅嘛。加伊裏。”

“——水、糧食和燃料等都已經準備好了。只剩下關鍵物品……”

瑪琉停下腳步仰頭看他，試探性的問道。

“哇，怎麼這麼貴！不會吧……？”

“可是……爲什麼我們要待在反抗軍的基地裏呢？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

男子舉止忸怩的站起身來，還像女人似的“呵呵呵”高聲笑着。傑基也跟着賽布等人起身，與身旁的娜塔爾換了個眼神。平時總是堅毅的她，在這種場合下也不敢輕舉妄動吧，此刻的她正是一臉困惑。雖說是補給物資，但把她這麼一本正經的人派到這種搞暗盤交易的地方來，會不會有問題啊？傑基突然不安起來。穆還比較適合吧？哎，可是基拉離艦之後，總不可能連穆都不留守。

瑪琉嘆了一口氣，走出機庫。穆跟在她的身後。

說真的，他真不想知道。基拉若是不在固然傷腦筋。卡茲卻無法不認爲，都是基拉才害自己淪落到這種地方來。

“是，當然，再好不過了……”

看見加伊裏突然一味諂媚起來，跟不上事態進展的傑基覺得自己更頭昏腦脹了。——要付這麼多錢？也不殺個價？還有，爲什麼是奇薩卡付？

“……那就快叫人搬貨。”

奇薩卡淡淡的說完便轉過身去。原以爲他只單純是卡嘉利的保鏢，大概是個四肢發達卻頭腦簡單的人。沒想到今天竟看到他的另外一面，令傑基大感意外，不禁和身旁同樣愣住的娜塔爾悄聲說道。

“這……這怎麼回事啊？我搞不太懂耶……”

“別、別問我啊。”

幸好不是隻有自己搞不清楚狀況，傑基不由得消極思考起來。

“呼～……”

基拉跌坐在咖啡店的椅子上。好幾個大型購物袋堆放在他的腳邊。這趟出來是任務，他雖沒有權利拒絕，卻也沒義務陪女孩子逛街。把東西丟給基拉去提，一雙腳走遍了整個市集的卡嘉利像個沒事人似的，徑自檢視着採購單。

“這下子差不多買齊了——喂，這個叫芙蕾的太誇張了啦。‘艾莎莉歐’的乳液或化妝水什麼的，這裏哪會有啊。”

基拉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這種時候什麼都好，他只想快點買完單子上的東西。

這時，店員將茶水和料理端到他們面前。薄薄的麪包上鋪着蕃茄和蒿苣等生菜，還有幾片金黃的烤羊肉。卡嘉利剛纔大概是點了兩人份的。

“……這是什麼？”

基拉頗感新鮮。

“土耳其烤肉啊！啊—，肚子好餓。你也喫啦！先加這種辣椒醬——”

卡嘉利剛拿起醬瓶——“哎呀，慢着！”

一旁突然出現一個聲音，兩人都喫驚地轉過頭去。看見桌旁站了一個男人後，眼睛睜得更大了。

“你胡說什麼，土耳其烤肉加辣椒醬怎麼象話！要加酸酪醬纔是常識吧！”

這個男人居然激動的握着拳頭講這種事。看他穿着鮮豔的夏威夷衫和硬板圓帽，戴着一副大大的太陽眼鏡，在這座阿拉伯民族服裝居多的城裏顯得格外引人注目。看上去像是北歐人，不知是觀光客還是移居此的外來人士——不論如何，這人是怎麼看怎麼怪。

卡嘉利不禁“啥？”的反問，只見那名男子大剌剌的比着手勢，高聲說着。

MS已經離開了維修座，搖搖晃晃的踏出腳步。看那不靈活的動作，顯然不是基拉在駕駛。

“剛纔有看到那個叫賽伊的小鬼……”

“安啦，一定沒問題的啦！”

卡嘉利還在抱怨，基拉已經攀過桌子抓住她的手臂，下一秒鐘——空氣中響起一個刺耳的聲音，有個東西飛進店裏。

——隊長……？

要是基拉沒有回來——他的心底彷佛悄悄這麼盼望着。或許基拉真的碰巧遇上了恐怖襲擊……要是那樣就好了。

說着，他摘下墨鏡。基拉聽見卡嘉利暗暗倒抽一口氣。

〈要是呼叫到了，請他們派幾個人回市區裏……〉瑪琉和奇薩卡交談時，達利達低聲說道。

馬德克錯愕地叫出聲時，“強襲高達”已經開始動了。它的左臂僵硬地舉起，粗魯地推着伸向機體正面的空中走道。

“來，你也加。”

她低聲道出的這個名字，令基拉也頓時愣住了。

“帕爾中士！呼叫芭基露露中尉。”

這話也沒錯。但是卡嘉利故意張大嘴巴咬給他看，讓他的臉皺成一團，這也太孩子氣了。

當基拉回神時。現場槍聲已息。“排除”的行動似乎已經結束。空氣中漂散着淡淡的硝煙味。瞥見店裏被破壞得一團狼藉，還有滿地的死屍和傷者時，基拉的表情剎時陰沉起來。

“哎呀呀……”

除了帽子被吹跑外，那名男子毫髮無傷，他一面從腳踝的槍套拔出手槍，一面大聲問道。但剛纔的爆炸震耳欲聾，隨即展開的槍戰更吵得讓他們幾乎聽不見他的聲音。店外有一羣男人拿着機關槍瘋狂掃射，同時衝進店裏。

“沒有，可是……”

“啊呀，慢着慢着！土耳其烤肉本來就應該加辣椒醬！”

——就在此時，馬德克聽見引擎的驅動聲響起，便從機庫後面走了出來。——怪了。“強襲高達”的眼睛亮了。

〈是啊……時間都過了還沒看到人——賽布他們回去了嗎？〉“不，還沒。”

“不對—！要加酸酪醬。除了酸酪醬之外，根本想都不用想！”

“——話說回來，買這麼多東西？你們要開派對嗎？”

“不要管，全部排除！”

“我又不認識你，你有什麼資格批評我的喫法！”

——沒問題，我可以的。

卡嘉利和那個人看着他們爭執的下場，有些抱歉地望着基拉，基拉也尷尬的盯着自己的盤子。

“強襲高達”的四周沒有半個人影。賽伊仰望着巨大的機械人。

男子瞄着購物袋裏的東西，又引來卡嘉利的不滿。

基拉忍着笑意，眼神停在卡嘉利身後。剛纔與他們同桌而坐的那個人，正目不轉睛的打量着基拉。他的眼睛雖然被墨鏡住，視線卻不偏不倚的正對着基拉，嘴角還有一抹奇妙的笑容。

“隊長！您沒事吧？”

“到底是誰——？”

在這場混亂的槍戰中，基拉一方面用身體護着卡嘉利，同時打量着那名男子，腦中不禁開始混亂。儘管隱藏住身份，但這個人和他的同伴們仍然精準確實地將恐怖分子們一一擊倒。這時有個襲擊者應聲倒地，他的手槍於是滾到基拉的腳邊。原本也以餐桌當掩護的男子，此時站起身來，將槍口指向一名正要逃跑的襲擊者；基拉觀望着他的動作，眼角的餘光卻注意到一個閃光。那是一名躲在牆邊的恐怖分子，正對着站起身的男子舉起了槍口。基拉下意識地跳出餐桌後面，抓起剛纔滾落的手槍——拋了出去。

“可是……萬一大和沒回來……”

“賽伊？”

是的，被當成“藍波斯”的攻擊目標——在這座城裏，還會有誰？

這個念頭無意間浮上腦海，賽伊露出一個陰險的笑容。

乘員們都擔心基拉的安危，唯獨賽伊的心情不太一樣。

除了他——“沙漠之虎”以外？

“你說什麼？基拉和卡嘉利沒回去？”

雖然口氣惡劣，她的表情卻在看見基拉平安時露出一絲緩和。原來這就是她表達關心的方式啊，基拉察覺到時差點沒笑出來；原來此時的卡嘉利一副慘兮兮的模樣，滿頭都是土耳其烤肉醬和飲料。

“——沒事吧？”

奇薩卡那平板的臉上，也出現了一絲不安。瑪琉轉過頭去。

“啥？失蹤？”

回到市區去接基拉等人的奇薩卡，面容歪歪斜斜地映在屏幕上。相距一百公里以上，也難怪電波非常不穩。

聽到奇薩卡的回報，衆人都面色發青。該不會——賽伊怔怔的想着。這種地方不可能有人知道基拉是個調整者。可是……他也有可能被偶然捲入。

“啊—，真好喫—！”

“不會……混合的也還不錯……”

同桌的那名男子從桌後探出身子開槍，襲擊者們立刻一致地將槍口對着他。

瑪琉的聲音在“大天使號”艦上響起，值班的乘員們全都抬起臉來。賽伊也爲之一僵。

帕爾說出了大家心中的不安，達利達卻用肘撞了他一下。

“呃……真抱歉。”

原本看來十分美味的食物，如今被兩大團紅紅白白的調味醬搞得亂七八糟——不過，應該還能喫吧。至少不會死……

這時候，射進店裏的火箭炮爆炸了。尖叫聲四起，基拉等三人縮在餐桌後面，勉強躲過爆風和碎片。

“要你管！你這個人是怎麼了？又沒人請你來！”

同桌的男子向那批人下令道。那是個習於發號施令的嚴厲聲音，剛纔的輕浮口吻簡直像是假的。

這時，有一個原本躲起來的客人忽然站起來，開槍殺了其中一名襲擊者。不、不是一個；店裏到處都有人像他一樣應戰着。客人——或者說是僞裝客人潛進來的這些人，到底是什麼來歷？

聽見襲擊者們紛紛高喊的口號，卡嘉利睜大了眼睛“是‘藍波斯’？”。“藍波斯”是一個主張排擠調整者的團體，這批人應該是其中的極右激進分子。但是——這麼說來，他們的目標是……？

卡嘉利和那名男子一人抓着一管醬瓶，就在基拉的餐盤上你推我擠了起來；一個不小心，兩種醬都被擠了出來。

“死吧！調整者！宇宙的怪物！”

“什、什麼？怎麼回事？”

“喂！”

“天啊……你怎麼……”

“喂，我問你。”

“……你是什麼東西啊。”

恐怕任誰都會有這種反應吧。卡嘉利纔不管他，還故意在土耳其烤肉上加辣椒醬給他看，只聽得那個人“天啊！”的慘叫起來。

“喂！住手！混帳！”

賽伊有些亢奮而不安的抖着，雙手放在操縱桿和節流閥上。

“還我蔚藍純淨的宇宙！”

說是這麼說，基拉的手卻伸向飲料。混合醬的味道是不壞，只是坦白說，他只喫得出醬的味道。

“啊？還沒啊。剛剛艦橋還說他好像失蹤了咧……”

“——居然好意思自己坐下……”

馬德克怒喝着，甚至還激動的揮拳，但卻無法阻止操縱者。聽見機庫裏的騷動，芙蕾也從後面趕來，托爾與米麗雅莉亞也從外面跑了進來。

他的聲音裏也隱含了一絲期望，希望事情真是如此。

“你啊！你不會用槍嗎？笨蛋！”

“——安特留.巴爾特菲盧特……！”

卡嘉利的蠻橫好像令這個男子深受打擊，不過這位仁兄的舉止也不像個成年人。——這時，兩人不約而同的望向基拉。

“…………”

他關上門，動作比剛纔更加幾分遲疑。啓動操作系統後，屏幕亮了起來，儀表板己一一開始顯示。

基拉只好將就的張口。

賽伊偷偷爬進MS的駕駛艙。感覺自己像是非法入侵似的。不——更像在犯下禁忌的罪——甚至像染指別人的女人……

托爾問道，附近的整備士就說。

“喂！怎麼搞的！到底是誰啊？”

“……我看一定是玩過頭，忘記時間了啦。搞不好大家都忙着找人時，他就跑出來了。”

托爾等人在聽到朋友的名字後睜大了眼睛。

他走出騷動不安的艦橋，趁大家不注意時走向機庫。

“嗚哇？”

“那是誰在駕駛那東西啊！”

卡嘉利從餐桌後跳出來，一個箭步衝向基拉，大聲罵道。

他就近叫住一個同僚。

幾乎是同時，那名男子抓起餐桌，基拉立刻拉着卡嘉利躲在桌後。桌面上的土耳其烤肉和茶水如泥雨般落在卡嘉利身上，基拉只是不顧一切的壓着她的頭、護着她趴下。

手槍筆直的飛向狙擊者，在撞擊的那一刻走火。眼見對方退了幾步，基拉立地躍起，抬腿就是一踢。他踢中了那個人的臉，那人便當場昏倒了。

不知幾時，那名男子竟徑自在他們的桌旁坐了下來。

“電波太糟了，我跟他們也聯絡不上。又沒有多的人手可以去找。”

——他究竟是什麼人……？

“不，與其說是常識，應該說——對！要是不加酸酪醬，就形同對這種料理的冒瀆！”

“小兄弟幾時回來的？”

“你在笑什麼！”

“聽說市集裏發生了‘藍波斯’的恐布襲擊。”

——那麼，這算是基拉活該了。

男子安撫着卡嘉利，話卻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眼光也向外一瞥。就在同時，基拉也提高了警覺。

“強襲高達”又跨出一步，卻左右搖晃着，讓人有一股不祥的感覺。

“我沒事。託他的福啊。”

——萬一……基拉沒有回來……。

“唉呀……！”

聽到這個字，基拉和卡嘉利驚訝得合不攏嘴，男子回答。

“強襲高達”生硬地動着，想往前踏步，卻失去了重心。機體拼命的扭動想拉回腳步，卻只令事態更加惡化，最後終於往前一倒。

“呀啊——！”

米麗雅莉亞發出慘叫，大家都縮起頭。

“強襲高達”笨拙地伸着手，四肢着地的倒了下來。金屬相撞的聲音刺耳又淒厲，迴盪在高高的機庫中。托爾等人怯怯地睜開眼，仰視着一動也不動的MS.“……媽呀～！”

馬德克捂着臉。幸好沒有壓到人，可是他的怒火難消。若是因爲戰鬥受損就罷了，在這種情況爲了這種鬼事情而損壞，叫他這個做整備士的怎麼受得了。

但是，他身後的芙蕾表情格外複雜，她看着倒地不起的MS，忽又別過臉去。

同時——駕駛艙裏的賽伊也錯愕地看着控制面板。屏幕上映的是機庫的地板。他操縱的“強襲高達”，竟然連閘門都走不到。

——我就這麼沒本事嗎……

失望一寸寸啃蝕着賽伊的心。

他想代替基拉，爲保護大家而戰，卻連走幾步都辦不到。原來自己竟是這麼樣比不上他……

賽伊發出了嗚咽的聲音。

醜陋的自我。他恨基拉、嫉妒基拉，甚至希望他不要再回來了——太污穢了。不只如此，他此刻才終於明白，自己連能力都遠遠不及基拉。

太慘了。他以前還對他擺出一副大哥的姿態。自以爲芙蕾的愛是理所當然的。回想起過去的自己，賽伊這下什麼都失去了，就像趴在地上的這架MS，難看到極點。

“嗚……嗚嗚……唔……”

賽伊偷偷哭了起來。封閉在這個狹小的空間中，彷佛逼着他感覺基拉的存在。

“啊，那個……我們真的不用了。”

從剛纔開始，基拉就一再的重複這幾句話。就現在的場面看來，或許他們就像兩個被眼前氣派飯店嚇得不知所措的平民少年吧。但是真正令他們冷汗直流的，卻是這棟飯店前成排的扎夫特衛兵，以及立在中庭裏的那架“沙漠用基恩”。

“不行不行！你們的茶都潑了，而且又是我的救命恩人嘛，我怎麼能就這樣讓你們回去呢？”

安特留.巴爾特菲盧特彷佛沒發覺他們的焦慮，徑自走下車，向他們伸出手。

“況且她的衣服都變成了這副德性，不是嗎？至少讓我表示一點心意嘛。好不好？”

“那還不是一樣！”

“有什麼關係呢。女孩子嘛，偶爾也該打扮打扮。你看，他也很高興吧？”

“因爲，在這麼大的宇宙中，如果只有人類這種生命體，未免也太寂寞了……”

“哎呀哎呀，是土耳其烤肉吧？——來，跟我來。”

看見基拉的表情，巴爾特菲盧特倒也沒有不高興的樣子。

因爲——人類並不是狐獨的。

“——哎……這東西也是好玩又麻煩哪。”

基拉不由得重新審視起暖爐上的複製化石。

基拉連忙辯解。

“達科斯塔，有客人在唷。”

“麻煩——會嗎？”

更多……更遠……更美好——到頭來，是人類的貪念引發了這場戰爭。但是，如此豈不是把調整者本身比喻成這場戰爭的根源了嗎？

“隊長！聽說你被‘藍波斯’攻擊？”

基拉找不到話可以接。這位“老虎”仁兄卻開始一本正經的比着複製品上的翅膀部份說着。

“就是這女孩嗎？安迪。”

“我對咖啡可是有一套獨門理論的。”

基拉反問道，巴爾特菲盧特也歪頭思索起來。

“啊……那真是失禮了。”

愛沙笑着，把她推到面前。這下子——連基拉都傻了眼。

“——也是這場戰爭最大的罪魁禍首啊。”

被叫做達科斯塔的這名士兵，便不情願地——聽來只像是不情願——停下話，向基拉等人行注目禮。巴爾特菲盧特悠哉的從他面前經過後，只聽見紅髮士兵傳來一聲嘆息。有這種人當長官，應該滿辛苦的吧，基拉不禁有些同情他；然而，達爾斯塔的眼神竟意外的銳利，發現他一臉狐疑地盯着自己和卡嘉利，基拉連忙跟着巴爾特菲盧特離去。纔剛發生恐怖攻擊事件，也難免他要嚴格審視外來的人。基拉總擔心會被人識破自己的身份，一顆心七上八下。

“我回來了，愛沙。”

“‘Evidence01’——你看過實物嗎？”

對方都這麼說了，一味的推辭反而顯得不自然吧。基拉與卡嘉利面面相覷，便只有硬着頭皮直闖敵陣了。一見到走在前方的巴爾特菲盧特，士兵們紛紛敬禮；他那身誇張的夏威夷衫顯得格外不榙軋，可是這兒好像沒有一個人覺得詭異。這時，有一道門打開，一個大約二十出頭的紅髮士兵衝出來。

敲門聲輕輕響起，基拉回過頭去。愛沙開門走了進來，卻見卡嘉利遮遮掩掩的躲在她身後，一副不敢見人的樣子。

“那個……你每次上街，都像剛纔那樣嗎？”

可是，巴爾特菲盧特卻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巴爾特菲盧特摟住她的纖腰，接着就是一吻，基拉和卡嘉利小鹿亂撞的在一旁看着。他都帶着妻子——看起來雖然不像；這個人都把情人帶上戰場的嗎？

“嗯——……你這麼一問，我也想不出來耶。看起來也不像鳥嘛。‘飛魚’……也不太對。嗯—……啊，對了，怎麼樣？咖啡好喝嗎？”

聽他這麼說，基拉才喝了一口杯裏的東西。……好苦。

“因爲你的衣服去洗了嘛。”

原版的“Evidence01”現正存放在“plant”。聽說地球曾經組過見習團專門到那裏去看，但開戰後當然就僅供“plant”的居民欣賞了。巴爾特菲盧特若有所思的看了一會兒，問道。

“可是……‘Evidence01’不是希望嗎？對人類來說。”

“呃……”

“當然麻煩啦。就是因爲看了這玩意兒，大家才相信起希望——該說是可能性吧……”

原來——基拉想着。

排斥生命的那片真空之海彼端，還有未知的生命存在。這個事實就像遠洋的燈火般，讓基拉的心底有一股暖意。

“…………？”

基拉歪着腦袋，不太懂這話的意思。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爲什麼這是鯨魚’啦。”

她嬌滴滴的指責完後，便一臉開心地帶走了卡嘉利。已經走進一間房裏的巴爾特菲盧特對着基拉叫道“喂——，你到這兒來”。樣貌那般純真無邪的女子，應該是不會加害於卡嘉利，但這裏畢竟是敵陣中心，基拉實在沒法不擔心，卻仍只得無奈的依言走進去。

就這樣，人類將觸角伸向了原本禁忌的基因改造；就爲了進步——爲了相信，自己應該有更多的可能性……。人們這麼做的結果，便產生了新的對立。自然人與調整者——“自己”和“異人”……

“你這傢伙！”

說着，巴爾特菲盧特突然直視着基拉。

——人類還沒有結束。

“既然你連這個都知道，就不必刻意跟我確認了吧。”

“你回來啦，安迪。”

但就在壁爐的大理石臺上，有一個基拉也十分眼熟的東西。那是一塊化石——的復裝品，軀幹某處有翼狀骨骼突出。這世上大概沒有人沒見過。

“‘人類還可以走得更遠’——是這句吧。”

“希望？”

“…………”

基拉怯生生的問道。“嗯？”巴爾特菲盧特揚一揚眉，笑了起來。

“不行哦，淑女要更衣了，你怎麼能跟過來？馬上就好了，你跟安迪一起等吧。男生跟男生一起，女生跟女生一起。”

名叫愛沙的女子轉向他們，微微一笑。由於身在軍隊裏，她便穿着功能性的緊身衣，卻更加顯出一身曼妙的曲線。

巴爾特菲盧特端着兩個杯子走過來。基拉搖搖頭。

基拉看着那塊復裝品，聽見背後傳來聲音。

——主人雖然這麼說，基拉也很努力的想這麼做，卻很難當作是自己家。明亮寬敞的房間，大概是他的執勤室。房裏有一整排面向中庭的法式玻璃窗，背向窗則是一張看似古董的書桌；光是那張桌子應該就值不少錢了吧？地上鋪着陳舊的絲絨毯，上面放了一組沙發和茶几，牆邊甚至有一個如假包換的壁爐。從小在極爲平凡的宇宙移民家庭中長大，基拉一點也不習慣這種裝潢。

“你們不用在意。”

巴爾特菲盧特說着，立刻調弄起虹吸壼。

巴爾特菲盧特和愛沙笑了起來，兩人坐在一起，開始啜飲着咖啡。

“你看這邊，怎麼看都是翅膀嘛。普通鯨魚會有翅膀嗎？”

“所以我就不希望你跑到市區亂晃嘛——前幾天也是，居然還親自上陣跟那架不知來歷的MS對打……！”

“唷，哦——”

卡嘉利死命猛搖頭。

“那叫我怎麼過意的去呢！”

卡嘉利依舊憤慨不已，愛沙安撫着說道。

“幹嘛呀？有什麼好害羞的。”

“來來來，坐嘛。就當是自己家，別客氣啊。”

一個溫柔的聲音傳來，基拉等人驚訝的抬起頭。迎面走來的，是一位長髮披肩的美麗女子。

基拉不禁喃喃說道，卡嘉利聽了就扔起脾氣來。

“是啊，你幫她想想辦法吧。辣椒醬跟酸酪醬，還有飲料都潑了她一身。”

基拉有點沮喪。說不出讓女生開心的感想，他覺得好丟臉。

基拉垂眼看着自己的杯裏，無精打采的說道。

“Evidence01”——俗稱“鯨魚石”，並不是在地球進化的生物化石。這是來自外層空間的東西，人類在偶然間發現，也是地球以外另有生命存在的證據。它的形狀確實很像地球的鯨魚，卻未必是同一種生物。就算是那副骨骼，也沒人敢斷言它原本就是翅膀。

基拉有些不解。

這麼說，那天與基拉交手的“巴庫”中，有一架是巴爾特菲盧特親自駕駛的囉？回想起當時的事，基拉彷佛感到一陣寒意。

“他是個好到不值得配我的好副官，只可惜不太懂得享受人生。”

所以，他會嚮往那對岸的燈火。

“哦，你說那些黑衣人？也說不用帶啊，嫌麻煩，可是他堅持嘛。”

基拉又是一驚，抬起視線，只見對方正以溫暖卻略帶悲愁的眼神望着自己。

“難道就沒有別的的衣服嗎？”

……的確。

“我沒有這樣想過……”

話頭突然扯了回來，基拉嚇一大跳。愛沙笑容可掬地朝卡嘉利左右看看，並不住的點頭。

——說着說着，基拉不禁難爲情起來。像個孩子一樣故作感傷，搞不好會被人家取笑。

“爲什麼這東西叫做‘鯨魚石’呢？看起來像鯨魚嗎？”

“不是！我只是想說‘原來你真的是女生耶’……”

“是啊，也是……不過，那是外星生物嘛……”

巴爾特菲盧特站起來，左右打量着卡嘉利。眼前的卡嘉利梳起了頭髮，臉上不只化了淡妝，還穿着一身及地的長禮服。走近她身邊，浴鹽和洗髮精的香味隱約飄來。只可怕皮膚太黑，否則看起來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她的五官其實也滿端正的，稍稍粗獷的野性感別具個性美，這副模樣竟有一股令人屏息的魅力。

愛沙輕柔的牽起卡嘉利的手，想把她帶開。卡嘉利略帶不安地回頭望着基拉，基拉也不敢放她獨自一人，下意識地想追上去，愛沙卻在他面前豎起一根指頭搖了起來。

“呃……這個，說起來也……”

這還用說。像今天這樣的狀況，要是沒有他口中的那批“黑衣人”在，事情早就不堪設想了。話說回來，每次都要安排一堆保鏢假扮成普通人混進人羣裏，想必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幸好我們家的艦長是個有常識的人，基拉不禁暗暗想着。

——我們可以看得更遠。更遠……更寬廣……

“沒有……”

“不用！我、我一點也不在乎！”

“原來你是……女生……”

“……那，你說它是什麼呢？”

剎那間，他原本輕鬆自得的眼神竟閃過危險的光芒，讓基拉心頭一驚。

是自己一直很寂寞。雖然和芙蕾和托爾等人在一起，基拉卻永遠也無法跟他們站在同一陣線。儘管他已決定留在自然人陣營裏，心裏卻始終明白，對他們而言，自己永遠是個不兼容的異類……

她將手搭在卡嘉利肩上，快嘴快舌的問道。雖然同樣是女人，卡嘉利卻莫名的滿臉通紅，慌張起來。

“爲什麼我要穿這種麻煩的衣服啦！”

他喜孜孜的說着，一面徑自啜飲着黑咖啡一面坐下，彷佛那是人間美味似的。基拉也客氣的坐在他對面。巴爾特菲盧特的視線又回到爐架上。

“……你很寂寞吧？”

巴爾特菲盧特仍是一派悠然自得。

“唔，原來你還不懂這種大人的味道。”

“嗯……嗯……我覺得很棒呀。”

卡嘉利還是嘟着嘴，兩頰卻微微一紅。

“剛纔的衣服也不錯，但禮服也很適合你。——不如說，好像這副模樣纔像是你該有的樣子。”

被巴爾特菲盧特這麼一番不着痕跡的讚美，卡嘉利好像更不高興了。

“隨便你怎麼說。”

“別開口就更完美啦！”

“要你管啦！”

基拉偷偷看着卡嘉利拿起咖啡杯，稀鬆平常地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也沒說什麼。不懂那種“大人的味道”的好像只有自己，基拉不禁有些沮喪。

愛沙走出房間，大概是事情辦完了。之後回想起來，說不定是巴爾特菲盧特暗中示意，要她離開現場的。

“幹嘛把人裝扮成這副德性？你真的是‘沙漠之虎’嗎？還是說——這也是你常玩的遊戲之一？”

卡嘉利目光銳利的直視對方如此問道，巴爾特菲盧特歪歪腦袋。

“選衣服的是愛沙啊——你說常玩的遊戲？什麼意思？”

“微服變裝跑到城裏……先放走老百姓再燒城——就是這樣。”

卡嘉利的話令基拉的脊背一涼。隨隨便便講出這些事，不怕被對方識破自己的身份嗎？

巴爾特菲盧特凝視着她良久。

“……不錯的眼神，既真摯又率直。”

他的嘴角一彎，露出一個瀟灑的笑容。

“……真是好眼神。”

卡嘉利發火了。

“別開玩笑了！”

驚覺卡嘉利的雙肩顫抖，基拉這纔想起來。她的戰友纔剛剛被殺。而且，兇手就是眼前的這個人——想叫她冷靜，只怕也很難。

基拉頓時動搖，隨即不動聲色，頑強地盯着對方的眼睛。

他們驚愕地站着，彷佛被巴爾特菲盧特的視線給釘住了。對方仍穿着那件胡鬧似的夏威夷衫，仍然閒散的坐在沙發上，卻散發出一股令人聯想到肉食獸般的殘酷氣勢。巴爾特菲盧特突然望向基拉。

“你……你怎麼知道！”

“那當然啦，你的表是兩千的嘛。”

“可是愛沙，我從來沒有破過表耶。”

“……很難過。”

“他們兩個不是很可愛嗎？你是哪裏不喜歡呢？”

基拉隱忍心中的動搖，與對方對峙。這是戰爭，他一面在心底說給自己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稍有遲疑就會送命。他得保護身後的卡嘉利。

巴爾特菲盧特看着他的表情，笑了出來。

“你覺得這場戰爭要怎麼樣纔會結束？——以一個MS的駕駛員而言。”

愛沙說的直截了當，像在單純描述事實而已。不知是因爲她瞭解這一點、相信這一點，還是純粹只爲了討好男人而諂媚的。沒來由的，她又做了個教人幾乎融化的微笑。

巴爾特菲盧特會心一笑。

從一開始，巴爾特菲盧特就是抱着這個主意才引他們到這兒來的。爲了確認基拉是敵人——爲了“排除”。

基拉一面等待機會，一面構思着逃跑的路線，同時也在腦中搜索着問題的答案。

“我是不知道你爲什麼選擇與同胞敵對，不過……既然你是那架MS的駕駛員，我和你就是敵人了。”

“真的不用了。有人比我更適合這套衣服的話，那我也不想要了嘛。”

“那麼，要怎麼樣分出勝負？到哪裏纔算結束？”

“消滅所有的敵人……是嗎？”

卡嘉利一心只想趕快離開這裏，又不好意思承人家的情，一時之間陷於兩難。於是愛沙又笑道。

“真是可憐……”

“——戰爭既沒有時間限制，也沒有得分——不像體育比賽或遊戲那樣，是吧？”

“——受不了你，都兩千了還想破錶呀？”

——到哪裏……？

“哎呀呀。”

愛沙輕撫着他的臉。

“——這次我會。”

“對。就算指數最高只到兩百，踩了油門也還是可以超過兩百的。”

這下子，巴爾特菲盧特的眼神變了。他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兩人，剛纔的和氣蕩然無存。

——是故意套話的？沒想到卡嘉利竟乖乖中計。

“——快走吧，別人還不知道你們的事。”

愛沙真難懂，所以她才特別迷人。

聽到這一句，基拉停下了腳步——但他無話可回，只有默默的關上門。

“喂喂……你也不必老實到這種地步嘛！”

這話對女性而言是滿傷人的，但是她卻說得一點也不刺耳，讓基拉和卡嘉利頓時無語。愛沙的笑容嬌豔得像一朵花。

“那麼，戰場再見啦。”

“你的衣服呀。”

“就算搶走，我想，你也不會開槍吧？”

愛沙已經等在走廊上。兩人見到她又是一驚，但這位大姊姊只是溫柔一笑。

——就算對方一點都不可恨。

“咦……？”

巴爾特菲盧特笑着，轉過身摟住愛沙的嬌軀“……計速表只到兩百公里的車子，若是想開到兩百以上，你想會怎樣？”

這話末了透露出的苦澀語調，令基拉剎那間頗感不可思議，不過，總之得以平安的離開這裏，他也不再多想。和卡嘉利交換了一個眼色後，趁對方還沒改變心意之際，他們向房門走去。

她的手捧着已經洗乾的衣服。就像早就料到這場會談的結果似的。卡嘉利有些慌張。

“——你也是‘寧可死了算了’的性子嗎？”

“你……！”

開門時，巴爾特菲盧特仍背對着他們，卻朗聲說道。

“卡嘉利——”

——到哪裏纔算結束呢？一直以來，他根本沒有餘力去想這種事情，光是擊退來襲者便令他筋疲力盡了。況且，真有結束的一天嗎？

“勸你還是死心吧。再怎麼像個狂戰士，在這兒闖了禍，哪可能平安離開呢？這裏的人可全都是跟你一樣的調整者啊。”

基拉拼命思索着，想找出一絲可能性。能不能以沙發爲盾、跳到窗外？二、三層樓的落差，應該還可以——但是卡嘉利不行。或是想辦法讓對方分心，搶下那把槍——巴爾特菲盧特卻像是已經看穿了他的思緒。

愛沙簡短的答道。她的嗓音甜美，既可以裝出一無所知的天真，也敢於說出毒辣而一針見血的話。此刻大概碰巧是後者吧。巴爾特菲盧特微微一笑。

基拉不禁睜大眼睛，卡嘉利則驚訝的“咦？”了一聲。

他想知道。要是認真起來，自己可以發揮多少戰力。可以打到什麼程度。往後還會有什麼——更多……更好的……

“傻瓜，誰教你就是這麼任性。”

愛沙很乾脆的說。

“——我看過的兩次戰鬥。沙漠的接地壓、熱對流的參數……就算在同胞中，你的本領也算是相當優異的……。官方說敵軍駕駛是一個自然人，我可沒傻到乖乖的照單全收。”

“怎麼啦？”

“那邊的你，你怎麼想呢？”

這話是對誰說的呢？是被長官搞得疲於奔命的達科斯塔？還是剛纔見面的少年？或者——是對巴爾特菲盧特自己說的？

“——看來，我們真得打到其中一方滅亡爲止嗎……？”

巴爾特菲盧特笑着站起來。

巴爾特菲盧特佇立在窗邊，愛沙在他身後遠遠問道。

“……哎，今天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這裏也不是戰場。”

巴爾特菲盧特突然一個屈身——瞬間又轉回身來，手上卻已經多了一把槍。槍口正指着基拉和卡嘉利。卡嘉利吞了一口口水。

“可、可是……”

這時的他，又像剛纔在聊“Evidence01”時那樣，流露出和藹卻有些不捨的眼神。沒來由地，他放下了槍。

兩人僵硬的低下頭，逃也似的離開了那裏。

聽到這兒，愛沙笑了起來。她抱住他的背。

愛沙默默的抬起頭來。

巴爾特菲盧特細數他的戰績，基拉暗暗喫驚。原來他一開始就注意到了。這麼說，在咖啡店裏的那一段——大概是那時的事情，讓他聯想到基拉是個“調整者的戰鬥駕駛員”。

“真的是呢。”

——是的，這就是戰爭。巴爾特菲盧特和基拉必須戰到其中一方消滅爲止——他們之間只存在這樣的關係。既不能分享美食，也不準笑着談天——雖然那將是一件多麼愉快的事……

基拉的內心暗潮洶湧。儘管在這種場合中，卡嘉利仍不掩其色，像是在責怪他怎麼從沒告訴自己這件事。不過，她的表情和動作中完全沒有一絲厭惡，倒令基拉感到些許安慰。

他開始繞着沙發踱步。基拉將卡嘉利拉到身邊，緊盯着巴爾特菲盧特，嚴陣以待。

“不用了，就送給你吧。你穿起來比我好看嘛。”

——被他發覺了？

她雙手在茶几上一搥，憤而站起身來。杯子被震倒，濃郁的褐色液體潑在桌面上。基拉急忙按住她的肩。

“破錶哇。”

站在全副精神緊繃的基拉麪前，巴爾特菲盧特又是一笑。

“啊，那、那、禮服……”

“我喜歡，所以感覺不好。”

戰爭和遊戲不同，遊戲不會傷害任何人的。

“對啊。”

“你們回去吧。今天能跟你們聊聊，我很開心。——雖然我不敢說算不算是件好事。”

愛沙應着，像在應付一個頑皮的孩子，一面向他走去。

基拉正嚇得屏息，卡嘉利已經高叫起來。話纔出口，巴爾特菲盧特就噗嗤大笑。

基拉和卡嘉利都愣住了。但是巴爾特菲盧特卻徑自轉過身去，揹着他們收起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