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SE 04
《機動戰士高達SEED》 · 後藤柳 · 1.8萬 字
“照眼前的情勢看來,最大的動亂因子就是巴拿馬了。”
奇薩卡望着艦橋的儀表板說道。那一頭厚重沉悶的半長髮已經全梳櫳到腦後紮起,鬍子也刮乾淨了,魁梧的身材包裹在奧布的軍服下,看上去簡直像變了一個人;他剛走進艦橋時大夥兒有好一陣子認不出來是誰。回到原本所屬崗位上的軍人固然流露出一股威武而嚴肅的氣息,看起來竟也多了一分理性而柔和的感覺。
“大天使號”的外面正日夜兼程地持續着維修作業。雖然船體受到那樣嚴重的損傷,但維修的速度之快也令人相當不敢置信。
“多虧扎夫特最近要進行的巴拿馬攻略戰,卡潘塔利亞的動態格外匆促而密集。”
扎夫特的巴拿馬攻略戰,是“烏洛波羅斯作戰”預定的最終階段——這場以奪取聯合軍方最後一座質量投射裝置爲目的的侵略作戰,看來已經進入倒數計秒的階段。瑪琉試探似的看着奇薩卡。
“……你們瞭解到多少程度了?”
這副口吻就像在探測奧布的情報收集力。身爲聯合軍方的人,她也不由得想從這裏打聽出中立國纔有可能掌握到的扎夫特情報。面對這一點,奇薩卡苦笑而對。
“這個嘛,奧布也是有難處的。情報誰都想要,但我們也不想捅出漏子。”
對奇薩卡迴避重點的回答,瑪琉也只能同樣苦笑。人家可不會這麼輕易地亮出底牌,不過就算不肯透露消息,他們其實也已經承受奧布相當豐厚的好意了。
“——不過,這對要前往阿拉斯加的你們來說,豈不是個好消息?”
瑪琉點點頭。對……巴拿馬的情勢確實令人憂心,不過目前最優先的事項,仍是設法讓自己平安的抵達目的地。爲此,扎夫特爲巴拿馬攻略戰而集結戰力一事,反倒是難能可貴。
“就算萬一遭到追擊,只要越過了北迴歸線,就馬上是阿拉斯加的防空範圍了。他們應該不致於窮追到那裏吧。”
諾曼神情明朗的說道。在剛降落地球時,狀況糟得連未來都不敢預期,如今連抵達目的地的行程都可以具體的規劃,他彷佛不敢置信。
好漫長啊——瑪琉剛要這麼感嘆,不行,她的心中便兀自否定。還沒有真正抵達阿拉斯加。在完全進入制空圈之前,千萬不可掉以輕心。
“那支追蹤我們到這兒來的部隊呢?”
瑪琉問道。奇薩卡搖搖頭。
“從前天起,奧布近海就沒發現艦影了。”
“這麼說——是撤退了?”
瑪琉頗感意外。從“海利歐波里斯”一路被追到這裏,敵軍的執着是這麼的深,如今僅聽一紙官方宣言就如此乾脆的撤退,這不太像是他們會採取的行動。
“我國大概也另尋外交途徑做了相當程度的交涉吧。雖然我也希望他們是真的撤退……”
“謝謝您!”
面對這個唐突的問題,尼高爾睜大了圓圓的眼睛。
“補給結束了吧?”
“我正有此意。”
“……跟你一樣啊。”
“那是爲什麼。”
尼高爾的神情興奮得像個小孩子。母星地球的自然景觀有多奇妙,他就有多驚異,看見了又一五一十的跑來跟阿斯蘭報告,好比雲的形狀如何如何,日落時分的海色又是如何變化;每當看見一隻小魚小鳥,尼高爾都有十二分的感動。老實說,有時阿斯蘭還真覺得煩,可是每次看了他的臉,阿斯蘭又不禁好笑起來。
“不是!我纔不是想打仗!”
當因地球軍機密而遭池魚之殃的這個殖民衛星之名一被說出來,強硬如娜塔爾也不由得垂下眼。
“——看在你們眼裏,或許會覺得他想得太美好了吧。”
“也不知是真還是假的,連補給隊都真的叫來了啊。”
“——阿斯蘭。”
與其說在開玩笑,不如說堤亞哥只是悶得發慌罷了。比起看雜誌打發時間,堤亞哥大概覺得幫伊扎克惡整阿斯蘭會更有趣一點吧。伊扎克呼了口氣後揮揮手,一副少來了的樣子。
“——我那時只是想到……‘我也必須起而作戰了’,就是看到‘尤尼烏斯7號’的新聞時。”
“芭基露露中尉。”
——一個很重要的朋友送我的……寶貴的紀念……
“真是!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啊!”
娜塔爾答道,他便微微一笑。
想到這裏,阿斯蘭突然有個問題。
那名敵將的話語,仍在她耳邊低訴。
“我們接到通知說明天之內會完成。”
“很遺憾,我的腦袋還沒單純到那個地步。”
當時看來,阿斯蘭好像是發現她之後才逃掉的。她再追問,基拉卻像是迴避她的視線,只答說那個人幫他抓到小鳥而已。他當時眼睛紅紅的,好像又哭過了。八成又是一個人胡思亂想了吧。
“是。”
道出這些話語的是顫抖的雙脣。他到現在仍是一臉快哭的樣子。基拉就是個愛哭鬼,三年前——分別的那一天,阿斯蘭纔剛把小鳥送給他,他就是那個表情了。阿斯蘭最怕他的眼淚,所以自己其實也想哭得不得了,卻還是隻能硬裝出笑容。
“——那麼,你要做地球軍的士兵,與‘plant’作戰嗎?你就這麼想打仗嗎?”
“對啊。”
對如此單刀直入的質問,瑪琉也該出言制止,但奇薩卡只是漠然的回答:“單就機械開發層面的決定,是受大西洋聯邦的壓力所迫而不得不進行。——與‘曙光社’的牽連,也是當時才發現的。”
“是。”
也罷——伊扎克按下焦燥之心想道。雖然不太甘願,不過現在那傢伙是隊長,目前也只有服從他的指示。
卡嘉利繃緊神經似的答道。對從小就失去母親的她而言,父親是個特別的存在。她不只尊敬父親,也以他爲傲,父親對她也不只是溺愛,更灌注了深厚的親情。自從“海利歐波里斯”的事件以來,雖然她已將父親視同一個墮落的偶像,但心裏卻也深深明白,他仍是個值得學習的強悍對手。
日前潛入奧布後,儘管他們並沒有掌握到任何與“大天使號”直接相關的證據,但阿斯蘭卻徑自下令自奧布境內撤離;由於當時預定停留的時間已所剩無幾,他們也只有服從指示,誰知一回到艦上,阿斯蘭竟對隊員們說了一句令人錯愕的話。
“那,修理的情況呢?”
“不會……”
阿斯蘭再次望向海面,這附近的海域擁有全球數一數二的清澈度,幾乎可以一眼望見海底。但如此美不勝收的景色卻沒有映入他的眼中。
今天是“大天使號”的出航日。“曙光社”傾全力進行的修繕工程,照預定在昨天深夜裏完工了。卡嘉利不是正規乘員,若是自己不趕過去,別人可是會丟下她的。
然而,他馬上又改了一副開玩笑的口氣:“託你們的福,我也總算把那匹離家出走的悍馬給帶回來了。我才該謝謝你們呢。”
“……好吧,那就請您露一手吧,薩拉隊長。”
“那,阿斯蘭呢……?”
奇薩卡說到自己宣誓忠誠的這位元首時,語中充滿敬意。說完,他以溫和的眼神看着瑪琉等人。
“咦?”
阿斯蘭抬起臉。只見門羅的臉上並沒有一絲不滿或疑惑,卻是理所當然似的問道:“……我想,你應該是有勝算吧?‘割喉作戰’也快到了,若只有本隊在這裏耽擱時間,士兵們會開始不滿哦。”
雖然有勝算——但阿斯蘭卻不能說出勝算從何而來。
聽到這個回答,尼高爾又笑了。看着他的笑容,阿斯蘭只覺得,早知道就早點和這個少年多談談了;那樣的話,說不定他也能將基拉的事情對他和盤托出。或許是尼高爾的溫柔笑容和年幼時的基拉有幾分神似,才讓阿斯蘭心生此意吧。
他總是流露出好像在那雙消瘦的肩膀上,扛起了全世界的重擔似的滿臉艱辛神情。這也難怪——一路走來,不知有多少同胞喪生在他的手下。卡嘉利現在纔想到,那天他在甲板上是爲什麼而哭;因爲他殺了“沙漠之虎”——他一定不想殺死安特留•;巴爾特菲盧特的。就像卡嘉利不想殺死阿斯蘭一樣。
阿斯蘭堅定地直視門羅的眼睛。
唐突地,娜塔爾開口了:“——聽說當時,阿斯哈代表並不知道這艘戰艦和‘G’的事情——有這項傳聞,是真的嗎?”
卻見娜塔爾和諾曼向他立正行禮,就像對一名長官似的。瑪琉也微笑着,和部下們一樣挺直脊背,右手觸眉。
——那麼,要怎麼樣分出勝負?到哪裏纔算結束……?
選擇戰爭之路的,是他過去的故鄉;而今他所效忠的家園,選擇的是不戰之路——身處在如是的狹縫間,他又是怎麼想的呢……?
尼高爾用力的說。從這話裏感受到的深重意味,令阿斯蘭不由得心頭一突,但見到對方那稚氣未脫的臉上浮現的柔和笑容,隨即明白到尼高爾只是懷着祟拜的心情看待自己罷了。比阿斯蘭還小一歲的這個同胞把他當成哥哥般的仰慕——話雖如此,他卻常常比阿斯蘭還用心、注意到許多小細節,有時又爲阿斯蘭撐腰,到底誰纔像哥哥,其實也很難說。尼高爾的個性率真,或許流於不切實際,但他常在緊張的同僚關係中扮演緩衝的角色,是個善體人意而知進退的人。就一名精英戰鬥駕駛而言,這一點也許稱得上是難得的資質。
“不,不用了。”
“奇薩卡上校——真的非常謝謝您多方的幫助。”
阿斯蘭這時想着,從今以後就多聽聽尼高爾說話吧。對了,既然他對什麼事都這麼容易感動,那麼在回到“plant”之前,就約他做一趟地球之旅吧。去看看什麼艾爾斯巖、或什麼大堡礁之類的……他也不太懂,不過尼高爾看了一定會很高興吧。
但他又怎麼說得出口!
昨天她在圍籬那裏看到的肯定是阿斯蘭。那個駕駛“聖盾高達”的扎夫特士兵是怎麼混進淤能碁呂島的?更糟的是,他竟然還在跟基拉講話。遠遠看見那一幕時,卡嘉利只覺得全身像被冷水浸過一樣的寒冷。基拉不知道對方的來歷,萬一不小心說溜了嘴——泄露了“大天使號”或“強襲高達”的消息——一股保護者的心情油然而生,她才趕忙跑過去。
不過在這次的作戰命令上,門羅大概也覺得自己該以一介長者的身份提供一點意見,便泰然自若的站在阿斯蘭身邊,輕聲說道:“可是……”
“無論如何,烏茲米大人絕不希望事態演變成那樣,所以明知事不可爲,也只得硬扛下來了。”
瑪琉搖搖頭。不戰並不代表袖手旁觀。在現在這個時代,選擇不戰之路,恐怕遠比參戰要難多了……
“那邊有飛魚在跳耶!你相信嗎?”
奇薩卡彷佛想換個氣氛般,一改務實語調的說着。
背後有個聲音在叫他,將他從回憶之海的沉浮間拉了回來。回頭一望,只見尼高爾正向他跑過來。
而這個令人摸不着頭腦的阿斯蘭,此刻正呆坐在因接受補給而浮上水面的“庫斯托”外層甲板上,並不發一語的凝視着海面。補給艦已完成任務正待駛離,艦長門羅在一旁確認完畢後向阿斯蘭走近。基本上,門羅目前被編入阿斯蘭的麾下,但在面對這個過於年輕的隊長時,門羅總是以近乎客觀而寬磊的態度接受他的命令。或許也因爲阿斯蘭對這位年紀與父親相彷的艦長,總是懷着敬意相待吧。
“不……你們也幫了我很多,我也是在阿哲高原出生的,雖然那裏已經沒有我的親人了。”
這時一個敲門聲響起,她還沒有回應,房門就被打開了。卡嘉利不悅的轉過身去。傭人是不會不敲門就開門,更不會敲了門不等響應就徑自進來——除了一個人之外。
況且,要是埋伏在此的結果是落空,反而可以看那傢伙出洋相——這一點倒也值得期待。
阿斯蘭像在揶揄——也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喃喃自語。基拉已經拒絕和阿斯蘭他們站在同一陣線了。就算他擺出一副哭喪的臉,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每次都是這樣,基拉總是煩惱着跑來跟阿斯蘭哭訴,最後下決定的卻還是基拉,想改變他的決定也無從做起。
父親諷刺似的話語,令卡嘉利憤而頂嘴。
“尼高爾……你爲什麼會志願從軍?”
伊扎克瞪了他一眼,堤亞哥卻滿懷期待的回視他。
“你在擔心嗎?”
說時,這名男子的眼神有些飄渺。也許是回想起故鄉的那片沙海,或是與同胞們短暫的共同奮鬥歷程吧。
“你若想大幹一場的話,我可以幫你哦?”
“是嗎——那就很快啦,加油哦。”
“呃……沒,不好意思。我多問了。”
這話從何而來,伊扎克等人完全無法理解。可是阿斯蘭十分堅持,最後終於以“大天使號”會從奧布出海爲前提,決定全隊在外海的此地埋伏。的確,假使那艘船要從奧布駛向阿拉斯加,必定會取道北上航路,因此將通過這片海域。——如果它真的還在奧布國境內的話。
看來奇薩卡也抱持着懷疑。這番話不只是言詞,也透露他真心爲“大天使號”的前途擔憂,讓瑪琉感到胸中一股暖意。除了奇薩卡,卡嘉利和烏茲米,以及在沙漠中結識的反抗軍們,多虧這些人有形無形的援助,他們才得以撐到今天。這一切,她要永遠銘記在心——她是如此想着。
——如果,他們能有這麼一天的話……
阿斯蘭的胸中又是一陣衝擊。本來以他這個年紀而言,應該是被保護的一方纔對。他不認爲尼高爾的本性是適合戰鬥的。可是,他卻基於使命感而選擇了拿起槍炮。就爲了保護自己所屬的羣體。
他能跟誰說呢。他已經目擊到敵人——“強襲高達”的那名駕駛員了。自然,“大天使號”也一定在那島上。那名駕駛員是從小與他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也是個背叛同胞、投靠了敵軍的調整者,所以——他非常肯定。
“你要不要去看?”
奇薩卡聞言,也有些難爲情似的回禮,又聳肩一笑。
話說回來,阿斯蘭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雖然是看他不順眼,但伊扎克對他的優秀卻是很早以前就承認的;那些評價是針對阿斯蘭的冷靜沉着和卓越判斷力而發的,而今這種毫無根據、虛張聲勢般的作態可不包含在內。
“你想跟那艘戰艦一起走?”
伊扎克喋喋不休的罵道,並氣得踢了茶几一腳。堤亞哥才從雜誌中抬起眼來。
至今才知道母艦竟有這番內幕,令瑪琉等人不禁睜大了眼睛。奇薩卡語帶苦澀的繼續說:“‘奧布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得早點聲明立場纔行’——這是那幫人的論調,我們雖然也明白,只是……不管捲入任何一方,到頭來喫苦受罪的還是國民啊。就像‘海利歐波里斯’那樣。”
“想不想啊?搞個叛變吧?”
殖民風格的白色宅邸內,卡嘉利一大早就匆匆忙忙的準備旅行。她已經穿起了防彈背心、工作褲和戰鬥靴,一面將最少限度的隨身用品塞進揹包裏。每當見到她這副模樣,侍女瑪娜總會呼吸困難。
“沒問題啦!我相信阿斯蘭——不,我相信隊長!”
好歹是給過意見囉,他大概是這個意思吧。艦長略帶無奈的說完後就離開了。
阿斯蘭苦笑着拒絕他的邀約。大概察覺他笑容裏的僵硬,尼高爾突然露出擔心的神情。
語畢,在他便要轉身離去時——“是!”
烏茲米目不轉睛的俯視着女兒的臉龐。外表並不相似的這對父女,對峙起來時的氣質卻如出一轍。兩邊都想堅持自己的信念,都不願意妥協,也都寧可桀傲不屈地奮戰到底。
——“長腿”肯定在奧布。
“可是,你卻在鐵絲網的另一邊……”
他雙手緊緊握拳後又放開,眼光落在掌心。
想當然爾,站在房門口的,正是父親烏茲米。他冷冷的看了看卡嘉利的裝束和散落的行李,一開口就是質問的語氣。
“——我也知道一時的勝利並不代表任何意義,但總是無法眼睜睜的袖手旁觀……”
“咦?”
三年了,他又摸到了自己三年前做的機器寵物。
阿斯蘭連忙含糊其詞,但尼高爾只是微笑着說“不會”。
“庫斯托”艦內,伊扎克忿忿的咒罵着。兩腳翹在茶几上翻閱着雜誌的堤亞哥也以一副百般無聊的語氣應聲附和。
“——我們已經等了兩天!要是搞錯,那幫傢伙早就逃遠了耶!……可惡!”
眼看阿斯蘭洋溢着無可動搖的自信,門羅也無話可說,只有輕輕聳肩。
尼高爾處處表現得溫柔善良,從軍不像是他會做的選擇——不過,阿斯蘭是到現在纔想到這點。
“我只是想幫助他們!”
卡嘉利的腦海中,浮現基拉蜷縮成一團獨自哭泣的背影。還有死去的阿夫門德與夥伴們。
“——我也想讓這種戰爭早點結束!”
“你去參戰,就能讓戰爭結束嗎?”
“這……憑我一個人的力量當然……可是……!”
卡嘉利想要力爭,卻一時說不下去了。
——可是——打仗也不能讓戰爭結束啊……一定不能……
基拉當時喃喃說着,語氣是那樣頹喪且失望。或許他已經看到過什麼了。這個爲了救自然人而與同胞作戰、走在殺戳之路的少年眼中,一定看見了什麼。
——到哪裏纔算結束?
——消滅所有的敵人……?
死者的話語在她腦中不斷盤旋。卡嘉利彷佛想揮開那些聲音,只是盯着父親說“可是!”;但烏茲米臉上的表情卻讓她把話吞了回去。
“你若是殺了一個丈夫,他的妻子就會恨你……”
卡嘉利的心臟猛然一跳。
“你若殺了一個兒子,他的母親也一定會恨你吧!”
說着,烏茲米以一種難得的表情凝視着卡嘉利。
“——而你若是被誰所殺,我也會恨那個人的。——這麼簡單的連鎖關係,你怎麼會不懂呢!?”
父親的話裏迴盪着不耐,也充滿了懇求。卡嘉利仍不願就此折服,只是拼命的搖頭。
“我知道!可是——只有我在這個國家過好日子……!”
烏茲米大喝:“就憑那種自我滿足的廉價正義感,你以爲能做得了什麼!”
卡嘉利驚愕的倒抽一口氣。自我滿足——?自己追求的,只是自我滿足?
“畢竟‘強襲高達’打地面戰比較喫力嘛……”
“己經沒事了……”
“現在,我……”
“對方說——希望大和少尉到甲板上去一下?”
果然,能再見到她一次,真的太好了。
“怎麼啦,小兄弟你幹嘛?敵人又還沒有出現?”
說不出口。至少,他現在還辦不到……。分別的這段期間裏實在發生太多事,基拉已經沒法用和以前一樣的心情去面對他們了。
——就在同時,基拉穿着駕駛裝出現在彈射甲板上,馬德克見了不禁睜大了眼。
“——你要學到戰爭的本質。卡嘉利。”
戰爭的本質會在哪裏呢?明白那一點,她就能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情了嗎?
托爾握拳搥了基拉的肩膀一下。
“等一下……能不能幫我跟他們說……對不起?”
“開始注水、開始注水……”
正這麼想時,只見卡嘉利眼中含着淚水,看了基拉的表情後噘起了嘴。
卡嘉利的眼光瞥過牀鋪上散落的行李,揹包旁收在槍套裏的手槍隱隱發亮。
母親像是伏在玻璃窗上似的,嘴裏叫着基拉的名字。她的臉上有一絲笑容,臉頰上卻有淚水的光。父親的手環在母親肩上,表情仍像以往那樣沉穩,另一手輕輕向他揮着。看見他們兩人,基拉的眼裏已充滿了淚水。
“托爾……”
站在“空中霸者”前。托爾對着馬德克和穆再三陳情。基拉在一邊看着,表情也十分不安。
“你……不準死哦!”
引頸久候的報告一從司令室傳來,便聽得堤亞哥吹起口哨,尼高爾則興奮的高聲叫道。
“不會有問題的嘛!模疑訓練做過那麼多次都OK了!我可以的啦!”
地下船塢響起警報聲,“大天使號”的兩側開始有激烈的水勢噴出。轟隆的水聲迴盪在巖壁之間。
“進入戰鬥準備。麻煩儘快鎖定艦種。”
“艦隊旗艦來電。‘我軍即將返國。祝貴艦好運’。”
他一直以爲,若是見了他們,恐怕要忍不住怪他們.所以他不敢見面。但他此刻的心裏,卻只有寬慰和思念之情。
達利達若有所思的喃喃道:“……真希望什麼事也不要發生,就這麼離開啊。”
基拉顫抖着欲言又止,只好咬着嘴脣。
是啊——與阿斯蘭對峙時,自己不也差點就要想通了嗎?
船塢已經注滿了水,“大天使號”的底部也已浸在水面下。
帕爾這麼報告。瑪琉指示“回覆說已收到。”
卡茲逐字讀完電文,瑪琉便仰頭轉過來微笑着說:“回電‘感謝諸位的護航’。”
“你跟佛拉達少校都那麼努力,我不盡點心力怎麼行呢!”
卡堆裏仰頭看着他的臉。烏茲米也意味深長地回視着她。
她能找到方法,讓那個哭泣的少年不必再與同胞互相殘殺嗎……?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氣,爬到梯子頂端來。
他問道。門羅艦長只朝資料面板努了努嘴——“行程表上卻沒有這一項。他們朝東北方走。——還沒鎖定艦種嗎?”
聽到這句話,馬德克不放心地打量着托爾。大概是想起卡嘉利上次把二號機駕走,害他後來花了好大一番工夫修理吧。可是托爾沒注意到他半信半疑的眼光,只是一個勁兒笑得開心燦爛。相對的,基拉卻顯得格外憂慮。
“基拉——!”
基拉不由得噗嗤一笑。
戰爭的本質——?
一如往常,看着她那副認真得近乎僵硬的表情,基拉便彷佛什麼也說不出了。
“——阿斯哈前代表到船塢來送行。啊——”
今天的卡嘉利身着軍服,畢竟是來送行的。若又叫她穿成上次那樣,她一定又覺得太客套吧——基拉一面覺得奇怪,一面看着她一路衝上“大天使號”的登艦梯。能出航前再見到她一次真好。他本來還擔心,怕也又要不顧一切的跟過來呢。
待基拉回到崗位,卡嘉利也離開後,“大天使號”的主引擎正式點火。
他立刻換裝,跳進“聖盾高達”的駕駛艙。當然,其他隊員們也早已坐進愛機,嚴陣以待。
帕爾有些訝異的向瑪琉看去。
“不是隻有拿了槍才叫戰鬥!”
托爾已經費了好一會兒工夫,央求衆人同意他駕駛二號機出擊。爲着這一刻,他在待命時都一直窩在“空中霸者”的模擬訓練機裏面。
“有單艦脫離艦隊!……己鎖定!是‘長腿’!”
托爾叫道,一副不甘心似的。穆只得抓抓頭,臨去之際又說:“……只有支持而已哦。”
基拉強自裝出笑臉,就要轉身走回去,卻見卡嘉利的表情一下子垮掉。她激動的大叫着“基拉!”,衝上去就抱住他的脖子。
那一天何時到來,或者,那一天究竟會不會到來,現在雖然都還是未知數……
“可是……托爾!”
前方的大型閘門緩緩開啓,朝霧瀰漫的海面在眼前漫開。奧布軍的護衛艦隊隱約可見。並在外海待命。“大天使號”即將朝向目的地,展開最終的海上航行。
沒等基拉的話說完,她便指着監控臺,上氣不接下氣的說:“你的、爸媽……在那……!”
說着,他也在催促操作員。儘管他看似冷靜沉着。但好像也期待阿斯蘭的“直覺”會應驗。當然,阿斯蘭自己是百分之百確信。
“大概是用艦隊替我們做掩護吧?艦數一多,對方也難以鎖定,將來也容易在艦種數據上含糊掩飾過去。”
不可思議地,父親的一針見血打動了卡嘉利的心。
“爸爸……”
見了父母——他該怎麼說?媽,我見到阿斯蘭了唷。他媽媽跟你很要好的,但在一年前的“尤尼烏斯7號”事件中死掉了。我們現在變成敵人了,在戰場上互相殘殺——說這個嗎?
“互相殘殺是不能結束什麼的。”
他還是不敢見。
賽伊驚訝的看着傑基。
“只是支持‘強襲高達’跟空中監視而已嘛!那點小事而已,我也可以啦!”
“你說對了耶!阿斯蘭!”
“他們要出動護衛艦啊?”
爲什麼不去給他們看一看呢……就在這一刻,基拉其實也後悔了。他有好多話想跟他們說。與他們分別的這段期間,他經歷的——但轉念至此,他卻只是輕輕搖頭。
那也是全體乘員的心願。
她幾乎是半哭叫着說。雖說是擁抱,卻像近乎粗魯的抓着他猛搖。基拉也快要哭了;因爲他突然想起這幾個星期以來,她的存在讓自己的心靈得到了多少慰藉。但他總算是忍住了淚水,微微一笑。
托爾看着睜大了眼睛的基拉,笑了一下。
“卡嘉利……你也多保重……”
穆一直閉口不語,好像不太願意的樣子,這時纔開口說道:“那是……芭基露露中尉的命令嗎?”
“因爲,我們已經是軍人了嘛。”
“哎……能兩架同時出動,確實也幫了大忙就是啦。”
他又往監控臺瞄了一眼,看見父母親和烏茲米略顯驚慌的俯視着他們兩人。他這纔想起,她也算是這個國家的公主,做父母親的看見孩子們這麼抱來抱去一定嚇壞了吧。其實不用擔心——基拉這麼想着,便放開了卡嘉利。他們之間的關係完全不是父母親們擔心的那回事。不過,他感覺與她親近得不可思議;雖然個性完全相反,生長環境也截然不同……
不過,托爾的話鋒一轉,口氣變得老練而沉穩。
烏茲米俯看着女兒,抓着她的雙肩搖撼着。
“庫斯托”的司令室裏,阿斯蘭扯着上衣急急走進。
“你笑什麼嘛……!”
“卡嘉利,爲什麼……?”
現在還不行——總有一天等到一切都結束,他整理好了心情,再……
無視於基拉的擔憂,托爾自信滿滿。
“奧布軍來電。周邊無艦影。將照預定時刻出發。”
“出擊!今天一定要拿下‘長腿’!”
“啊?”
這個問題,不是槍能解決的——想通這一點。
“我們都是志願從軍的呀。”
“是演習嗎?”
“那麼……這陣子,謝謝你了……”
“卡嘉利?”
基拉凝視着站在玻璃窗後面揮手的父母親,努力的眨眼不讓淚水流出來。卡嘉利或許明白了基拉此刻的心情,神情嚴肅的點點頭,只說“我知道了……”。基拉轉而看着她。
馬德克的語氣雖然還有點不情願,但總算是讓步了。
米麗雅莉亞略顯不安的看着副駛座。平時總是托爾坐着的位子,如今空蕩蕩的。
話是這麼說,但基拉的臉色還是陰鬱。對穆或他而言,卡嘉利日前的失蹤經驗還印象深刻。那種滋味他怕於想再嘗第二次了。
卡嘉利仍然氣喘噓噓,一面又斷斷續續的問道:“你爲什麼……不去、給他們、看一看嘛……”
基拉猛地一驚,轉過頭去看。看臺上有烏茲米和艾莉卡等人,而站在最前面的,是他懷念的父母。
只有阿斯蘭在那一刻閉上了眼睛。但在下一秒睜開眼睛時,他已經恢復了冷酷的表情。
“是我自願的啦!”
就像卡嘉利以前安慰他那樣,他也拍拍她的背。
“——啊……”
但若說不用擔心,就某種意義而言,對卡嘉利好像也有點失禮。抱在一起也完全沒特別感覺,那不就表示沒把她當成女孩子看待嗎……
“哎—呀,就跟你說不用擔心啦!”
“畢竟都到了這種局面,我也應該加把勁纔行啊。而且,你也喫了不少苦頭嘛……。你知道嗎?賽伊現在好用功耶,都在看軍事方面的書。”
訊息就轉到了身在彈射甲板處的基拉那邊。雖然不明就裏,但他也姑且照做。他走出甲板環顧四周,便注意到有人正從棧橋往這裏拼命的跑來。
“沒事的……”
基拉徑自走過他身旁,也不和他對眼。
“出了領海,扎夫特就會展開攻擊了……”
“啥?”
馬德克一臉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的反問,但基拉沒再說什麼,只是表情生硬的坐進了駕駛艙。
阿斯蘭他們爲什麼會跑到淤能碁呂島去,基拉也早已猜想到了。他們無法從外交管道獲得進一步的情報,只好親自潛入,以便獨自掌握“大天使號”在奧布境內的證據。阿斯蘭的確得到了,基拉就是活生生的證明。就算他的夥伴們不明白,他應該會堅信纔是。既然“大天使號”遲早都會離開奧布,北上前往阿拉斯加,那麼阿斯蘭一定會埋伏着等待這一刻……
果真剛出領海不久,艦橋便傳來叫聲。
“雷達有反應!數量三——不,四!”
抬起臉,接下來的報告他不聽也知道。
“機種鎖定!‘聖盾高達’、‘暴風高達’、‘迅雷高達’、‘決鬥高達’!”
——他還是來了。
剎那間,那雙將小鳥放在自己掌中的手,浮現在基拉的腦海中。那是一雙筋絡分明、比十三歲時更大了的手。
“準備對潛艇、對MS戰鬥——!”
瑪琉的聲音從通訊器裏跳出來,高張力的聲調打斷了基拉的回憶。
“只要擺脫敵人就好!也許不容易,但祝各位好運!”
“ECM最大強度!煙霧排放管投射!兩舷排放煙幕!”
基拉走出上層甲板。裝備了重炮裝備的“強襲高達”單膝跪地,拉起連自“大天使號”船體的外部電源纜線,連在“炎神”上。
“聯結導管線,輔助電源聯機,準備完成。”
這麼一來,它就能從母艦獲得電力供給,就算連射“炎神”再多發,也不擔心電源耗盡了。
基拉架起“炎神”靜候着。
乘着“古魯”的機影正在接近。是那四架系列。“大天使號”發射的煙幕彈在空中炸開,艦橋兩側的排煙管釋放出濃煙,兩者融合成煙霧,漸漸的隱沒了艦體。
“暴風高達”和“決鬥高達”當下只得往遙遠的海面落去讓受重牽引。“強襲高達”則繼續面對“聖盾高達”與“迅雷高達”的追擊。基拉回避他們的光束,打算回到煙幕中,“聖盾高達”迫近。
突如其來地,尼高爾那再清晰不過的聲音從擴音器裏跳進來。
“你說什麼……?”
你們都、你們都——爲什麼!
變聲前的稚氣高音,斷斷續續的傳進阿斯蘭的耳裏,倏地斷絕。
呆然佇立的反射的躲開射來的光束。不知幾時,“決鬥高達”和“暴風高達”已經登上了島。
“住手,阿斯蘭!我不想再跟你打了……!”
自己驅動了機體——但他幾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在那一刻,近距離下突然現身的敵機猛攻而來,基拉的反射神經已然與兵器同步,只在無意識下便已經做出了反應。待他驚覺時,手中的長劍已經朝“迅雷高達”的要害劈去。
“哇啊啊!”
穆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
“少校,請進行!”
通訊機裏傳來基拉的叫聲。
“迅雷高達”正被由脅側穿過的“空中霸者”分了心神,基拉抓緊時機衝向敵人近側,利落的揮出光劍。“迅雷高達”的右臂被斬落,往海面墜去。
“迅雷高達”僅存的單手像持槍似的持着一根“槍騎兵標槍”,向“強襲高達”攻擊。雖說他有警告,但也來得太突然。
“出動囉!可別摔下來啊!”
對着這艘企圖通過眼前的巨大戰艦,阿斯蘭仍鍥而不捨地發射來復槍。“大天使號”立刻還擊以飛彈和火神炮。
“別把禮物弄丟囉!”
在煙幕內側待命的“強襲高達”自然無法目視敵機,受到中子干擾的影響雷達也不堪使用,但透過飛行在上空的“空中霸者”傳送數據,基拉就可以實時掌握敵機動態了。
阿斯蘭在盛怒之餘仍一意突進。卻在此時,“聖盾高達”的PS系統失效了。
“怎麼可能……!”
他對着通訊器大喊:“現在傳送敵機的座標和射擊數據!”
“成功了!”
“迅雷高達”的機體炸了開來。碎片擊打在“聖盾高達”褪色的裝甲上,宛如不協和音撕裂着他的心。
“哇啊啊啊!”
“唔……!”
“尼高爾——!”
阿斯蘭只覺得血氣直衝腦門。輸了……?輸給基拉?你這個愛哭的好好先生,每次都是你來找我哭訴,每次也都是我在幫你。輸給你?
兩架“空中霸者”相繼從線性彈射器上飛出。穆的一號機承載着“翔翼型攻擊裝備”,托爾的二號機則是“巨劍型攻擊裝備”。基拉目送着二號機破煙而去,心中仍難揮去那一抹不安。
“唔……!”
“阿斯蘭……!”
尼高爾死了!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基拉再次從甲板上躍起。配合相對速度,“空中霸者”也射出翔翼裝備,“強襲高達”與背載裝備着全後展開十字翼,機身浮現出紅、藍、白三色。再接住相繼射出的盾和來復槍,首次的空中換裝至此大功告成。基拉刻不容緩的啓動翔翼型裝備上的噴射推進器,往剩下的“聖盾高達”和“迅雷高達”衝去。
托爾驚魂未定的答完,剎時想起,剛纔的那聲慘叫別被米麗雅莉亞聽見就好了。他在視線範圍內掌握四架系列的位置,抑制着顫抖,在控制檯上打進座標。
“‘強襲高達’的支持就交給你了!”
二號機接近上方空域,托爾的呼聲傳來。
“尼高爾——!”
米麗雅莉亞向他們呼叫,只聽見穆的響應仍是那樣一派悠哉。
——爲什麼不肯讓我們喘口氣!
“——阿斯蘭……快逃……”
“很好,不錯嘛!”
“下次的戰鬥,我會向你開火”——阿斯蘭這麼說時,基拉也萬般艱辛的答以“我也是”。
剎那間,基拉怒上心頭。
“基拉!”
“……尼高爾?”
挨那一切的,應該是我啊——阿斯蘭的腦中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到、什麼也感覺不到。直到通訊機裏傳來了聲音,他纔回神。
——爲什麼不肯悄悄的放我們走?我根本就不想跟你打!我也不想跟任何人對戰的!
穆瀟灑的說完,便聽到托爾略帶緊張的回應了一聲“是!”。
——阿斯蘭……!
“——尼高爾?”
“‘強襲高達’準備換裝翔翼裝備,待命中!”
更甚者——面對一個根本沒使出全力的對手——還只有一架,竟也不敵?天下豈有這種屈辱?
“阿斯蘭——!”
最後見到的哀悽笑容,又在腦中浮現。
阿斯蘭怔怔的叫着這個名字,他根本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大概是顧慮到“強襲高達”的電池殘量。基拉脫去翔翼裝備,換上托爾射出的“巨劍攻擊裝備”;胸中的怒水燒得太猛烈,基拉連初次換裝時的緊張都感覺不到了。趁着換裝之勢,基拉駕着“強襲高達”直奔“聖盾高達”降落的小島。
阿斯蘭淒厲的叫了起來。
阿斯蘭已經無法移動。“強襲高達”消耗了不少能源,對方應該也差不多。就這麼撤退吧……基拉祈禱似的看着“聖盾高達”,卻見他一躍而起,還想對“大天使號”發動攻擊。
托爾不由得驚叫一聲,立刻拉回操縱桿。機體急速回旋,令他的身體重重抵在座位上。“決鬥高達”雖然發射了光束來復槍,也因二號機出現得太過突然,托爾總算有驚無險的避過。
“是!”
與其說是身爲精英戰鬥駕駛的自尊受損,倒不如說是因爲對方擺出兄長的姿態與口吻吧。阿斯蘭怒不可遏,丟開了已形同廢鐵的來復槍,啓動裝載在腕部的光劍。他揮劍衝上去,“強襲高達”用左臂的盾牌擋了下來。
“——這裏是‘空中霸者’托爾!呼叫‘強襲高達’!”
“夠了!退下吧!是你們輸了!”
說時遲那時快,“聖盾高達”縱身一躍,立刻變化成MA形態。基拉驚訝的向後退,“神盾高達”的能源炮“海妖魔獸”已經衝着“強襲高達”襲來;要是被它擊中,就算是一發都喫不消。基拉忘我的閃避能源炮射線,一面後退。當“強襲高達”站回“大天使號”的甲板上時,只見“聖盾高達”也正在降落。它的下方有個小島的影子,可能是這一帶的羣島之一。着地前,“強襲高達”變回了MS形態,看來大概是逆制動啓動了。
回到甲板,基拉很快的卸下重炮裝備。電池還有電力,但從戰況看來,換裝成翔翼裝備比較好。
先是堤亞哥,再是伊扎克的聲音。阿斯蘭茫然的望向屏幕,發現跳躍着趕來的“暴風高達”和“決鬥高達”;還有眼前——頹然地垂着長劍的“強襲高達”。
基拉暗暗說着。“聖盾高達”急速逼近,彷佛兇猛的撲過來——基拉對着它腳下的“古魯”連射來復槍。“古魯”噴出火光。
“阿斯蘭……!”
剛纔聽見了阿斯蘭悲痛的叫聲,現在還在耳邊響着。
這纔回神的阿斯蘭呆住了。剛纔他氣過頭,壓根兒沒注意駕駛艙裏的警告聲。
“托爾!”
“你也會對我開火的——你有說過吧!”
“佛拉達機已到!”
托爾的“空中霸者”切入,他的飛彈命中了“迅雷高達”的右臂。
突然間,煙幕中有一道光束射出與敵機擦身而過。敵人也無法掌握“強襲高達”的位置,自然無法事前得知其射線。四架系列各自散開,努力迴避這看不見的敵人發出的攻襲。
還沒來得及眨眼,對峙的兩機間已經切進了一道黑影。“迅雷高達”——?
“——唔!”
“別那麼緊張,你只要從空中支持‘強襲高達’就可以了。”
“強襲高達”也像是凍結似的停下動作。彷佛也和阿斯蘭一樣,陷入錯愕與不解中。
這份突然,對基拉來說也是一樣——錯愕間,阿斯蘭只能看到“強襲高達”的“槍刀”向下劃成一道弧線。那只是純粹的反射動作。雷射的光刃像是被吸引了去,橫劈進“迅雷高達”的駕駛艙。阿斯蘭連音都發不出來。
“我要射出‘巨劍’囉!”
他發了瘋似的狂揮劍,卻連“強襲高達”的機身也踫不到,這一點更令阿斯蘭忿恨不已。他回吼道:“你現還說這種話?攻擊啊!攻擊我啊!你不是也這麼說過嗎?”
這時,煙幕後方有個如遠雷般的閃光,剎時便緊跟着一道巨大的光柱穿破濃煙而來。是“大天使號”的主炮“Gottfried”。白色的龐然艦體從煙霧中現身,向“聖盾高達”發射“勇者加炮”和“袋熊飛彈”。“聖盾高達”不再追擊,並向後退去。
聽見托爾的歡呼,基拉不由得苦笑。踢開已然失去重心的“迅雷高達”,“強襲高達”再次躍向空中。“迅雷高達”和“古魯”雖然一同墜落,但在貼近海面之處總算拉起了機身;只不過失去了那隻集中武裝的右臂和“縛狼鎖”,“迅雷高達”就算能回到戰線,也派不上用場了。最後剩下的,只有“聖盾高達”了——殘存的“聖盾高達”繼續發射來復槍,一面逼近“強襲高達”。基拉也予以還擊。雙方的來複射線交錯,打在盾牌上的光束激盪出火花。
阿斯蘭呻吟着。周圍有數不盡的碎片。那是“迅雷高達”的殘骸——尼高爾……尼高爾已經……!
“基拉!”
出動時剎那間的重力加速度令托爾不禁屏息。模擬訓練做的夠多了,但卻無法模擬實戰駕駛時的重力加速度。被煙霧遮蔽的視野一清晰起來,便看見“決鬥高達”就在眼前。
剎那間,基拉覺得自己彷佛看見托爾臉上緊張的神緒。
感覺這一刻的恐怖,好像會持續到永遠。
然而,此刻的基拉卻一點也不想這麼做。基拉要是認真起來,自己大概會輸。他們彼此在戰技上的差異,阿斯蘭其實已經感覺到。自己並沒有手下留情。他好不容易說服那些意見相左的夥伴們、佈下埋伏,就是打算在這裏解決掉“大天使號”跟基拉——明明有了如此萬全的準備,如今卻……
無處發泄的思緒,就此轉變成投向對方的怒意。
基拉悲憤的高叫着。
基拉拔掉“炎神”的外部電源,啓動了PS裝甲。借用別人的“眼睛”進行射擊,畢竟無法捕捉系列敏捷的動態。基拉驅動“強襲高達”奮力躍起;從托爾傳送的數據中,他已經知道敵機的位置。剛從煙幕中跳出,“暴風高達”和“決鬥高達”的攻擊立刻殺到,基拉只是輕輕的的閃過,趁落下時扣下“炎神”的扳機。炮口射出的光束不偏不倚的貫穿了兩機腳下的“古魯”。
基拉呆呆的看着自己的雙手。
兩機巧妙的配合,趁着“強襲高達”朝“迅雷高達”進攻時,“聖盾高達”同時以來復槍的射線予以牽制。
阿斯蘭迴避不及,猛烈的衝擊襲向駕駛艙。看看儀表板,剛纔的中彈削去了相當多能源,指數已經接近危險區域。突然間,敵機接近的警報聲大作,阿斯蘭驚愕的仰望熒幕,看見“強襲高達”已逼近眼前。他迅敏的後退,一面舉起來復槍相向,但“強襲高達”的長劍已經揮下。看着槍身被鋒利的刀刃一分爲二,阿斯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停止攻擊!——大和少尉,不要追擊!”
“唔……嗚嗚……!”
賽伊的聲音提示着。正如所言,穆的一號機剛剛滑進上方的空域。
然而——“阿斯蘭,退下——!”
娜塔爾略帶焦慮的聲音頓時追上來,但基拉只是充耳不聞。他的腦中只有對敵機的憤怒;爲了這個強逼自己投身這場非自願戰鬥的對手。
原來它散佈了“幻象化粒子”,趁這兩人不注意時接近此地。
這原本就是爲了讓“空中霸者”將動力裝備遞交給“強襲高達”而做的設計,只不過他們頭一次在地球的空中換裝,條件限制比在宇宙中更多,基拉一時之間不禁凝息。
“強襲高達”迅速舉起盾牌防禦時,“迅雷高達”的左手投射出“縛狼鎖”。基拉以一記光劍斬斷,卻見到“迅雷高達”已經舉起了右手的三犄。
他在無計可施之餘,不由得滿腦子都是這個窮追猛打的對手。
輸了——他啞然看着屏幕。基拉連光束兵器都不必使用了。這是完全的敗北。他只能等着眼前的MS揮下巨劍。
“大和少尉!你在幹什麼!”
娜塔爾的怒叱聲,總算讓他清醒過來。
“大天使號”由上空駛近,艦底部的“豪豬陣”正在做援護射擊。受到這陣狂風般的掃射所阻,三架系列便無法接近“強襲高達”。
“回來!我不是叫你不要追擊嗎!”
基拉猛然驚覺。一陣強烈的悔意湧上心頭,剛纔爲什麼沒照她的話做呢。他咬着嘴脣,朝身後的三架敵機瞥了一眼。還有——那一架爆炸的殘骸……
——“尼高爾”……?
他痛苦的咀嚼着這個名字,啓動了噴射推進器,離開小島。
“脫離戰鬥空域!最大推力!”
“強襲高達”抵艦同時,瑪琉的聲音響起,“大天使號”加速駛離。眼下的小島漸漸遠去。基拉在還沒有完全回神的狀態下,幾乎是機械性自動的關掉了“強襲高達”的操作系統和電源。
剛走出駕駛艙,熱烈的歡呼聲迎面而來。
“太棒啦!辛苦你啦!”
馬德克粗聲粗氣的大呼着,不停的拍手。
“終於幹掉一臺了耶!”
“叫‘迅雷高達’是呢?”
“太厲害了!幹得好哇!”
一時之間,基拉還弄不懂他們在做什麼,只能呆呆的站在那兒。整備士們沒察覺他此刻的心情,一個勁兒的向他道賀,或爭相跑來猛拍他的肩或背。
“真的,這陣子你真的太厲害啦!小兄弟——啊呀不對,少尉啦!”
基拉好一會兒才明白,原來他們在誇獎自己,爲自己所做的事情高興。
“你已經所向無敵咧!”
“一路打到阿拉斯加吧!全靠你囉!”
——若不出手,下次被殺的可能就是你哦……
是啊……那時在“伽莫夫”的更衣室裏。阿斯蘭和伊扎克也是這樣對立時——那時出來打圓場的,卻是尼高爾——伊扎克已淚流滿面,忍着顫抖一面放聲說道,彷佛在宣誓什麼。
——之前也有過這一幕。
“——爲什麼,之前還不是殺了那麼多了……”
基拉什麼也答不出來,憤怒令他的腦子幾乎要沸騰。穆現在在幫那些人說好話,他聽了也只覺得煩得受不了。穆又說:“大家都把你當自己人了。”
“混帳!混帳!……混帳——!”
“被殺的應該是我……應該是我……!尼高爾……!”
“你想說就說啊!”
伊扎克把身邊的東西一股腦地打翻,粗魯的亂踢櫃子。角落的一個衣物櫃的門震了開來,露出裏面吊掛的紅色制服。
尼高爾死了。——被殺死了。
正樂在頭上的衆人大感不解。基拉緊握着顫抖的雙手說:“我殺了人回來……你們居然……說我‘幹得好’……!”
還穿着駕駛服的伊扎克,暴怒地猛打牆壁。一旁的阿斯蘭和堤亞哥只是默默的換衣服。
“——我要殺了基拉……”
是基拉。
“——請住手……!”
阿斯蘭憤怒的瞪着他的臉,大叫道:“說他是被我害的——說他是爲了救我而死的啊!”
基拉仍在走着。穆突然抓住他的肩膀,逼他停下腳步。
就是這份天真,把尼高爾的大好未來——和他的夢想,完全剝奪了——!
穆出來打圓場,衆人的不滿之聲才平息下去。
基拉怒氣衝衝的走在通道上,從後方趕來的穆出聲叫住他。
“好啦好啦,作業開始啦!還不能放鬆啊,快點哦!”
堤亞哥語帶責難的出聲制止,伊扎克驚覺而停下了動作,這才注意到那是誰的衣物櫃。而今,那件制服的主人已不在這世上了。
“我知道!這我當然知道……!”
“來吧……基拉。”
“混帳!”
——該受那一刀的,應該是自己……!
阿斯蘭含着淚水凝視着散落一地的樂譜。原本失神的表情,漸漸的充滿了決心。
這是懲罰。註定該他揹負的譴責。
太遲了。既使是再多的悔恨,尼高爾也不會回來了。
不知是誰的耳語傳了過來,基拉顫抖得更厲害了。就在他幾乎要咆哮起來之前,穆穿過人牆走來,一把抓住他的手。
“……都是我一直沒有殺了他……是我太天真……害死了你……!”
“好了好了——基拉也累了。”
“唔……嗚嗚嗚……!”
他哭喊着。
“是我……!”
“伊扎克!”
“下次……我一定要殺……”
自己想得太天真了。他現在才醒悟。自己對基拉有一分依賴,也小看了這個交戰的對手。他一直以爲彼此可以殺個你死我活,實際交鋒時,他卻下不了手——甚至也認定,基拉不可能殺死自己。
“阿斯蘭——伊扎克你也住手!”
“基拉……”
他一拳打上衣櫃,嚎啕大哭起來。淚水止不住地滴落在地上。
不夠徹底的戰鬥意志,竟將尼高爾牽連至死。一個只有十五歲、喜愛鋼琴的溫柔少年——爲了保護祖國而投身於無情戰火的生命,在太過年輕的時刻早逝。
“哇啊啊啊……!”
眼神淒厲地,他喃喃自語。
穆像坦護他似的將手臂攏上來,基拉卻揮開他的手,拔腿就跑。
“——爲什麼那小子非死不可?”
基拉還是頑固的不肯抬起頭。穆卻語帶強硬的說:“我們是軍人。”
他想吐。周圍的臉孔一個個都歪七扭八,看來就像怪物的臉。甚至那個馬德克終於稱他爲“少尉”以表敬意,他都只感覺到一股厭惡。遲了一會兒,基拉才強忍着激動開口。
阿斯蘭下意識的想起——剛想起,就後悔了。
你沒睡着嗎?——尼高爾問這話時那惡作劇似的笑容,彷佛仍在眼前。
伊扎克怒吼着,衝向阿斯蘭逼問他。
伊扎克半哭着回吼。
“他們沒有惡意。”
基拉仍只是低着頭,不發一語。
“……我知道。”
“我知道!”
大夥兒的表情都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馬德克慘叫一聲“完啦”便皺起了眉頭,衆人中卻有人明顯的擺出不愉快的臉色。
穆最後語氣嚴厲的說:“那就不要猶豫!……會送命的哦。”
他又惡狠狠的瞪了阿斯蘭一眼,縱身便衝出了更衣室。堤亞哥的目光停在尼高爾的制服上一會兒,也難忍悲痛之情的走了出去。這兩人平日總把年幼的尼高爾看做是傻瓜,動不動就嘲諷他,沒想到今天竟也爲了他的死而如此動搖。阿斯蘭甚至感到意外。不——他們怎麼可能不動搖。尼高爾才十五歲啊,不該死在這種地方、這麼悽慘的……
阿斯蘭走近那個敞開的衣櫃。他的手怯怯的抬起,觸摸着制服,彷佛要探尋尼高爾殘留的體溫。這時,衣櫃中有東西掉出來飄落在地板上。阿斯蘭反射性的看去,一看見是幾張樂譜,臉上的表情頓時激昂得近乎恐怖。
“死在這種地方!——啊?”
“米蓋爾也是那傢伙殺的!我的傷也是!——下次我一定要他的命!”
馬德克對着仍在犯嘀咕的整備士們扯開嗓門。他的吼聲從身後傳來。
他要親手奪去自己最珍惜的人。唯有如此,纔對得起尼高爾的死——
“不是殺人兇手!我們是在打仗!不殺人就會被殺!我也是,你也是!大家都是!”
“你們在這裏吵有什麼用!我們應該對付的是那個‘強襲高達’啊!”
剎那間,伊扎克的臉上浮現驚訝的神情。他現在才知道,原來阿斯蘭跟自己一樣——不,其至更深——爲了尼高爾的死而大受打擊。才明白這一點,伊扎克便再也控制不住,端正的臉孔頓時垮了下來,眼中充滿了淚水。但他仍含着淚怒視着阿斯蘭。
克魯澤的話在耳邊響起,聽來竟像是諷刺的預言。
照道理,基拉應該要高興。他們已經完全把基拉當成自己人了,所以纔來尉勞他、稱讚他;甚至就這麼忘記,他剛剛殺的是自己的“同胞”了……
真該多聽他說話的。真該好好的聽他演奏,一個音也不要錯過的。
堤亞哥竟展現了出人意料的一面,介入了兩人間的爭執。或許尼高爾的死太令人震驚,他也忘了要擺出平日愛挖苦人的模樣吧。
阿斯蘭悲痛萬分的嗚咽着,嘶吼着。
他用力的搖着基拉的肩。
自暴自棄地,基拉忿忿吐出這一句。夠了。他當然知道。可是知道歸知道……!
一直都面無表情的阿斯蘭,這時卻突然抓住伊扎克的衣領,反過來將他的身體推撞在衣櫃上。
可自己總是——總是——滿腦子只想着那個不在身邊的朋友——這個近在身邊又關心自己的人,自己卻沒多花心思顧念他。自己怎麼會這麼愚蠢,這麼任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