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SE 03
《機動戰士高達SEED》 · 後藤柳 · 3.2萬 字
“——那就是作戰計劃?”
聽着瑪琉等人的說明,基拉難掩心中的嫌惡感,不敢置信的問。做說明的人再度揣摩司令部的道路時,自己也興起同樣的念頭。
“恐怕是啊……”
穆肯定的道,語氣一反常態的兇惡。瑪琉低下頭去。
“我們根本沒有接獲任何通知……”
拿這些毫不知情、誓死守護總部而奮勇抗戰的我方士兵們做誘餌,連同敵人一起殺害——這樣的構想未免太邪惡了;若是直接下達“去死”的命令,至少還讓人舒坦一點……
然而——瑪琉這才察覺——軍隊就是這樣的組織。基層的士兵們根本不需要知道任何細節,他們只要知道服從長官的命令,不抱質疑也不加反抗就好;他們的存在是被要求爲顧全大局而犧牲、甚至死亡。
她終於認清這個事實。
“總部大概也知道扎夫特的攻擊目標是阿拉斯加吧,搞不好從更早以前……”
穆恨恨的說。
“要不然也不可能在地底設置‘獨眼巨人’那種東西。”
佯裝受騙,反過來騙人。那些拋棄了自己的將官們,大概正爲能痛宰敵人而相當愉快吧。光想就教人毛骨悚然。
這時,基拉忽然也怔怔的吐出一句。
“‘plant’也一樣……”
“‘plant’——?”
瑪琉不由得問道。
“你跑到‘plant’去了嗎……?”
“是啊。”
基拉莫名做了一個柔和的微笑,像是沉入了思緒中。
“我想大家當時也以爲我死了吧。我自己也——一開始還真的認定,我已經死了……”
馬爾奇歐微笑說道,拉克絲便又“對吧?”的笑了起來。
記憶的片段漸漸浮上意識,基拉的心臟猛然一突。沉穩的聲音、柔軟的牀、甘甜的花香——這一切環繞自己的舒適感,瞬間褪色。
淚水不停的滑落。拉克絲伸手輕撫基拉的頭髮。
“哎呀……請叫我拉克絲就好了。——基拉。”
——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阿斯蘭的憎惡,自己的恨意,刺得周身一陣陣疼痛。
——好痛……
她對他無所求,只是陳述事實。既不是暫時的安慰,也不是善意的謊言;甚至她也不說任何鼓勵的話。
拉克絲擔心的靠過來,基拉顫抖着看着她。
這聲音好像在哪兒聽過,對……
——是哦……對了……
“我……殺了他的夥伴……”
他曾經這麼說給自己聽。基拉愕然的咀嚼着這句話。
——我也應該、死了纔是……!
“所以……”
拉克絲伸出柔軟的手,輕輕包裹住基拉的手。感受到這股溫暖,他的淚水潸然落下。
“不過,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是嗎……?”
基拉感到震驚。越發端詳起她的臉。她既不責怪也不寬宥,但卻意有所指。
喚作馬爾奇歐的那人如是的說。基拉這才注意到,自己正置身在看似日光室的玻璃屋裏,放眼望去則是寬廣的庭園。
基拉依言走回日光室。
“我……控制不了……”
“然後,我再把你帶到這兒來……”
“太多人死去……我自己也……殺了好多人……”
“雖然大家反對,但拉克絲小姐還是堅持要把你的牀放在這裏。”
意識朦朧中,基拉聽見一個嬌柔的聲音。
“——之後……應該、死了啊……”
重現的回憶裏,只有恨意。
基拉答道。
那股罪惡感令他膽顫心驚。
“基拉……”
拉克絲睜大眼睛。
“……是啊。”
“啊……”
所以基拉和阿斯蘭——朋友和朋友互相殘殺,也是無可奈何……
——……是……殺的……
所以……就是無可奈何嗎?
因爲不殺人就無法保護人,因爲是戰爭,因爲是敵人……
某一天,她看着流淚的基拉,沒來由的說了這麼一句。
“——我……”
當時的基拉,腦中只有這個念頭。四周碧草如茵,花朵綻放其間,每一次吸氣都有甜美的芳香。然後是晴空下的一個粉紅色頭髮的天使,巧笑倩兮的注視着自己。
“的確,待在這兒,我也覺得很舒服。”
對。
基拉正出神的望着海面,聽到聲音便轉過頭去。拉克絲捧着茶具,微微笑着。
他的心中捲起激烈的疑念,久久無法平息。
她的臉上卻沒出現不可置信的神情,也沒有絲毫的震驚,或對朋友互相殘殺的嫌惡。只有一絲陰影掠過那溫柔而包容的表情,清亮得近乎冷澈的眼神,依舊直視着基拉。
全身都在痛。椎心的痛。托爾死了。他是想救我而死的。我沒能保護他。我也殺了人。殺了阿斯蘭的朋友。
痛。
在眼前四散的MS;阿斯蘭悲慟的聲音,呼喚着那個駕駛員的名字——“阿斯蘭、殺了、我的……朋友……”
“嚇了一跳嗎?看到這種地方。”
穆說過,我們不是殺人兇手!我們是在打仗!
咬着牙關,忍着痛楚。含糊而掙扎。
“是的,馬爾奇歐老師。”
他叫出名字,少女便溫馨的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對眼睛看不見的人而言,牆壁是玻璃並無所謂,但有新鮮的花香便很是不同了。
又一陣戰慄。抑不住腦中復甦的思緒,基拉開始發抖。
——是這傢伙……殺了托爾……!
“拉克絲……小姐?”
“因爲你那麼做而守住的,應該也很多吧……?”
說也奇怪,在她面前,基拉就覺得自己不用表現得堅強、不用盡善盡美。拉克絲陪在他身旁雖是樂此不疲,卻也不致於過份關切到令他不自在的地步。
這時拉克絲平靜的問:“你想殺了阿斯蘭,是嗎……?”
一個粉紅色的圓球滾過來。基拉茫然的注視着,發現它的中央有兩個光點,還會說“哈羅、你好”。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
——我要殺了你……
——就是因爲這樣嗎……?
之後,正好應邀到“plant”協商和平會談的馬爾奇歐隱瞞了基拉的身份,將他帶到了這棟克萊因府邸。南太泙洋的一座孤島畢竟無法妥善的治療傷勢;不過他之所以費心帶着基拉同行,據說是因爲聽拉克絲提起過基拉的事,因而對他頗有興趣。
——敵人……
雖然明白這裏不是天堂,但對基拉來說,也和樂園相去不遠。時光緩緩流逝,這兒是如此靜謐淳美。沒有人命令他做或不做什麼,也沒有人命令他去廝殺————這是個沒有戰爭的地方。
滿心只想要對方的死,於是……
他想起爆炸的閃光。那場火應該把自己燒死了。那才應該是正確的結果……
“因爲,放在這裏的感覺舒服多了不是嗎?比在房間裏……對不對?”
她平靜而坦然的說:“——既然這是戰爭。”
眨眼間碎裂的駕駛艙,朋友的鮮血隨破片四濺——急迫的呼吸像要刨進他的胸口,基拉幾乎是呻吟着。
懷着那麼深的恨意,發泄仇殺的對象——是阿斯蘭。
——是這傢伙……殺了……!
基拉喃喃道,馬爾奇歐回答他。
還沒有完全清醒的腦子只能喫力的思索。這時,另一個腳步聲走近。
“我想你們都是奉命和敵人交戰的……。不對嗎?”
“你受了傷,被送到我的祈禱庭裏來……”
基拉抬起淚水模糊的視線,望向身旁的少女。他想,就算受她嚴詞相向也罷。阿斯蘭是她的未婚夫啊。
基拉掙扎着起身,劇痛卻驟然襲捲全身。
——話說回來,爲什麼她會在這種地方……?
看來這裏不是天堂。除非拉克絲·克萊因比自己先死了,那就另當別論……
“呀……早安。”
“不過,你能記得我的名字,我好高興。”
“啊,他醒了嗎?”
“我……跟阿斯蘭交戰……”
“啊啊……唔……!”
他的聲音極其靜穩,但也沒有過份的同情或寬慰,只是淡淡的說出事實。
“你的夢總是好悲傷呢……”
“……哎呀,小粉紅,不可以唷……別過去……”
儘管如此,過去的自我還是不時追上來,用黑影脅迫他。每當想起托爾,眼淚就不聽使喚的流下。這時總有拉克絲陪在他的身旁,溫柔的守着他。
“敵……人……”
稍稍鎮定下來後,基拉明白自己正在“plant”上。原本在地球某個不知名的小島上作戰、應該戰死了的自己,爲什麼會——。負傷已然非同小可的他,頭腦又陷入混亂,要理解還得花點時間。
淚水止不住的滑落,沾溼了他和拉克絲的手。
——等我慢慢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在天堂。
基拉拉回視線,眼前這個被他誤以爲是天使的人,現在看來也有幾分面熟。
在不可思議的安詳中,基拉想着。
拉克絲看着基拉,像在徵求他的同意。
“——快到下雨時間了。”
往這個溫和的聲音看去,那是個年近四十的黑髮男性,走路時踏着盲人特有的步伐。
“要不要進來喝茶?”
我是、你的、敵人……
聽起來,自己的獲救好像是一連串的偶然。馬爾奇歐導師的傳道所就在那座小島上,而當時正好有個廢物商到島上去找他,無巧不巧地遇上了基拉與阿斯蘭的戰鬥。那個人從擱淺的架駛艙裏救出了負傷的基拉,並將他送到馬爾奇歐處。最幸運的是,在第一時間救他的人非常善於處理機械。正因爲職業身份使然,那人才能緊急打開逃生口,否則防護艙門和駕駛裝雖能保護基拉免於被炸死,卻也極可能將他困在過熱的駕駛艙裏,慢慢被悶燒而死。
基拉覺得自己好像並無不可。好像有什麼更——更重要的事情,但他又想不起來……
——我死了……
基拉整日或遠眺碧海,或與拉克絲默默的喝點茶,要不就聽她說些花兒的名稱。不可思議的是,他竟沒有自己想做的事。也許是覺得自己是個早已死了的人吧。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基拉如是想。事後回想起來,原來她只是支持着基拉,並靜靜等待着。
等待他自己覺醒、再出發的那一刻————雨開始下。
日光室裏已經放了一張小巧的茶几,上面有三人份的茶杯和手工制點心等。屋裏除了基拉和拉克絲外,馬爾奇歐也來了。注視着打在玻璃窗上的雨滴,基拉忽地喃喃自語。
“真不可思議……”
“嗯?”
正坐在日光室地上與粉紅色哈羅玩遊戲的拉克絲,這時抬起頭。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只是個突然浮現心頭的疑問。於是拉克絲反問道。
“你想在哪裏呢?基拉。”
被她這麼一問,基拉便迎望着雨色的天空。友濛濛的世界,似乎正像他漠然無從的自我。他囁嚅道:“……我不知道。”
“你不喜歡這裏嗎?”
基拉回頭。
“我在這裏……究竟好不好……”
聽見這番帶着迷惘的自問,拉克絲卻笑得如花般燦爛。
“若是問我,我會說‘當然好哇!’。”
這裏確實和平而美麗,是個讓心靈休憩的地方。還有拉克絲也在。待在這裏,就不再有戰爭的恐怖,也不會感受到隻身處在自然人之中的孤獨了。如果這裏就是那“應許之地”,不知該有多好。可是——他總覺得,不是這裏……
這時,馬爾奇歐開口了。
“該往何處去,該做什麼事,總有一天,你會自己明白的……”
盲眼的導師說着,低沉的嗓音彷佛能鎮定人心。
“正因爲你們是‘擁有種子的人’——”
可是——在這份驚懼之中,基拉卻也同時清楚了。
她天真無邪的輕側着頭問道。與其說問,不如說是確認。
“嗯……”
“‘割喉作戰’的目標不是巴拿馬——”
默不作聲將無法傳達。只有高聲喊叫,才能讓人聽見他的話。
那麼……就是理由錯了。
但是,那就能抵消奪人性命之罪嗎?
“那麼,一路順風。”
因爲“應許之地”不在這裏——拉克絲平靜的直視着基拉。
“擁有種子的人”——馬爾奇歐之前也用這個名詞稱呼過基拉。但他指的好像不只是基拉一個人。馬爾奇歐是個民間的宗教家,這個名詞大概和他的思想有關吧。
“那也沒辦法了。孩子們或許會等得心急吧,不過能多些時間跟拉克絲一起,我也很高興。”
“我知道了……”
“這是融合了奪取自地球軍的MS性能,由薩拉新議長下令開發的扎夫特軍最新銳機種喔。”
當他們走下車子,乘了好一會兒電梯後,便來到無重力的支點地帶;不出所料,拉克絲帶着基拉走進的,正是一處看似軍事單位的區域。基拉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跟着。途中幾次與扎夫特士兵打照面,拉克絲向他們微笑示意,基拉又照她教的方式行禮後,一路上都暢行無阻。大概她在這兒已是個VIP級的人物,衆人反而以爲基拉是帶領她來的軍官呢。
“啊,要這樣子哦。扎夫特的軍人都這樣打招呼的。”
——因爲是戰爭,爲了保護自己的陣營,當然不得不殺戳;因爲敵對,就算是相愛的人,也不得不交戰。這是無可奈何的必然——所以他要分清楚。若是無法區分清楚,就沒法在戰場上求生存了。
“——高……達……?”
“有點不一樣唷。這是ZGMF-10Afreedom.”
基拉此刻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一直處在不真實的祥和感中。如今應該已抵達那個地名的那些臉孔,一張張在他眼浮現;來到這裏的數日間,他竟然一次也沒有回想過——但在同時,懾人的恐慌卻猛然襲來。他抓着自己的睡衣領口,呼吸急促。
是的,他們不過是兩個獨主的個體,在各自獨立的情況下相識,此刻又在獨立的意志下相知。
兩人不發一語的相視良久。就像分享着靈魂似的,有一股不可思議的親切感填補着這段沉默。
拉克絲看着他的臉,彷佛早已預知他會這麼說。
“……有我的力量與你同在。”
——不要……不要……!
“——就是這樣。”
說這話時,他微笑的看着少女美麗的眼睛。
是的。於是他選擇挺身而出,邁出自己的步伐。
拉克絲靠向基拉。飄呀飄的,她的笑容忽地趨近,柔軟的嘴脣軟觸他的臉頰。
“我以前一直想知道……我是不是非得和什麼作戰不可……”
聽到這兒,拉克絲才微微睜大了眼睛。
基拉搖搖頭。
“好的,你也是……”
基拉慢慢的答道。想不到拉克絲卻予以反詰,用她一貫乖巧卻隱含冷酷的口吻——“爲什麼?你一個人回去,戰爭也不會結束呀。”
她意味深長的看着基拉。
“……你要去哪裏呢?”
只聽拉克絲答得更乾脆。
“因爲我覺得,這是現在的你會需要的力量。”
基拉懂了。拉克絲也朝自己的路邁出了步伐。
“基拉……?”
基拉在茶几前坐下,拉克絲爲他倒茶時,日光室的門打開,西蓋爾·克萊因走了進來。基拉和這位宅邸的主人已經見過幾次面,知道他卸下了最高評議會議長的頭銜、將職位讓給阿斯蘭的父親後,並沒有繼續擔任任何政治職務,但目前仍有相當的影響力。不過,這位紳士的禮儀端正,舉止親和,一點也不像政壇人士。他先問過基拉的身體狀況,繼對馬爾奇歐說:“導師,還是不行啊。任何往地球去的宇宙飛船,現在都完全拿不到出航許可了,您的航天飛機也是……”
——我不要!
“……那麼,是跟地球軍?”
無意識間,基拉竟脫口而出。
只有信念,什麼也無法改變。
那是個有四根天線伸出,令人聯想到異教神像的巨大頭部。
就能將與朋友交戰正當化嗎?
只因爲一個“敵對”的理由。處在戰爭中,就不得不殺戳——僅僅如此?
她回過身去,凜然對執事吩咐:“跟那邊聯絡。就說——拉克絲·克萊因要唱和平之歌。”
這個曾在他口中重複過無數次的地名。
“爲什麼……讓我來看這個……?”
過了一會兒,拉克絲點點頭。
阿拉斯加——!
等不及問候就急急丟出的這麼一句,驚得西蓋爾探出身子。
清楚了“應許之地”在何方……
“雖說我‘什麼也不能做’,可是什麼都不做,更一事無成啊……”
她總是爲基拉舉出事實——只有事實,沒有別的。所以基拉不會自艾自憐、不會恨自己;不會放縱自己逃避在那樣的感傷裏。
“西蓋爾·克萊因!我們被薩拉給騙了!”
看着她只輕輕一吻就退開,基拉微笑起來。正如同拉克絲信任基拉,基拉也同樣相信她。所以,他纔敢於坦然接受她的贈與,只爲自己的信念而戰。
“……你要小心哦。”
其實正好相反,基拉纔是被她帶來的人。他們又搭上電梯,經過一段長長的通道,來到一處設有保全控制的門口;門前有兩名技術官員,像是在等待他們似的,見拉克絲會心的點頭示意後,便用他們手中的門禁卡打開了那道門。拉克絲和基拉停也沒停,順利的進到門後。
“西蓋爾先生,有艾琳·卡納巴議員傳來的通訊。”
他在平和的決心中回答拉克絲。
“——只有信念……或只有力量,都是不夠的。所以……”
兩人相視良久。淺粉色的長髮飄着,少女巧笑嫣然,眼神卻真誠而堅定。她的存在,蘊含着無可限量的意志。
“——不過,‘高達’聽起來比較厲害呢……”
於是,基拉只這麼說:“……謝謝你。”
沒來由地,拉克絲舉起白皙的小手,做了一個敬禮的手勢。基拉怔怔的跟着她做。他們的舉手禮跟地球軍有些不同。自己待會兒要被帶到什麼地方去,基拉這時才隱約明白。
“然後……我覺得有一點明白了……”
精神上的排斥反應,令他無法呼吸。
一架外型酷似“強襲高達”——系列的MS,靜靜的矗立在兩人眼前。機身是宛如未啓動模式時的鐵灰色,背部可看到令人聯想起“席古”的大型飛翼。
幾分鐘後,基拉滿腹狐疑的穿著拉克絲取來的扎夫特軍服,坐進一輛車裏。看着眼前的拉克絲跟着縮身進來坐下,模樣和動作是那樣的利落而敏捷,與這些日子裏的無所事事對照之下,基拉不禁傻了眼。
他又搖搖頭。
“到地球……我得回去。”
這是個如此寧靜美麗的地方,若是能待下來,真不知該有多好……
基拉聽着他們之後的對話依然急切,聲音卻倏地緲遠了起來;他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手中的杯子滑落。
拉克絲以甜美的聲音說道。
基拉卻還是轉過身去,對她說。
門後是一處非常寬廣的空間,像是機庫或工廠之類的場所。雖然照明已經熄滅,但從迴音聽來,可以想見高度和地板面積都非同小可。兩人往空中走道漂去,在一處扶手前,拉克絲停下了身體,基拉也跟着停在她旁邊。陰暗中,他們的面前似乎有某個龐大的結構體——這時燈光突然亮起,基拉看見眼前的物體,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也是事實。尤其當自己已經沒有任何武器,甚至也無法降落到地球上時,縱使千方百計的回去了,肯定也已經來不及了。
“你說什麼?”
緊接着的那個地名,聽在基拉的耳裏,猶如腦門上捱了重重一擊。
和平協商因失敗而告終,馬爾奇歐便打算回地球去。但受到“割喉作戰”的影響,航天飛機似乎無法成行。
“——是阿拉斯加!”
“基拉……”
“你還要和扎夫特交戰嗎……?”
“什麼也不會改變……什麼也不會結束……”
“……我要走了。”
後知後覺的基拉,這時纔想起此事非同小可。他自己固然是離開了,但留下來的拉克絲卻會處於極端危險的境況。這是國家級的重要機密,別說是交給敵陣士兵了,就是擅自外泄,在第三者看來都是無庸置疑的叛國罪。卻見拉克絲臉上的溫柔笑容不改,仍舊那般恬靜可人的答道:“我也會唱歌……唱和平之歌。”
拉克絲接完馬爾奇歐的話,天真無邪地笑看着基拉。
拉着換上了駕駛服的基拉,拉克絲移到“自由”的上方。艙門在胸前打開,駕駛席從艦室裏移了出來。在進到駕駛艙前,基拉突然想起來,轉過身去問:“……你怎麼辦?”
怪不得它長得像“強襲高達”。這裏面大概也導入了PS系統以及小型化的光束兵器吧。不過,即然是最新銳機種——在扎夫特應該是最高機密啊?基拉一時完全摸不着頭緒,只有怔怔的問。
只有力量,也無從明白什麼該被改變。
其實他一開始就知道。偏偏仍在歷經戰爭、殺害、被殺、互相傷害和痛苦之後,基拉才能走回這個原點。
就像其它沒有宗教信仰的家庭長大的小孩一樣,基拉會不自覺地和這樣的馬爾奇歐保持距離。這個人特有的寧靜存在感,雖然隱隱約約吸引着基拉的心靈,但對信仰本身卻有一種抗拒,不願自己太投入而導致幻滅。所以,他也從沒有問過那個名詞的意思。
執事恭敬的說完,屏幕便切換到外線通訊,一個神情焦燥的年輕女性出現在畫面上。
“我也是呢,導師。”
一切又要重複嗎?殺戳、被殺的痛楚;孤獨和憎惡主宰下猶如噬血野獸般的廝殺——那段如夢般的日子——?
“……你是誰?”
拉克絲擔心地輕觸他的肩膀。基拉也沒看她,只是不住的發抖。
少女答道:“我是拉克絲.克萊因呀。——基拉.大和。”
基拉睜大了眼愕然的看着她,她卻只是天真無邪的一笑。
“基拉的心願……你想去的那個地方,不需要這個嗎?”
雨停了。基拉像個小孩般的將額頭貼在玻璃上,看着烏雲逐漸退去的天空和雨後青翠欲滴的庭園。拉克絲從身後叫他。
一個傳呼聲打斷了這段平和的談話。日光室的某一面玻璃切換成了顯示屏。
這是對一個堂堂正正與自己相對,並認同自己值得託付這股力量的人而發的感激之詞。拉克絲微微一笑,就像她爲人斟茶時聽見的那句謝謝一樣;在她心目中,這麼做大概也和爲某個人的杯子斟茶差不多吧。既然有人需要,而她能夠施予,她就施予。
臨去前,拉克絲優雅的一鞠躬,回到了空中走道上。目送她離去後,基拉進入駕駛艙,打開了機體的電源。操作系統隨着啓動聲響開始運作,屏幕上出現了起始畫面。
——GeionUnsubduedNuclearDriveAssaultModule……
基拉的嘴角不由得浮現一抹笑意。這也是“GUNDAM”。恐怕是哪個技術人員看過系列的OS,才抱着玩心故意取的名字吧。
全周天屏幕啓動,儀表板漸次亮起。基拉很快的瀏覽過裝備規格,同時驅動機體。
武裝方面,除了頭部的MMI-GAU2啄木鳥式72mm近接防禦機關炮、腰部的MA-MO1蜥式光劍、MMI-M15旗魚式磁道炮,以及背部飛翼中的M100鯨式電漿收束光束炮外,手上則持有一架MA-M20狼式光束來復槍——任一項單一火力都足以匹敵“重炮型攻擊裝備”的“炎神”。如此強大的能源需求,要怎麼……基拉的眼光急急掠過一行字,剎時倒抽了一口氣。
“——反中子干擾器……?”
基拉明白它代表的意義。這架機體是由核體驅動的。萬一這項技術落入地球聯合軍的手中——“plant”將會陷入嚴重的危機,“血腥情人節”將會重演。
再一次感受着託付在自己身上的這份重責大任,基拉打開了節流閥。噴射推進器開始咆哮,連接着機體的電纜線紛紛向外繃開。工廠內開始響起警報聲。
“——只有信念……”
他毅然決然的直視行進的方向。
“或只有力量……”
拉克絲站在門口,微笑着退身向後,門便關上了。上方的氣密閘門一一打開,星空就在頂端。
向着真空星海中的那顆藍色星球,基拉一躍而出。
帶着手中這把受託的新劍——
——而後,巨劍飛舞而降。
基拉看着久違的戰友們,就像在看一羣初次見面的人。衆人的臉上滿是疲憊,彷佛什麼思考的能力也沒了,只是渾然無力,一股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那麼,‘大天使號’——瑪琉小姐,你們以後要怎麼辦?”
經他這麼一問,他們似乎這纔想起“以後”的事。穆顯得一臉爲難,瑪琉的回答也吞吞吐吐。
“這…怎麼辦……”
“有中子干擾器跟磁場的影響,目前完全無法通訊。”
阿斯蘭在軍官學校時曾受過這名隊長的照顧。禮·結城聽到阿斯蘭叫他,表情顯得十分意外。
結城面有難色。
帕特利克向他打量了一會兒,那樣的眼神——像是責備兒子總是不到自己期望的標準——令阿斯蘭心底不快卻又感抱歉,頓覺坐立難安。於是帕特利克又不滿的嘆了一聲,一副勉爲其難原諒兒子似的。
一樣的——基拉如是想着。
連伊扎克也?不久前道別時,他還叫自己不準死的——?
阿斯蘭跑進前往總部中樞的走道,聽見作戰室傳出急迫而倉皇的人聲時,心頭又是一驚。
——哪有這種蠢事。
他冷冷的丟了一句話。
不光如此,結城壓低了聲音,道出一個更令人震驚的消息。
穆嘆了一聲。
此話一出,大夥兒都擺出討饒的表情。
看來情報相當錯綜複雜。這一點令人感到事態非比尋常。阿斯蘭快步跑過,來到國防委長報勤室前,向祕書官報告。
帕特利克向原先的那名副官大聲喝令,又轉向後到的那名副官。
“對方用的據說是‘獨眼巨人’。基地的地底布了相當規模的矩陣……”
“報告!”
一向沉穩的阿斯蘭表現得如此狂亂,結城也有些喫驚的退了一步,卻見阿斯蘭二話不說便掉頭跑開,連道別的禮貌也忘了。這時的他,早已失去顧及禮儀的那份從容。
就在這時,房門又被用力推開,另一副官急急衝進來。
帕特利克向他投以嚴厲的眼神,同時也注意到站在門旁的阿斯蘭,但只是簡短的指示“等下再說!”
穿過比往常更多人的大廳時,一個竄進耳裏的名詞,引得阿斯蘭愕然轉過身去。
阿斯蘭只是茫然,聽着父親巧妙地將單方面的說辭歸導到自己有利的結論上。
“無人偵察機不行啦!我現在要的是更詳細的報告!”
“那……巴拿馬嗎……?”
“……對不起。薩拉議長閣下。”
“——全滅是怎麼回事?不會有這種蠢事吧!”
傑基習慣性的報告,諾曼也跟着聳聳肩。
“怎麼會!不可能!”
“還有一個跟你有關的壞消息……”
彷佛一道鞭子打過來,阿斯蘭一驚,隨即立正行禮。
這樣的打擊幾乎令他站不住。
“拉克絲……竟然那樣!不可能……!”
這句話似乎喚醒了腦中一段模糊的印象,阿斯蘭不明究理的看着對方的臉。被偷走的最新MS——他這纔回想起來。與航天飛機交錯而過的那架陌生MS.一定就是它。
“你叫我什麼?”
“那不是——阿拉斯加?”
“——動員司法局。將卡納巴以下、所有與克萊因關係良好的議員全數逮捕。”
“作戰不是在巴拿馬進行呀。”
驚覺到這話背後的意味,阿斯蘭又一次不敢置信。拉克絲一家人偷走了最新機種之後,竟然馬上就失蹤了,而且他們逃得無影無蹤,連國防委員都掌握不到下落。
儘管如此,一想到拉克絲和西蓋爾·克萊因,阿斯蘭還是無法將他們與這些行爲聯想在一起。但見父親“嘖”了聲,神情顯得忿忿不平,好像放走了一個仇敵似的,然後又見他彷佛下定心,語調低沉的下了一道令人難以置信的命令。
“父親……”
阿斯蘭一時並不想說明事由,又爲此刻的這股不安所動,只得咳了一聲徑自問道:“那無所謂,倒是這裏怎麼會這麼亂?”
聽他這麼一說,瑪琉也無精打彩的道出第一事實。
“結城隊長!”
然而,接下來的話少更令他錯愕。
帕特利克在盛威之下咆哮起來。
“是……可是……”
站在一旁聽着父親和副官的對談,阿斯蘭稍稍緩下一口氣。至少克魯澤生還了。那麼伊扎克也一定……
拉克絲應該不會做出那種事的。一個不解世事的千金小姐,可能連MS都不懂;不、不只如此,比任何人都愛好和平的她,怎麼可能染指這種荒唐事!
對。一定是哪裏搞錯了。根本從頭到尾搞錯了!
“識別號285002,阿斯蘭·薩拉,奉議長命令報到!”
阿斯蘭一抵達“plant”,立刻前往國防委員會總部。剛踏進總部大廳,他就被眼前的忙亂與騷動給驚得停下了腳步。職員們殺氣騰騰的跑來跑去,士兵或指揮官們也都拉高了聲音交談着。
這句話令阿斯蘭的心臟一突。副官走到辦工桌前答道:“還沒找到。他們似乎做過相當周全的逃亡路線規劃……或許會比預期花更多時間才能……”
“——聽都沒聽過!這是哪裏來的情報?”
“我們……我覺得,要對抗的應該是那種觀念纔對。”
瑪琉悄然呢喃道,衆人也爲之消沉起來。
“阿斯蘭·薩拉!怎麼了,你怎麼會在這?”
“怎麼會……”
“詳細還不清楚,只知道……有報告說是全滅……”
“我覺得……真不知道我們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戰了……”
“知道什麼狀況了吧?”
兒子的真情流露,卻被一記冰冷的視線給打了回票。
“克魯澤呢?”
諾曼與達利達互望一眼,說着也爲之頹然。
阿斯蘭不由得語帶驚慌。伊扎克和克魯澤應該也都參加了這場作戰。腦海裏浮現日前才分別的伊扎克的臉,一股惡寒般的衝擊感襲來。
阿斯蘭不禁屏息,副官也爲這道出乎意料的命令而顯得遲疑。
父親衝口而出的暗示令阿斯蘭一陣戰慄,心中更是動搖。這話無疑是在指稱拉克絲和她父親聯手叛國,甚而將作戰內容泄給地球聯合軍!
聽到副官的話,帕特利克極其不悅的哼了一聲。偏偏選這種時候——他大概正這麼想吧。不過阿斯蘭能體會卡納巴等克萊因派議員們的反應;父親原先恐怕是想瞞着議員們攻下“JOSH-A”——這麼一來,“割喉作戰”便不會受到議會的認可,而在父親的暗中動員和盤算下,他可以拿這場壓倒性的勝利贏得輿論支持,更可以堵住反對派的聲浪。而今他賭輸了。這下子別說事後承諾了,連議長的位子也不保。
的確——“plant”內部有謀叛者,這樣的推論是成立的;因爲連扎夫特高層都未必知道的“割喉作戰”目標,敵軍竟能事前得知。但既然帕特利克原本便就有意隱瞞評議會,那麼早已不是議員的克萊因要去掌握這項消息,可能性並不高。
一進屋內,阿斯蘭正想馬上向父親問個清楚,卻爲執勤室裏鋒利如刃般的緊張氣氛而震懾住了。
阿斯蘭扯着喉嚨叫道。
全滅——?什麼全滅?難道是——?
“艾琳·卡納巴等數名議員正聚集在議場,要求您去說明事態。”
阿斯蘭心急如焚地等待祕書官爲他傳達,只見祕書官點頭說了一聲“請進”,他便立刻闖也似的衝向裏面的門。
“——聽說居中牽線的是拉克絲·克萊因,所以現在國防委員會亂成一團……”
“‘割喉作戰’的目標,臨時被改爲‘JOSH-A’。好像是高層老早就祕密進行了……”
經此一問,結城的臉上也露出幾分動搖。只見他神情鬱沉的說:“——‘割喉作戰’好像失敗了……”
基拉問道。
“我想他們可能會要求召開臨時最高評議委員會……”
“啊?”
“還沒有直接聯絡上,但我們已接到報告說他平安無事。”
阿斯蘭頓時明白了父親的意圖。不過,像結城這些指揮官原本就不知這場作戰的真正目標,對這項改變本身似乎也難以釋然;但他馬上就撇開了這樣的個人感情。
“……要結束這一切,瑪琉小姐是否覺得非要與什麼對抗不可呢?”
因爲是戰爭,要打倒敵人時也會犧牲自軍。這樣的“作戰”本身可說是成功的。扎夫特的戰力因此而被大幅削弱。既然敵人受到的打擊遠比己方失去的還大,就戰略上而言便可說是勝利了;爲求勝利而造成的犧牲自是無法避免——軍隊正是這麼一個組織,而戰爭也正是這麼回事。
“沒有命令就離開戰線,我們大概會被當成陣前逃亡艦吧……”
然而,下達這種命令的人就沒有罪業了嗎?被當成炮灰的士兵們,又能得什麼代價呢?
瑪琉等人難訝的看着他——竟無言以答。基拉以堅定的眼神注視着這羣大人,然後望向窗外。
“祕密開發的最新銳MS中,有一架被不明人士偷走了。”
全滅——?
阿斯蘭不禁屏息。
不知是不是被長官的恕吼給嚇着了,副官只答了一聲“我知道了”便慌慌張張走出去。看到屋裏只剩下自己和兒子兩人,帕特利克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跌坐在椅子裏,一手支着額角。見他顯得如此疲弱,阿斯蘭不由得忘了剛纔的疑念,走上前去。
“要不要先做點緊急維修,再靠我們自己開到巴拿馬去?”
但此刻目睹父親將自己的失敗一味推諉到克萊因等人身上,還封住即將追究過失的所有人之口,令阿斯蘭的心情產生了極大起伏。
“克萊因的下落呢?”
帕特利克朝桌面重重一敲,激動的站起來,像是要趕走副官心中的猶豫。
“——在幹什麼?叫直布羅陀也出動支持啊!”
“人家會歡迎我們嗎?在知道了那麼多事情之後。”
費盡辛勞趕過去,等待的只有譴責與背叛——那原是一道要他們與敵軍一起死的命令。他們違反了命令、活了下來,難道還要爲了自己的生還而接受制裁,就爲了回友軍?恐怕任誰都覺得不值吧。
“就算歸復原隊,也要送軍法審判……”
向四周張望了一會兒,他注意到一個急步走來的年輕指揮官,便向他跑去。
“——克萊因是個叛國賊!可是卡納巴那幫人竟然還想追究到我頭上!”
極北的天空中,至今仍然翻騰着耽美如災嵐的極光。基拉彷若自顧地宣告着。
“那幫人才——不!一定是他們幫助克萊因,把他們藏起來了!除此之外別無他想!”
“總之先叫卡貝塔利亞快點去確認殘存部隊!不要再慌了!我要的是冷靜和客觀的報告!”
“拉克絲·克萊因和間諜接觸!她父親也跟着她一起失蹤、逃亡了!還有‘割喉作戰’的攻擊目標情報外泄!——這麼簡單的公式連小孩都懂!”
“不……”
“還會被追加好幾條罪狀吧……”
小孩都懂的公式——或者說,更像是被人硬套上這種太過淺顯幼稚的公式?阿斯蘭覺得,縱使克萊因或卡納巴等人在政治立場上與帕特利克的強硬派對立,也不至於出賣“plant”成千上萬個士兵的生命。如果他們真是那種人,又怎麼會站上足以代表民意的議事壇呢?
“是……不,可是……!”
阿斯蘭實在無法接受,咬牙說着。
“我無法相信!拉克絲竟然會和間諜聯手……不可能有這種事!”
帕特利克滿臉厭煩的又嘆了一口氣。不過現在不是看他臉色的時候。這麼下去,拉克絲等人會被冠上叛國的污名的。
可是,帕特利克卻朝屏幕努努嘴,只說了聲“你看”。牆上的顯示屏映出一段影像,畫質有些粗糙。
“——這是工廠監視錄像機拍到的。”
阿斯蘭屏息凝神。畫面中是高大的MS上半身,面前有兩個人影。其中一人穿着扎夫特的軍服,另一人有一頭飄逸的粉紅色捲髮。
“在這之後,‘自由’就被偷走了。”
帕特利克放大畫面,照出了拉克絲的臉。雖然影像粗糙,但那張白皙而夢幻的臉龐仍然一望即知;而另一人背對着攝影機,所以看不見他的長相。阿斯蘭一動也不動的看着這個影像。帕特利克看出他的動搖,口氣便帶了一點嘲諷。
“要是沒有證據,誰會想到去懷疑她?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這就是事實!”
影像自動回放。阿斯蘭卻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拉克絲·克萊因已經不是你的未婚妻了。雖然還沒公開,她已經是個因叛國而受到通緝的逃犯!”
是嗎——儘管時機不對,阿斯蘭仍覺得有些寂寥。自己和她己經不是未婚夫妻了嗎……
曾經擁有的一切,彷佛正從指間一點一滴的流逝。基拉、尼高爾、堤亞哥——如今和伊扎克分道揚鑣,連拉克絲也……
他低着頭,聽見父親下令。
“我命令你去奪回這架被盜取的10A‘自由’,並且除掉包括駕駛員在內所有可能和機體接觸過的人物與機構。”
心頭的感傷在如此極端的一聲令下,剎時煙消雲散。阿斯蘭驚恐的看着父親的臉,父親也以嚴厲的神情回視他。
“——你去工廠領取09A‘正義’,準備一完成,馬上就去執行任務。……要是無法奪回,就把‘自由’完全毀掉。”
話一說完,帕特利克便自顧按下桌面上的呼叫鈕,不再理他。阿斯蘭探向前去。
“請等一下。連可能接觸過機體的人物設備都——全部除掉?”
阿斯蘭真希望他不要感謝自己。害死他兒子的,其實就是自己——說着說着,尤里的聲音突然激動起來。
而在其中……還有那名笑得溫柔的少女……
就像基拉之所以爲基拉。或是賽伊之所以爲賽伊……
帕特利克已經回到往常的公事化語調。阿斯蘭離去之前,他又叮嚀了一句。
草叢中有個悉嗦聲,阿斯蘭轉過頭去尋找。
正在睹物思人時,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
是芙蕾的脣膏。她的行李已收得一件不留。回到艦上後,他也沒看見她的影子。
直到這一刻,他們兩人才像是真正的相識了。
已經不成原形的花壇中,有個粉紅色的球在彈跳着。是哈羅。阿斯蘭走過去想抓住它,它卻跳呀跳的躲開他的手,不知是不是想玩捉迷藏。走在一地凌亂的白色玫瑰花瓣上,手傷未愈的阿斯蘭怎麼也摸不到哈羅。他急了起來,不耐煩的叫住這個電子寵物。
阿斯蘭遲了一會兒才聽懂這些,隨明白父親爲何要下達如此絕的命令。反中子干擾器——那種東西要是讓地球聯合軍得到了……!
核子武器毀掉了“尤尼烏斯7號”——數以萬千的生命在一瞬間消散在真空中——阿斯蘭的母親,也就是帕特利克的妻子,也在其中。
“……謝謝。”
“——就是不一樣!你就是跟我不一樣!每一次都、每一次……”
“芙蕾……呢?”
“啊,賽伊。”
房裏的雜物已經被收拾一空,就像他初次被分配到這間軍官室時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牀上多了一個箱子,裏面裝着基拉的個人用品。他往箱子走去,鞋尖踢到一個發光的小東西,他便拾起來看。
基拉稍稍放下心。這麼說來,芙蕾也平安無事。雖說現在見不到面,她又在遙不可及之處……
“——你……”
“你在胡說什麼。……你也替他報了仇,不是嗎?”
大概任誰都會有憎惡到想殺人的情緒吧。因爲基拉的緣故,賽伊曾經痛苦。然而如今他們終又能像這樣面對面了。
綠色的小鳥飛了過來,停在基拉的肩上。他轉過身去,卻見賽伊就站在門口。眼神相對後,賽伊生硬的笑了笑,先開口說:“不知道爲什麼,它跑去我那裏。要關掉電源又覺得有點——就沒關了。”
事已至此,阿斯蘭也只有照父親的吩咐去做了。不能讓“plant”再次受到核彈的威脅。
當然,那更不是由他人決定的。話說回來,人的存在原不該有所謂價值的,不是嗎?無論誰死了,總會有爲他悲傷的人;不因爲那個人聰明,也不因爲那個人比較美麗。是因爲他是他自己。
不知爲何,這句話又令他胸口一痛。站在尤里的觀點,基拉不過是殺死他兒子的仇敵,阿斯蘭就成了他報喪兒子之仇的英雄。
這道命令的內容太過絕對,使他不得不出此問,卻見父親抬起頭來瞪着他,眼神寒徹心脾。
——所以這是我的紀念花呢……
“謝謝光臨!謝謝光臨!”
人的價值,其實在於當事人自己能否懂得重視、珍惜。
當時,拉克絲輕撫着盛開的玫瑰,一面說着。阿斯蘭聽得沒頭沒腦,只是愣愣的站着,她看了便笑起來,像那朵花一般嬌媚而溫柔。
走進自己以前的房間,基拉站了好一會兒。
這麼一叫,哈羅的眼睛閃了一下。突然改變方向,咻的便朝阿斯蘭跳了過來。他趕忙接住它。看來,哈羅的程序被重新設定對他的聲波會起反應;——這麼說……?
人與人的不同,不管在哪都是一樣的——但人類卻總是不由自主的放大這一點。一味的相同有必要嗎?只是書讀得比較好一點、體育好一點、駕駛MS熟練一點——就這麼決定每個人的價值和優秀,本來就是一件可笑的事。
“……拜託你了,阿斯蘭。”
“基拉……”
只不過……他被賦予的任務,卻是要除掉那名駕駛員和所有可能接觸過機體的人物、機關——任何觸碰過禁忌之火的事物,他得消滅得一點也不剩。
基拉喃喃的說,賽伊大驚。
“你覺得……要是我死了就好了……?”
基拉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求勝的必要手段——父親正是這麼說的。阿斯蘭出神的看着那個禁忌之火的標誌。
他壓抑着腦中那股昏眩感,大叫起來。
“我們也知道……這就是戰爭……”
阿斯蘭一驚,回頭去看哈羅剛纔在跳的花壇處。白玫瑰——某一次來看她時,她曾經走到那兒跟他聊起這種花。
眼鏡下的那雙眸子早已經盈滿淚水。
“對不起……!對,我那時恨你!也希望你乾脆死掉……!可是……!”
“哦……”
那次出擊前,芙蕾似乎想跟他說什麼,但他沒多理會就跑開了。待會再說——只留下這麼一句。
沒能實現的承諾——知道自己回不來時,她是怎麼想的呢?她本來是想說什麼的吧?
聽他這麼一說,賽伊的表情又顯尷尬起來。
禁不住慚愧的心情,阿斯蘭遲遲地啓口,卻見尤里驚訝的抬起臉,不住的搖頭。
“——所以我可恨嗎……?”
這是自己的機器寵物,賽伊是不忍心關上電源,想到這份心意,基拉又覺得胸口有一股暖意。
“對不起……尼高爾的死……我真的……”
“……這件事一定要儘快,而且儘可能祕密處理。”
“可是尼高爾跟你……這麼多的年輕人上戰場奮戰,甚至犧牲了生命,爲什麼竟然還有人要幹出這種叛國的勾當?我實在太不甘心了!”
克萊因府邸大概已經被官兵們搜查遍了。所有的玻璃都被打破,日用品被翻箱倒櫃,櫥櫃裏的東西也散亂得一地都是。回想起這裏曾經有過的優雅和寧靜生活,初訪此地時的那份緊張和期待再次浮上心頭,更令阿斯蘭胸口一緊。
看着已然變調的住宅,阿蘭不禁愕然呆立。
不知何時,辦公室裏多了尤里·阿瑪爾。大概是剛纔的呼叫鈕把他叫來的。
賽伊目不轉睛的凝視着基拉。
“可是,我做不到的事,你卻能做到……”
剎那間,這個名字令賽伊臉上一僵;彷佛隱含了罪惡感與不安,他別過視線答道:“……她在阿拉斯加時轉調走了。跟芭基露露中尉和佛拉達少校一起。”
遏不住心中的悔恨,阿斯蘭責問道。帕特利克只是冷冷回答:“要贏,就得靠那種能源!”
他並不認爲搜索隊有如此大肆破壞的必要。就算屋主有謀反的嫌疑,他畢竟是最高評議會議長,住在這裏的更是“plant”全境皆風靡的歌姬啊。敬意和親愛在憎惡的面前,難道就是如此脆弱嗎?阿斯蘭爲人們的惡意感到迷惘和憤慨,一面走進中庭。
賽伊看着基拉的臉,自己的表情也變得痛苦起來,他本想搖頭否認,卻又停住了。
“賽伊……”
“爲什麼你都這樣啊!”
這讓基拉感到欣慰。
看到賽伊正欲離去,基拉趕忙叫住他。
而今,阿斯蘭明白這是她留下的訊息,就抱着哈羅急急離開了。
“羅米娜現在整個人也消沉下去了……”
有好一會兒,兩人都不發一語。
“我走了……”
——這種花的名字,就是我第一次獻唱的劇場……
阿斯蘭在迷惘中望着那架龐然的機體,忽而驚覺尤里正以冀望的眼神看着自己。
曾幾何時,他們成了“爲求勝利”而戰的呢?阿斯蘭只是想守護——爲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喪母之痛不再重演,他才拾起槍桿的。可是……
聽着尤里·阿瑪爾的話,阿斯蘭一面仰望眼前的機體。這座工廠位於殖民地支點附近,作業員仍在對09A‘正義’的機體進行裝卸;在敞開的軀幹引擎部上,看得到那個特有的核能標誌。
賽伊開口了。他的聲音裏彷佛有些什麼,基拉便抬起眼。賽伊看着他,表情因苦澀而扭曲,先前努力壓抑的情緒,終於忍不住咆哮而出。
“那東西要是落入地球軍手裏,他們一定會高興得再次動用核武吧……”
看見基拉有些不解,賽伊又補充說:“啊,不過少校後來又跑回來了。——芭基露露中尉跟芙蕾就走了。她現在應該在加州那邊吧……”
他怎能推辭這樣的請求。這個人正是那被自己害死的少年之父啊。
“最終檢查大約還要花八個小時。在那之前,你要把操作手冊記起來。”
“你的任務非常重大哦。知道嗎?——給我冷靜點。”
“——爲什麼要裝那種東西!”
——對阿斯蘭而言,他彷佛一件也無法理解。
他還是不敢相信。一切都太突然了——無意間,尤里嘆了一口氣,神情晦暗的喃喃道:“我簡直不敢相信啊。尼高爾生前也很喜歡聽她的歌啊……”
“哈羅!”
庭園也同樣的慘不忍睹。他感覺心中的怒意更鮮明瞭。糟蹋這些精心栽培的庭木和花朵有什麼意義?它們同樣是生物啊……
尤里表情陰鬱的說道:“所以……我們一定要不計一切手段阻止這一點……”
“你做不到的,或許我可以做到……”
“……10A‘自由’跟09A‘正義’,都是裝載了反中子干擾器的機體。”
賽伊慢慢抬起淚眼,喫驚地看着基拉。
基拉突然驚覺。賽伊從來不曾像這樣表露過自己的情緒。甚至那時出了芙蕾的事,他也沒和基拉正面起過沖突。
他抓住基拉的雙肩,宛如攀着告解臺。
“小鳥—”
“怎麼這樣……!”
阿斯蘭愕然望着父親的臉。
明知如此,爲什麼還要創造出會使那場悲劇重演的裝置?
阿斯蘭和尼高爾的母親見過幾次面。她就像她兒子一樣長得可愛,在他們降落地球前的演奏會上,阿斯蘭也去打過招呼。尼高爾向來是她最大的驕傲。
“所以……看到你……活着回來,我真的好高興……。我真的是那樣想的……!”
聽見這個名字,阿斯蘭不禁僵起身子。
“……對不起。可是一看到你,我又覺得自己實在可悲得不象話……我實在……!”
他的怒意來得如此唐突,基拉也不明究理的睜大了眼睛,只見賽伊激動得無法自制。
“那時候……以爲你真的死了……我卻好難過……!”
聽着這些話,阿斯蘭的心頭別有一番感觸。尤里仍憤慨的說着:“……犧牲已經太多了!——所以我們才狠下心裝上反中子干擾器的,偏偏……!”
“‘plant’已經宣稱放棄所有的核武!所以才發明中子干擾器的,不是嗎?”
“可是……賽伊,你不也總是跟我不一樣嗎?”
“白色交響曲”——掛着斑駁招牌、荒廢的音樂廳前,阿斯蘭停下了車。“白色交響曲”就是那種玫瑰的名字,也是拉克絲首次公開演唱的地點,奧克託貝爾市的某個音樂廳。
正要走下車,阿斯蘭遲疑了一會兒,伸手取出了槍。
——要用這個攻擊她嗎……?
這個念頭剛浮現,他便覺得一陣寒顫,猛搖頭想揮去。
可是——他被賦與的任務,是要除掉所有曾經接觸過“自由”的人事物。既是任務,他勢必也得向拉克絲開槍。身爲軍人,這是他爲了保護“plant”而應盡的義務……
不對……!不會這樣的。
在責任感的驅使下,阿斯蘭仍然貪求着一絲希望。
這一切一定全是一場愚蠢的誤會。找到拉克絲跟她談過就會解開了。就算真有其事,也一定是有人操縱了她、利用了她而已。那麼,就當是對抗在她背後的那隻黑手吧,他需要用到槍。
一定要讓她清醒過來。阿斯蘭下定決心,將握槍的手藏在外套下。
大門已經老舊,阿斯蘭儘量輕輕的開,走進了漆黑的門廳。這裏已經封閉了好多年,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走路時都有碎玻璃在腳下喀喀作響。隱隱約約地有歌聲傳來。阿斯蘭加快腳步走向演奏廳。一推開隔音門,歌聲立即清晰起來。
聚光燈打在舞臺上,照映出模仿廢墟搭成的佈景。拉克絲就在舞臺上唱着歌。婉轉暸亮的聲響遍演奏廳的每個角落,阿斯蘭當下就聽得出神;那歌聲通透澄澈又有夢幻般的細緻,同時卻蘊荿着磅礡而強韌的力量。在胸中壓抑已久的情感忽被勾起——失去的痛楚、活着的罪惡感,以及守護的心意與疑念。就在淚水溢出之前,阿斯蘭緊緊的閉住了眼睛。
這時,哈羅從他的手裏跳了出去。
“哈羅、哈羅、拉克絲”
“啊呀,小粉紅。”
粉紅色的哈羅一路跳過觀衆席而去,拉克絲停下了歌聲,朝它伸出雙手。哈羅跳進拉克絲的手裏,拉克絲便轉而看着觀衆席後方。
“……你果然把它帶來了呢。謝謝你。”
見她的態度一點也沒有羞慚,阿斯蘭不禁光火。他快步跑過觀衆席,衝上舞臺。
“拉克絲!”
“是?”
拉克絲自顧地在佈景的瓦礫上坐下,身上穿着看似舞臺裝的無袖長禮服。
基拉……還活着……?
他幾乎是哭喪着臉叫道。
他回到“正義”的工廠,立刻坐進駕駛艙。打開電源,啓動了系統。
她的笑容看來甚至像是殘酷。阿斯蘭彷佛凍結了似的佇立着。
猜不透她話裏的意味,阿斯蘭又睜大了眼睛。
“我……”
“假使我是敵人,你會向我開槍嗎?——扎夫特的阿斯蘭·薩拉。”
“正義”——讓早已迷失了正義爲何的自己來駕駛,實在再諷刺不過了。或者,是這位公正無私的——司掌裁判之女神的意志,刻意做出的安排?
她這回的話裏又隱含另一種——和剛纔不同的——令人卻步的戰慄。
“你會到這裏來,不就已經聽說了嗎?”
他悲痛的叫道:“爲什麼要那麼做……!”
數名男子從不同的角落衝進演奏廳,沿着觀衆席漸漸地包圍住舞臺上的兩個人。
阿斯蘭仍然以身體護着拉克絲,往後退了一步——這時,演奏廳裏傳出了第二聲槍響。可是開這一槍的人不是阿斯蘭,也不是那些追兵。
自己中了圈套。父親根本不是信任阿斯蘭才交付這項任務,而是知道他與拉克絲熟稔,利用他來找出拉克絲罷了——父親不信任自己——這點着實刺傷了他的心。他對自己所屬組織的忠心,也就這麼被踐踏了。
“果然不愧是未婚夫妻。多謝你幫了這個大忙,省去我們找人的工夫啊……”
這個面容熟悉的生人慢慢站起身,搖曳着裙襬走向他,一步一句的逼問他。
“怎麼可能……!”
阿斯蘭重新感覺到一股寒意。對當事者不加審問、也不花時間蒐證——就像抽籤決定一個替死鬼似的,只求整個事件的消滅,這樣的意圖未免昭然若揭。
我知道的。其實自己早已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自己接受過,卻直到拉克絲將它說出口,它才深深刺進胸口。
臨去前,拉克絲向阿斯蘭一鞠躬。
“我……我……”
基拉還活着——想去相信那份可能性的念頭,和深怕希望被粉碎的那份恐懼,在他的心裏交戰着。
於是,阿斯蘭也下定決心。
可是——唐突地,拉克絲卻只是溫柔的笑着。
“……這是怎麼回事?你說!”
她淺淺一笑。
“在戰場上……以及回到久違的‘plant’來……你沒看到什麼嗎?”
——地球……
“若是那樣,那麼基拉或許會再次成爲你敵人。”
阿斯蘭愕然不語。眼前這個無視槍口威脅、依然巧笑嫣然的女性,究竟是誰?曾是自己未婚妻的拉克絲·克萊因?總是和氣地微笑、對誰都是那樣乖巧、天真無邪得甚至一塵不染——她跟那個少女竟是同一個人?自己所知道的拉克絲·克萊因跑到哪裏去了?
“拉克絲……!”
她要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阿斯蘭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想,去得到結論。
可是——要是那傢伙還活着,他又得再次體會那種痛苦了。不要了,他受不了再經歷一次……!
阿斯蘭帶着拉克絲躲在舞臺側後。一個黝黑的紅髮男子向他們跑來。拉克絲離開阿斯蘭的手臂,燦然一笑。
“那根本……不可能的!那傢伙……那傢伙不可能活下來的……!”
方纔說話的那名帶頭的男子將槍口指向正要逃走的阿斯蘭與拉克絲,但僅在下一秒,一發子彈就射穿了他的頭部。當演奏廳恢復寧靜時,帕特利克的手下已經全都倒地不起了。
“拉克絲小姐……!”
“你要不要跟他聊一聊呢?——就當做是朋友相見……”
他像是被嚇壞了,又像要擺出威脅的姿態,將槍口逼向眼前的少女。
爲什麼不否認?爲什麼還這樣冷靜、還一臉天真的看着我?
——還活着……
阿斯蘭的叫聲,聽來竟有一絲懇求的苦楚。
是的,其實阿斯蘭曾見過。就在她和克魯澤堂堂正正的交涉時。
她仍然笑得如此可人,就像收到一束花那般。阿斯蘭又不由得困惑起來。剛纔的槍戰似乎一點兒也沒嚇着她,難道都在她的意料中?還有,這些幫她的人又是誰?
“她是個叛國逃犯。不得已的場合必須射殺——這是我們接到的命令唷。難道你想包庇她?”
——對……既是敵人,就非開槍不可。我不正是做了這樣的心理準備纔來的嗎?既然那是命令。
可是,面對着拉克絲,阿斯蘭的手顫抖着。
“辛苦了,阿斯蘭·薩拉。”
是的。我殺了基拉。
“可惡!”
就在這時,某處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拉克絲小姐!”之聲,發出警告的意味。而在同時,大廳中響起槍聲。拉克絲立刻瞥向入口,阿斯蘭則反射性的站出去擋在她面前。
這句話終於刺穿了阿斯蘭。
“對現在的基拉而言是必要的,而且也足以擁有,所以……”
明白後,阿斯蘭便狂燥起來。
這番話再次對阿斯蘭造成衝擊。拉克絲列舉出如此具體的事實,看似不可能的點與點之間,又出現足以構成關聯的人物。
“馬爾奇歐導師把他帶到我家裏。導師的傳道所就在奧布附近的島上。基拉也告訴我們,他和你曾經在那裏交戰過……”
拉克絲微笑着。
配備與規格都已經記得腦子裏。ZGMF-09A“正義”——頭部配有GAU5蚊式機關炮,胸口裝備了MMI-GAU1箭式20mm近接防禦機關炮,肩部是可分離的RQM51派瑟,光束迴旋鏢、以及和“自由”共通的MA-M01蜥式光劍和MA-M20狼式光束來復槍。機體背部負着巨型載具“命運-OO”亦屬分離式,可以像“古魯”一樣做爲飛行支持用,也能任其獨立飛航;其上則裝備了MA-4B猛式光束炮,以及M9鹿式迴旋塔機關炮兩種。
只剩阿斯蘭一個人被留了下來。直到最後,拉克絲都沒有向他要求過什麼;沒有說明自己的立場,也沒有徵求他的同意,或是勸他入夥,甚至求他放過自己。都沒有。
“好啦,麻煩你退下吧……”
阿斯蘭喫了一驚,眼神裏又像看到了希望。但她繼而出口的,卻不是他想聽的那句話——反而是他完全沒有預料過的。
可是……阿斯蘭的理智仍然抗拒着。他不敢去相信。看到他的表情,拉克絲冷冷的說。
“謝謝你,阿斯蘭……”
“好的,我已經說完了。謝謝你們大家。”
該不該把拉克絲交給他們?就算她叛國,也該有一個公正的審判去定她的罪。若是交到這幫人手上,說不定就被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了;縱使日後遭人追問,他們一定也會推託說是嫌犯在移送中企圖逃亡。
“我走了,阿斯蘭。謝謝你把小粉紅帶來。”
阿斯蘭恍然大悟。
“而且,我也是……”
“放心吧。基拉還活着。”
——事情已經進展到這個地步……?
其中一人語帶殷勤的說。
的確,他自己也曾經有過疑問;對父親率領“plant”的方向,也對戰爭本身——可是……自己是軍人。服從命令去殺敵是自己的義務,也是自己選擇的路。爲了保護“plant”——不理會阿斯蘭的苦惱,拉克絲徑自下了一個宣告。
咬着牙忍受了那般煎熬、甚至以性命相逼,好不容易纔做了了結……!
“你……你到底……!你在打什麼主意?拉克絲·克萊因!”
那一刻的閃光重現腦海。那一道應當燒卻了基拉的身體的閃光——阿斯蘭僵硬的搖頭,覺得快要喘不過氣。
在憤怒而迷惘的阿斯蘭面前,男子們正一步步逼向舞臺。
什麼要扯這種謊?
這個隸屬於父親麾下的人仍舊殷勤的說着,口氣卻有些輕侮。阿斯蘭不由得面露慍色的瞪着他,卻一動也不動。
看着他內心掙扎,拉克絲也面不改色,只是靜靜的等着,直到他稍稍恢復冷靜,她才又開口。
——我要……殺了你……!
——她……她在說什麼……?
“那,那些都是真的?你真的跟間諜聯手……!”
“你說……基拉……?”
“你……你胡說什麼……?基拉已經……那傢伙……”
在戰場上無謂喪失的年輕生命——人死不能復生,但父親等人仍“爲求勝利”而點燃的核武之火——自我本位的道理羅織而成的罪名——藉由逮捕異議人士而塑造出來的一言堂——像是讀出他的心思,拉克絲凜然問道:“阿斯蘭是相信什麼而戰的呢?是你獲得的勳章?還是父親的命令?”
“——用說的你不相信?那麼,你親眼看到的呢?”
而且——偏偏還是這種謊話,想擾亂我嗎……!
從她口中說出的那個名字,令阿斯蘭心頭一震。拉克絲看着他,輕輕一笑。
阿斯蘭粗聲粗氣的問道,拉克絲卻反問回去。
“——基拉在地球上。”
只見觀衆席間有個人影應聲倒下。趁那幫人的注意力被分散時,阿斯蘭一把抱起了拉克絲就跑。說時遲那時快,此起彼落的槍聲充塞了整個演奏廳。有幾個藏匿在照明室或牆上包廂的不明人士,接二連三地擊倒了帕特利克的手下。
看來十分年輕的那個紅髮男子只是朝阿斯蘭瞥了一眼,便轉而催促拉克絲。
看着猶豫不決的他,拉克絲既不同情也不憎惡,只是目不轉眼的直視着。
爲什麼——!
“——我只是將一把新的劍交給了基拉呀。”
——連你也要離我而去嗎?——爲什麼?
阿斯蘭那顆一向以冷靜著稱的頭腦,爲了理解這句話也費了一會兒工夫。
從這段對話,還有紅髮男子那副略顯不情願的態度看來,這場會面似乎是拉克絲自己的期望,也是她甘冒風險而來的——不,此刻的她甚至不可能任人操縱。看她身着華服峨然挺立的氣勢,就算什麼也不做,也散發着對周遭的影響力。
“——被你殺了嗎?”
不是她變了。恐怕只是自己看漏了,沒看出原本就在她人格里的特質。
話說回來,在這麼多人的包圍下,自己的傷又還沒有完全好,他能怎麼辦呢?他只有持着槍,眼睜睜看着那些人漸漸縮小了包圍圈。
“可以了吧?拉克絲小姐。我們也非走不可了……”
“——你胡說!”
沒想到,拉克絲只是靜靜的答道:“我並沒有跟間諜聯手。”
阿斯蘭仍是一句話也說不出,怔怔地望着她在同伴們的保護下走遠。——忽然,粉紅色的秀髮搖曳,她又轉過頭來。
回想起來,自己以往都是怎麼看待拉克絲的?美麗溫柔又天真爛漫的未婚妻——自己豈非一廂情願地,只看自己想看的那一面,卻沒想過要去深刻的瞭解她嗎?
那麼……基拉又是如何呢?
他們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至交。可是,阿斯蘭對這位至交又瞭解多少?原以爲自己瞭解他、以爲彼此心意相通,所以才爲了對方的不體諒而感到困惑和焦燥。那也只是對基拉自以爲是的依賴,卻不是真正的瞭解。
是的,就連基拉的死,阿斯蘭也只站在自己的立場想過。尼高爾的死令他太感罪惡,他便一心贖罪,所以纔要奪去基拉的性命。卻沒想過,其實自己根本沒有那樣的權利。
PS系統啓動,機體染上了深紅色。
——那麼其實,基拉是有自己的想法吧。
以爲相知的另一顆心,他現在要真正地去了解……
“阿斯蘭·薩拉,‘正義’出動!”
直視着前方閃曜的星星,阿斯蘭駕着新機體出動。
同樣的,他也重新出發了——踏着自己的步伐。
遍體鱗傷的“大天使號”向南航行在太平洋上。
最後瑪琉等人做出的結論是逃到奧布去棲身。如今也沒有人想歸復原隊了。不久前纔在這片汪洋中經歷過北航跋涉,當時衆人還一心一意的懷着歸屬感,回想起來真是諷刺。
奧布也沒有拒絕遍體鱗傷的他們。
和“大天使號”初訪此地時一樣,他們在淤能碁呂鳥的祕蜜船塢進港。烏茲米等人已經等在那兒,既安慰也傷懷地注視着這一切。而卡嘉利——早在“大天使號”抵達前數小時,卡嘉利已坐立不安;艦身才剛停穩,她就往登艦梯衝去。等不及艙門打開,差點就和走出艦外的第一批人撞個滿懷。看着重傷的士兵們先被送出來,她愣了一會兒,隨即飛也似的跑進艦內。
在熟得不能再熟的艦內,卡嘉利東張西望的往居住區跑去。剛跑過一條走道,倏地緊急剎車——總算找着她要找的。
“——基拉!”
她高聲叫着,往那個應聲回頭的少年飛撲而去。
“卡佳……嗚哇!”
撐不住卡嘉利突如其來的一撲,基拉直挺挺的往後倒去。也沒想對方會不會受傷,卡嘉利只管抱了就哭。
“你這個……笨蛋啦…!”
基拉看着她,懷念地笑起來。
的確如此。卡嘉利自己也被基拉救過好幾次。可是一想到基拉和阿斯蘭的心情,卡嘉利難過得不得了。
“奧布啦。不過我們都不能下船了,誰曉得你要怎樣啊。”
卡嘉利先說了她迫降在無人島時的時候,再說回之後的重逢。基拉感慨萬千的嘆息。
卡嘉利和基拉並肩站着,或許都在想着同樣的事物。
賽伊厭倦地嘆了一口氣,二話不說就起身走了。卡茲一臉尷尬的轉向米麗雅莉亞,卻見她也視若無睹的走開。他們兩人固然是不高興,可是卡茲這番窮酸兮兮的行爲,更令他們難堪。
賽伊說得乾脆。卡茲的表情剎時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又慌張地把手伸進口袋。
少年呆了半晌,看來是一頭霧水。
仰倒在餐廳的椅子上,賽伊大大的呼了一口氣。
揉着後腦勺被撞到的那一下,基拉看着她那張又哭又氣又高興、總之是淚水橫七豎八的臉,不禁苦笑。
“活着啊。”
“啊—呀,俘虜的飯!我明明叫他們給我送去的……!”
“……幹嘛啦。”
他當然也會怕死的吧?誰不怕呢?
——不是我……
“陣前逃亡在軍法是重罪,沒有時效。”
她剛走到禁閉室的入口,那個俘虜看也不看一眼的扯着嗓叫起來。
“……喫飯。”
“我殺了他的夥伴……阿斯蘭殺了托爾……”
“啊,喂、喂!”
“請問—,這一份怎麼一直放在這裏啊?”
基拉的眼神飄渺起來,像在回顧痛下決定的那一刻。
少年的聲音裏混雜了一絲激動。的確,獨自關在這兒這麼久,什麼狀況也不知道,又悶又無聊,難免受不了。可是跟自己比起來,他面臨的將來還好過些呢,起碼不至於見了友軍後反被槍殺。
卡嘉利驚愕的看着基拉。她還記得托爾。彷佛忍着悲痛,基拉靜靜的說:“我們都受不了……我很難過……阿斯蘭一定也是吧……”
“卡嘉利……呃……”
看着卡茲滿面期待,賽伊不禁感到厭煩。
“唉啊——!”
“這裏是哪裏嘛!我要什麼時候才能出去啦!”
“我們已經不是軍人了吧?”
他故意這麼反問,卻見卡茲理直氣壯的說:“因爲‘大天使號’都已經脫離了軍隊了嘛,所以……”
坐在他對面的米麗雅莉亞,也正鬆了一口氣地喝着飲料。他們回到故鄉了。至少暫時不用再擔心敵我的問題。
米麗雅莉亞打心底同情他,臉孔卻還是板着。
“啊?”
“對不起,‘您’。”
“因爲我覺得,要是我不去,大家就會死……”
“你什麼你啊……?”
米麗雅莉亞朝這位厚臉皮的囚犯瞪了一眼。少年倒也爽快的低下頭去。
“爲什麼我一直被關在這裏呀!而且還載着我就去作戰,太誇張了吧!”
“爲什麼你……寧可跟那麼好的朋友交戰……也要幫地球軍打仗呢?”
卡嘉利揪起基拉的衣領,做出一副要打架的樣子問道:“真的……你真的活着嗎……?”
“嗯。”
坐在賽伊旁邊的卡茲怯生生的問道:“喂……那,以後要怎麼辦哪?”
“不.可.以!”
“……米麗雅莉亞啦。——你也不是就叫做‘你’吧?”
而且俘虜也是人,也會肚子餓吧。害他餓死也會良心不安。所以——反正不是特別對他好說是了。
“其實我……我還留着這個耶……”
他沾沾自喜地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滿是膠帶貼合的痕跡。這是大家老早以前就一起撕破的退伍令。看來卡茲是小心翼翼的將它拼回去了。
她剎時怔住。想起自己曾經想殺死那名少年,米麗雅莉亞連忙轉身離開,好像這麼做能拋棄那段記憶似的。
兩人來到機庫,基拉抬頭看着“自由高達”,語調忽然低沉了下來。
“啊,沒有……只是沒想到會是你送來啦……”
她向廚房後頭叫了一聲。廚師轉過頭來,啪地在額上一拍。
“——那之後……”
“是嗎……你遇見阿斯蘭了啊……”
“阿斯蘭從以前就很能幹啊。我每次都找他幫忙……。小鳥也是,那是阿斯蘭親手做的。很厲害吧?”
然而,他們最後還是被迫割捨了對彼此的思念,不顧一切的廝殺了。少年們堅固的友誼,就這麼被戰爭的洪流給吞噬了。
阿斯蘭大概也一樣吧……卡嘉利如是想着。
然後,他們兩個人邊走邊談。起初卡嘉利有好多話想說,想到什麼便說什麼,說着說着,便自然而然說到了他們共同認識的一個人身上去。
“……啥?”
“我知道啊,可是又沒辦法。”
可是他會那麼說,是因爲自認對米麗雅莉亞有所虧欠……
“我回來了……”
而今基拉生還,這事真的令人高興。可是托爾不會回來了。阿斯蘭的朋友也不會回來了。
她差點沒噗嗤的笑出來。好不容易忍住,她又別過頭去。
“可以叫你的名字嗎?”
“一堆事情忙,抱歉送晚了。”
少年急得抓着鐵欄杆大叫。
他說那句話時好像有點放心,看見米麗雅莉亞在注視他,他還裝得滿不在乎的說“既然要殺我就動手啊”,可是那一次就快要殺死他時,看他的表情明明就是嚇得要死。
“爲什麼?”
——那種心情,卡嘉利非常能體會。她也曾經爲了夥伴的死而氣得只想殺死敵人。
“喂喂喂,你們也拜託一下……”
她不願想起,想起那個俘虜——不,是想起自己殺人的衝動,以及充滿了憎惡的思緒。至於那個少年,大概……她已經不覺得可恨,也不怕他了吧。知道他和自己流的是一樣的血時……。對,況且,又不是他殺了托爾……
“啊?”
“——況且,我又是調整者。”
“啊?”
回想起阿斯蘭,卡嘉利現在也只是單純的關心。
餐盤咚的一聲從送飯口滑了進去。大概是聽出了米麗雅莉亞的聲音,那名少年立刻瞪圓了眼睛跳起來。那副大大震驚的表情實在好笑,把她對這個人僅剩的一點點恐懼心都趕跑了。米麗雅莉亞忍着笑意,故意板起臉孔。
基拉睜大了眼睛,卻見卡嘉利好像不甘心似的追着問:“不是——你看嘛!你也是調整者……何必……幹嘛搞到跟好朋友交戰……。爲什麼嘛!”
她忽然轉回去,從櫃檯上取下那個餐盤,仔細想想,其實他也是個可憐的傢伙,總部一直沒管他,就這麼被關艦裏經歷了戰鬥,大概連自己差點兒跟整艘“大天使號”一起被“獨眼巨人”炸得粉碎都不知道吧。雖然別告訴他說不定還好一點。
卡嘉利反被基拉這句話給怔住了。他以前不會這麼暢然地說出“調整者”三個字的。只見基拉仰望着“自由高達”,若有所思的說:“可是說真的……真的,其實——說不定我根本沒想過……我會去殺阿斯蘭……或者阿斯蘭要來殺我……”
“……那傢伙好消沉耶。”
“我們是去找你的,結果找到了那傢伙。”
明明都親眼看見了,她卻不知該說什麼來表達此刻的感受。
卡嘉利偷瞄基拉一眼,只見他的表情仍然沉靜而柔和。談起曾和自己廝殺的對手,他並沒有流露出一絲恨意,卡嘉利有些意外,但也鬆了一口氣。
“一直說他殺了你……一直哭……”
“這下子總算……”
這樣的悲劇,真的非得結束不可了……
坦白說,若要教她想象基拉在對方陣營裏,她也不喜歡,只是她覺得太不值了。要是基拉拋下地球軍到扎夫特去,他們就不用經歷這樣悲傷的事了。
他一股腦兒的抗議,大概是別人都不理他吧。
“你……!你真是!我以爲你死了耶!混帳!”
“沒幹嘛……這艘船是怎麼回事啊?”
米麗雅莉亞仍舊兇巴巴的,少年連忙合嘴。
“呃……哦—……”
她走向櫃檯放回飲料杯,注意到旁邊有個餐盤。剛纔來倒飲料時就擱在那兒了,看樣子也沒人動過,也不知道是誰點的。
“……抱歉。”
在他的笑容中感覺到以往沒有的沉着,卡嘉利不由得眨着眼睛。
基拉則像是安慰似的回答她。擁抱時的體溫和感觸,都在告訴卡嘉利這不是夢。
她有些彆扭的問道:“聽說你們從小就是朋友……是吧?”
——這傢伙太得意忘形了。
那個少年之後不知怎麼樣了。真想告訴他基拉還活着。
米麗雅莉亞丟下這一句,轉身就要走。
沒好氣的丟出這句話後,卻見對方只是呆站着,張大了嘴看着她。
少年的聲音似乎找回了一點從容。
看着基拉說得稀鬆平常,就像在聊一個普通的好朋友,卡嘉利有話不吐不快。
在她的視線中,基拉的笑顰逐開。
“幹嘛啦?”
“喂,不是跑去阿拉斯加了嗎?怎麼又跑回來奧布啊?”
米麗雅莉亞嘆了一口氣。真的,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她自己都搞不懂了。
“……算了,我要走了。”
她沉着臉走開,背後又傳來“喂!”的叫聲。這人真煩。
不情不願的轉過臉去,卻見少年沒好氣的說。
“——堤亞哥。”
遲了一會兒,她纔想到那是他的名字。她沒搭腔,就這麼掉頭走了。
走在通道上,米麗雅莉亞喃喃自語着。
“哼……怪名字……”
“非常謝謝您接受我們無理的要求……”
瑪琉深深一鞠躬。她的神情流露着極度疲勞。
在奧布軍總部的一室裏,“大天使號”由瑪琉、穆、諾曼和基拉出面,奧布方面則是烏茲米、奇薩卡與卡嘉利。
“那倒無妨。倒是各位乘員們的行動又得受限一陣子,這一點還請你們不要見怪。不論如何,希望各位能好好休息……”
烏茲米說得語重心長,“大天使號”的乘員們又是一鞠躬。
“地球軍總部毀滅的消息傳出來後,世界局勢又有一番大幅變動。你們不妨先觀察觀察,再慢慢思考以後的路吧。——也包括你們身上這套軍服的意義。”
瑪琉看了自己的軍服一眼。第一天穿上這件制服時的那份信念,早已被踐踏得體無完膚,甚至那份信念爲何,此刻的她都有些想不起來。
在烏茲米的要求下,他們說起在阿拉斯加發生的事。敘述中,她只覺得苦澀和無力感越來越沉重。聽完之後,烏茲米也是滿臉哀愁。
“——竟然動用‘獨眼巨人’……”
瑪琉低下頭去。她從沒有像此刻這般以這身軍服爲恥。
“話說回來,再怎麼掌握了敵軍的情報,用那種對策也未免太離譜了……”
若是彼此都能多瞭解,其實就會明白,這種“選邊站”的行爲根本毫無意義,偏偏這世界一開始就分了邊,人們連相知相惜的努力都放棄了。
“您說的我們懂……不過恕我失言,那隻不過是理想論,不是嗎?”
是啊——芙蕾怔怔的想着——父親的性命也是這樣。那艘護衛艦上的數百條人命,也跟他一起眨眼間便消散在宇宙。
就在他們快要受不了播報官那虛僞而煽動性的言詞時,烏茲米關掉了影像。諾曼低着頭,雙手緊緊握拳。穆強自鎮定,聲音裏卻也有抑制不住的顫抖。
“到了那時才後悔就太遲了。還是說——”
基拉的臉上浮現一個會心的微笑。瑪琉注目地端詳着,覺得——他確實有了某種轉變。
“烏茲米大人,您又是怎麼想的呢?”
“……只不過,大家都是爲了祖國、爲了大義而戰啊。”
“世界既然如此,你也就默默服從了?”
“——有提案者不顧他人死活的犧牲嘛……這個如意算盤倒是打得夠冷酷啊。”
那是地球軍司令部官方公佈的影片。
屏幕上正映着茂密的熱帶雨林。雨林後方有一個斜坡,看得出是一座延向天際的質量投射裝置。
掛着諷刺的笑容,克魯澤走進房間。他一進門,一個頹然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立刻嚇着似的站起身。
“照計劃進行。”
門羅嘆了一口氣,問克魯澤。
瑪琉長嘆一口氣。這時,一個更年輕的聲音說話了。
“大家都卯足了勁——當做是阿拉斯加的慰靈戰。”
“這時候——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非做到不可啊。”
——我們所追求的,就是這種結果嗎?
芙蕾持槍的手,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
扎夫特的潛水母艦“庫斯托”中,門羅艦長愁眉苦臉的嘀咕着。遠眺着MS隊一架架起飛,勞烏·魯·克魯澤像是安慰他似的答道。
在前線作戰的是瑪琉他們自己,但他們並不認爲調整者是壞人,也不想消滅他們。眼下就有一個調整者與他們並肩作戰,也被他們視爲生死患難的夥伴。可惜這點仍不能——“可是……”
“在戰場上,人命是不值錢的。一眨眼就不見了……”
“我想各位都知道,我國並不排斥調整者……”
“不過,阿拉斯加確實藉此削去了扎夫特攻擊軍的八成戰力。”
“要選擇哪條路是你們的自由。要是自覺無法背叛那身軍服,恐怕也別無他法……”
烏茲米轉過身,與她四目相對。
那個聲音的冰冷徹底打擊了芙蕾。這個人是誰?竟用父親的聲音在催她去死——看着虛脫跌坐在地的芙蕾,克魯澤忽而愉悅地笑了起來。宛如一隻玩弄獵物的貓,他走向她,輕聲細語的說。
——話說回來,真要自己捨棄過去相信的一切,又難免遲疑。
“你們還年輕,也有力量。——好好的去看吧。看看你們真正想要的未來……應該還有時間。”
若是選擇了默默服從的路,他們今天就不會坐在這兒了。
“……不是裝了子彈嗎?”
“那可以做爲理想——但終歸是理想。調整者還是輕視自然人,而自然人也還是嫉妒調整者的——這是事實。”
芙蕾顫抖着擠出一絲聲音。
這時開口的是穆。
“抱歉把你帶來帶去。那是命令,我也沒辦法。”
“爲什麼……”
“要是你都不喜歡,剩下的就只有對着自己扣下扳機囉。”
“——可是,大西洋聯邦將所有的調整者批判爲惡,一視同仁的與之敵對並加以武力攻擊,我無法認同。”
他們在言語間都對此大感唾棄,反而令瑪琉覺得有些舒慰。但一看完烏茲米播映出來的影像,那份心情立刻消沉下去。
“自己”和“不像自己”——這就是一切爭鬥的根源。
因爲他們會服從上級的指令,會堅信不移,就像棋盤上的棋子般任人擺佈。
芙蕾倒抽了一口氣。克魯澤淡淡的接着說。
——是的,後來芙蕾就被帶到克魯澤的房裏,而且一直都在房裏。不知爲何,克魯澤也不拿走她的槍,甚至也不將房門鎖上。反正逃出這間房之後也不能如何,外面全是扎夫特的士兵,就算能不被發現而逃出去,再外頭就是海。這一點芙蕾還知道。
門羅有些憂心的說。克魯澤回答。
是基拉。他直視烏茲米,眼神有一股成熟的鎮定。奧布之獅倒也沒有輕忽少年的質問,而在沉思了一會兒才低聲回答。
“……我在想,養兵千日,恐怕是不得不用了……”
巴拿馬——地球聯合軍方碩果僅存的宇宙港——即將面臨MS隊的進攻。扎夫特集結了剩餘的所有兵力,選擇“割喉作戰”最初的目的地做爲阿拉斯加一役的雪恥戰。
這樣的二分法進行到最後,非“我”族類都將滅亡,世界會只剩下一個主宰。
克魯澤完全無視於對着自己的那把槍,徑自往書桌走去。少女舉着槍一直對着他,卻見克魯澤還是無動於衷,竟像與她閒聊似的邊說邊拿起桌上的文件。
“沒有辦法。那些傢伙在阿拉斯加得意成那樣,不挫挫他們的銳氣,議長和‘plant’都危險了。”
——非我即敵。大西洋聯邦企圖將世界二元化,最後就是讓自己獨大。被留在阿拉斯加傻傻守備的那些歐亞兵力,正說明了我中有敵的這套技倆。
“這場犧牲太大了。但是,我們必須超越傷痛、勇敢面對。爲了守護地球的安全與和平,以及子子孫孫的未來……。此刻更要團結一致,與那些自以爲是的調整者們一戰!”
“卡嘉利之所以爲自然人,或基拉之所以爲調整者,並不是他們自己可以決定的事,而只是既定的事實啊。”
烏茲米臉色一沉,站起身來看着窗外的遠方。
“我也知道……”
追根究底起來,是誰先在他們安全的天空中引爆核彈,又是誰先使他們生存的和平大地破碎在宇宙間呢?——這些諷刺的言語,隱約在瑪琉心底響起。
可是——我也是?
芙蕾愕然看着這個戴面具的男子,說起自己或她的死竟然如同事不關已。這個人不耐煩的又抬起眼,追問一句。
這時衛星軌道上,扎夫特的運輸艦已在待命,等着預定時刻的到來。
而後,面容沉痛的播報官抑揚頓挫地朗頌起來。
“當然,就算在我國,也未必一切盡如人意。——但若一味接受現實,放棄朝理想而努力,最後我們恐怕真的只會互相毀滅吧。”
“爲什麼抓我……!”
克魯澤抬起眼,頭一次面對面的注視着她。
這次絕不容失敗。爲了扳回失勢,帕特利克·薩拉不計時機地下令進行新的作戰行動,雖說在戰略上亦有其意義,但也是爲了守住自己的地位。他獨斷進行的作戰未獲議會認可,之後又戰敗,光靠將克萊因父女和卡納巴等人打壓爲叛國份子是不足以抑制輿論的。況且對此舉抱着疑問、同情克萊因氏的人也不在少數,因此而引發政權逆轉都有可能。
——死……?死了……?
“‘奧丁神槍’呢?”
烏茲米深知他們心中的迷惘,語調柔和的說道。
烏茲米靜靜的闡述。
克魯澤在面具下輕輕一笑。
“封住‘烏洛波羅斯’之環,把他們困在地球上……。要做到這一點,就得毀掉巴拿馬的質量投射裝置……”
但是,他們不是棋子。
穆也怕自己有所得罪,但還是一針見血地道出了反論。
烏茲米環顧衆人。
烏茲米平靜的說道。瑪琉愕然的抬起頭。他點點頭,響應她的視線。
說完,他就走出司令室,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到底是誰跟誰、又爲什麼目的而戰呢?”
“問題在我們這兒哪。不知能不能在降落前進攻到目標地點。”
瑪琉也點頭同意。奧布的理念確實偉大,但在親眼見識過調整者那令人驚異的力量後,很少有人能不自慚形穢的;想想基拉以前在同伴間受孤立的情況便可明白了。遺憾的是,人類偏偏就是這麼醜陋。
“大西洋聯邦現在更對採取中立立場的各國施壓了,甚至表示——若不加入聯合軍參戰,將被視爲敵對國家。”
“雖然早知道是這麼回事……還是受不了……”
“——守備軍英勇奮戰到最後的一兵一卒。”
他們大致也料想過司令部會隱瞞其作爲,並且拿這些被當成棄卒的士兵之死爲題材,大肆煽動反調整者的情緒。如今親眼見到,感覺自然好不到哪兒去。
天底下哪有這種不成體統的歪理。瑪琉心中再次湧現一股難以釋然之情。爲顧全大義而捨棄士兵——這樣的行爲已經天理難容,如今連大義也蕩然無存,竟然還要——“那幫人是想要奧布的‘力量’啦。”
對啊——瑪琉恍然大悟。
這番話給了瑪琉一記當頭棒喝。她看着窗邊那個寬廣的背影。
爲了什麼目的——?
克魯澤一面將文件分類,同時漫不經心的說。
奇薩卡說得冷靜,末了卻心有不甘的加了一句。
“就算現在開槍射我,你馬上也會死。士兵會來的嘛。”
“戰鬥馬上就要開始囉。想看嗎?”
話說回來,這個人的意圖實在令人費解。雖不知俘虜應該遭受何等待遇,可是任由自己持槍,又把人丟在自己的房間裏不管,怎麼想都不對勁。爲什麼特意將她帶離“JOSH-A”——後來又告訴她阿拉斯加全滅了。難道是想施恩於她?
“可是,就靠這點戰力要攻下巴拿馬……也太強人所難了……”
“然後,再來這一套嗎——”
“然而,我等絕不屈服!調整們有何權利,奪去我等生存的和平大地與安全的天空……!”
“我們必須以莫大的悲痛,在歷史記下‘JOSH-A’毀滅的這一刻……”
“只要願意遵從奧布的理念和法律,任何人都可以入境、居留。我們不去看基因操縱之孰是孰非,只是考慮到歧見與齟齬產生的根源——人們互有‘因爲是調整者’或‘因爲是自然人’的眼光,纔會有了差別觀念。”
“——你可是一個已經死掉的人哦。芙蕾·阿斯達。”
卡嘉利悶悶的吐出這一句。
“不管是當時被我射殺,或是就那麼放過你,你都已經死了……”
帕特利克需要新的勝利。
若是這樣,他的笑容也未免太冰冷了。
烏茲米如是說時,基拉和卡嘉利下意識的互看一眼,有些難爲情的笑了笑。
畫面切換,映出他們數日前才離開的戰場——陷沒的地層、破壞的痕跡、往日的河口如今竟像一個大洞。瑪琉忍不住別開視線。在那底下,沉了成千上萬具屍體。
——我……?
克魯澤凝視着芙蕾,說得像是甜言蜜語一樣。
“但是——那跟你可不相稱哪。”
芙蕾雙肩一震。不知爲什麼,這個人竟然……好像連自己的心都能看穿似的。
“——雖然穿着軍服,你卻不是士兵……不是嗎?”
沒有錯。芙蕾從來也不是士兵。她脫口而出的大義只是一時之話;她對祖國已沒有依戀、因爲沒有人在等她;而她腦中所想的也只是復仇。而且,她還爲此而讓基拉————她再也見不到他了,誰都見不到了。
她連反抗的意志都被剝奪,持槍的手無力的垂下。
自己已經死了。離不開這個房間,逃不出這個冷酷男人的掌握,唯一的自由只剩下自己的生死——縱使是死,也沒有人會爲她哀悼。
就算死在這裏,這個人也不會動容。
更不會有人注意……
眼見她的眼神空虛,就這麼沒了動靜,克魯澤的嘴角浮現殘忍的笑意,彷佛品嚐那份恐懼似的注視着。
蒼翠大地上,一朵又一朵的火焰之光綻放。
彷佛撲火的飛蛾一般,扎夫特的MS羣一羣又一羣飛來。雖然在阿拉斯加已折了大半,這番兵力仍不容小覷。地球軍僅能以高射炮應戰,自然追不上它們的機體性。海面不斷出現“古恩”、“佐諾”,運輸艇中也陸續走出“基恩”部隊。在MS的火力與機動力下,傳統的戰車或防空炮簡宜如螳臂擋車,守備隊更是一路落居劣勢。
戰況的變化,則是從另一羣MS現身於叢林後的祕密閘門開始的。看到這些灰色四肢、胸部是深藍與紅色,頭上像戴着鋼盔似的陌生MS,扎夫特的MS隊顯得不知所措。這是地球聯合軍首次量產成功的MS,即首度投入實戰的GAT-01“攻擊刃”。儘管外型簡單,它們卻都以一挺結合榴彈炮和右肩的光劍爲標準武裝,機動性之高,也看不出是自然人在操縱的。
情勢立刻逆轉。雖然還不怎麼適應,但在數量上佔優勢的地球軍,很快就以多對一包圍了扎夫特的MS.向來號稱無敵的扎夫特MS隊,首次被人從軍武的寶座上推下來。“基恩”、“古恩”和“迪因”紛紛倒下。
然而,這樣的逆轉卻猶如曇花一現。
無數的貨櫃從衛星軌道上向下空投,在巴拿馬上空張開降落傘,朝預定地點降點。它們是“奧丁神槍”。在地面待命的“基恩”部隊趁防禦之際同時設定裝置,靈活地用手在覈心部一一加裝點火器,並在數字鍵打進密碼。當“基恩”部隊被“攻擊刃”的光束來復槍擊倒之際,裝置的定時器也開始走。
定時器歸零的那一剎那,“奧丁神槍”射出一道閃光。“基恩”安裝的點火器同時往核中央爆炸,瞬間破壞了壓電元,同時更放射出強烈的電磁脈衝EMP.肉眼看不見的電磁波剎時穿梭戰場。所有的電子儀器驟然停止。司令部的系統失靈,戰鬥機失速墜落,連通訊也爲之中斷。“攻擊刃”也一樣,像一具具人偶停止了動作,撲倒在地。
聳立在叢林後方的質量投射裝置也不例外。在“奧丁神槍”的影響下,由導體鑄成的投射軌道被EMP激發出強力磁場,彼此之間自相吸引,在驚心動魄的擠壓聲中扭曲變形而至碎裂。通天的橋就像一根風化了的火柴棒,開始瓦解崩落。
同時,已經裝備了抗EMP系統的扎夫特MS隊則不受“奧丁神槍”的影響,開始執復先前的逆勢;它們擊毀一架架動彈不得的“攻擊刃”、踏破戰車,又撞倒司令部的建築。被困在MS的地球軍駕駛員,只能束手無策的隨座機毀滅。
就連那些棄守炮臺或逃出戰機的投降士兵們,扎夫特的MS隊也不放過。
基拉答道:“我只想做自己做得到的……還有自己想做的。”
——同時,在機庫爲“自由高達”進行維修的基拉,也從穆的口中聽到這個消息。
靜止的水開始流動了。
米麗雅莉亞怔怔的說。
“在阿拉斯加……才死了那麼多人耶……”
大門打開後,映入眼簾的MS令衆人不禁屏息。
它已經被修補得如同新品一般,正收在維修座裏,好像在等待主人回來似的。基拉帶着複雜的表情仰望着它,彷佛回想起與這架機體一同熬過的無數場戰鬥,還有當時的孤獨與痛苦。
基拉的表情讓穆看得入神。這張臉曾經有過迷惘,也有自憐自艾的悲痛,如今卻一點也不剩。看着少年的鮮明轉變,穆彷佛屏氣凝神地。
“我不喜歡這麼下去……我自己也不認爲那樣就夠了……”
瑪琉面色沉鬱的低下頭去。
卡嘉利當仁不讓地自告奮勇,忽又“啊”的望向瑪琉,像是不好意思。
“愛莉卡·西蒙斯叫你來一下!她說有東西要給你看。”
在艦橋上聽到這個消息,瑪琉驚訝得拉高了聲音。帶着消息來到“大天使號”的奇薩卡則顯得有些同情。
瑪琉還沒點頭,穆竟快嘴地先發制人。
——“強襲高達”……
“奧丁神槍”——神之雷——自己這些調整者,果真是可與神比擬的存在嗎?
奇薩卡說着,朝若有所思的瑪琉瞄了一眼。
“你現在既不是扎夫特兵也不是地球軍吧?可是,你開着這玩意兒。”
少年的眼中掠過一絲陰影。穆看着他的表情,不意地問道:“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是的。”
“難道你要一個人作戰?”
“咦……”
機庫裏響起卡嘉利的聲音。她還是老樣子,老是在“大天使號”或“曙光社”這兒跑來跑去。
“……這樣啊。”
不過,基拉現在已經擁有一把遙遙超越於此、而且更適合他的劍了。
他的聲音堅定而沉着。
當時她以爲基拉死了,穆倒是若無其事的問:“就是那個自然人用的版本?”
要像那架“強襲高達”一樣,可與自己分庭抗禮的傢伙才配稱得上敵人。剩下的都是雜碎。雜碎的——而且還是完全喪失戰鬥能力的敵人,自己根本懶得理。如此而已。
被複仇心驅仗,如嗜血野獸般只知重複着殺戮,這跟舊人類根本沒有兩樣——想到這裏,伊扎克忽然爲之慄然。
自己不也是那樣嗎?每天早上,當他看着鏡子裏臉上的傷痕,或是想起失去的夥伴時,他也同樣滿懷復仇慾望,總想奪取敵人的性命——那麼,他和眼下這些大開殺戒的人又有什麼不同……?
面對曾經拋棄自己的司令部,說不恨是騙人的。只不過數日前還效忠的組織,今天就聽說它的重要據點受到攻擊,總是難免掛心。要是能輕易罵一句“看吧,活該”就了事,大概會輕鬆許多……
“……你們的心情一定很複雜吧。”
“目標是質量投射裝置……”
“你說什麼?巴拿馬……!”
這時,伊扎克·玫爾也駕着“迪因”加入攻擊隊。原本爲這場大逆轉而感到痛快的他,看見戰友們竟然開始做地毯式的殺戮,胸中的那股昂揚感頓時冷卻。他嘖舌喃喃道:“浪費彈藥…!射一架不會動的敵機有什麼好玩的!”
愛莉卡·西蒙斯繞了個圈子說。
他們也得開始要正視自己的方向纔行。雖不知他們會漂進汪洋,抑或隨波逐流以至於停滯而消沉——“——基拉!”
基拉和穆還有瑪琉,三人依言跟着卡嘉利來到“曙光社”,看見的是——“——既然找回來了,我想還是還給你們的好……”
穆隨便朝這架新機體努努嘴,眼神卻是銳利的。
這裏已經沒有敵人了。他拉起機身返航。
在阿拉斯加看見的景象,和此刻上演的殺戮重迭了。伊扎克一向深信他們與自然人不同,但是夥伴們正在進行的殘忍行爲,哪裏有什麼新人類的優越呢?甚至比不上——是啊,比不上當時那架沒見過的MS;那架在阿拉斯加不分敵我、算是救了他一命的駕駛員……
“當然,如果你們答應——的話啦……”
“聽說扎夫特在黎明展開了攻擊……詳細情形還不清楚……”
“我來開!”
伊扎克的心底也起了一絲迷惘。
“因爲……我以爲下次會換別人來駕駛,所以……”
“曙光社”的MS開發主任愛莉卡·西蒙斯說着,一面帶他們往M1“異端高達”的工場走去。
“我趁修改時安裝了你改良的作業系統……”
“地球聯合軍的主力部隊現在也都在巴拿馬。……扎夫特也卯足了勁啊。”
絕不是害怕。不是因爲同胞們顯露了令人意外的殘虐性……
話說回來,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將軟硬件修復到這個程度,可見他們也不捨得放棄這架機體的性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