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SE 01
《機動戰士高達SEED》 · 後藤柳 · 3.1萬 字
無數的星光閃爍下,巨大的戰艦映着地球光,幽幽浮在漆黑中。
那是地球聯合軍的叛逃艦“大天使號”,和奧布的出雲級二號艦“草薙號”。由地面發射的“草薙號”主船體即將與剩下的四個組件接駁,便在M1“異端高達”部隊的引導下逐步完成接駁程序。“草薙號”的主船體雖是可單獨航行的宇宙艦,但在完全合體後,火力和推進力都會有飛躍性的提升。除此之外,合體後的艦身上下備有主炮“Gottfried”,線性彈射器以包夾式固定在登艦艙口前端,成爲了新的艦首;而後方兩側與載有陽電子破城炮“羅安格林”及後部推進器的艦體接合。於是乎,與其它組件結合後的“草薙號”,成爲了全長二九零公尺、體型雖比“大天使號”略小,但武力卻不可小覷的宇宙戰艦。
“草薙號”完成接駁作業後,再讓自出航起就跟着一道突圍的“自由高達”和“正義高達”着艦。
在“草薙號”居住區的一室,卡嘉利抱着雙膝縮在牀鋪上,一個勁兒的埋首哭着。臨行前那陣吞噬了父親等人性命的火光,彷佛是向他們打出送行的狼煙一般,至今仍灼燒着她的眼睛。回想起從小和父親之間的點點滴滴,還有他最後輕撫的大手,他的微笑,在刺痛她的心。
“爸爸……”
含着嗚咽,哭啞了的聲音從脣間泄出。
——爲什麼…?爲什麼丟下我,自己先走了?
不該這麼早的。實在太早了。我都還沒從他身上學到什麼。多想他多陪我一會兒,再守護我……
腦中明白父親的遺志,心卻不由自主的老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房間對講機響起一個呼叫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慢吞吞的走下牀,恍惚地開了門,只見憂心忡忡的基拉和阿斯蘭站在那裏。
“卡嘉利……”
“——……!”
一聽見這充滿關懷的語氣,卡嘉利就哭着摟住基拉的頸子。於是基拉也抱住她,用他纖細的手溫柔撫着她的頭髮。這感覺又令她想起父親,終於無法自制,埋首在基拉的胸前放聲大哭起來。一旁的阿斯蘭只是默默地用一雙憂傷的眼神望着她。
面對基拉,卡嘉利覺得自己麼都不用再說;就算不說,他也都明白的。伏在他胸前大哭,讓他靜靜安撫着,心底那幾欲崩潰的悲嘆好像就能稍稍平緩。哀慟雖然無法消弭,但她的心雖痛,還是有餘力去領會父親所做的選擇。只不過恐怕要等到哭累了,心情或許纔會穩定些。
看見卡嘉利抽抽噎噎的起身,基拉一面替地整理頭,一面端詳她的臉。
“……沒關係。我去……洗一下臉。”
感覺到他無言的問候,卡嘉利抹着哭腫的臉自顧答道,準備轉身往盥洗室走去。
“嗯,我們等你。”
淡淡一句,卻是極其溫暖的聲音。卡嘉利回過身,迎向基拉那雙彷佛無限包容的眼神,並且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對,己經不要緊了。
基拉也輕輕一回握,淺淺笑着。
“可是,照這麼走下去,我們也可能和扎夫特發生戰鬥啊。這跟奧布那時可不一樣。你有那個心理準備嗎?——你不是帕特利克.薩拉的兒子嗎?”
穆的語氣仍是一派嚴厲。
說的也是。若依先後順序來講,爲“海利歐波里斯”接駁物資的“草薙號”還是先出生的呢。兩艦不僅在特殊的艦橋配置上極爲相似,主要武裝也大多相同。
“是誰的小孩又怎麼樣!阿斯蘭是——”
她一面思索着奧布此刻的命運,一面望向奇薩卡。
“他從小就是。”
“當然不只是你,還有另外一個也是……”
到彈射甲板上來迎接瑪琉等人的奇薩卡一面說明,一面領着衆人走上通道。
考慮到阿斯蘭的心情,瑪琉輕聲制止道,心裏卻也明白穆選擇此時做此質問的理由。
“基拉與卡嘉利”——倘若照片背面的這一行字是真的,那麼這對嬰兒就是自己和剛纔抱着自己、安慰自己的那個少年了。真有這種事——?
“L4還有好幾個運轉中的殖民衛星。”
“——愛莉卡.西蒙斯主任?”
他的一句調侃,頓時令緊張的氣氛大大緩和。基拉頗感意外地揚起眉毛,隨即做了個滑稽的笑臉。
“卡嘉利……?”
“——是有一些MS的指揮系統和武裝,但規模不比‘大天使號’。”
愛莉卡.西蒙斯笑着說,像是稀鬆平常。奇薩卡似乎也沒特別介意她的身份。說起來,其實自己也早已不是軍人——其至也不是這個國家的國民。眼前確實需要借重愛莉卡,而她本人也有這個意願,既然如此,她待在這兒也不足爲奇,只是瑪琉等人一時還沒體認到這一點罷了。
“你們在奧布的戰鬥我是看到了,也知道狀況非比尋常。我並不是對你們身上的軍服有意見,可是……”
“不會啦,這跟‘尤利烏斯7號’那次不同啦!”
——你不會孤單的。
聽見她沒精打采的這麼說,穆一貫瀟灑的對她笑了笑。
穆的疑慮自是難免。在奧布時,他們的敵人是地球聯合軍,阿斯蘭等人原本就不會有任何抗拒,當然可以與之交戰,可是此後的情況全屬未知,萬一得和“殖民地”爲敵,他們絕不可能和自己的同胞交戰。與昔日友軍相抗固然痛苦,考慮到位居國家元首的父親,更將情何以堪。反過來說,假使阿斯蘭的行爲只是出於對父親的反抗心,那麼把前線交給這樣一個小孩,叫人怎麼放心呢。
她胡亂擦過臉後放下毛巾,將手伸進衣服,動作莫名地緊張起來。指尖摸到一個硬紙的尖角。她小心翼翼的取出那張照片,重新審視它。相片裏這個淺褐發的女子,面容和藹地抱着兩個襁褓中的嬰兒——一個是金髮,一個是褐發。卡嘉利看得出神。
奇薩卡所指的是在地球的衛星軌道上隔着月球,與“plant”遙遙相望的另一個拉格朗日點。那裏也有爲數不少的殖民衛星羣,只是規模不及“plant”。
——兄弟……
穆刻意如此不近人情地逼問阿斯蘭,衆人這才明白用意何在。只要他對這裏有一絲後悔或迷惘,往後便難免心生嫌隙,也會漸行漸遠;另外,若不趁這個時機問清楚這個人的意志,就像穆所說的,以後也很難全心全意信任他,讓他守着自己的背後。
穆帶着瀟灑的笑意,環顧眼前的每一張臉。
“奧布托給我們的責任可大囉!”
“只是——我心裏嚮往的世界,和你們是一致的——這就是我現在的感受。”
卡嘉利趕忙把照片放回口袋裏,離開鏡子前。一打開門就和等在門外的基拉對上了臉。
“不過——又何妨呢?”
“他們說瑪琉小姐他們也到了艦橋上。卡嘉利,你要不要也來?”
奇薩卡向操作席的一名女性說了聲“幫我叫出宙域圖好嗎?”,便聽得一箇中規中矩的利落聲音應答“是”。聽到這聲音,穆喫驚的轉過頭去。
“——不好意思,不過……既然要並肩作戰,我也想信賴你們。——你懂嗎?”
“軍人脫離自己的組織,比你想象的更嚴重。”
阿斯蘭低頭沉思了一會兒,才抬起眼睛,直視着穆的雙眼。
聽見她的呢喃,奇薩卡笑了起來。
看見基拉的笑容,阿斯蘭緊繃的表情也放鬆了一點。穆看着這對小朋友,又故作灑脫地開口說道:
“我看我們就先——往這裏走,如何?”
兄弟……?自己跟基拉……?
“——更不用說,站在最高層的還是自己的父親……”
只見她轉過臉來,輕快的向衆人打招呼。瑪琉也十分驚訝。“曙光社”的這位開發主任——應該是平民身份,怎麼會在這兒?
“L4……”
基拉靜靜說道:
“雖然沒人住,但總該還有一些衛星的設備完好可用。至少在當時的調查報告裏是這麼說的。”
“我們目前的所在位置應該是這裏……。問題是接下來怎麼走……”
“那……嘉裏……?”
居住區裏竟也見到小孩的身影,令瑪琉有些意外。想到往後的種種,這艘船實在不能說是個安全的地點;但是再想想,留在被地球聯合軍佔領的奧布境內,只怕也沒什麼差別。
奇薩卡這麼答道,臉上也籠着陰霾。
瑪琉點點頭,一旁的奇薩卡與卡嘉利則神情嚴謹地聽着。
“嗯……沒有!我馬上出去!”
“沒事吧?”
“都是‘曙光社’製造的啊!”
基拉接着他的話附議道。孩子們好像已經跟這些扎夫特的士兵們打成一片了。尤其是阿斯蘭,他跟基拉原本就是童年好友,跟卡嘉利好像也曾經見過面的樣子。想起這個文靜的少年竟曾是之前執拗地攻擊自己的敵軍,瑪琉覺得好奇妙。
奇薩卡說完,瑪琉不由得喃喃道:
“堅強的燈火雖小,卻不會熄滅,不是嗎?”
“——L4殖民衛星羣在開戰時就因毀損而逐漸被棄置,現在雖然無人居住,但應該還能當做水源地使用……”
“怎麼又……害我又想起來了……”
基拉體貼的問道,卡嘉利卻像是羞赧地點點頭,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基拉無心思地領頭走出房間,但在一旁看着的阿斯蘭,臉上剎時流露出疑色。
“少校……”
阿斯蘭一面整理思緒,一面說道:
“在奧布……不,在‘plant’也好,地球也好,我看了很多、聽了很多——也想過很多。”
被這個看似母親的女子抱在懷裏的小臉看起好無助,簡直不像是自己。基拉的那張臉也一樣。回頭想想,她竟也沒看過自己在這麼小的時候拍的照片。
在場的衆人都望向這名年輕的新來者。
“就是說呀……”
在衆人的注視下,阿斯蘭大大方方的說着,語調沉着得不像他這年紀該有的。
“對。”
“‘草薙號’原本就是當做我們和‘海利歐波里斯’間的聯絡艦艇使用。”
“那些訊息是不是正確的,或者——甚至我知道了什麼、還不知道什麼——現在的我,也不敢說自己有多清楚……”
我並不孤單——
瑪琉和穆相視一笑,在場的衆人也紛紛露出堅定且認同的笑容。
大概是擔心自己這麼久沒出去吧。基拉敲敲門,在外面問道:
“——扎夫特之前接到情報說有可疑份子盤踞在那一帶,所以派人調查過。是好一陣子前的事了。”
真是如此,那麼自己多年來認做父親的那個人,就……?
只見機庫的維修座上,M1“異端高達”靜靜排列着。經過居住區時,他們看見M1的駕駛亞莎琪、茱莉和瑪由拉等人,穆朝她們輕鬆地揮揮手,接着發表自己的評論。
儘管如此,他的聲音裏卻流露出漱石般清朗的意調。
“那就決定囉……”
“是‘大天使號’像它。”
如今地球已無他們的容身之處,雖是暫且逃進宇宙,也不好就這麼漫無目的地徘徊下去。可是奧布已經滅亡,他們既不隸屬地球聯合,也未依從“plant”,眼下已沒有棲身之所了。正這麼想,便見奇薩卡指着衛星軌道上的一點說道:
“哦……呃、嗯。”
“劃分成五個區塊,只留主要船體往返航行啊?這倒是很有效率嘛!”
聽見“尤尼烏斯7號”一詞,那名扎夫特兵——阿斯蘭表情微微一僵,基拉馬上就注意到了。衆人後來才知道,原來阿斯蘭的母親正是喪命於“血腥情人節”中。只見阿斯蘭立刻斂起臉上的動搖,以冷靜的聲調提供情報。
“不過……你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穆的語氣越來越嚴厲,他的眼神看穿了阿斯蘭。
“您好啊,少校。”
“好像‘大天使號’呀……”
“就相信……”
想起卡嘉利的父親烏茲米.尤拉.阿斯哈,瑪琉也不禁感到眼眶一熱。這個將未來與希望託付下來的一代偉人——那壯烈至極的死,不只令她感到無限的惋恨,卻也同時激起心中一股灑脫似的豪邁情懷。奧布的雄獅果然不屈不撓,直到最後一刻,仍然貫徹自我的信念。
肯定不是個很靈巧的孩子——聽着阿斯蘭的話,瑪琉如此想着。但也因爲如此,他的話更有一份由衷的真摯,無點矯飾虛假。不經意,卻見穆笑逐顏開。
離開奧布前,兩艦都儘可能裝載了物資,由於目前的乘組員人數離滿額還差得很遠,因此現有的存水量大約可供應一年。不過今後將不再有補給來源,一切都要靠自己設法調度。迫切感覺到眼前的孤立狀況,瑪琉不禁面露憂色。話說回來,打從這趟旅程一開始,他們就是這麼孤立的走過來的,跟先前的景況比較起來,現在這樣要好得多了。想到這裏,她便努力振作起來,決心撐過去;雖說先前還知道他們該去阿拉斯加,這回卻連個明確的目的地都沒有——
“不能篤信自軍的正義,不可以出來打仗。那可是本末倒置唷?事情可沒有這麼簡單。跟基拉不同,他是扎夫特的正規軍人啊,不是嗎?”
阿斯蘭那張端正的臉龐剎時閃過一絲苦意。他還沒開口,卡嘉利已經先抗議了。
奇薩卡也帶點偷看意味地朝卡嘉利瞄了一眼。看見她比預期的鎮定,便很快把視線移回屏幕上的宇域圖。
——因爲你有個兄弟……
“‘草薙號’和‘大天使號’目前還沒有物資上的問題,但也不是無窮無盡。尤其是水,可不能等。”
不過——這時走進艦橋的少年少女們,卻像是已經把一切視作理所當然似的,沒漏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回身看見基拉的身後跟着哭紅了眼的卡嘉利,瑪琉自然而然地避開目光,瞥向兩人身後的那名扎夫特少年兵。
“要在不熟悉的宇宙空間裏指揮M1嘛。沒我怎麼行?”
“……我也不忍心——叫她不準哭啊。這種時候……”
穆沒來由的了一句。阿斯蘭的臉上又是一僵,而基拉與卡嘉利則不解的看着穆。
父親是這麼說的。
沿着無重力的通道,一行人抵達艦橋時,瑪琉不禁脫口驚歎:
“……你滿有主見的嘛,跟基拉真是差好多。”
“她已經好多了,只是——在‘海利歐波里斯’的事情之前,他們這對父女原本也是親得不能再親的,唉……”
穆看着阿斯蘭,露出他偶爾會有的冷酷眼神。
“——就憑我們兩艘……坦白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卡嘉利在洗手檯洗了洗臉,看着鏡中的自己。微溼的瀏海是金色的,雙眼哭得紅腫,輪廓雖深,卻看不出是屬於哪個民族。對於這一點,她竟從來也沒有疑問過。奧布是個多民族國家,而且阿斯哈家自古便混有世界各地的血緣。她覺得自己和父親一點也不像,但身旁的人總說她那頭金髮是從祖父那裏得來的,她也就接受到今天。
對。往後的事煩惱再多也是無謂,他們只能一步一步盡力去做。爲了肩負的責任太過重大而心生怯意,那就成不了事了。
“在‘plant’也有人抱着同樣的想法啊!”
阿斯蘭彷佛終於敝開了心胸說道。基拉像是有所意會似的,和他互望了一眼。
“……拉克絲?”
“對。”
穆還記得這個名字,表情顯得驚訝。
“那個粉紅色的小公主?”
瑪琉於是也想起那名在碎石帶巧遇的少女;拉克絲.克萊因——克萊因前議長的女兒。她怎麼……?
“是阿斯蘭的未婚妻。”
基拉笑咪咪的說道。卡嘉利睜大了眼睛望向阿斯蘭。那三個字像是上個世紀的名詞,和眼前這個少年的年紀一點也不相襯。
可是,阿斯蘭的表情卻頓時沉痛起來。
“——她已經被……被我父親通緝了。說是叛國……”
叛國……?
把這幾個字和那一位乖巧又嫺柔的少女聯想在一起,更教人感到意外。不過基拉卻像是早已預料般,只是鎮靜地點了點頭。
與他們抱着相同理念的人,在“plant”也照樣被視爲異端。瑪琉輕嘆一聲,不禁遙想起星海彼岸的種種。
“——我們想走到哪裏去?又想得到什麼呢……?”
少女清澈的聲音響遍大街小巷,人們停下腳步,帶着困惑與同情的神情,抬頭看着屏幕上的這一位歌姬。
“——今天的戰場上,又有我們心愛的人死去了……這樣悲傷的日子,我們究竟還得要過多久呢……?”
仰頭看着這段影像的人羣中,也有幾雙眼神懷着憎恨。“割喉作戰”的情報外泄一事,己被宣稱是竊取新型MS的拉克絲等人所爲,而官方也以協助通敵爲由拘禁了克萊因派的議員們。此後,西蓋爾和拉克絲父女的行蹤成謎,帕特利克.薩拉直屬的特務隊甚至搜遍了整個“plant”,仍未能掌握十足線索。
拉克絲失蹤不久,人們便又在熒光幕上偶爾看見她的身影。拉克絲的非戰訴求透過流動電臺的插播,繼續在電視頻道上播映。
達哥斯塔彷佛感到腳下一沉。
看着維多利亞歷經戰火後的殘破景象,一個裝腔作勢的輕浮語調響起。到處可見頹倒交迭、如死屍般動也不動的MS,光束和飛彈肆虐之後的赤土,以及掃蕩在半毀的機體間巡邏兵,從駕駛艙搜出一息尚存的扎夫特兵,一個個射殺。找到新食場的兀鷹在上空盤旋,再加上氣溫升高、燒焦的建材和塑料發出異味,讓這片戰場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腥臭。投降是不被接受的,戰俘條款是被默決的;餵飽了一隻又一隻的兀鷹,那些士兵的眼中甚至隱現着憎惡和殘忍的喜悅。
伊扎克心裏也深深爲這位全國偶像的歌聲和可人之處所傾倒。她和阿斯蘭間的婚約雖然令他不滿,但對方是被自己視爲勁敵的強手,他也不得不承認兩人是十分相配的一對。一個宛如小鳥依人的純真少女,實在很難和出賣同胞的叛徒形象聯想在一起。身旁的新同僚們也像是同意他的話,不約而同露出複雜的表情。
壯志未酬,拋下了未盡的大業——和鍾愛的女兒,她的父親已經撒手人寰……
可惜的是,他們終究還是發現,其實自己的存在並不完美。從那一刻起,西蓋爾.克萊因便開始否定調整者的優越性,而帕特利克.薩拉拒絕接受那些顛覆優越性的證據。一路並肩走來的同胞,從此踏上截然不同的兩條路,直到今日。
剛被奪回的質量投射裝置上,已經停妥了一架太空梭。另一架極具特色的青緣MS從運輸機走下來,步向航天飛機。那是揹着巨大炮管的“災厄高達”。“禁斷高達”和“強奪高達”也跟在後面。
“西蓋爾先生怎麼了?直接說!”
——之後的某一天,一個消息傳到了帕特利克的辦公室。
“——請問……?”
現任最高評議會的議長慷慨激昂,遺責這股地下反抗勢力。
達哥斯塔也難抑心底的苦澀。扎夫特在阿拉斯加一役折損太多兵力,顯然難以抗禦地球軍的壓倒性資源戰。
“正因爲有人會像你們這樣想,克萊因派纔要利用她啊。連你們都中計,那怎麼行?”
“所以,您要親自前往宇宙——?”
“地球的人和我們都是同胞,調整者絕對不是‘進化後的異種’……”
特務隊終於找到了西蓋爾.克萊因的藏身處,並且——射殺了準備逃走的西蓋爾本人及其同志。
克魯澤說着,臉上又浮現出那個深不可測的笑意。伊扎克和其它的隊員們一致挺直脊背,答了聲“是!”,但內心的疑念卻仍然揮之不去——
一個清澈的聲音,引得他猛然回過頭去,只見拉克絲那雙純真的眼睛得好大,看着站在通信機前的同志們。
“扎夫特在維多利亞不是配置了相當多的部隊嗎?”
“——沒有人希望戰爭!可是——各位何不想想,爲什麼事態會演變到今天這個地步?明明是自然人創造出我們,卻又嫉妒這進化後的能力,而對我們調整者多方迫害……!”
拉克絲的臉色一暗。
“果然有一套啊,撒扎蘭德上校。”
“千萬不能被拉克絲.克萊因的話給混淆了!她是與地球軍通敵叛國、出賣軍方重要機密的逆賊!”
“是……非常抱歉。”
“我們已經是一支與自然人不同的新人種了!縱然有再大的問題,憑我們的智慧,必定能解決!”
阿茲萊爾語帶厭煩地嘆了一口氣。
“我是沒有確切的證據……”
“那些MS……”
“不管是哪一個,都得想個辦法解決纔行。”
不過,被點明這個事實的帕特利克,言辭中仍然帶着憤怒與嘲笑。
阿茲萊爾走下車,直截了當的說:
進步——更進步——不斷企求這點的想法,果真是善意的嗎?
然而,克魯澤糾正道:
“我這兒也還有不少問題呢!”
“哎呀呀,了不起。”
“話說回來,也沒想到‘災厄高達’、‘禁斷高達’和‘強奪高達’竟然要費那麼大工夫。奧布這個國家也太不象話了,到底在想什麼啊!”
克魯澤半開玩笑的說,引得新隊員們微微一笑。獨有伊扎克不經意地將心中的疑念脫口而出:
看着撒扎蘭德一臉詫異的望着自己,阿茲萊爾聳聳肩。
爲了不讓人從背景猜出地點,屋內的攝影佈景都經過精心安排。正在錄製下一段影片的拉克絲.克萊因停下話,轉身看着走進屋內的青年。
“這場戰爭,我們無論如何都要求勝!一旦敗北,只會造成比過去更黑暗的未來!”
在陰慘槍聲間歇地響起、充滿煙硝味的空氣中,一名身着雅緻西服、氣質與此景全然不符的男子,正與一名將官驅車前往質量投射裝置。
連克魯澤都這樣——伊扎克對這一點幾乎忍無可忍。巴爾特菲盧特也將自己的女伴帶上前線,但那當然不是軍人應該有的行爲。而且這個自然人動不動就擺出一臉驚懼,縮頭縮腦的,好像她被丟進一個關了猛獸的牢籠,也讓伊扎克看不順眼。
“——是不是又要換地方?”
“中子干擾器也是調整者製造出來的……”
“馬秦!”
或者——還有別的路可走?
帕特利克沉默良久。是爲了這個堪稱戰友的人物之死而傷痛?抑或——一向動搖其價值觀的威脅終於剷除,此刻正感到一絲寬慰?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臉上傷感神色已經消退,他對輔助佐官說話的聲音,也回覆到往常那般的冰冷。
在“plant”長大的年輕一代,對他們的能力其實自覺不多,因爲身邊全都是調整者,沒有人表現得特別優異,當然也沒有差別待遇。但在帕特利克這一代時,調整者是在自然人的尊敬與妒意下成長的,他們都深信自己較常人更爲優越。到了迫害時代更是如此——不,迫害越深,反而越令他們認定自己優於那些排斥者——進而讓這份矜持成了他們賴以生存的尊嚴。
他的語氣裏,不再有一絲猶豫。
“我在想,搞不好——用的該不是核能吧!”
近年來也有人隱約注意到這個事實,不少人便是被這番話打動。年年下滑的出生率——雖是未公開的統計,卻值得注意——縱使不是事實,這些經過基因操縱而天生異能的人們,對自己的能力也不是毫無質疑的。自基因改造的歷史開啓以來,一直都有人爲自己的血緣而困惑,留在地球上的調整者之中,甚至也有人痛恨這種非出己願、約粹是父母親強加的遺傳特質,以至竟成爲主張排斥調整者的“藍波斯”的一員。
“儘管實行了婚姻制度,我們仍然生不出下一代……已經無法創造未來的我們,哪裏稱得上是進化後的種族呢……?”
“可是……我真不敢相信,她居然會叛國……”
達哥斯塔回過身,驚覺叫住自己的那個人臉色發白,神情也不對勁。
“維多利亞和奧布受到地球軍的攻擊,奧布的質量投射裝置被破壞,維多利亞的則被他們奪回去了。”
撒扎蘭德也沉吟起來:
她的神情仍如往常那般文靜,卻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利落和迅速開始收拾隨身物品,爲離開做起準備了。在她身旁的達哥斯塔簡述最新的情勢。
“哎……”
“——讓我們停止戰火,尋找出路吧。什麼纔是我們該祈求的?什麼才叫做幸福?是此刻生活在戰火下的每一天,還是未來的承諾?當我們失去了心愛的人,戰爭卻依然持繼時,這樣的未來又能給我們什麼樣承諾……?”
達哥斯塔對着無線電那頭的人大喝,然後親耳確定了消息。這事來得太教人難以置信,他覺得自己的雙腳幾乎顫抖起來。
撒扎蘭德輕蔑地哼了一聲。人畢竟只會用自己的尺度衡量他人,除了自己之外,他們也想不到別的。
“八成是牆頭草,想做漁翁得利的一方吧。好個卑鄙的國家。”
殺我同胞的仇恨和迫及生命的危機意識,永遠都強過檯面上的和評論。
“是嗎……那我們也得加緊腳步囉!”
一聽到這番話,撒扎蘭德的眼神頓時改變。是的,這禁忌的核子之力,早已令人們望眼欲穿。
拉克絲藏起自己顯眼的長髮,抱着哈羅起身,在達哥斯塔和另外幾名人員前後護衛下走出做爲臨時據點的那間廢屋。剛走到屋外,便聽得一名通信人員喊了一聲,大概是接到無線電。
回想起在奧布所見的紅白兩架MS,竟然力克他引以爲傲的三架“G”系列,阿茲萊爾的臉上浮現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
拉克絲的話,是否意味着一種選擇?對人們而言,這個選項是否真的存在?
“我看他們倒是吸收了不少‘plant’的技術啊……。不,說不定那兩架其實是扎夫特的……”
“我們一定要讓戰爭結束——”
“不過,從那樣的威力看來,舊有動力是做不到的……”
粉紅髮色的少女,在柔和的語調中釋放出凜然韌性,宣告着至今不爲人知的祕密。
拉克絲那雙柔和的藍眼睛裏籠上一層陰影。只在這片刻間,戰場上又有兩軍的士兵陸繼死去。達哥斯塔也明白,在仇恨中殺戳是不會有未來的,因此他投身克萊因派,暗中輔助拉克絲,但他偶爾也不免質疑,自己這麼做是否有意義?拉克絲再怎麼宣揚這份理念,但會不會在人們願意側耳傾聽之前,事態已至無可挽回了呢……?
相對於帕特利克的敵我二元論,拉克絲仍然只是靜靜的勸說着:
接獲消息的那一刻,帕特利克也不禁閉上了雙眼,像是爲這個同屬調整者第一世代,於公於私都曾互相扶持的男子之死而哀悼。
反抗自己,一定表示有通敵行爲,撒扎蘭德本着這個單純的邏輯衝口而出。阿茲萊爾也一改輕浮的態度,神情嚴肅起來。
“……幹嘛?”
“……不過我想,他召我們回國的原因應該不是這個吧!”
“只要殺了上級命令中所謂的敵人,這就好了嗎?請大家再想一想。被指爲敵人的他們,也同樣有父母和妻小。我們是不是都忘了這一點呢……”
爲了挑戰各種可能性,人類纔有跳脫地球、探索宇宙的這一天。這件事的本身會是罪孽嗎?
他們曾經共渡光輝歲月,也一同捱過最苦澀的年代。在他們年輕的時候,眼中的未來曾經是何等光明啊!
“但地球軍好像投入了新型的MS……”
“西蓋爾先生……”
“哪是,是‘攻擊刃’的功勞啊。在奧佈會讓您那樣苦戰,我看都是因爲那兩架半路殺出的MS而已。”
換做是以前,被這位長官如此糾舉,伊扎克會坦誠地覺得羞恥,但如今,他甚至覺得克魯澤的話也不無可議之處。一切都是因爲他把那個紅髮少女帶進來的緣故。那女孩正穿着扎夫特的制服站在一旁,簡直像是正規成員似的。伊扎克實在搞不懂她是怎麼來到這裏的,隊長又是基於什麼樣的意圖而把她留在自己身邊,只知道她原本是敵方的人,而且是個自然人。不過——或許根本不必去問什麼意圖。因爲克魯澤都讓她睡在隊長寢室裏了。
克魯澤隊的成員們在簡報室裏齊聚一堂,剛配屬的新進隊員也在列;與伊扎克同期的隊員,已經只剩下他自己一人了。米蓋爾、拉斯堤、歐洛魯……以及尼高爾、堤亞哥——全都不在了。想到這一點,伊扎克不由得痛恨敵人奪走了他們的生命,只不過和以往不同,這股恨意中已含有一絲躊躇。
在軍事產界待久了,他比何人都清楚,就算再怎麼改良電池技術,也絕對應付不了那樣的火力和機動力。那兩機不只成功的牽制三架“G”系列,甚至在三機電池耗罄而撤退時,也完全未見有一絲動力衰竭的跡象。
在卡貝塔利亞的扎夫特軍事基地裏,也同樣播映着帕特利克.薩拉議長的演說。伊扎克.玫爾懷着複雜的心情,不發一語地聽着,勞烏.盧.克魯澤則是一派殷急的發表感想——卻彷佛隱含着一絲嘲諷。
他揚揚嘴角,側眼看着撒扎蘭德。
“不,我不要緊的。——有沒有新消息?”
穆達.阿茲萊爾——穿着西服的男子,對這幅戰場的悲慘景況似乎視若無睹,一心一意地只望着前方那座最大的戰利品。聽到這句讚美的威廉.撒扎蘭德也一樣,對自己號令之下的血流成河並不以爲意,臉上還有抑不住的自豪。
這個事實,要他怎麼轉述給這位少女——?
面對這些讚辭,伊扎克已經不像以往那樣單約得只知照單全收了。但他同時也明白,自己只能繼續遵從它。既然不願做被消滅的一方,只有去消滅敵人了。想到阿拉斯加、想到巴拿馬,還有那些逝去的同胞們——
“——我們在忍無可忍之下揭竿起義,他們的回答又是什麼?就是射向‘尤利烏斯7號’的那一枚核彈……!”
身着暗色服裝的紅髮青年微微低頭。馬秦.達哥斯塔——曾經擔任“沙漠之虎”安特留.巴爾特菲盧特副官的他,爲這位纖弱的少女感到一絲不捨。投身地下活動以來,他們帶着拉克絲一處接着一處的改約據點,以躲避特務隊的搜索,拉克絲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然而少女卻不顯一絲疲態,只是純真的微微一笑。
帕特利克揚聲高唱:只要繼續作戰,直到殲滅敵人的那一天,同胞們就能抵達那流着牛奶與蜜的應許之地。
“——戰爭就是這麼回事,裏頭有各種人的思緒盤根錯結。我們要對抗的究竟是什麼,你們可不要搞錯啊!”
“——只要在此刻堅忍奮戰,到最後,他們必能獲得和平而光輝的未來!”
約略可以想見,無線電那端傳來的是什麼消息。達哥斯塔一時情急,衝過去直接搶過聽筒。
他又訴之以情,激發人們對自然人的恨意,將敵人至今犯下的十大罪狀羅列陳述,痛斥他們對同胞所下的毒手。
“看來,拉克絲.克萊因倒是讓議長傷透了腦筋啊……”
“——不知道能不能弄到手?”
“還有他的女兒……”
“家父怎麼了……?”
“您說什麼……?”
然而,特務隊每次循線找到發訊端時,卻都只能在空無一人的建築物內找到被留下的播映器材。克萊因的人馬太會躲,每每令他們撲空。同時,像是呼應拉克絲的流動頻道開播,帕特利克.薩拉也加強了對巿民的精神喊話:
“的確,他們是有可能開發出令中子干擾器失效的裝置,不過……若真是如此,事情就不得了了……”
被中子干擾器封鎖了核能的地球,一向以爲雙方在這一點上處於同等立場。萬一這項前提不再成立,地球便將面臨更深刻的威脅。
“喂喂,難道你懷疑我的眼睛?”
阿茲萊爾打趣似的問道,撒扎蘭德立刻回過神來猛搖頭。
“不……怎麼會。”
阿茲萊爾走上航天飛機的登機梯,噗嗤笑道:
“反正我們就是脆弱的生物……”
他隨口說着,卻隱約有幾分認真。
“——所以兇牙利爪的傢伙,都要好好的關起來纔行……要是不綁好,那可就危險囉!”
撒扎蘭德也不禁跟着笑出聲附和他:
“丟進宇宙任它亂跑,後果就——是吧?”
走到一半的阿茲萊爾回過身,又是輕浮的一聳肩。
“好啦,我也會努力斬妖除魔啦……”
“阿斯蘭——”
基拉來到駕駛員休息室,看見阿斯蘭靠在扶手上望着玻璃牆後的機庫出神,便出聲喊他:
“這邊好像都弄好了,我們回‘大天使號’去吧!雖然兩邊都一樣,不過這裏也裝滿M1了……”
“大天使號”和“草薙號”正往L4航行。輔助完“草薙號”的接駁作業後,關心卡嘉利的基拉和阿斯蘭便將機體停泊在“草薙號”上,不過這裏的機庫已在出航前裝滿了M1“異端高達”,其至連兩具維修座都空不出來。同時“大天使號”上目前只有“強襲高達”和“暴風高達”,宇宙航程多變,誰也不敢說何時會因故分開,趁早回去比較保險。
可是,阿斯蘭聽着,臉上的神情卻像是另有所思。
“……阿斯蘭?”
基拉不解的歪着頭。遲了一會兒,阿斯蘭像是毅然轉過身來。就在他準備開口之前,休息室的門又開了,卡嘉利漂進來。
“我要回‘plant’一趟。”
“阿斯蘭……可是……”
她也想到同樣的問題。如果這名女子是他們的生母,而他們確實是同胞手足的話——撫養他們至今、被他們視爲雙親的人,不就沒有血緣關係了嗎?
“我想……還是應該跟我父親好好談一談……”
——對啊。他們兩人同年,照片裏的小寶寶看起來也像是同時出生的。如果……如果烏茲米說的是事實的話。
“你爲什麼還要回去‘plant’嘛?”
只要閉上眼睛,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我也不知道,怎麼這……”
航天飛機終於發動,機身開始晃動起來,她更緊緊攀住克魯澤的手臂。而這位敵軍的指揮官,竟也以溫柔的手勢輕輕拍着她的手。
“啊……那我就……”
“——不用怕。”
看她抽抽噎噎的哭着,竟一點也不像以前那個粗線條卻爽朗快活的少女,基拉不由得輕撫她的背。
卡嘉利像她平日那樣粗裏粗氣的吼叫:
“——後面……”
基拉也不知所措的看看照片,又看看卡嘉利。
“基拉……”
“基拉…我可以借一艘航天飛機嗎?”
光想到這一點,她就怕得不得了。就拿那個伊扎克來說吧,看起來也不過和賽伊或其它同學們同年紀,但卻是個調整者,而且還是敵軍MS的戰鬥駕駛——也就是先前數度威脅他們性命的人之一。所以她想,自己可不能被這些乍看無異的外表給騙了。
察覺到她的遲疑,阿斯蘭以爲她有所顧忌,於是打算離開休息室,卻被卡嘉利慌忙地一把拉住。
到頭來,她竟然只能倚靠這麼冷酷而神祕的男人。向別人求助也是沒用的,因爲身邊全都是調整者。都是敵人。
“我知道!可是……他是我父親啊……”
“……可不可以耽擱你一下?”
走進航天飛機,克魯澤領頭步向座位,一面朗聲說道。
卡嘉利心煩意亂的說着,聲音也有些顫抖。
也許是瞭解阿斯蘭的心情,基拉就不再反對了。
卡嘉利和大家的關心很讓他高興,他自己也知道這麼做是有勇無謀。
對卡嘉利來說,現在正是她難過的時候。阿斯蘭覺得,自己一人的離開好像是種背叛,不由得低下頭去。不過從卡嘉利口中說出的話卻不是責備;儘管心情依然艱苦,她仍爲阿斯蘭顧念。
“等一下!”
“‘草薙號’出發之前……我爸爸交給我的。”
“……不過……我還是得去。”
“他還說——你並不孤單……說我有兄弟。”
這麼一來,卡嘉利就像要再一次失去“父親”了。
“好吧……”
基拉的表情憂鬱起來。
基拉向瑪琉等人說明事情原委後,阿斯蘭獲得了航天飛機的使用許可。機庫裏,阿斯蘭抬頭看了看“正義高達”,向身旁的堤亞哥說道:
基拉的思緒還在一團混亂,聽見卡嘉利幾乎語不成聲,這才驚愕的抬起頭來。數小時前才失去了父親——或者,是至今視爲父親——的少女,終於又難以自制的哭了起來,淚水散開在空間中。
“抱歉……”
一旁的阿斯蘭,就這麼靜靜看着他們。
是要聊她爸爸的事嗎?——基拉的預想很快就被推翻了。卡嘉利不斷躊躇,好一會兒才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基拉。他漫不經心的接過,見相片上是一個抱着兩名嬰孩的年輕女子。
他想提示這麼做會產生的危險,卻見阿斯蘭用力的搖搖頭。
他還不敢相信自己和卡嘉利真是手足,但也不認爲烏茲米是信口胡謅的。而且,在這種情況下說出隱瞞已久的事實真相,反而更有可能。只不過眼下既沒有辦法查證,老想着它也只是害腦子空轉罷了。
“你很久沒回國了吧,伊扎克。”
——我要阻止父親。
克魯澤更放輕了語調,像在安撫一個年幼的孩子。
想象烏茲米當時說出那句話的心情,基拉不由得感傷地緊緊抱住卡嘉利。那是烏茲米已知自己將死,於是將心愛的女兒託付給基拉。
“烏茲米大人……還有說別的嗎?”
阿斯蘭半愣着吐了一句,輪流比較兩人的臉。
“總之……不過,光憑這個也弄不清楚啊……”
“‘正義高達’留在這裏比較好。要是出了事情,基拉知道怎麼處理……”
這是什麼?
——基拉……卡嘉利……?
“我……我爸爸就……”
他的聲音和父親的重迭了。
“快點坐下啦!”
言語若是說不通,那麼,不論用什麼手段……
芙蕾還站在走道上,不知所措的東張西望。走在她身後的這個淺金髮的少年便極不耐煩地大喝一聲。
芙蕾嚇了一大跳,趕忙往前走。喚作伊扎克的這個少年駕駛,好像是最受克魯澤重視。他的臉雖然長得很好看,但卻有一道長長的傷痕,而且看芙蕾的眼神既尖銳又兇惡。她跌跌撞撞的跑進克魯澤身旁的座位,只想趕忙逃開那名少年。
“——你想……這是什麼意思?”
她就能想象,坐在身旁的人就是爸爸……
堤亞哥馬上皺起眉頭。他是不可能說出自己是來送行的,不過陪着走來這兒也不會是別的目的。
“——要是我沒回來,‘正義’就給你來開吧!”
“怎麼了,卡嘉利?”
耳邊傳來一聲輕柔的低語,芙蕾驚訝地看過去,卻見克魯澤正微看着她。
卡嘉利吼回去。看來她也知道。阿斯蘭沒奪回“自由高達”,甚至連“正義高達”都沒帶回去,這責任追究起來非同小可。然而這裏勢必需要這架機體,而且局勢發展至此,阿斯蘭也不想把這麼強大的力量再交還給扎夫特。
覆着奇特面具的那張臉近在眼前。連日來的朝夕相處,芙蕾已經習慣這不尋常的容貌。
“抱什麼歉?你把‘正義高達’留在這裏,自己回去,那……”
她帶着期盼看着基拉,顫聲問道。
“我纔不要。我比較喜歡‘暴風高達’。這東西還是你自己去開吧。”
“基拉……”
“阿斯蘭!”
卡嘉利一比手,看來有些焦躁,卻又顯得莫名的怯懦。基拉依言把照片翻過來,見那一行字便睜大了眼。
“只要在我身邊,你就安全了。”
“照片?這誰的……?”
姐弟——?兄妹——?
他的口氣仍是那般輕侮,但這話應該是要他“滾回來”的意思吧。阿斯蘭好像在交待後事,堤亞哥大概聽不下去才這麼衝一句。阿斯蘭不禁莞爾。不管是他或伊扎克,說起話來怎麼老是彆扭又不坦率。不過那些話裏隱藏的關懷,現在都很讓阿斯蘭很高興。
“我會好好保護你的,你就放心吧。芙蕾……”
“如果我跟你是雙胞胎……那……我……”
既然如此,不管他的話是真是假,他都要保護她;就當她在世上再沒別的親人了,他要好好去愛她。代替烏茲米——
從旁瞥見照片的阿斯蘭,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卡嘉利下意識地握緊了他的手臂,彷佛這麼用力扣着,也可以扣住自己飄忽的心意。
“雙……胞胎……?”
話說回來,自己竟身不由己地跟着克魯澤他們前往“plant”去了。之前的經歷雖然可怕,但被帶去“plant”更可怕,說不定她再也回不到那個有人認識她的世界了。想到這裏,她覺得自己的身體都像是要消失了,於是心慌地哭了起來。
——真的,這個人的聲音爲什麼會和爸爸的聲音這麼像呢……?
而且……說不定,自己有可能改變父親的想法。這世上若真的有人能做到這一點,除了他這個做兒子的,還能有誰?至少他們是父子。或許他是個不肖子,起碼也是流着他的血液的骨肉。
“……現在想這個也無濟於事啊……卡嘉利。”
照片的背景看來像是醫院的產房或病房,那名年輕女性披着一頭淺褐色的長髮坐在牀上,溫馨地笑看着懷裏的兩名嬰兒。這名女性該不會是……?
“我不能坐視不管啊……”
“那,這個抱着小孩的人……?”
就在他要走進航天飛機時,一個高八度的聲音突然傳來。阿斯蘭回過身去,來者竟然是卡嘉利。不知是幾時跑來“大天使號”的。她幾乎是飛也似的撲過來,阿斯蘭急抓住她的肩膀,兩人的身體便被慣性帶往後方。
“是,謝謝隊長。”
阿斯蘭的想法並不會改變,他仍認爲父親要走的路並不正確。可是,不向父親點明這一點,就這麼違背父親的意思,他又覺得不光明。
基拉聞言不禁睜大了眼睛。不久前才向衆人表明自己的心意已決,現在又說出這種話,阿斯蘭自己也覺得尷尬,但他仍直視着基拉的雙眼。
——兄弟……
被她這麼一留,阿斯蘭有點摸不着頭腦,只好困惑地看着基拉。可是基拉也不知道卡嘉利要來找他說什麼。
“——回去讓家人看看你,讓他們放心。”
卡嘉利睜開眼睛,淚珠仍然止不住的湧出。她哭着抱住基拉的頸子,基拉也伸出手將她的身體摟近自己,溫和撫着她的背。
“況且……”基拉微微一笑,像是要給她打氣。“就算是真的,你的爸爸還是烏茲米大人啊……”
他們所有的線索就只有這張照片和背面的那行字,加上烏茲米的話而已。問問基拉的父母親或許能多少了解一點,但現在卻沒辦法跟他們取得聯繫。
芙蕾閉上眼睛,依偎在鄰座的男子身旁。
“等、等……不、沒關係,你可以。不是,你留下來吧!”
至少就現有的情報探一探,阿斯蘭便問道,但見基拉和卡嘉利都直搖頭。
“阿斯蘭!幹嘛,你……爲什麼!”
基拉又問道,卻見卡嘉利一臉困惑的搖搖頭。於是兩人都說出自己的生日,結果竟也發現是同一天。可是——
暫將座機移到“大天使號”後,阿斯蘭叫住基拉,說出他一直在想的事情。
“不是這個啦!”
卡嘉利也是一臉嚴肅。她在阿斯蘭身旁停下,生硬的問道:
基拉飛來他們身旁,輕輕的拉住卡嘉利。
“卡嘉利……你應該能體諒吧?”
卡嘉利看着基拉,又看看阿斯蘭,表情看起來好像又要哭了。因爲她知道,自己說什麼也不可能改變阿斯蘭的心情了。她最清楚忤逆父親是怎麼回事,當然也無法否定阿斯蘭想再次和父親開誠佈公地談的這種心情。
就這樣,揮別一臉不安的卡嘉利,阿斯蘭的航天飛機就在“自由高達”的護航下,離開了“大天使號”。
“我看你還是去陪卡嘉利吧?”
阿斯蘭打開通訊,對基拉這麼說。失去了父親,又被告知有基拉這個兄弟,在這雙重打擊下,她應該會需要基拉的安慰。但是基拉卻笑着回答:
“要是我讓你一個人走,回去她一定會生我的氣啦!”
那倒是很有可能,阿斯蘭也笑了起來。他們如此爲自己着想,讓他感到好心痛。
“拉克絲.克萊因是被利用的!就因爲她一心祈求和平……”
在電視上發表聲明的人,今天換成了愛莎莉亞.焦耳。男子在官舍的一室看着這段畫面。他見過她的兒子,伊扎克.玫爾。
“我們也明白,所以更想救她。自然人竟然欺騙了她,甚至如此這般利用她……”
原來如此,可以這麼解釋啊——正這麼想時,電話響了。
“——爲此,我們需要更多的情報和線索!愛護她的各位,請你們幫忙!”
拉克絲沒有罪。所以——提供她的下落純粹是出於善意,是爲了愛她。這麼一來,就能打着“救人”的名義,行“狩獵”之實——
電話裏傳來一個最近才聽慣的聲音。是帕特利克.薩拉。
“找到‘自由’的下落了。在奧布!”
“奧布?”
男子不由得拉高音調。他用肩膀夾着電話,一手把電視的音量關了。他的身體不若以前那樣方便,不過一向適應力高的他也已經習慣了。
“對,就是奧布。克魯澤在戰鬥行動中遇見,才把消息傳回來的。”
“真不知道那是透過什麼管道落入奧布手裏?”
“這裏是國防委員會直屬特務隊,識別號二八五零零二,阿斯蘭.薩拉呼叫——‘雅金.杜維’請回答……”
拉克絲柔聲問道。父親雖死,她卻沒掉過一滴眼淚,還反過來激勵爲此惡耗而大受打擊、幾乎浮燥不安的同志們。達哥斯塔正色報告道:
出現在屏幕上的,是幾架特殊的MS規格表。
達哥斯塔注意着四周的動靜,彎進了一條小巷子。這裏是普立留斯巿區一處略爲荒僻的地段。他溜進一棟外牆褪色而極不起眼的大樓後門,隨即奔上階梯。打開大門,只見拉克絲和十幾名正專注在計算機前收集情報的同志們都在屋內。
這番話裏隱含着的單約希望,卻令伊扎克感到一絲無力。這名士兵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他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嗎?“那幫自然人”和自己一樣,也是流着紅色的血而死——他知道嗎?
阿斯蘭.薩拉和拉克絲最後一次會面時,達哥斯塔也在場。之後阿斯蘭領取“正義”且奉命尋找並奪回“自由”之事,他們也都知道。可是現在,阿斯蘭卻隻身回到了“plant”。“正義”的下落如何,從他開回來的航天飛機,對照當時他與拉克絲間的談話,已可窺得一二。
阿斯蘭便也平靜的說:
正在組裝新型MS的整備兵聽到他的聲音,便熱心地轉過身來回話:
“別忘了。”
“搶回了維多利亞,自然人現在可得意了,還一批批的上月球……”
儘管神情平靜,話裏卻有一份堅定的意志。
“哦……”
拉克絲與達哥斯塔走向那個人所指的畫面,看見屏幕上的名字,立刻皺起眉頭。阿斯蘭.薩拉——拉克絲的前未婚夫,也是帕特利克.薩拉的兒子——剛剛駕着地球聯合軍的航天飛機進入“雅金.杜維”港,並且已被移送到國防委員會總部去了。
“嗯……還是摩卡最香……”
“啊——是的,這是MMI最新主力機種。”
面具下的薄脣慢慢上彎,逐漸變化成狂喜似的表情。
看着好友在屏幕上低語,阿斯蘭點點頭,就此關掉了通訊。兩機相擊的通訊纜線切離,本以同速度並行的“自由高達”啓動了噴射制動,在幽暗的星海中漸漸遠去。
阿斯蘭不禁屏息。
電話那頭,帕特利克重重嘆了一口氣。
“——你還不能死。”
“是嗎……”
“您派給他的是個極機密任務,不是嗎?動不動就通訊,他也怕泄露情報嘛。”
通訊線路開啓,基拉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男子自言自語,又自顧對着桌上的照片—一個巧笑嫣然的黑髮美女——笑道:
“——那麼?”
達哥斯塔的表情一歪。
“哎呀……這可不行呀……”
這是個決斷的時刻。
“好啦好啦……再來——幾時是個好時機呢……?”
阿斯蘭馬不停蹄的從“雅金.杜維”趕往艾普立留斯巿;正確來說,是被人“帶往”艾普立留斯。因爲他開回來的是地球聯合軍的航天飛機,可是駕機返國的中間過程,他卻怎麼也不肯透露。
“……我這兒還挺有趣呢,艾夏。”
——ZGMF-09A“正義”、ZGMF-10A“自由”……
西蓋爾遭人不由分說地射殺一事,人們毫不知情。把拉克絲引渡給政府當局,大家都認定是爲了她好,但恐怕也沒有想過,屆時等待着她的會是什麼下場吧。一旦這樣的人變多,就算只被他們瞥到一眼,必將造成決定性的過失。可是再怎麼小心翼翼,也不可能做到完全的隱匿;機械的數據可以捏造,旁人的耳目卻是難以長久欺瞞。
“辛苦了。——巿區怎麼樣?”
拉克絲敦促似的望着達哥斯塔。他點點頭。
克魯澤回到“威薩利斯”的指揮官室,芙蕾已經待在屋裏了。見他在桌前坐下,從抽屜取出藥盒,她便自動端了盤和杯子過去。簡直像只寵物,關注着飼主的一舉一動似的——克魯澤諷刺地想。也好,多了個女僕倒是挺方便的。
那麼,阿斯蘭目前所處的情況,或許亦十分危險——
“快要到‘雅金.杜維’的防衛網了。你回去吧!”
“——到時還請讓我爲您貢獻一分力啊。像我這樣的人能重新擁有一席之地,多虧有議長閣下您的賞識……”
“不是很理想……愛莎莉亞.焦耳的演說,讓巿民相當困惑。”
但當他的目光瀏覽過其中的一個名詞時,腦中剎時全忘了其它的事情。
他們已經來到了“plant”的最終防衛線之一,即一座名爲“雅金.杜維”的衛星附近。過了這裏,阿斯蘭就要停泊在“雅金”,然後轉往艾普立留斯市。
“……阿斯蘭。”
正因爲阿斯蘭能夠體會這份價值,基拉才用這種話來忠告他;相反的,既知只有這樣的話才能挽回阿斯蘭的決意,可見他早已預想到,更是刻意這麼說的吧。乍見冷酷的簡短几字,卻感受得到基拉的思路,阿斯蘭不禁微笑。
“基拉……”
不,他是不可能知道的。要不然他不會這麼天真的期望自軍得勝。伊扎克也期待勝利,因爲戰敗了就只剩下晦暗的末來——正如薩拉議長所說的,而那也的確是事實。可是,他已經沒法再單約地認爲,只要消滅掉所有的敵人就行了。
“這一款已經上生產線了!等到佈署下來,應該兩三下就能把那幫自然人趕出宇宙了吧?”
無意間,阿拉斯加那個苦澀聲音又在腦中響起。那人雖然打捯了他,卻又救他一命——甚至不分敵我的通告“獨眼巨人”的存在與危機,讓許多人逃過一劫坐在那架MS裏的人,究竟是抱着什麼想法纔會那麼做?
“——你能不能幫個忙呢?”
——抱歉了議長,您得借我利用利用……
開始脫序了。阿拉斯加攻略戰失敗,“自由”失竊,維多利亞失陷;這些影響雖然還看不見,但加上巧妙逃竄同時又蠱惑人心的克萊因派——卻已開始削減這位最高評議會議長的忍耐力,動搖起他的精神。
將少女的存在拋諸腦後,克魯澤取出剛剛拿到的盤片放進計算機中。不消說,這不是經正常管道取得的東西。盤片裏的最高機密,憑他這個職位是無權獲知的,軍方高層也僅有極少數人才知道。
基拉也笑頷首。
“阿斯蘭……”
“父親……”
阿斯蘭略有遲疑,但隨即拒絕了基拉的意見。於是,屏幕上的基拉便像在揣測什麼似的,不發一語地朝阿斯蘭凝視良久,少又平靜地開口:
“嗯?”
“這是新型的‘蓋茲’嗎……”
“好……。我會記得。”
“我知道了。”
“是。雖然比預定計劃早了些……我認爲還是得該進行……”
男子輕快地應答,用辭卻有一點刻意承歡。
“你和我——我們都還不能死……”
“呃……?”
還不能死——基拉的這一句話,強調的是阿斯蘭的必要性。現在的阿斯蘭和基拉,都是夥伴們確實需要的存在。“大天使號”與“草薙號”——對這羣爲展現奧布意志而離開地球的人而言。他們這兩名戰鬥駕駛員有着不可或失的價值。
仍是那般溫吞恬雅的語氣,拉克絲喃喃自語,一面又抬頭望向身旁抱着雙臂的達哥斯塔。他心裏有個不好的預感。
回到熟悉的“威薩利斯”,伊扎克來到MS甲板上,仰頭看着新的隊長機。剛回到“plant”本國的克魯澤隊先在原母艦集合,隊員們稍後會有幾天休假。
拉克絲同意道,未顯一絲猶豫。她那柔和的臉龐,洋溢着堅定的決心。
“管它那麼多!阿斯蘭或許有掌握到什麼消息吧。那個不成材的東西,一點報告也沒送過來!”
父親一定是聽到這個消息,便下令立刻抓他回總部吧。士兵們團團圍住阿斯蘭,一路將他送進國防委員會總部的委員長辦公室裏。上次造訪這兒也不過是不久前的事,那時的阿斯蘭還像身旁這些人一樣,是個對軍方忠貞不二的士兵,而今的他卻已代表着全然不同的的另一個勢力,說是特使也不爲過了。至少,他自己是抱着這樣的念頭。
話說回來,幾句阿諛就能任人擺佈,帕特利克.薩拉也實在太好對付了。抗拒不了追隨一向是位固高位者最容易出現的弱點。越想往上爬,越想力冠羣雄的人,就越可能在心底對自己的能力感到不安,也就越需要旁人對自己卑躬屈膝、屈意奉承。
看來,阿斯蘭隱藏在心底的那份決意——也許此行將一去不返——早就被這位老朋友看穿了。
聽完這段奉承,對方就掛上電話,男子也略顯厭煩地放下話筒,單手將虹吸壼裏的褐色液體倒進小杯裏。頓時香四溢,他便深吸一口氣。
ZGMF-600“蓋茲”是扎夫特近期開發的次期主力機種。除了配備有MA-M21G光束來復槍外,盾牌還可發MAMV03.二連裝光束爪;此外,它的腰部兩側可射出附有纜線的鉤具,即延伸式制動槍EEQ7R,直接由鉤具瞄準鎖定,因此可在零距離下做光束射擊。它的單眼和頭部的雞冠式外型雖是承襲以往的扎夫特MS設計,但前述的光兵器和頭部的MMI-GAU2啄木鳥式76mm近接防禦機關炮等,則大多是擷居自聯合軍的技術。
“算是‘時候’到了……我們必須採取行動——”
“——還?”
整備兵開心地向伊扎克說道,伊扎克卻只是轉過身去,不發一語地走開。
坐在航天飛機裏,阿斯蘭向“自由高達”呼叫:
是的。手持着咖啡杯,嘴角掛着一抹瀟灑笑容的這個人物,就是曾在沙漠中名震一時的——
整備兵陶醉地看着新型“蓋茲”,語帶自豪地說:
“你懂吧……?”
“嗯……還。”
情況不妙。人們開始相信,拉克絲是遭敵人矇騙才倒戈的。這麼想要比認定她是自主意志的叛國更容易接受些。雖然這也表示人們依然喜愛着拉克絲,但這份愛意卻比敵意更糟。
看來,這就是他在奧布領海看見的MS了。極機密的扎夫特最新機種怎麼會出現在奧布,至今無人知曉其間的內幕或經過,不過他已經得到消息,知道其中的一架是被間諜偷走的。
“真要拜託你們囉!”
一踏入執勤室,父親的銳利眼神便立刻射過來。
只說一聲夠了別打了,萬一轉過身去又被人開一槍,怎麼辦?就那一駕駛叫人別再打了,但只要隨便一個人不肯聽話,戰火就不會結束。
在拉克絲的決定下,衆人的舉動立刻匆忙起來。他們一面與各方面交互聯繫,決定隨同拉克絲的人們也同時開始準備移動。就在這時,一部終端機前的男子接獲某個最新消息,便出聲叫道。
“不,你先回‘大天使號’去。”
“而且西蓋爾先生的消息,也還未公諸於世……”
向基地呼叫的同時,他的一隻手無意識的在領口摸索。找那顆卡嘉利在地球時送給他的那顆紅色石子——像是在尋求着力量。
終於,克魯澤得到了他一直在找的東西。
“我明白。”
“好。那我在這附近待命……”
“這下子……又有趣了……”
“——反中子干擾器……”
然而——又該如何才能停止?
還早——在完成使命前,還不能死……他們還得活一陣子。
“——這次我們非得擊垮他們不可……徹底的!”
而且看看現在,有幾個人願意聽呢?拉克絲.克萊因努力的呼籲和平,人們卻依然求戰。爲了復仇的怒火,爲了懼怕對手,也爲了執着於一己的優越……
“拉克絲小姐——”
——夠了,別再打了……!
阿斯蘭重新朝向前方的巖塊——“雅金.杜維”,開啓通訊線路。
拉克絲嬌憨地側着頭問道。
打從一接起電話,帕特利克的聲音就是這麼憤怒又暴躁,只差沒有歇斯底里了。男子在內心感到厭倦,嘴上卻仍說着安慰的話:
一如往常地,阿斯蘭想要避開那道冰冷的視線,但他努力剋制這股衝動,抬頭挺胸地面對它。父親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轉變,只是粗暴地喝令士兵:
“你們可以走了!”
把阿斯蘭帶來的士兵們馬上立正行禮,退出了辦公室。房間幾乎還沒關上,帕特利克就急切的問道:
“怎麼搞的?發生了什麼事?”
阿斯蘭慢慢走近父親。帕特利克的目光仍然沒在他臉上多留片刻,只是自顧自接連地發問:
“——‘正義’呢?……‘自由’又怎麼了?”
阿斯蘭卻沒有回答,反過來問父親:
“父親,對於這場戰爭……說實話,您是怎麼想的?”
聽見兒子突然問出一句毫無關係的話,帕特利克一時也含糊起來。
“——你說什麼?”
這個兒子應該要像個設好既定程序的機器人一樣,照着自己的期望去行動,配合並服從自己的意志。如今見他不回答自己的問題,甚至還帶着自由意志開口問話——帕特利克看着阿斯蘭,就像在看一段程序錯誤似的。他的臉上寫滿單純的疑竇,彷佛只是被人問及某個學術上的疑點。阿斯蘭卻是十分認真,繼續追問:
“我們究竟要打到什麼時候才能停?”
“你在胡說什麼……!”
帕特利克這纔回過神來,怒意出現在他的臉上。
“先別說這個,我交給你的任務呢?快點報告!”
還是那樣,他的聲音冰冷,一點也不像在對待自己的骨肉。阿斯蘭卻不再畏懼。
“我……我是爲了想跟您好好談一次,纔回到……”
“阿斯蘭,你這混帳!”
帕特利克朝桌子用力一搥,氣沖沖的站起來。
“少跟我胡說八道!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孩子,竟敢跟我用這種口氣說話!”
“你也真夠亂來!想死嗎?”
“——你是?”
一個冰冷的決意在阿斯蘭的心底成形。他的眼裏,早已沒有那個對準自己的槍口。
“——居然還踢倒我們的一個人……”
“父親……”
“再來……”
纔剛剛令同僚昏倒的這個士兵咒罵起來,同時急急衝出去追阿斯蘭。有着一頭醒目的紅髮的那名士兵,回身向開始射擊的士兵們拋出一個手榴彈似的物體。那個物體一落地便冒出濃濃的白煙。是個煙彈。
盛怒之下,他激動得咆哮,一把將兒子甩了出去。阿斯蘭重重摔在地上,被這陣錯愕打擊得抬不起頭。
紅髮士兵抓住阿斯蘭的手臂用力一扯,同時向開槍的士兵們射擊,緊接着又擲出一個煙彈,然後抓着阿斯蘭跳進建築物的後方。阿斯蘭一面喘着氣,一看着這個突然出現、像是來幫自己的人。黝黑年輕的臉,紅色的小平頭——好像在哪裏見過——?
“你是從哪兒聽來這種愚蠢的想法?是不是那女人——拉克絲.克萊因給你灌輸的觀念?”
因絕望而麻痹的思考漸漸回覆。
就在帕特利克再度咆哮的那一剎那,阿斯蘭猛然一躍,飛身撲去。
與基拉的戰鬥雖令他身受重傷,但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回到祖國“plant”時,國人都尊稱他是“奇蹟生還的戰場英雄”。人們惋惜他的才能,而帕特利克.薩拉也相中他的聲名,於是拉攏他加入自己的勢力,想借重他來收復失地。就這樣,巴爾特菲盧特被任命爲這艘新戰艦“永恆號”的艦長,準備回到前線。
——不會吧……?
他們之間,竟連最基本的理解都不存在。
帕特利克的聲音響徹屋內。
“請轉過來背對我。我要射斷手銬。”
在被抓走過通道時,阿斯蘭的耳邊響起數小時前的那一句忠告:
阿斯蘭覺得,心底的那份絕望開始竄升到腦門。父親甚至一點也沒意會自己要說什麼。但他仍然拼命的陳述:
就這樣,他們父子正式分道揚鑣。
“就是人家說的‘克萊因派’啦!——真是!計劃都給你搞亂了!”
“——阿斯蘭加、巴拿馬、維多利亞……被殺的人要報仇、報仇的人又會被殺……現在這樣只是擴大戰火!”
阿斯蘭再看見的,是一個掉在地上的破相框。那是已故的母親和年幼的自己,正在破裂的玻璃另一面向他笑着。帕特利克的腳步就這麼大剌剌踢開了它。一面被人戴上手銬,阿斯蘭覺得眼前一陣黑。
阿斯蘭顫抖着,抬眼看着父親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這個人一直犯嘀咕。阿斯蘭這纔想起,之前和拉克絲在劇場說話時曾見過他。
那是什麼?﹗﹗一頭霧水的人正想問身邊的同僚,卻驚見一管管槍口隨着這一聲令下全都指到自己眼前了。巴爾特菲盧特的指示——或者說暗號——意味着什麼,只有一部分的士兵真正明白。這些人立刻舉起槍,開始驅逐那些不明究理的另一羣人。
“呃—……本艦自即刻起進入最後準備。”
補給完畢,只等着航向真空之海的這最新戰艦,出現了一名男子。
“父親……?”
“這——這怎麼回事啊?”
“您是認真的嗎……?要消滅所有的自然人……?”
“——阿斯蘭!”
“你當然不知道啦!——真是!我幹嘛老是在求別人不要亂來啊。你們也替我想想好不好!”
阿斯蘭跟着那名男子一起還擊時,也注意到同樣這麼做的好像不是隻有他們兩人。剛纔被自己踢開的那個人,看來也是要來幫自己逃跑的一份子。
“——達哥斯塔,快點!”
這樣是不行的。若讓這個人坐在上頭繼續領戰,往後的路只會剩下——敵我互相殘殺,直到死絕爲止。
巴爾特菲盧特接到了個通佑,便不慌不忙地拿起艦內通訊的對講機。
可是——在那之後又將如何呢……?
“——消滅所有自然人,戰爭就會結束!”
阿斯蘭在槍響間問道,那人則高聲回答。
再回神時,阿斯蘭已經被聲衝進屋裏的士兵們拉了開來。他們反扭他的雙臂,肩頭的槍傷似乎是滾燙的。視野搖晃得好厲害,好多東西同時映入眼簾;士兵們的手押住自己、身體、顫抖的手和垂下的槍口、辦公室桌上掉下來的碎玻璃——那顆紅色的小石子自己敝開的領口跳了來出,懸在胸前搖晃着。一道溫熱的感覺正沿着袖子內側流下。
“把他帶走!逼他說出‘正義’和‘自由’的所在!儘管逼供,不用對他客氣!”
他們將這些“局外人”一一引導向最近的艙口,然後把他們推了出去。
“上去。”
阿斯蘭那麻痹的頭腦中,突然浮現一個令人苦笑的思緒。
“——你這個蠢東西!少跟我拐彎抹角了!快回答!”
帕特利克的手裏握着一把槍,槍口就抵在阿斯蘭的頭上。
“‘正義’和‘自由’呢?——再不回答,我就把你當叛國賊抓起來!”
“——聽到了沒?本艦自即刻起進入最後準備……”
“說!阿斯蘭,‘正義’跟‘自由’到底怎麼了?要是不給我個好好的答,我饒不了你!”
恐懼似乎令他全身的血液冰冷,阿斯蘭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帕特利克走到兒子面前,抓着他的衣領猛搖。
——非阻止不可……!
“喂,站住!”
阿斯蘭勉強擠出聲音,沙啞地回答:
“——只要給我下船就好了。”
“我看錯你了,阿斯蘭!”
“……我也是。”
帕特利克完全不在乎阿斯蘭的疑惑,斬釘截鐵的斷言。
“這邊!”
“來,我們走!”
一個像是同伴的男子把車開到他們面前,拉開了車門大叫。喚做達哥斯塔的這人立刻將阿斯蘭推過去。
帕特利克鼓起所有的確信,粗暴地吼道:
對,自己還有使命。他不可以被關起來逼供情報,也不可以就這麼被殺。他得活着,就算活下去要揹負着莫大的痛苦——
“——開始作業!”
士兵們好像要直接將他移送到別處。他們圍着他走過大廳,往出口的方向去。大廳裏來往的人們紛紛驚訝的停下腳步,投以意外的目光。剛走出建築,移送犯人用的囚車已經等在那兒。一旦坐上去,恐怕也沒有逃走的機會了。阿斯蘭下定決心。
他的低沉嗓音傳遍全艦。
“我們可是爲了這個目的而戰的啊!雖道你連這個也忘了?”
他們又朝着正規軍士兵們一陣還擊,隨後便跳上車子。
“什麼也不懂的,不正是父親您嗎?”
面對同僚的困惑和憤怒,持槍者只是淡然答道:
父親竟然…真的這麼認爲?
他的眼光落向胸前搖晃的紅色石子。
阿斯蘭倒抽一口氣,彷佛當場凍結。
他還以爲自己可以說服父親,真的笨透了。其實一直以來都是如此。父親從沒留意過兒子的想法,對那些與他竟見相違的人,他也從不去注意……
“艾普立留斯一號”的宇宙船塢中,停泊着一艘等待首航的新造艦。它的艦首略長,淺紅色的船體兩側各有一隻浮筒般的部位伸出,在後側展開優美的白色羽翼。艦橋的前方有一座單管主炮,除了飛彈發射管外,艦首兩側還有名爲“MobilesuitEmbeddedTactifORert”的特殊武裝,堪稱這艘戰艦的特色。
走在前面的士兵要去打開車門,趁着他們注意力轉向的那一瞬間,阿斯蘭奮力朝自己左旁的那名士兵一踢,又用肩向右側的另一名士兵猛撞,順勢跑了出去。
帕特利克說的沒錯,自己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蠢材。相信着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親情,還以爲那可以改變這個瘋狂的男人;訴之以理、動之以情,竟然都未能阻止他分毫。
對父親而言,自己至少還有那一點價值嗎?
“那是這場戰爭的目的!”
感覺父親的腳步走回桌旁,又來到自己的眼前,阿斯蘭慢慢抬起頭,卻爲眼前的景象而愕然。
——你還不能死……
一名士兵大聲警告,隨即舉槍對着企圖逃跑的阿斯蘭。就在他的槍口噴火之前,旁邊的另一名士兵竟然用槍柄把那人敲暈。
“對不起。……我不知道。”
槍聲響起,右肩感到一股灼熱感。
一點點也好,要是他還愛自己——
“乖乖照做,我們就不會加害你。”
——到頭來,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是個“父親”……
他只有一隻手,像是行動不便般拄着柺杖。一身日曬後的黝黑,臉上橫着一道大大的傷疤,左眼線是閉着——這麼多的傷痕,卻未令這名男子失卻甚強烈的存在感。不,那些傷口反而使男子那張精悍的五官更加引人注目;甚至他坐在艦橋裏的模樣,也帶着一點海盜似的逸趣。
他被士兵們拉着站起來,步子踉蹌地帶出去時,父親心有不甘的吐了一句:
對方這麼埋怨,阿斯蘭也不由自主的賠起不是。
紅髮的士兵一面叱責,一面拔起自己的佩槍交給阿斯蘭。
——是嗎?
“一定會結束!”
——父親想都沒想,就扣下了扳機……
“這傢伙還有很多事情沒說!”
“不準殺他!”
阿斯蘭拼命忍住眼淚,冷冷地看着站在身旁的這個人。
“唉呀!搞什麼呀,真是!”
“這樣打仗,只是硬碰硬比軍事火力,真的能夠結束戰爭嗎——父親,您真的這麼想嗎?”
自己不過是他手底下的一個棋子罷了。對自己血脈相繼的兒子——至少懷有一分骨肉親情的人,會毫不遲疑地持槍相對嗎?
他正是被副官馬秦.達哥斯蘭從爆炸的座機“拉寇”中救出,奇蹟似生還的“沙漠之虎”——安烈.巴爾特菲盧特。
他的眼中佈滿血絲。
男子簡潔地說,阿斯蘭立刻照辦。只聽見一發槍響,他的雙手就自由了。
艦長突如其來的這一道指令聽來煞有介事,可是乘員們卻不明白指令的內容爲何,紛紛不解地歪着頭。
阿斯蘭激昂地回辯:
被踢出母艦的那些人仍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不知所措的望着“永恆號”。
同時,一個新的乘員卻在此刻取而代之進駐。
“讓您久等了。”
隨着一個清澈的聲音,出現在艦橋的竟是拉克絲。她將那一頭粉紅色的長髮束在腦後,穿着一襲利落而靈活的民族風格服裝。那一身衣飾令人聯想到武將在戰所穿的陣羽織,也可以想見她身着此服的意志。
巴爾特菲盧特朝她望了一眼,咧嘴一笑。
“哪裏哪裏,您平安無事纔好。那……要走了嗎?”
“是。”
她很自然地在巴爾特菲盧特背後、高出一層的指揮官席上坐下,沒有一點遲疑。彷佛一切水到渠成,引擎同時啓動,驅動聲開始低沉地迴盪在船塢間。遲了一會兒才注意到“永恆號”的異樣,管制官立刻打開通訊呼叫:
“喂,你們在幹什麼?貴艦並沒有接到出航命令啊!”
當然,這是不會有人回答的。事已至此,既不必用聊天來爭取時間,也毋須老實地宣告他們的意圖——聲明此艦即將脫離扎夫特的指揮,也沒什麼意義。
“——怎麼了,巴爾特菲盧特隊長?請回答!”
眼見“永恆號”完全沒有反應,管制官這才體認到事態異常,不由得慌亂起來。不一會,“永恆號”操作員便扭頭一瞥,向身後的巴爾特菲盧特報告道:
“主閘門的管制系統密碼已遭變更。”
“嘖,這麼優秀啊。——就這麼放着有什麼關係嘛!”
如是說着,巴爾特菲盧特卻是眉開眼笑地朝後方的拉克絲看去。
“出航恐怕有些不平靜哦,請您做好心理準備。”
“也沒辦法呀。”
仍是一派溫柔語調,聲音裏卻充滿了毅然。拉克絲看着前方。
“——因爲我們非走不可……”
聽到這句,巴爾特菲盧特便忙不迭地下達一連串命令。
“這也難哦。——主炮,射擊!”
“來了!對空防禦!”
“歡迎來到歌姬的船。——我是安特留.巴爾特菲盧特。”
“藍δ五及C一一,‘基恩’六架!”
“你也不想想我費了多大的工夫啊!”
這時——副長席上的巴爾特菲盧特,也向屏幕舉起他的一隻手。
巴爾特菲盧特倒是很明白對方的舉動,於是厲聲下令:
“新型艦……?”
“永恆號”的所有飛彈管立刻敝開,迎擊飛彈向四方射去。它們擊落了逼近的飛彈,光芒映照着戰艦優美的弧度。
此話一出,戰艦立刻猛然加速,巴爾特菲盧特同時叫道:
不明白她的意圖,阿斯蘭怔怔望着拉克絲,卻聽見巴爾特菲盧特馬上興致盎然地答了一聲“收到!”,操作起通訊儀器。
他滿眼疑問地看着拉克絲,卻見她只是微笑點頭。
與阿斯蘭分別後,基拉恐怕就一直在原處待命,一發現這裏發生戰鬥,立刻聯想到與阿斯蘭有關,纔會這麼快就趕來吧。對於朋友的忠誠,阿斯蘭滿心感激。
這一刻的“永恆號”,正式啓程航向洋。
這艘船有着獨特的外觀,和既有的船艦截然不同。達哥斯塔這才稍稍流露出絲舒慰,對着通訊機叫道:
許多人都和自己選擇了同樣的路,挺身對抗。對身心俱創的阿斯蘭來說,這個發現太令人欣慰了。
“請避開駕駛艙哦!”
“請打開全頻道通訊線路。”
“發射——!”
這時,拉克絲靜靜的下令:
“藍δ一二還有‘基恩’四架!”
“‘永恆號’,出航!”
“主炮,準備發射!啓動近接防空系統!”
另一方面,阿斯蘭已經改搭一架多人座的小型飛機。達哥斯塔坐在前座,機身一離陸便急速升空。
“——飛彈即將命中!”
之後在基拉的“自由高達”掩護下,“永恆號”平安的通過了“雅金.杜維”;又用迷彩遮去航跡,繼與“大天使號”和“草薙號”一樣,將航道指向L4.
聽見這幾句招呼,阿斯蘭又是一驚,不由得望着祖國的英雄。
“——基拉!”
“嘖!再磨蹭下去可不管你囉,達哥斯塔!”
已經先抵達L4殖民星羣的兩艦戰艦,眼見“自由高達”引着另一艘新艦艇飛來,都不約而同的大喫一驚。“大天使號”和“草薙號”已經選定一座殖民衛星“門德爾”做爲臨時停泊處,於是“永恆號”也駛進空蕩蕩的殖民衛星港,停靠在它們的旁邊。
“可惡!得快點啊!”
奇蹟生還的“沙漠之虎”?——阿斯蘭也聽過他的事蹟。可是,那位戰場英雄怎麼會——?
達哥斯塔絕望的叫起來,巴爾特菲盧特不發一語地咬着牙。一次對付這麼多MS,戰艦的迎擊系統果然還是來不及。
達哥斯塔叫道,巴爾特菲盧特立刻拋出指示:
“準備對應衝擊!”
“嗨唷,初次見面。”
“唷,少年!多謝相助啊!”
“是雅金的部隊嗎?……哎,他們當然要出動……”
“快停船!——發警戒令去總部!”
重裝備的“基恩”迫近,足部的飛彈筴射M68豹式三連裝短距離誘導彈。
剛纔那場形同劫囚的行動起,阿斯蘭眼見他們竟有那般深入軍方內部的滲透人員,便已隱約感到克萊因派的影響力之廣;如今竟連奇蹟的戰場英雄都被拉攏,甚至還搶得最新艦脫離本國……
巴爾特菲盧特好像一點兒也不意外,緊接着高聲下令:
從新艦裏出來的男子,笑着移向瑪琉等人;他的肢體殘缺,但此地的無重力讓他的動作依舊與常人無異。瑪琉出神打量着對方的臉,穆也不由得半愣,竟然老實不客氣的問道:
這一刻,阿斯蘭覺得自己的目光似乎離不開她的側臉。她的神色是那樣柔和,卻絕無討好之情,面對着壓倒性的軍容,她依然氣度堂堂地述說着,彷佛有一股引人入勝的魅力——卻又令他感到莫名的遙不可及。
“前方有MS部隊!數量約50!”
“少囉嗦,到後側艙口去。——收容機體後,啓動最大推進力!”
擴音機裏傳回一個挖苦的聲音。
電梯的門一開,坐在高層指揮官席上的人立即轉過身來。看見那一束飄逸的粉紅色頭髮,阿斯蘭不禁屏息。
不過,基拉的驚訝可不比阿斯蘭小。
“還沒到!”
巴爾特菲盧特快嘴地問道。探索周邊宙域的人員搖搖頭。
坐在副長席上的男子粗獷地大笑着,那張刻着許多傷痕的臉遠遠對着他。不知幾時,達哥斯塔已經站在他的身旁。
自己曾視她爲未婚妻,認爲她是個單純天真的少女;原來,她並不是那樣的……。這份認知重新點醒了阿斯蘭。雖有些寂寥,卻又有一股不可思議的喜悅。能和這樣的人物並肩作戰,邁向同樣的未來——而經歷這種種一切,他們終於站在同樣的地平在線,對阿斯蘭而言,有一種平靜的滿足。
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令阿斯蘭爲之一怔。專爲“正義”和“自由”所打造的戰艦——?
“喔—……你真的就是‘沙漠之虎’?”
“不巧,它們都不在耶。——這玩意兒其實是‘正義’和‘自由’的專用戰術艦。”
那麼,把“自由”交給基拉,也是早已預知這一天而做的舉動吧。阿斯蘭再次爲拉克絲等人的先見之明而嘆。不過,現不是佩服的時候。縱使是最新型的戰艦,少了MS的支持,有可能突破“雅金.杜維”的防衛網嗎?
兩人乘坐的小型機衝進軸心,轉進一條大概是維修用的狹窄管道,繼續往上飛昇。這一帶幾乎己無重力。注意到他們的動態,前方出現了哨戒小艇,不僅就這麼堵住了狹小的通道,還向他們發射火神炮。達哥斯塔把心一橫,向小艇直衝過去,同時靈巧地扭轉機身,趁着對方心生畏懼而稍有退縮的當兒,就這麼穿梭而過。
“開始迎擊!”
能做到這個程度的,只有一個人——
屏幕上的光點迅速向戰艦聚攏。已備妥接擊姿勢的乘員們,卻在下一秒看見一道貫穿黑暗的光柱。不知從哪兒射出的光束瞬時攔下數枚飛彈,及時在它們命中艦身前將之擊落。再一眨眼,又見數道光束從某一點迸出,逼近“永恆號”的“基恩”竟接二連三地失去戰鬥能力。艦內仍爲外面的衝擊而搖撼不已,衆人都驚愕的睜大了眼睛,獨有阿斯蘭一人察覺。
驚愕的叫聲傳入艦橋,但“永恆號”依然繼續前進,向熔燬的閘門駛去。
“我是拉克絲.克萊因——”
盯着坐在艦橋上的巴爾特菲盧特,基拉在屏幕中的表情,竟像是看見一個鬼魂似的。
“——由於企盼的遠景不同,我們不得已成爲薩拉議長的敵對者。——但是,我並不希望和各位發生戰鬥……”
——他又是什麼時候跟基拉認識的?
很快地,通道前方已可見到一片四角形的星空。是出口。小飛機於是一鼓作氣,加足了馬力往外衝,他們的視野立刻被一艘淺紅色的巨型戰艦所遮蔽。阿斯蘭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幾乎是同時,屏幕上也映出阿斯蘭所想的那名少年。
“準備發射主炮!目標,主閘門!——出航的同時齊射!”
三艘戰艦的乘員們下了船,齊聚在港區。
“很好—!——達哥斯塔呢?”
拉克絲的聲音正氣凜然,迴盪在MS機羣之間。
一出閘門,眼前立刻展開一片無垠星海。巴爾特菲盧特粗獷地大笑起來,拉克絲則在剎時瞇起了眼,細細打量着這片宛如水垠散落的太空。
“隊長—!”
“這裏是‘自由高達’。基拉.大和呼叫——”
“懇請各位讓本艦通行。並且,我也請各位再一次思考……思考我們直正應該對抗的,究竟是什麼……”
阿斯蘭還沒弄清楚事態如何,但聽得前方有個爽朗的聲音向他招呼。
拉克絲回到艦長席,阿斯蘭跟着靠過去。
達哥斯塔往手錶草草一瞥,哀嚎了一聲便又加快速度。阿斯蘭只有默默的任事態掌控,但看着“plant”的地表逐漸遠離,他的表情卻有一絲扭曲。
“達哥斯塔,你遲到啦!”
“拉克絲?”
不過,眼前的狀況依然迫切。她的話並沒有停止MS隊的進攻。屏幕上映出的光點中,又分出更多無數的點向戰艦移動。MS隊發射了飛彈。
“迎擊趕不上!”
——“沙漠之虎”是拉克絲的同志?還劫了這麼大的一艘造艦——?
她怎麼會在這種戰艦上……?
“次見面——這麼說也怪怪的吧?我是安特留.巴爾特菲盧特。”
“阿斯蘭,你還好吧?”
站在阿斯蘭身旁,拉克絲開心的朗聲叫道。認出她的身影和聲音,屏幕上的基拉也瞪圓了眼睛。
阿斯蘭立刻問道。巴爾特菲盧特卻聳聳肩。
“飛彈接近!”
主炮發射的光束穿過宇宙空間,在前端激發出幾道光芒。
然而後快地,控制檯響起了警告聲。就操作席的達哥斯塔機警地叫道:
“——幹什麼!‘永恆號’?”
“這艘船上有MS嗎?”
希望之船越發展現驚人的速度,劃破真空的黑暗前進。
動員這許多人的力量,竟在眼前這名少女的身上。阿斯蘭爲之愕然,心中思緒翻騰。
“——拉克絲?”
“——唉,突然跟他們講這些,很難理解的啦!”
主炮噴出火,光束穿透阻擋在前方的閘門。
一見他受傷,拉克絲馬上起身向他靠過去。
“拉克絲……?”
戰艦的後側艙門開啓,把小型機接了進去。阿斯蘭旋即感覺到一陣急驟加速,暗暗推測這應該是一艘性能極佳的超高速艦。他先到醫務室接受槍傷的緊急治療,然後在達哥斯塔的陪同下往艦橋走去。
拉克絲很乾脆地說道,巴爾特菲盧特卻也一派乾脆地回她:
“——巴爾特菲盧特……先生……?”
乘員們井然有序地執行起來。驅動聲漸漸高升,噴射口開始噴出瓦斯。巴爾特菲盧特又向拉克絲,半敦促似地點頭示意。於是,少女凜然向全艦宣佈:
“要是讓你失望那可宜抱歉,偏偏就是我本人。”
瑪琉仍是一臉不敢置信,但還是伸出手去。
“我是瑪琉.拉米雅絲。……不過,真叫人喫驚呢!”
“彼此彼此。”
兩人緊緊一握。他們曾是在生死關頭互相廝殺的敵對雙方,沒想到此刻會以這種形式巧遇——雙方都不禁深深感慨。
但仔細一想,阿斯蘭和基拉不也正是如此?原本懷着相同的想法,卻不幸地分處於敵我雙方的人們,如今能像這樣的握手言歡,看在阿斯蘭的眼中,既像是理所當然的情景——又像是一種奇蹟。
可是,從“自由高達”裏下來的基拉,卻像是被巴爾特菲盧特的模樣給嚇着了,只是杵在原處不敢走近。看見他這副模樣,巴爾特菲盧特那滿布傷痕的臉又浮現笑意,朝他舉起一隻手。
“唷,又見面啦,少年。”
“我……”
基拉的表情僵硬,來到巴爾特菲盧特的面前。
“我……我該怎麼,對你……”
基拉的視線遊移在他失去的那隻手臂和滿臉的傷痕上,待在巴爾特菲盧特身後的達哥斯塔剎時露出複雜的表情。可是巴爾特菲盧特卻只是溫和地看着基拉,語氣尖銳地問他:
“你是不是想補償我呢?”
基拉哭喪着臉,低下頭去。
“……對……你有理由殺我……”
只見巴爾特菲盧特輕蔑的哼了一聲。
“——那種行爲,不是早就該停手了呢?”
基拉抬起頭,見他又是一笑。
“開槍的人就被射擊,被射擊了又要反擊——那就沒完沒了。直到殲滅所有的敵人爲止。——你現在會在這裏,不就是因爲注意到這個?”
聽見這番話,基拉的神情像是豁然開朗。巴爾特菲盧特輕拍少年的肩。
阿斯蘭不由得重新審視着身旁的少女。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安慰自己……是吧?
“不過,我覺得基拉也是笨蛋啊,嗯!”
阿斯蘭懷着苦澀如是自嘲,沒想到卡嘉利竟直截了當的說:
“……家父……死了……”
她看着阿斯蘭那隻用三角巾吊起的右臂、制服上幹掉的血跡,臉上好像有怒意。阿斯蘭做了一個苦笑,以平靜的眼神看着卡嘉利。
拉克絲趴在基拉的胸前,放聲哭了起來。這一路來,她一定都忍着淚水,努力代替父親率領着同志。這是多麼堅毅的眼淚,基拉不發一語地承受着。自己萬般痛苦的流淚時,拉克絲也是像這樣地呵護着輕撫他的頭髮。
聽不出別的意思,阿斯蘭一時應得生硬。被談起的拉克絲,正在遠處和基拉聊得十分開心。那樣的表情,阿斯蘭從未見過。
“……很像巴爾特菲盧特先生的作風。”
後來聽巴爾特菲盧特本人的說法,意思是既然死過一次,這會兒就該隨心所欲盡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纔不會浪費閻羅王的美意——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都是因爲…我太笨了……”
無意間,卻見拉克絲靜默下來,表情沉鬱。
“咦……是啊……”
一刀兩斷,簡潔明快。聽得人甚至搞不清楚她究竟是不是在安慰人,只覺得這話一傳進耳裏,好裏什麼都無所謂了。但見卡嘉利看着阿斯蘭,神情訝異起來。
“呃……”
不過……基拉覺得他以前過的日子就已經蠻隨心所欲了啊……憶起那一身花俏鮮豔的夏威夷衫和帽子,基拉偷偷想到。
——不,我不是說這個……
基拉的雙脣顫抖,終於向他用力一點頭,含淚笑了起來。
“唉……拉克絲……”
懷着平靜的決心,基拉緊緊擁住細聲哭泣的拉克絲;彷佛在臂彎裏的,正是先人託付的未來。
“沒有……”
“——幹嘛?”
“……石頭有保護我哦!”
“……說的也是,你說的對。”
“就讓一切……都結束吧。”
——那麼,要怎麼樣分出勝負?到哪裏纔算結束……?
“你總是一堆傷。”
因爲巴爾特菲盧特的詰問,基拉纔開始思考起戰爭的種種。在不斷的掙扎、一再反覆的苦思後,他終於走到今天這個局面,也和這個問題的啓蒙者再度相逄。此後,他們將成並肩扶持的夥伴——
一點點的,雖然還微不足道,但基拉已經覺得,他們正趨近心中的目的地。這樣的希望,點亮了基拉的心胸。
卡嘉利開心地一笑。她共沒有驕矜起來,也看不出有任何的壓抑或刻意自持。就是這等坦率的感情表現,讓阿斯蘭隨時隨地都感覺自在。
而這樣坦率的卡嘉利,一面望着“永恆號”,一面意味深長地說:
基拉倒抽一口氣。西蓋爾.克萊因——他那張隱約憔悴,卻總是穩重平和的面容,頓時在基拉的腦中浮現。基拉不假思索張開雙臂,靠向拉克絲。
“……沒關係嗎?”
他一向以爲,拉克絲比實際年齡幼稚的女孩。這個印象曾一度被顛覆,讓他感覺她遠比自己還要成熟穩重得多,但是看看此刻和基拉談天的她,卻又只像個與她原本年齡相符的青春少女。
“是嗎,那太好了……”
“不過……指揮一艘那樣的戰艦跑出來耶……那個女生真厲害。”
基拉不禁莞爾。
“果然笨蛋就是笨蛋啦,調整者也一樣。那是改不的啦!”
基拉朝着正和瑪琉等人說話的巴爾特菲盧特瞄了一眼,一面說道。拉克絲則是喜不自勝地微笑。
和自己博鬥後,是拉克絲收留了身心俱創的基拉。從那兩人間毫無戒心的表情,可以想象他們曾經共渡一段自己所不知道的時光,也建立起彼此的信賴關係。對阿斯蘭來說,拉克絲是個可愛而純真、卻總是遙不可及的奇妙人物,現在想起來,那種感覺或許是她有意無意間佈下的障眼法——倒不是對着阿斯蘭演戲或戴假面具,只是與他保持着一定距離,既不前進一步,也不讓阿斯蘭更接近。可是基拉和阿斯蘭不同,他不刻意在她面前求好,而是坦然表現出自己的原貌。所以,拉克絲也少能對基拉表現出原原本本的自己。
她也和卡嘉利一樣——爲了信念,失去了父親。
阿斯蘭笑了起來。
卡嘉利這麼一問,阿斯蘭驚訝的轉過頭,卻見她正用關切的眼神看着自己。
聽說,原本就是克萊因派的達哥斯塔老早就有意無意地探問過,希望能拉攏他加入,但後來真正入夥,卻是巴爾特菲盧特在養傷時期主動提出的。
可是,如果她真的要安慰人,又有點希望她至少可以否定一下……
——那,我該做什麼纔好?
“是呀。大家都說他的生還就像一場奇蹟呢。不過,他願意選擇與我們走同樣的路,更讓我高興。”
“……拉克絲?”
“‘plant’的巿民們都不知道……沒有人知道……連我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偏偏卡嘉利抱着雙臂,繼續毒辣的說:
烏茲米和西蓋爾都是壯志未酬身先死。我們更要讓這條路繼續下去——
“哎,現在發覺也不晚啦!”
“——本來是……”
“我實在沒想到自己還能見到他……”
大人們聚集在一起交換着彼此的情報,開始討論今後的種種情勢,基拉則悄悄離開他們,往稍遠處獨自沉思的拉克絲那裏。阿斯蘭默默的看着基拉過去,卡嘉利卻靠過來對他說:
在一絲甘甜的痛楚中,阿斯蘭遠遠看着基拉和拉克絲兩相望。他們的眼神既生動又明亮。
基拉關心地呼喚她,她纔回過神來,想要做個微笑。但她卻做不到。她低下頭,很小聲地說:
“她不是你的未婚妻嗎?”
直覺敏銳的巴爾特菲盧特,其實早就察知副官的意圖了。據說並不是因爲達哥斯塔救了他的命,他要報恩才那麼說的。
看見基拉走近,拉克絲想堅強的一笑,眼中的淚水卻不聽使喚地流了出來。他拉過她的身體。
“巴爾特菲盧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