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4×年，尋寶之旅

「嗚嗚嗚嗚！救命！救命！救命啊啊啊！」

卡克特斯的尖叫聲，被風聲與海浪聲蓋過。仔細一看，旁邊的弗羅克斯也在大叫。

「……啦，隊……」

他說的似乎是「幹麼啦，隊長」。卡克特斯怒吼道「沒事！」但這句話應該也傳達不到吧。弗羅克斯做出「咦」的嘴型。一起攀在支柱上的洛塔斯也是。

海面忽然隆起，變成圓錐形。起初他還在感嘆「巨浪近距離看是這種形狀啊」，現在海面一隆起，尖叫聲就從口中傳出。

「哇——！會死——！」

他知道下一刻會急速下降。因爲這個過程已經重複過好幾次了。不曉得他們被狂風、暴雨、巨浪摧殘了幾個小時？早知如此，真不該出海。卡克特斯後悔莫及。

他們撿回一條小命，逃出山嶽地帶，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之後在內陸經歷了一段漫長的旅程。目的當然是尋寶。

搭乘用大型機械生物的殘骸改造而成的「洛塔斯式戰車」——最近洛塔斯好像喜歡把東西命名爲「洛塔斯式XX」——結果不到三天就嚴重損毀，害他們大喫苦頭，試乘「洛塔斯式戰車改」又立刻壞掉，學不乖的洛塔斯搞了臺「洛塔斯式戰車改二」……相當刺激的旅程。

然而，根本沒找到寶藏。即使如此，他們依然努力前行，來到看得見海的場所。忘記當時提議「乾脆過海看看好了」的人，是自己還是洛塔斯了……

算了，那不重要。只不過，想出海的話，應該要使用適當的交通工具。看到洛塔斯設計的名爲「木筏」的小船，實在很令人不安。

據說，木筏是人類文明中極爲傳統、主要的海上交通工具，實品卻只是拿幾根圓木綁在一起固定的簡單工具。唯一的裝飾似乎是在中央立支柱，掛上三角形的布。建造成本是壓得很低沒錯，但安全性是不是也只有最低限度呢……

不過，在「洛塔斯式高速引擎」運轉的期間還算不錯。于晴朗的天空下，以時速二十四節航海，挺舒服的。

但出海後的第三天，引擎突然停止運轉。

『喂，怎麼了？』

『引擎好像怪怪的。是因爲高濃度的鹽分吧？還是因爲水分？』

『趕快修一修不就得了？』

『沒有修理用的零件。』

『總會有備用零件吧？』

『剛纔被隊長扔進海里囉。』

不幸是會接二連三而來的，氣候突然惡化。海面在他們驚慌失措的期間開始翻騰，平坦的海面一下變成山，一下變成谷。木筏被洶湧的浪濤玩弄，纔剛被推起來好幾公尺，接着又一口氣落下好幾公尺……

弗羅克斯的聲音叫醒了他。陽光好刺眼。

卡克特斯乖乖跟着弗羅克斯走。每踏出一步，鞋底就陷進地面，大概是整塊地都鬆掉了。不久後，弗羅克斯在傾斜的小屋前停下腳步。

弗羅克斯無奈地對鬧起彆扭的卡克特斯說：

弗洛克斯聳了下肩膀。至少看得出不是南島。沿岸的植被不是熱帶，而是溫帶的。望向海面，水泥制的建築物從底下探出頭來。而且有好幾棟。這塊地區在人類文明時代，應該是頗有規模的大都市。雖然現在統統沉入水底了。

「是沒錯。」

「就因爲你不是小孩，我纔會擔心。你總是喜歡一個人亂跑，還會不小心晃進危險的地方，而且……」

*

「誰知道？」

「而且啊，機械竟然在走路耶！」

「不是啦！是用兩隻腳走路的！兩隻腳輪流踏出去走路！知道嗎？這是新的進化！人類的祖先獲得雙足步行這個行動模式，進化了！機械生物也在試圖踏上同樣的進化之路！」

被人怨恨地看着，卡克特斯移開視線。

「你把我當小孩喔。」

「老樣子去撿破爛。畢竟我們的武器全掉到海里。得快點讓他做點東西出來。赤手空拳太危險了。」

『隊長拿去砸鯊魚型機械生物的箱子，裏面裝了一整套零件。』

弗羅克斯說得沒錯，預備彈匣、折迭式小刀，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連纏在腰上的零錢都不見蹤影。卡克特斯感覺到自己的肩膀垂下來了。

「唉，看來沒時間尋寶囉。」

『咦?』

「呃，會走路的機械有很多吧？」

就在這時，特別高的巨浪將木筏抬起。瞬間被抬到從未有過的高度，令人有股非常不祥的預感。

「嗯？洛塔斯呢？他跑去哪了？」

「隊長，該醒了啦。」

「對了，說到從來沒看過，我也看到了奇怪的敵人。」

絕對會死很慘——卡克特斯這麼想的時候，已經身在海里。昏過去的前一刻，他才意識到木筏翻覆了。

「好啦！知道了，真是！」

這句話勾起了洛塔斯的好奇心。

「機械當然會動啊。哪裏稀奇了……」

「這一帶的敵人全是從來沒看過的形狀！看，這個零件！那邊跟這邊也有！」

「這裏……是，哪裏？」

「不是夢。我們掉進海里，漂流到這裏。」

*

打了個噴嚏。好冷。全身溼答答的。

「之後會有好事發生的。隊長，來這邊。」

「請在這休息。我去巡視。啊，不可以亂跑喔？因爲不知道哪邊有敵人。聽到沒？請你待在這裏喔？」

「啊！?剛纔那是夢！?是夢對吧！?啊啊，幸好是夢！還以爲會死……哈啾！」

那又如何？下一個是學說話？機械會學會說你好嗎？卡克特斯還沒吐槽，弗羅克斯就先開口。

山嶽地帶也有跟昆蟲一樣的多足步行型機械。是相當棘手的敵人。不過，洛塔斯果斷地搖頭。

「不是會動！是會走路！」

「總而言之，我們都還活着，已經賺到了啦。」

「怎麼個奇怪法！?形狀嗎！?動作嗎！?」

一撿完廢鐵回來，洛塔斯嘴巴就沒停過。之後回來的弗羅克斯一句話都插不上。

「哇——！哇——！哇——！」

卡克特斯半是自暴自棄地心想，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離開，死都要乖乖待着。

「啊——都很奇怪。」

「哪裏！?」

「沒啦，不是哪裏特別奇怪，是整體的形狀怪怪的……」

「不是，我是問你在哪裏看到的！?」

「我想想——那邊，吧？不過是很久以前……喂！」

洛塔斯沒把話聽完就衝出去了。弗羅克斯「糟糕，不小心打開他的開關」板着臉站起身。不可能叫他回來，所以只能追上去避免人不見的意思。

「來，隊長拿着這個。」

「嗯？鐵棒？」

「雖然只是拿心安的，有總比沒有好。」

槍跟裝備都被海浪捲走，手邊連一把小刀都不剩。理應要快點把新武器做出來的洛塔斯，被神祕的機械吸引住，完全沒那個心思。好吧，洛塔斯性格善變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弗羅克斯就是猜到這一點，纔會在巡視時順便撿鐵棒回來吧。

「呃！他已經跑到那裏去了！還在爬懸崖！」

弗羅克斯急忙飛奔而出。卡克特斯心想「我還想說死都要乖乖待在這耶」，也跟在後面。

*

爬上有一定高度的懸崖後，他們追上了洛塔斯。洛塔斯一心想着那個「奇怪的敵人」，爬上懸崖，卻到處都找不到最重要的目標，開關關閉了。他癱坐在地上。

「弗羅克斯先生——根本沒看見從來沒看過的會變形合體的敵人嘛！」

「我又沒說得那麼誇張。」

確實，弗羅克斯只有說「整體的形狀怪怪的」。可是這句話在洛塔斯腦內，似乎轉換成了「變形合體」。

「明明就有！」

「跟我講也沒用。」

被洛塔斯憤怒地看着，弗羅克斯困擾地搔搔頭。

「對啊。弗羅克斯從來沒說過懸崖上有奇怪的機械。」

洛塔斯的雙眼立刻重新綻放光芒。

「撐不下去了……」

上方是火熱的陽光，下方是柏油路反射的陽光。感覺全身都快乾掉了。

他好像又開啓了奇怪的開關。

被弗羅克斯擒住的洛塔斯掙扎着。卡克特斯急忙搗住洛塔斯的嘴巴。要是敵人發現就糟了。

的確，是水的聲音。大家都聽見了，所以不是幻聽。只有水泥的這個場所究竟會不會有正常的河川，固然令人懷疑，總之可以確定有大量的水。

弗羅克斯彷佛現在才發現，聲音微弱。

「水源啊……」

卡克特斯拍了下弗羅克斯和洛塔斯的肩膀，帶頭站起來邁步而出。

弗羅克斯本人卻搖頭否定。

「搞什麼，喂！虧我想幫你講幾句話！」

「哎，不找也不行。對吧？」

「啊，不是啦。」

「有河！」

走到哪裏，都只看得見半毀的高層建築物。本來還在想會不會留有其他抵抗軍挖的水井，不過這塊地區好像不適合鑿井。

卡克特斯在完美的時機向弗羅克斯伸出援手。幫弗羅克斯說話這種情況，恐怕一百年都不一定有一次。然而——

他們拼命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本以爲這裏「只有水泥」，不過跟高層建築物並排的樹木枝葉繁茂，腳下的草也長得很高。有這麼多植物，理應也會有足以用來灌溉的水。

*

「奇怪的敵人是在懸崖上沒錯。」

環顧周遭，只有化爲廢墟的高層建築物。但離海遠一點的地方水質會比較好。比起在剛纔的海岸邊漫無目的地尋找，這個方向還比較有機會。

「很快的速度！?真的嗎！?」

只是說話仍然會多少消耗一些能源。就算不論這一點，制住洛塔斯也害他們浪費了多餘的體力。再加上之前爬了懸崖……光想都覺得累。

「河川？」

經他這麼一說，他們上次喝水是在海上起風浪前。然後，過濾水的裝置跟裝飲用水的水箱也統統沉入海底。除此之外，爬上懸崖還消耗掉了體力，遲早會耗盡能源。

身體突然變重，眼前變得一片昏暗。早知如此，真該喝海岸附近的髒水就好。好恨毫無根據地認爲某處會有更乾淨的水的自己。

幸好，那些機械對聲音的反應似乎很遲鈍，沒有發現他們的跡象。兩人連手壓住對未知的機械依依不捨的洛塔斯，拖着他離開。

重複了幾次這個過程，他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在往哪裏走。明明有找到一條河。看來是在躲避機械生物時徹底迷路了。

「好啦。知道了，等一下。在那之前先找水。找水源！」

思及此，旁邊的弗羅克斯咕噥了一句「水」。看來弗羅克斯的聽覺機能也出問題了……

洛塔斯看起來隨時會跑掉，弗羅克斯抓住他的衣領。大概是不想重蹈剛纔的覆轍。

「不行了……」

他們三個一副快要倒下來的模樣。就在這時。三人再度同時抬頭。

「走吧！去找！去找會用很快的速度變形合體的敵人！」

「別說話。會沒燃料。」

「難道……我們真的遇難了？」

然而，有機械生物的地方不只那裏。建築物後面、雜草叢生的廣場、寬敞的道路。無所不在。每次都得花時間安撫吵着想改造他們的洛塔斯。

「水、水……」

過去應該是道路的高架橋下面有條小河。不對，以河來說太小條了，水量又少，也不怎麼清澈。即使撇除這些要素，未經處理的水還得花時間過濾，缺乏效率，算了，能喝就好——卡克特斯和弗羅克斯邊想邊走近，停下腳步。洛塔斯則正好相反，準備衝過去。是機械生物。

「放、放開我！那麼可愛的機械們！啊啊！好想改造他們！」

「只不過，他用很快的速度跑走，我想已經不在了吧。」

淺灘處有三臺小型機械生物，好像在玩水。頭部有一半陷進筒狀身體內，四肢短小。看起來有點滑稽的外表及動作，完全沒有山嶽地帶的敵人那般兇惡。但敵人終究是敵人。

不，不是聽覺機能出問題，也不是錯覺。數公尺前方，有東西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是水。毫無疑問。

三人互相攙扶，拼命走向前。不久後，視野突然開閱起來。類似廣場的地方有一整片水。是一塊有着巨大水坑的廣場。水從疑似被人鑿出來的斜坡途中噴出來，流向下方。

「有救啦！」

卡克特斯穿過廣場，腳下濺起水花。捧着大量噴出的水，準備送入口中時。背後傳來一聲「喂」。

「喂。住手。」

回頭一看，是一名扛着槍的女性。

「最好別喝那邊的水。它很可能被污染了。」

什麼意思？卡克特斯想要回問，卻問不出口。能源似乎剛好用完了。眼前一黑，失去意識。

*

「去死——」

額頭突然爆出火花。卡克特斯跳了起來。眼前是抱着金屬塊的洛塔斯。

「你喔，要叫人起來……」

後半句的「總有別的做法吧」還沒講完，卡克特斯便閉上嘴巴。他發現一名素未謀面的女性傻眼地看着他。不，不是素未謀面的女性。他想起來了。剛纔見過面。是他想喝水時，勸他最好不要喝的女人。

「真是好險，隊長。」

「咦？」

「剛纔的水，水源有大型機械的殘骸。」

「所以，才被污染了嗎？」

機械生物往往會釋放對人造人有害的物質。成了廢鐵也未必無害，反而會繼續做爲污染源，大部分的情況皆是如此。他差點沒經過任何處理就喝下那邊的水。弗羅克斯說得對，真是好險。

那個救他一命的恩人，正擔心地看着他。

「感覺如何？動得了嗎？」

「啊？喔。」

「你就是這裏的首領……對不對？」

「尋寶之旅，是吧？」

經過充分的休息，請安妮莫寧分了水和裝備給他們後，卡克特斯一行人離開了抵抗軍營。

「互相幫助……我倒覺得我們只是單方面接受人家的幫助。」

「是說，這附近有沒有可能有寶藏……不對，跟機械生物展開過大規模戰鬥的地方？」

「可以的話，能不能給我們一些水和裝備……那個，用在機密任務上！」

「想太多，你想太多了——」

弗羅克斯傻眼地說「你幹麼突然擺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態度」，卡克特斯故意無視。

他打起精神，目的地是沙漠地帶。瞭解周邊地勢的士兵給的建議是「要找寶藏的話，果然是沙漠吧」。卡克特斯強調了那麼多遍「機密任務」，安妮莫寧卻直接對那名士兵說「告訴他這一帶可能會有寶藏的地方」。一想到全被人家看穿了，就覺得很不甘心。

「嗚！千萬別用那個！」

他慢慢轉頭。一眼就看得出這裏是某處的軍營。士兵來來往往，到處都是堆滿裝備的帳篷和裝資材的箱子。規模非常大。

「弗羅克斯，你沒聽過『有困難的時候就該互相幫助』這句話嗎！」

「大規模戰鬥？這附近？」

「動得了。得救了，謝謝你。」

安妮莫寧歪過頭。

「這是執行機密任務所需的情報，請你務必幫忙！」

卡克特斯被弗羅克斯攙扶着坐起來。視野變清晰了，身體也不累。看來有人在他昏倒的期間，幫忙補充了能源。狀況非常好。

「前提是要離遠一點。不是說太靠近的話，他們就會發動攻擊嗎？」

這也是一眼就看得出來。該怎麼形容呢，透過她散發出的氛圍可以知道，或者說她會讓卡克特斯莫名產生競爭意識。

曾經發生戰鬥的地方可謂寶庫。敵人的殘骸可以叫洛塔斯改造成兵器，還會隨機撿到我方的裝備。戰鬥規模愈大，發現值錢物品的機率當然也會愈高。

「啊——我們是，那個——怎麼說咧。」

「咦——?上岸後我完全、根本、一臺都沒改造過耶！啊啊，好想改造！」

*

猜中了。不對，是不可能猜錯。卡克特斯只有這方面的直覺比其他人敏銳一倍。

「是說安妮莫寧小姐絕對發現我們是逃兵了吧？她還默默幫助我們，真是大度的人，不如說大器。她還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嘛』。不愧是這一帶的抵抗軍的領導者。」

與敵人陷入交戰狀態時，洛塔斯的技能非常有用。但目前並不是交戰狀態。好不容易能放心走在路上，他不想故意刺激敵人。有沒有辦法轉移洛塔斯的注意力？這時，弗羅克斯彷佛聽見卡克特斯的心聲，大叫道：

卡克特斯邊想邊在大樓間穿梭。雖然不時看得見敵人，聽說這塊地區的敵人只要不接近、不主動攻擊，就不會有攻擊性。

把安妮莫寧誇成這樣，彷佛在暗指他跟她的領導纔能有所差距，卡克特斯有點不愉快。

「呃，那個……是那個啦。真正的理由不能說。因爲是機密任務！」

老實地說是尋寶之旅，可能會遭到懷疑。被人發現他們是逃兵就麻煩了。

「那是表面上的理由。」

弗羅克斯用手肘撞他的側腹，說「太厚臉皮了啦」，卡克特斯卻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

「你也稍微客氣一點吧，隊長。」

是洛塔斯不小心說溜嘴的吧，卡克特斯在內心咂舌。弗羅克斯很謹慎，不會隨便表明他們的身分。

之前他們在山嶽地帶戰鬥時，用過會把中彈的敵人變成殭屍的病毒，結果悽慘無比。想到那時的狀況，卡克特斯不禁毛骨悚然。

「那就輪到它出馬了！用這個裝了病毒的子彈……」

「好想改造他們喔。是一羣乖巧的好孩子耶。」

「好。有比我更清楚的人。我之後把人叫過來，到時再問他吧。」

「啊——！有了！」

「哎，總之出發吧！前往寶藏之所在！」

「我叫安妮莫寧。負責統率這一帶的抵抗軍。」

「吵死了，真是。」

弗羅克斯，幹得好！洛塔斯在心中豎起大拇指。而且他指着遠方的動作，實在演得很好。

「就是那個，那個！」

不是演戲。弗羅克斯指向的地方，真的有奇形異狀的敵人。跑得還挺快的。速度應該足以跟飛行型機械生物匹敵。

那個神祕的敵人一面發出怪聲，一面高速衝過三人身旁。

「站住——」

洛塔斯立刻追上去，但敵人的移動速度遠比他快。藍色身體轉眼間就混進沙塵裏，消失不見。

「那什麼東西啊？」

弗羅克斯帶着一頭霧水的表情，雙手一灘。

「確實是奇怪的敵人。」

山嶽地帶跟內陸的平原，都沒有那種形狀的敵人。

「可是，好像在哪看過耶。」

「是嗎？我倒從來沒看過。」

「嗯——總覺得……像某種東西。」

如果他不是用那麼快的速度移動，就看得出像什麼了。只能勉強看出是藍色的四角形。以及會發出怪聲。還是曾經聽過，有點懷念的聲音。

「啊啊，好想改造他喔。能不能再出來一次啊。」

洛塔斯眼巴巴地盯着敵人跑走的方向。卡克特斯也站在旁邊凝視同樣的方向。他想了一下……不行。不知道。快要想起來了，又想不起來，這種感覺最討厭了。

「好令人在意喔。嗯——到底是什麼？」

那獨特的聲音。沒錯，就是這種感覺……

「又出現了！?」

藍色四角形的神祕敵人，發出奇怪的聲音接近他們。還搖着像是布的東西。

「該不會，敵人又學習進化了？」

洛塔斯一站起來，就橫向跳到路邊。

「進化？」

「竟然會模仿我們的擬似記憶，了不起的進化！一口氣進化了三個階段左右耶！絕對要想辦法抓到他！」

「因爲你看，會仿造擬似記憶的敵人，之前從來——」

洛塔斯預測出敵人會在哪裏絆到鋼索翻過去，在那個點設置地雷。虧他有辦法在短短的時間內計算出這些。雖然他一直都這麼厲害，卡克特斯還是忍不住心生佩服。

只不過，擬似記憶是隨機移植的，聽說偶爾會發生性別、年齡不同等狀況。此外，不全是幸福的記憶，因此好像也有人因爲擁有擬似記憶而飽受折磨。幸好他的擬似記憶很平凡。平凡到他差點忘記。

弗羅克斯喃喃說道。經他這麼一說，音調有規律性的變化叫「音樂」。聽見這個詞的瞬間，卡克特斯強烈地感到懷念。有什麼東西從記憶深處緩緩浮上。他大叫「我知道了」。

「打倒新型機械生物啦！」

「喂！他已經回來了！來得及嗎！?」

「機、機械說話了！?」

「那個聲音……是不是有點像音樂？」

「沒問題！」

聽起來像「商店街大甩賣」的音樂，蓋過卡克特斯的回答。神祕的敵人又過來了。還參雜類似歌聲的聲音。到了第三次，連非常細微的差異都聽得出來。

洛塔斯吶喊着追過去。這次當然也沒追上。神祕的藍色敵人，再度消失於廢墟另一側。

手臂被弗羅克斯用力一扯，卡克特斯的視野轉了一圈。

「沒出現過呢！」

「等一下啊啊啊啊啊！」

「痛痛痛……太過分了！」

「商店街大甩賣！」

本來覺得跟商店街放的音樂如出一轍，其實有一部分的旋律有差異。像歸像，卻是不同的曲子。隨着敵人遠去，音調像轉調似的變得很奇怪，不久後就聽不見了。都卜勒效應——這個名詞莫名浮現腦海。

每架人造人都安裝了固有的擬似記憶。將建文件後的人類記憶移植進AI的深層領域，因此人造人無法分辨哪些是自己本身的記憶。卡克特斯記得有人跟他說明過，這是爲了讓他們的思考、行爲模式更接近人類，但詳情他已經忘了。

頭被往下按的前一刻，他看見神祕敵人被鋼索絆倒，翻了過去。他整張臉撞上地面，心想「搞什麼啊很痛耶弗羅克斯你未免太粗魯了……」時，爆炸的氣流襲來。是地雷。

「我叫艾米爾。在廢墟都市經營商店。負責提供各位人造人便宜優質又好用的道具。」

「嗯？這個嘛……」

「大甩賣？那是什麼？」

「隊長也快一點！」

以銀絲及粉紅色的花裝飾，旗子上寫着「大甩賣」，再加上「出血大放送」的宣傳單。對面的店是賣酒的，高齡七十歲的女店長，每天都會開小卡車出去送貨……

「是說，隊長的擬似記憶是？」

但他擁有金屬製的身體，以及球形的頭部。雖然臉部有些許差異，整體來說挺接近機械生物的。

「好懷念喔。不知道婆婆現在過得如何……呃，已經死了吧。都一萬年前的事了。」

洛塔斯捲起袖子，一下拉鋼索，一下在地面挖洞，埋頭做事。動作利落得可怕。這速度豈止是打開開關，甚至讓人懷疑他是不是裝了加速裝置。

然而，神祕敵人速度也很快。那個音樂再度傳來，不曉得是同一臺個體在同一個地方繞圈，還是同型的複數個體。他聽見「啦哩啦哩啦——」的聲音，是歌詞吧。

「我想起來了！就覺得他看起來很像什麼，是小卡車！對面那家店的。難怪我有印象。嗯嗯。」

「不是啦。我纔不是機械生物呢！」

洛塔斯瞬間僵住。瞪大眼睛。卡克特斯也感覺到自己兩眼睜得大大的。

洛塔斯雀躍地接近翻倒的神祕敵人。這時，神祕敵人忽然站了起來。用彈跳般的輕快動作。

洛塔斯打斷弗羅克斯說話。

「人造人？那是同伴囉？」

「趴下！」

「我的記憶啦，擬似記憶！」

「喂，危險……」

「是同伴！所以，用地雷炸飛我真的太過分了！害我身體都凹下去了〜！」

原來如此，不是敵人的話，的確可以存取人類文明的檔案。這樣就能解釋他的外型爲何要仿造小卡車，以及爲何要邊跑邊播放讓人聯想到商店街大特賣的音樂。更重要的是，他講話如此流利，很難想象是機械生物。

「就算不是機械，也不改變你是神祕物體的事實吧？」

洛塔斯的慾望全反映在臉上，來回撫摸球形頭部。

「好想改造你喔。」

「不、不可以！這樣我要怎麼做生意！」

「一下就好。一下就好啦。」

「不行！我很忙！今天也有一百位熟客在等我……好吧，我有點說得太誇張了。我還沒有熟客。總之就是這樣！」

自稱艾米爾的神祕物體慢慢後退。

「我本來打算今天下午要去補貨。因爲損壞的電池和凹陷的插座賣完了。都是你們害我得先回家一趟，修理身體。」

「損壞的電池？」

卡克特斯心想「賣這種小東西啊」，弗羅克斯卻不這麼認爲的樣子。

「你還有賣什麼？麻煩詳細跟我說明。」

「要買東西嗎！?謝謝惠顧！」

「不不不，不是啦。我是想問你願不願意收購電池和插座那些東西。不能去補貨，你很傷腦筋吧？」

「原來如此！你要幫我進貨是吧？」

弗羅克斯跟艾米爾一邊商量「多少錢收？」「差不多這個價。」「不是吧，再多一點。」「不不不，這怎麼行。」一邊將數字寫在地上。

「等一下！我們的目的是尋寶！弗羅克斯，靠損壞的電池和凹陷的插座那種小東西賺點小錢就滿足，是不是不太對？」

弗羅克斯和艾米爾同時回頭。

「你在說什麼啊！」

卡克特斯很想趕快去有寶藏的地方，無奈事與願違。他們被迫在沙漠入口停下腳步。由於有大規模沙塵暴，目前沙漠禁止進入。

剛纔艾米爾和弗羅克斯的對話也一樣，看來這座廢墟都市，對弗羅克斯和洛塔斯來說是個好地方。卡克特斯腦中閃過「如果沒找到寶藏，加入這裏的抵抗軍或許也不錯」的想法。

「在這邊急有什麼用？休息一下，等沙塵暴停止吧。」

一眼就看出他們的機型及從軍地點，這人絕不簡單。卡克特斯起了戒心。弗羅克斯恐怕也一樣。只有洛塔斯一見面就跟怪卡絲意氣相投。

名爲怪卡絲的女人，邊說邊大剌剌地觀察卡克特斯一行人。

「我好像有聽說你是當廚師的。」

「那就麻煩你了，弗羅克斯先生。」

「再說，隊長你太看不起小錢了！」

「是賣烏龍麪的。」

「喔喔！我非常感興趣。」

理應從來沒喫過「烏龍麪」的卡克特斯，卻能鮮明想起它的味道。

「對啊！薄利多銷可是做生意的基本！」

看來怪卡絲跟洛塔斯是同類。兩人認真地討論起來，口中不停迸出專業術語。不時參雜進「改造！」「實驗！」愉快的聲音。

「改造改造改造！」

「賺小錢哪裏不對了？」

大概是因爲怪卡絲和洛塔斯聊得不亦樂乎，他在旁邊沒事做吧，弗羅克斯一副突然想到什麼的樣子，開口說道。

*

「看你們的機型，是歐洲那邊的部隊？」

大叫的時機也分秒不差。兩人一同逼近卡克特斯。

「烏龍麪。把水加進麪粉，像這樣用力搓揉，擀平面團，咚咚咚切成條狀。」

「真的是！看不起一塊錢的人，最後會因爲一塊錢而哭喔！」

三人懷着不同的意圖，前往沙漠。

他在內心偷偷回嘴「我沒有看不起小錢，事實上，我今天又把掉在軍營裏的零錢據爲己有了」。

「嗯？我沒跟你們說過嗎？」

「將曬乾的魚和曬乾的海草放入熱水煮出來的湯。很美味。」

「電池插座螺栓螺帽線圈螺絲！」

兩個人同時滔滔不絕地跟他訓話，卡克特斯一句話都無法反駁。

「對了隊長，關於剛纔那件事。」

「那當然！啊，我住在非常深的地底。是座挺陡峭的懸崖，下來時請小心〜」艾米爾說完，砰砰咚咚地驅使凹下去的身體離開。

「哎，算了。總之尋寶去！寶藏啊，我要來了！寶藏啊，求你現身！」

「高湯？醬汁？」

要是他再翻覆一次，會不會整臺壞掉啊？說起來，小卡車有辦法開下「挺陡峭的懸崖」嗎？儘管是別人家的事，卻讓人頗爲擔憂。

「這、這把槍是！?乍看之下是制式槍，沒想到做了如此大膽的改造！藉由更換槍托的素材來減輕重量，而且！」

「你看得出來啊？這把槍是擊針擊發式，但我試着固定了擊針。」

「要開個好價錢啊。」

「淋上一堆加了高湯調成的醬汁，放上蔥末及炸甜不辣片……」

擬似記憶，講白了點就是假貨，但它是以有如親身經驗的狀態裝進AI。因此

「烏……龍面？」

「對、對啊。啊——我們正在執行機密任務，不方便透露太多情報……呃——」「哦。是喔？」

即使他這麼說明，卡克特斯也不可能聽得懂。人造人沒有喫魚和海草的習慣。說起來，他們根本沒必要攝取人稱「食品」的東西。

「你的擬似記憶啦。是什麼樣的記憶？」

「那個……對不起。」

「剛纔那件事？」

可是，怪卡絲好奇地轉頭看過來。

「魚和海草？麻煩你講詳細一點。」

「講詳細一點喔……」

她不惜中斷跟洛塔斯的對話，加入這個話題。肯定非常感興趣。

「人類不是都把魚烤熟喫嗎？我沒聽過曬乾再喫這種喫法。幹掉的魚是所謂的『珍味』嗎？」

「不珍貴啦。鰹魚乾或小魚乾每戶人家都有。竹莢魚乾更是早餐的基本菜色。」

「是嗎！?魚是基本菜色！?」

但這只是卡克特斯的記憶，不是每個人早餐都會喫魚。而且居住地區不同，飲食習慣似乎會有顯著的差異。

「你剛纔說的炸甜什麼東西是？我知道蔥是植物。」

「炸甜不辣片嗎？把魚肉磨成泥狀，捏成圓形再拿去油炸。」

「那也是角啊！」

看來怪卡絲和洛塔斯不同，對機械、兵器以外的事物也很感興趣。她對魚的話題好奇到有點嚇人的地步。魚有哪些種類、有什麼樣的調理方式。聽說有比賽是故意喫有毒的魚，看多少人能活下來，這是真的嗎？諸如此類。

好吧，感覺並不差。他不討厭對方丟出一連串的問題，也不討厭對方激動地應聲。而且講着講着，差點忘記的事也回憶起來了。不知不覺，連他自己都沉浸在分享記憶中。

「……然後，那個叫大胃王比賽的節目來我們店裏辦。後面有一堆電視局的工作人員，攝影機不停湊過來拍。選手們一下說『我喫完了』，一下說『我要加點調味料』。」

「那是在幹麼？」

「比賽誰肚子裏裝得下最多食物。人類的胃袋超強的！用這——麼大的鍋子煮的烏龍麪，一下就被吸進去。我還以爲是黑洞咧！」

「真是……奇妙的比賽。」

「人類就是愛挑戰所謂的極限。」

一面喫完第三十三碗天婦羅烏龍麪，一面說着「這是我跟自己的戰鬥」的女性，鮮明地浮現於腦海。

「原來如此，極限啊。說得也是。」

「咦？喂！」

那表情跟洛塔斯改造機械時一模一樣。這女人有病，絕對有病。怎麼辦……思及此的瞬間，衝擊襲來。卡克特斯當場縮成一團。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拼命向前跑……回頭一看，沒有人追過來。

「痛痛痛！」

「不是不是不是！只是子彈射中我胸口的零錢啦！沒什麼好好奇的！改、改造我這種人也一點都不有趣……！」

「幹得好，洛塔斯！快逃啊！」

「隊長，不可以使力。會痛的。」

「竟然還動得了。是對麻醉藥有抵抗力的體質嗎？我愈來愈好奇了。」

但這句話從洛塔斯口中說出來，沒什麼說服力。一看到機械生物就什麼都不挑的洛塔斯也沒好到哪去。

不，那些傢伙不是壞人。教官布萊克，直到最後一刻不都在爲保護我們而戰嗎？

怪卡絲突然拔出槍。有股不祥的預感，他看過怪卡絲現在的表情……

卡克特斯嘆了一大口氣，如同電擊的疼痛從腰部傳達到背部。

「去死——！」

「我也喜歡挑戰極限。不對，是喜歡讓人挑戰極限，收集資料。」

洛塔斯喊着熟悉的臺詞，拿旁邊的石頭砸怪卡絲的腦袋。怪卡絲呻吟着跪到地上。雖說是人造人，頭部遭到劇烈衝擊，會導致暫時性的腦部裝置機能低下。

「洛塔斯式煙幕彈改二甲！」

怪卡絲頻頻點頭。

「可是比起怪卡絲小姐，我認爲寄什麼的人更粗魯。」

卡克特斯身邊的弗羅克斯倒在地上。胸口被射中了。

好不容易從巨浪之下撿回一條命，難道要死在這裏了嗎？要被來路不明的女人拿去做莫名其妙的改造嗎？我的人生到底算什麼……

「等、等等！等一下！」

「不不不，他們半斤八兩吧？人造人真的好可怕喔。」

「放心，那是麻醉彈。只是要請你們在睡着期間讓我研究一下AI跟義體，我對你們非常感興趣。」

*

平安扛着弗羅克斯逃掉，卻因爲突然有重量壓在身上，腰又閃到了。

「你也是人造人好嗎？」

不過，連夥伴都包含在研究範圍內，這部分跟洛塔斯截然不同。在這個意義上，那位名叫怪卡絲的女人可以說是非常危險的人造人。也就是說，她的隊長安妮莫寧搞不好也非常危險。

現在換成弗羅克斯揹他。卡克特斯心想「雖然很難堪，至少脫離了危機，所以就這樣吧」。

撲向怪卡絲，搶走她的槍……他是這麼打算的，卻喫了記掃堂腿，狼狽地一屁股摔在地上。

「喝啊啊啊啊啊！」

頭上傳來聲音。怪卡絲的手碰到卡克特斯。好機會。

卡克特斯扛起倒在地上的弗羅克斯，拔腿就逃。死命地逃。光論逃走的速度，他不會輸給任何人。

「啊啊，好慘……」

「洛塔斯，幫我一下。你不是很擅長改造？」

是四號和二十二號，救了在管制塔附近被敵人追得四處逃竄的他跟弗羅克斯。九號幫忙治療了閃到的腰。三號也毫無疑問是個好人。雖然二十一號幹了政變這麼可怕的事，要是沒有那傢伙的偵察能力和作戰計劃，他們根本無法活到現在。二號則不太熟，但他希望二號本性是個好人。二號不經意露出的寂寞表情，異常鮮明地殘留在記憶中……

這句話令他猛然想起差點被寄葉實驗M部隊的六號殺掉時的情境。當時確實很慘。豈止是「很慘」兩字可以形容。然而那個時候，六號處在被邏輯病毒污染的狀態下。他覺得可以撇除這個因素。可能是因爲他活了下來，纔有辦法這麼想就是了。

竟然會想加入那羣人，太可怕的念頭了……雖然艾米爾看起來不是壞人。

沉悶的爆炸聲響起，周圍頓時被漆黑煙霧籠罩。他從來沒有覺得洛塔斯如此可靠過。

兩人的對話令卡克特斯回過神。對了。他們是逃兵，是膽小鬼。覺得其他抵抗軍跟最新型的寄葉實驗M部隊可怕，極其理所當然。能毫不猶豫踏上戰場的那些人，跟他們差太多了。

「我想改造的是機械，纔不是人造人。那人不懂啊。都不會挑對象的。」

「你在做什麼！弗羅克斯！」

「來，放鬆四肢，讓它們垂下來。」

「我還是想去沒有其他人的地方，悠閒地生活。找到寶藏，大賺一筆。」

「我之前也說過，請你講話稍微包裝一下。」

「一攫千金！不勞而獲！賺大錢！」

「就叫你不要講這麼直接了！……你故意的對不對？」

不用互相殘殺。誰都不會死。總有一天，想去這樣的地方看看。膽小鬼有膽小鬼的夢想。

「哎，慢慢找吧。」

他用不會動到腰的姿勢望向後方。已經看不見那幾棟高層大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