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9S的故事/巡禮

他作了夢。不想作的夢。異常鮮明、令人不快的……現實的記憶。

9S被迫脫離戰線後，飛行裝置降落在廢墟都市。應該是因爲他們用黑盒反應將受污染的寄葉隊員跟機械生物一掃而空，飛行裝置判斷這裏是敵性反應最薄弱、最不危險的地區。

「搜尋2B的黑盒訊號！」

這是降落在地面上後，9S對輔助機下的第一個命令。2B的目的是自己負責當誘餌，讓9S逃到安全的地方。既然如此，9S的飛行裝置飛走後，2B應該也會試圖逃離……前提是她沒被擊墜。

「報告：偵測到2B的黑盒訊號。」

「地點是！？快給我座標！」

然而，輔助機沒有開啓地圖畫面。

「警告：偵測到大型震動。地下構造似乎變得相當不穩定，可能會發生大規模地震。」

那又怎麼樣？9S焦躁不已。

「座標資料呢！？」

「建議：儘快離開。」

「我怎麼可能離開！」

2B的位置終於顯示在地圖上。在商業設施遺蹟，太好了。很近。9S飛奔而出，他跑過淺灘，撥開雜草，即使被瓦礫絆到腳，仍然繼續狂奔。地面在搖晃，彷佛要證明輔助機的預測。他不予理會。

9S度過架在深谷間的吊橋，2B就在前面。

「找到了！2B！」

熟悉的識別訊號，以及熟悉的背影。只不過，2B不是一個人。她跟其他人在一起。

「2B，沒事……」

9S瞬間僵住。2B背後有東西。鮮紅色的、尖銳的……

「2B！」

「啊啊……」

又冒出一個紅影。兩顆紅色的頭。9S心想「對喔，有一對紅髮的人造人」。

自己現在在哪裏呢？腳下這塊大地是真實存在的嗎？

「建議：感謝的話語。」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個瞬間，9S感覺到雜訊。不是從通訊機，也不是從螢幕，而是腦內被粗糙物體輕撫過的不快感。

「『好像』是什麼意思？」

語氣帶著一絲調侃的是迪瓦菈。2B說他被亞當擄走的時候，2B就是用迪瓦菈製造的特殊掃描器找到他的。2B……

「啊，他好像醒了，迪瓦菈。」

「你應該比我們更清楚吧？」

『您好！這裏是「塔」的服務系統。要進入「塔」的副單位，需要「通行認證鑰匙」。不好意思，無法允許您通過。』

那不是夢。2B被A2殺了。地堡已經陷落，沒有備用的義體，也沒有自我資料的備份檔。該回歸的身體，該回歸的記憶……都不復存在。

「好像負責管理大規模系統。」

「谷底？迪瓦菈跑到那種地方？」

9S覺得這麼做很蠢，但是既然不能憑蠻力解決，只能照人家的規矩走。9S拔出劍，用力砍向所謂的「副單位」。劍被強力的電流彈飛。

那個名字聽起來莫名實用的資源回收單位就在那裏。9S想先把準備工作做完，以破壞位在陷落地帶的「塔」。

她們所說的「罪」，大概是指過去引發的失控意外，不過就9S看來，她們太自責了。她們犯下的罪有嚴重到這個地步嗎？其他人造人看起來對她們很冷淡，也不是他想太多？

入侵主要伺服器，害寄葉隊員感染病毒，導致地堡淪陷的元兇。

『您好！這裏是「塔」的服務系統。』

「9S，別太勉強自己。」

「你睡了兩個禮拜喔？」

「那A2呢？」

「疑問：機械生物進行這種廣播的理由。」

被迫陪機械生物演這麼一場鬧劇，使9S怒火中燒，可是既然沒有從外部破壞的手段，除了侵入內部外別無他法。9S深深嘆了口氣。

「現在位置、生死皆不明。」

「肯定。」

聽說迪瓦菈和波波菈接下的「雜務」，有的伴隨危險，有的要前去遠方，全是沒人想做的工作。

然而，就算知道這些，9S也無法爲她們做些什麼。即使懲罰和罪的重量不成比例，既然這是她們的希望，做什麼都是多管閒事吧。

一來到軍營外，9S就茫然盯著那個東西。陷落地帶半棟建築物都沒有，所以本來應該會看見廣闊無垠的天空。

「建議：與抵抗軍部隊會合，以及重新檢查命令系統。」

「我昏睡的這兩個禮拜間，發生了什麼事？」

9S感覺到身體向下墜落。A2消失在視線範圍內，身體撞上地面。眼前一片漆黑。

「從地下空間出現的巨大結構。」

「推測：爲了蒐集只有該區域存在的素材。」

9S感覺到嘴邊的異樣感。他的嘴角掛著笑容，沒什麼好笑卻在笑。可是，9S覺得這非常自然。

迪瓦菈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明明她近在眼前，奇怪。不可能在這裏的2B的聲音，聽起來竟然比身在此處的迪瓦菈和波波菈的聲音更加清晰。

噢，說得也是。

『過度的好奇心並不好。』

輔助機似乎將他的自言自語視爲疑問，回答道。

「……是嗎。」

她殺了2B。那個舊型寄葉型，A2。

「2B呢？」

「以前有很多我們這種類型的人造人。」

「疑似出自於機械生物之手，但詳情不明。」

「機械……生物……」

A2是生是死都符合9S的期望，也都不符合9S的期望。一方面希望她死了最好，一方面又希望她活著。「生死不明」這種籠統的事實，彷佛看穿了他相互矛盾的願望。

「是我發現你的，感謝我吧？」

「命令？那不重要。」

「黑盒訊號也……中斷了。」

……不行。戴上眼帶也沒用。照理說抵抗軍營的景色他應該很熟悉，現在看起來還是沒有色彩。

迪瓦菈邊說邊將9S的眼帶遞給他。他之所以看什麼東西都缺乏真實感，說不定是因爲沒戴眼帶。

*

「他們的行爲沒有理由。」

「早安。睡得很香嘛，9S。」

「……謝謝。」

2B向後倒去。旁邊是拿著鮮血淋漓的軍刀的A2。2B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偵測不到黑盒訊號。

「沒處理掉我們……」

「搞什麼鬼……」

中央的巨大建築物是「主要單位」，周圍的圓錐型建築物則是「副單位」的樣子。

9S奔向陷落地帶。他要破壞掉那東西。雖然破壞2B的是A2，但是機械生物害她迎接明確的死亡。要是有備用的義體和自我資料的備份檔，2B就能回來……

「怎麼會……2B……怎麼會……」

「剛剛那是……」

只不過，事情沒那麼簡單。雖然他早有預料，建築物被周圍的防護罩保護著。既然物理攻擊無效，就駭進去破壞吧——結果又被輕而易舉地擋下。從不明地點傳來神祕的聲音，宛如在嘲笑白費工夫的9S。

真的嗎？他真的感謝她們嗎？9S不知道。一切都變得沒有確定性，模糊不清。

這裏不是夢中，是現實的抵抗軍營。

特地設置升降機，表示這是以在內部移動爲前提的設施。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這個疑問還沒浮現腦海就消失了。反正最後都會被他破壞掉，知道用途有何意義？

在感覺並不屬於自己的視野中，輔助機從旁邊冒出來。

他聽見2B的聲音。清清楚楚，非常有真實感。

「於巨大結構中央往地上延伸的部分，發現移動結構。」

意外、失控、監視。換成以前的自己，肯定會好奇得不得了，追根究柢。

不過，形狀詭異、巨大，看起來像伸向天際的白色管子的「某物」，佔據了天空。

「總之，先去森林王國吧。」

這個聲音。他想起來了，是迪瓦菈和波波菈。在抵抗軍營處理雜務的雙胞胎人造人。今天她們沒扎繃帶啊——9S用意識模糊的大腦想著。這兩個人身上一直在增加新的傷口，到處用繃帶包紮住，或是貼著OK繃。

『期待您再度光臨。』

9S覺得自己又要被拉回惡夢中。那是夢，一場惡夢。他從牀上坐起身。

出現在陷落地帶的巨大結構不只一座。中央有座高得像要刺進天空的結構，周圍則是三座沒有那麼高的。圓錐形建築物有如從地上長出的角。

*

「這是……什麼？」

「迪瓦菈、波波菈型的人造人，是擅長治療、維修的稀有機種。如今失去了地堡，若沒有她們，推測9S的修理、補修工作將難以進行。」

『我們認爲，那就是贖罪的方式。』

9S聽見波波菈的聲音從後面傳來，發現自己無意識間站了起來，走向軍營外面。

「知道了。」

輔助機將地點標記出來。同樣的畫面也顯示在9S的眼帶上，似乎得去那裏拿到「通行認證鑰匙」，再進入「副單位」解鎖，才能進入「主要單位」。

「當時的記錄刪掉了，所以我們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我們這個機種……曾經失控、引發意外過。那起意外後，同型機幾乎都被處理掉了。」

「是爲了把我們當成樣本監視，以免再度失控。」

有點口齒不清的聲音，讓人想到目中無人的小孩。音調也比成年女性高。這麼說來，以前在開發部聽過「少女」和「少年•變聲期前」的聲音樣本，感覺很類似。

「敵方系統的強制通訊。通知名爲『資源回收單位』的物體之位置。」

這次換成波波菈開口。

波波菈默默垂下視線。迪瓦菈臉上的淘氣神情瞬間消失，轉爲憂鬱。

「報告：巨大建築物出現，引發大規模地震。9S被捲入地盤陷落中，跌至谷底，義體及系統受損。」

9S掩飾住自己的失望，機械性地詢問。

2B回過頭，胸口被利刃刺穿。

『非常抱歉。要進入「塔」的主要單位，需要解鎖副單位。不好意思給您造成麻煩，請見諒。』

9S下意識按住太陽穴。

他邊跑邊問輔助機。剛纔波波菈說「你睡了兩個禮拜喔」，從這點就能推測損傷之嚴重。只不過，9S的記憶只停留在他氣得對A2怒吼那邊。

「移動？升降機嗎。」

這就是死亡？他不是很懂。腦袋不太清楚。彷佛大腦有什麼缺陷，眼前的景色跟記憶對不上。無法徹底理解別人說的話。

「可是多虧如此，我們才能像這樣幫助同伴。我們認爲，那就是贖罪的方式。」

9S聽得一頭霧水。

明明有在聽人說話，也理解這番話的意思，卻沒有傳達到它該傳達的地方——9S有這種感覺。不過，他很慶幸自己可以不用回話。

喉嚨劇烈顫抖。殺了你，吊橋用力搖晃。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相對的，這次將提供初次光臨的來賓特別服務，招待您至「資源回收單位」一遊！』

夢境唐突地結束，黑暗消失。逐漸亮起來的視野中，出現模糊的紅影。

9S現在最想讓那個人贖罪，她的行蹤是他最渴望的情報。

語氣聽起來很雀躍。令他想到在地堡控制住6O的機械生物說的「好開心喔好開心喔」……

9S從滿是瓦礫的坡道跑下去，來到中央的巨大結構前。圓錐形的那三座他無視了，因爲高度差距肯定象徵了重要度的差距。

殲滅機械生物，殺了A2。這是他自己決定要做的事，沒人命令他。

*

9S經過商業設施遺蹟，進入森林地帶。不久前，他纔跟2B一起來過這裏。不久前，他纔跟2B一起在這邊閒聊。

『對了，地球恢復和平後，我們一起去買東西吧。幫你買一件適合的T恤。』

『T恤？』

『咦？你不要嗎？』

『沒有……等到那一天來臨，找時間去吧。』

『真的！？約好了喔！』

『嗯。』

他不是認真的。2B大概也不是。因爲他從沒想過會有戰爭結束、地球恢復和平的那一天。只不過，他有點期待，要是真有這麼一天就好了。如果人類回到地面，重建商業設施；人類跟人造人一起生活，一起走在街上……光想像就興奮不已。

如果幫她選奇怪圖案的T恤，2B會生氣嗎？會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嗎？還是……會對他展露笑容？總有一天，他想讓2B笑。想看抱著肚子笑出聲來的2B。

然而，人類永遠不會回到地面。2B也死了。寄葉部隊崩壞，就算這樣，戰爭仍在持續。什麼都沒變，什麼都變了……

9S用輔助機的射擊摧毀從旁邊衝出來的機械，是「森林王國」的餘黨。

「爲國王報仇……！」

其他機械從樹木間襲向9S。殺掉國王的不是9S，是A2，不過對他們而言大概根本沒差。

「殺了你！」

9S駭進糾纏不清的機械，炸掉他的身體。

「殺了你？這是我要說的。」

區區的機械——9S自言自語道。區區的機械談什麼「報仇」？笑死人了……

他上到高臺，看見疑似建築物的東西飄在空中。顏色分不清是銀色還鉛色，是棟凹凸不平的扭曲建築物。

「就是那個嗎？」

『敵性人造人接近。進入防衛體制。』

「那是？」

9S踢飛被輔助機射得滿身是洞的機械。

既然叫「資源回收」單位，假如它回收資源以外的東西送出去，反而名不副實。雖然他們視爲「資源」的東西，對人造人來說可能是根本稱不上資源的垃圾。

「關於射出時的衝擊和負荷？意思是，那座塔是什麼東西的發射臺？」

自己在做的事與之前無異。破壞機械。就這麼簡單，爲何會如此煩躁？

「回答：名爲『天使文字』的舊時代特殊文字。」

走到資源回收單位旁邊時，不知道從哪裏傳來廣播聲。跟在陷落地帶聽見的聲音一樣，分不清是少年還少女的輕浮聲音。

「不明。」

下一層也沒有敵人，只准備了駭客點，還特地做成寶箱形，一副故意放在這邊讓別人找到的樣子。真的很不正經。

只不過，與工廠廢墟和森林城堡不同，「肉之箱」的內部很吵。攻擊過來的機械發出異常刺耳的聲音。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他不知道該先去沉沒都市還是遊樂園廢墟。猶豫過後，9S決定先前往沉沒都市，因爲他判斷最好趁傳送裝置還能用的時候過去。

他差不多摸透敵人幼稚的做法了。不出所料，駭進去解除防禦系統後，升降機就開始運轉。

「黑盒？」

全身上下因高溫而熔解，被無數槍彈射到變形。可是，唯有這架飛行裝置，他不可能認錯。

輔助機射出的白光貫穿核心。地板在搖晃，衝擊波撼動整棟資源回收單位。不過震動很快就停止了，迴歸寂靜。

視野模糊成一片。聲帶顫抖不已。9S心想，這是無意義的行爲。他告訴自己，現在該做的事不是這個。要將機械生物殺得一隻不剩，殺掉A2。

「回答：核心。控制這座設施的物品，即這座設施的頭腦。」

除此之外，變形後的外牆還開出一扇門。像在叫他進去似的，9S諷刺道「哪門子的防衛體制啊」。

2B的飛行裝置在這裏迫降，表示她經由下水道從這裏來到廢墟都市，沿著陷落地帶邊緣走，度過吊橋……抵達那個地方。

設施構造跟「肉之箱」相同，是用機械零件蓋出來的。天花板開了個通風口，用升降機移動到各個樓層的構造也一樣，只少了配置在各處的機械生物。

可惜，對方沒有親切到特地提供他想要的情報。他渴望的東西反而絕不會給予，這就是敵人的作風。下一個寶箱正是如此。

「報告：于飛行裝置的記憶體內，發現未傳送的訊息。」

「2B……她叫我奈茲……」

……理由如上所述，不過，搞不好是因爲他有預感。在看見那具頭部泡在淺灘裏的大破殘骸的瞬間——

「肯定：從該裝置上偵測到寄葉機體2B的ID。」

光動一張嘴誰都會。這傢伙是機械，講出來的話是固定的，不是真的害怕、真的在求饒，只是播放出設定好的聲音。

做爲強力動力爐的黑盒，相關情報如它的名字般一片漆黑，連隊員們自己都不清楚黑盒構造。包括負責調查任務的S型。因此，他從來沒去想過黑盒是用什麼東西做成的。

用來收集維持巨大構造的必需品的設施，放著破壞巨大構造所需的物品。若要爲這矛盾的行爲找理由，就是「小孩子在玩遊戲」。

他不是真的想知道，所以不明也沒關係。反正破壞掉就對了。

輔助機變形了，9S指向核心。

通往遊樂圜廢墟的道路雖然被地震震斷了，卻不是隻有那條路可以走，離陷落地帶也很近。沉沒都市則只能從下水道過去，老舊的下水道有崩塌的危險性。儘管有傳送裝置，現在負責維修的開發部也不在了，無法確定可以用到什麼時候。

不曉得是記錄媒體受損，還是當時的狀況太差，聲音突然中斷。在9S以爲訊息應該就到此結束時，雜音中再度傳出聲音。

是小孩子的聲音。屋頂中央有顆發光的球體，顫抖著的聲音是從那傳來的。

「機械怎麼可能感覺得到痛苦。」

回收遭到破壞的同伴殘骸，運送到陷落地帶的巨大結構「塔」那邊。這棟建築物就是具備這種功能的設施，前提是輔助機的推測正確無誤。

「9S……」

9S進到內部，越來越覺得沒意義。裏面到處都配置著敵人，卻跟工廠廢墟和森林城堡一樣。打倒隨便亂擺的敵人前進，每次機械生物要他們做的都是同樣的行爲。

「回收起來的資源是用來幹麼的？」

「該文字排列意爲『肉之箱』。」

怎麼每個傢伙都這樣。不能安靜點攻擊嗎？反正你們力氣又沒多大。

輔助機還想說些什麼，9S卻置若罔聞。

「發射。」

『……這裏是，寄葉部隊隊員……2B。若有人聽見這通留言……希望你……幫忙傳達。如果你……遇見寄葉部隊……隊員……9S……我想，告訴他……』

形狀變得像入口的那部分，正上方刻著什麼。大小大略相同，形狀卻統統不一樣，呈等間隔排列。

「怎麼會……！？」

無意義的戰鬥、無意義的殺戮、無意義的模仿。這行文字也只是無意義的排列吧。

9S想蓋過反覆不停的無意義聲音，大聲怒吼。怒吼著戰鬥，戰鬥著怒吼，前往上層。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這座升降機沒在運轉？喚，是叫我駭進去嗎。」

在空中不規則移動的資源回收單位停了下來。外牆的凹凸不平處發出聲音，開始變形。看不出必要性的變形方式，怎麼想都是在玩。

圓筒形的殘骸從螺旋階梯掉下去。吵死了，煩死了。

「推測：可能是某種資源，詳情不明。」

或許是因爲他一直待在陰暗的建築物內，陽光顯得異常刺眼。他眯眼環顧四周，看見有東西被從建築物內部吸上來，射向上空。

其他樓層說不定有這個情報的後續，9S快步走進升降機。

「沒有……敵人？」

「報告：從被破壞的核心取得通行認證鑰匙。」

「『什麼』是指？」

「難道目標是月球？瞄準人類伺服器的……大炮？」

2B已經不在了。不存在於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9S被迫面對這個事實。不是由其他人，而是由2B自己的聲音告訴他。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

「我知道。他們的行爲沒有意義。」

他想聽2B親口說出那句話。不是透過參雜雜音的錄音，想聽活生生的2B親口叫他奈茲。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這樣的話，把「通行認證鑰匙」放在這個地方有什麼意義？在收集維持巨大結構的必需品的設施裏，放置協助他人破壞巨大結構的東西。說矛盾確實矛盾……不過。

「訊息播放完畢。」

「推測：巨大結構的資材。或是用來製造武器的資源。」

「集中能量。近距離射擊模式，最強火力。」

9S一駭進系統解鎖，就出現他並不想看的情報。關於寄葉型人造人的。

「這是……圖形？文字？」

那麼大的建築物，而且發射角度明顯不是向著地面，而是重力圈外。

9S覺得那像文字的直覺是正確的。

『……抱歉。要給他的訊息是……9S，與你共度的時光……對我……來說，是如同光芒……般的……回憶……謝……謝……奈……茲。』

「救救我……好可怕……救救我……」

「死……會死嗎……不要」

「輔助機，這該不會是……」

聲音不斷重複著「救救我」。這段期間，機械零件依然繼續射向上空。

9S命令輔助機播放訊息，令人懷念的聲音傳入耳中。

「……可惡！」

爲何會如此空虛？明明差別只有2B不在身旁。

好幾個金屬製零件盤旋著消失在空中，朝著陷落地帶的方向。

9S起身前往資源回收單位。跑了起來，全速奔跑。早一秒也好，他想盡快破壞機械生物。

「由於情報不足，無法否定亦無法肯定。」

「那是……機械生物的零件？」

「什麼東西啊？」

9S簡短地罵了句，轉身離開。資源回收單位還有兩座，得快點去下一個地方。

「吵死了！閉嘴！去死！」

「肯定：推測該建築物爲自稱『資源回收單位』。疑似在向陷落地帶的巨大結構傳送什麼。」

可是，用所謂的天使文字寫著「魂之箱」的設施內部鴉雀無聲。

9S反射性看向輔助機。他希望輔助機否定這個推測。雖說人類已經滅亡，月球伺服器裏面還保存著基因情報。萬一連那都被破壞，人類的痕跡將消失殆盡。

「區區的機械。」

輔助機像在催促他般說道，9S還是一動也不動。

「報仇……報仇仇讎仇！」

「救救我。拜託，救救我。」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

不過，凡事都有終結，建築物內的戰鬥也有結束的一刻。9S抵達屋頂。

「不明。」

第一個寶箱內裝著陷落地帶的「塔」的設計圖。「塔」不是一般的建築物，也不是用來捕獲人造人的陷阱，有射出口，同時也有點火功能。

對了，以前自己對機械生物很有興趣。他們可是隻會破壞的東西，爲什麼會想了解他們？真搞不懂。明明是自己的想法。

如果能更早掌握2B的所在地。如果能在2B在這裏的時候就趕過來。至少在2B過橋前——不對，在她遇見A2前……他不想再繼續想下去了。

而且寶箱不只是用來讓人解鎖升降機的。裏面確實裝著「寶物」，是情報。

9S僵在原地。

說不定是假情報，用來讓他陷入混亂的。9S只想得到這個可能。

「寄葉部隊的黑盒，是用機械生物的核心做成的？」

不可能。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竟然是用敵人當材料做出來的？9S用力踢飛寶箱。因此動搖就正中敵人下懷了，那個無厘頭的敵人八成就在某處欣賞他慌張的模樣。

誰會被騙啊——9S告訴自己，來到下一層。冷靜思考過後，那些全是敵方給的情報，照單全收纔有問題，發射臺什麼的也可疑到了極點。

9S心想「再也不會被寶箱裏的情報操弄了」，駭進寶箱。眼前展開一片平凡無奇的白色空間。9S讓攻擊程式停止攻擊，等待防禦系統解除。

「咦？奇怪。」

這個寶箱的防備似乎比之前的更加嚴密。9S在純白的駭客空間中前進。不時會出現黑色牆壁，但毫不費力就能破壞。看來不是閉鎖系的防護罩。

「這是什麼……」

9S盯著手心。奇怪，駭客時不會意識到自己的身體，自己只是單純的圖形和記號，敵性程式也會以黑色球體或圓筒形物體的模樣呈現。這是用來迅速入侵程式、集中破壞目標物的最適化處理。

而這一刻，9S卻將自己意識成一個完整的人。理所當然有手有腳，假如有鏡子，想必會映照出跟現實一樣的臉孔。

「這個空間是？」

白色牆壁突然變成螢幕，照出好幾個影像。

「這是……我的記憶？」

訓練搭乘飛行裝置時的記憶、第一次到地上執行任務的記憶、第一次遇到機械生物的記憶、第一次遇到2B的……

「爲什麼我的記憶會在這裏？爲什麼那些傢伙知道這些事？」

9S快步走在白色道路上。前面有扇白色門扉，他伸手握住門把，門沒上鎖。

門後是一間大房間，大得過頭，大得不曉得邊界在何處。中央有個人影，身穿黑色衣服的……女性。

「2B？」

他衝過去確認，那當然不是2B本人，是資料。不知不覺，周圍出現無數2B的資料。

『不需要用敬稱叫我。』

2B死了，沒必要壓抑了。對2B的思慕、對2B的慾望，都可以不用掩飾。因爲再也不用擔心被2B發現。

「回答：『神之箱』。」

9S撲向黑影。

「隨你便！」

「確認：通訊官21O，於上次的空降作戰自願轉換成B型裝備。以21B的身分前往戰場，四小時後下落不明。」

「神？區區機械，少冒充這個名字。」

9S持劍向前狂奔，對機械生物的憎惡驅使他行動。

「不準進入我的記憶！」

無疑是9S的記憶。他被敵人反過來駭進去了。本想駭進寶箱的防衛系統，卻不小心讓敵人侵入電腦內部。

「閉嘴！」

e38391e382b9e382abe383abe381a8e381aee587bs4bc9ae38184

21O說過的話接連浮現腦海。這段對話後的沒多久，21O就變成21B，下到地面。

「通訊官小姐……沒事的……沒事的！」

9S罵了輔助機一句，邁步而出。就算他加快腳步，就算他突然跑起來，輔助機都會緊跟在後頭。他明白輔助機就是這樣的存在，但還是覺得很煩。

『戰鬥中請儘量遠離該區域。』

安妮莫寧和我曾經共同執行任務。破壞太平洋歐胡島上的敵方伺服器——通稱空降珍珠港作戰的戰鬥。我們在那場戰鬥中失去了同伴，我們對司令部發送了好幾次求救訊號。然而，司令部完全沒有理會，同伴們一個接一個喪命。最後，我失去寄葉部隊的所有同伴，安妮莫寧失去抵抗軍的所有同伴。當時我們沒有一起行動，因此雙方都以爲只有自己活下來。

想到就不爽，所以我決定無視那個盒子。

侵入地堡的機械生物，肯定也偷聽到21O跟9S的對話了。機械生物由此得知21O是9S信賴的對象，故意將她派到這裏當他的敵人。八成是希望9S帶著糾結與煩惱戰鬥，然後落敗。八成是想笑著欣賞這副模樣。

「我是隨行支援裝置『輔助機042』。負責以遠距離射擊支援寄葉機體A2。」

誰會讓他們稱心如意，9S毫不留情地攻擊。

「不準碰我的記憶！」

與我重逢的安妮莫寧的反應，跟想像中一樣，露出跟我知道她還活著時一樣的表情。

*

我在做什麼？

「這是……我的記憶！」

「求求你……殺了我……」

一睜開眼睛，長方形的盒子就跟我道早，我嚇了一跳。以爲自己睡昏頭了。

「欸，9S。不要一個人跑去尋死。」

只不過是機械，創起話來卻異常流暢的那傢伙這麼回答。他微微探出頭部，默默等待我砍下去的瞬間。我有種心神不寧的感覺。

「『是』……講一次……就夠……了。」

我越來越火大……對於下不了手殺掉機械的自己。

「輔助機！用最大火力支援我！」

「怎麼會……」

「通訊型機種爲什麼會裝備武器？」

笑聲不絕於耳。9S仰著身體，不停大笑。

是擔任9S通訊官的21O。跟其他寄葉型一樣，兩眼發出紅光。只不過，外表和9S認識的21O有所差距。她全副武裝。

這多管閒事的態度令人火大……會讓他想起什麼。

察覺到這一點的瞬間，9S就完全壓抑不住了。一切都失去控制，他知道所有的束縛都解開了，醜陋、骯髒的東西不斷流出……

「請減少……與作戰……行動無關的發言……」

從21B口中傳出的話語，導致他差點停止揮劍。

他先從沉沒都市回了抵抗軍營一趟。近距離攻擊管理系統嚴重受損，無法繼續戰鬥。連刀都拔不出來。

房間中央突然出現黑影，是駭進來的敵人，黑影逐漸吞噬2B的資料。

「寄葉機體A2無權下達此判斷。」

又來了嗎——9S不屑地說。三次都聽見同樣的臺詞，真是夠了。即使知道這就是最後一座，令人不快的東西就是令人不快。

「你是二號……原來你還活著。」

上次的空降作戰，是9S在地上癱瘓敵方防空系統的不久後。

9S將她的胸部刺得爛成一團。他不經意地看到自己的雙手，發現弄髒手的不是紅色液體，而是黑色黏稠物。他一直拿劍刺的對象不是2B，是「魂之箱」的核心。

他跨坐在黑影上，繼續刺著。回過神時，黑影變成2B的模樣。即使如此，9S還是沒有停下手。紅色體液飛濺。

他聽見慘叫聲。9S已經無法分辨那是自己的慘叫，還是21O的慘叫了。

殺掉傷害2B的傢伙。殺掉碰觸2B的傢伙。殺掉接近2B的傢伙。殺掉注視2B的傢伙。只有我可以注視2B。只有我可以接近2B。只有我可以碰觸2B。只有我可以傷害2B。只有我……

「輔助機，這行字的意思是？」

入口又有一行天使文字。多麼沒創意的敵人——9S不禁傻眼。

我沒耐性跟輔助機爭辯，最後乾脆放著它不管。只不過，這個盒子明明是「支援裝置」，未免太沒用了。問它地震的原因和神祕結構的資料，得到的答案是「疑似機械生物引起的，但詳情不明」，問它2B的屍體和9S跑到哪裏了，得到的答案是「無法回答」。

他將黑影按在地上壓制住，毫不留情地攻擊想破壞他的寶物的敵人。

9S想著「管他的」，走向前方。他穿過下水道，穿過快要垮掉的遊樂圜大門，一口氣穿過沒有半具機械的廣場。

『回去吧，9S。』

「不需要。」

黑影沒有停止。神情困擾的2B、神情憤怒的2B、回過頭的2B，接連被吞噬掉。

如果機械只有在這種時候有感情就好了。他想讓這羣傢伙體驗一下被同伴攻擊的驚愕、被同伴背叛的痛苦。想看機械發自內心嚇得哀號的模樣……

『像你這樣的掃描型機種不適合戰鬥。』

『不過，我不討厭你好奇心旺盛的這一點。』

一看見9S，迪瓦菈跟波波菈就發出類似慘叫的驚呼聲。他看起來似乎挺慘的。用不著輔助機說明，她們倆就找出所有受損部位，幫忙修理及調整。不愧是擅長維修的機種。

不過，我對這個會創話的盒子有印象。在森林城堡遇見二號跟九號時，飄在他們旁邊的那個。而且還播放出那個噁心的聲音。你們面前的是逃兵、是危險的人造人——那個放肆的女人的聲音。

『敵性人造人接近。進入防衛體制。』

喉嚨顫抖著，他忽然覺得很想笑。

他侵入景色單調的內部，發現已經看到膩的機械們。這次沒有寶箱。拜其所賜，這樣就不會被無憑無據的情報耍得團團轉。

那傢伙疑惑地問。我罵他囉嗦，把他趕走。叫做帕斯卡的機械對我創「謝謝你」，飛走了。

謝謝你？機械跟我道謝？區區的機械？

「……你不殺我嗎？」

輔助機的警告彷佛在潑他冷水，煩死了。

「通訊官小姐……」

我一直懷著只有自己倖存下來的內疚感活著，安妮莫寧恐怕也是如此。

9S不知不覺握住了劍。他刺向黑影。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

「早安，A2。」

這是我的記憶。這個2B是隻屬於我的東西。2B是隻屬於我的……

司令部一開始就打算對我們見死不救。因爲我們是以「讓她們戰鬥到全員陣亡爲止，收集戰鬥資料」爲目的的實驗部隊。

放在屋頂的核心前，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敵人。不是機械生物，是人造人。

然後，我得知真相，退出戰場。

她變更裝備後沒經過多少時間，八成也沒受多少訓練就被派到前線，照理說應該還沒習慣B型的裝備及動作。只要把握這個機會，身爲S型的自己也有勝算。

9S故意發出腳步聲衝進升降機。這麼幼稚的自己，最令他感到煩躁。

9S瞪大眼睛。21B拿著劍的手在發抖。是21O的意識讓她做出這種反應嗎？還是機械刻意引出21O的意識？

e382a2e3838de383a2e3838de381a8e5868de4bc9a

唯一方便的大概只有射擊功能。因爲我沒有遠距離攻擊的手段，有這東西的協助，能探用的戰術會比較多。只不過，「建議：對於擁有遠距離攻擊手段的本隨行支援裝置表示感謝」這種叫人感謝自己的臺詞實在很煩。

「警告：過度的戰鬥行爲會對機體造成龐大負擔。」

「我又沒拜託你。」

他只回答一句「我知道」。他並沒有想尋死。至少在殲滅機械生物、殺掉A2前，無論如何都得活下去。先死掉就不能殺掉那些傢伙了。

9S駭進敵人的系統中搶走控制權，讓他們互相殘殺再自爆。2B被病毒感染，被同爲寄葉型的同伴圍攻，被同爲寄葉型的A2殺死。他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9S站起來，然後聽見劍掉到地上的聲音。

21O——不對，21B發出野獸般的吼聲砍向9S。9S迅速閃開。與此同時，心中燃起猛烈的憎惡。對於故意讓21B保護「神之箱」核心的機械生物。

想到他們只不過是機械，就覺得異常憤怒。神是人類崇拜的至高存在。連人類有時候都不敢說出這個名字了，怎能容許只不過是廢鐵的機械拿來用。

『寄葉隊員禁止擁有感情。』

「肯定：並未受到A2的委託。紀錄顯示，這個行動爲前隨行對象機體2B最後的命令。」

「拒絕：本支援裝置爲寄葉機體9S的隨行機體。有權關心對象寄葉機體的狀態。」

9S開玩笑地問她「你在擔心我嗎」，21O冷淡回答「因爲你在戰場上也只會礙手礙腳」，但他知道，21O其實是在爲他擔心。她總是這樣……

Another　Side　"A2"

9S無視叫他去休息的迪瓦菈，離開抵抗軍營。波波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對機體造成負擔？那又怎麼樣？誰在乎啊。可是，輔助機這次特別纏人。

沒想到自己心中有這麼強烈的殺意及破壞衝動。他以爲自己符合不擅長戰鬥的S型的個性，對殺戮、破壞興致缺缺。說不定只是他想這麼認爲，說不定他一直用「明明你戰鬥技巧不怎麼樣」控制住自我。就像將對2B的感情壓抑在心底一樣。

將他們統統破壞，一隻不留。而且要儘量用殘忍的手段。

「住手……！」

「是嗎。那就沒辨法了，如果這樣可以拯救你。」

「住手啊啊啊啊啊！」

她只是在播放殘留於記憶區塊中的話語。不要猶豫——9S這麼告訴自己。

我很生氣。殺死同伴的機械生物總會令我燃起怒火，氣到不殺光他們就不願罷休。所以，遇到那傢伙的時候，我本來也打算立刻殺了他。我叫他爲殺死我的同伴一事贖罪。

「我現在……就殺了你！」

看來安妮莫寧不知道這件事。這樣比較好。知道後就無法原諒、無法不去怨恨了。對於滿不在乎地將最前線的士兵犧牲掉的司令部。

「對了，二號。有個跟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寄葉型。她叫2B，那傢伙——」

「死了。」

「咦？」

「我殺了她。她被邏輯病毒污染。」

「……這樣啊。」

安妮莫寧沒有再多創什麼。我很感謝她這麼貼心，我們都殺過被病毒污染的同伴。趁他們還沒受太多折磨，以及，趁他們還保有自我意識的時候……殺掉。所以，我們知道創什麼都安慰不了人。

總覺得最好別再提及往事，因此我立刻切入正題。我請她把燃料過濾器的備品分給我。在沙漠戰鬥，害我的過濾器進沙了。

至今以來，有需要修理、交換的零件，我都是從追擊部隊的屍體上拿零件來補。由於那些零件不適合裝到我的義體上，外表看起來不太美觀，但功能並沒有問題。

然而，現在寄葉型人造人全部遭到病毒污染。如果拿受污染的零件來替代，連我都會被感染。於是我便來拜託這位老朋友。

可惜抵抗軍營沒有多的燃料過濾器。這裏沒有的話，我就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了。在我煩惱不已之際，安妮莫寧提出一個驚人的建議。

「燃料過濾器是帕斯卡的村子製造的，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去找他拿。」

「帕斯卡是那個……」

「噢，你認識他啊。」

「他不是敵人嗎！」

「那傢伙的村子是特別的。不會危害我們。」

「怎麼會……可是……」

「我們締結同盟，交換各自所需的資材。爲了達成目的，現在可不是選擇手段的時候。而且——」

「而且？」

「我們還沒淪落到連舉白旗投降的對象都殺。」

我只回答一句「等我有那個心情再創」，轉身離開。走到村外後，我纔想到結果我沒能把「謝禮」還給他。

「我讓他們逃到其他地方。可是……其他村人……」

四肢都被抓住，我拗不過他們，只得屈服。聽見我回答「知道了啦」，小鬼們放聲歡呼，害我有種奇怪的感覺。抵抗軍們歡笑著的畫面浮現腦海，還有同伴們的臉孔。

「查明以機械生物帕斯卡爲中心的聚居地之座標。標記在地圖上。」

「推測：珍貴的情報來源帕斯卡遇到問題。建議：調查帕斯卡村的狀態。」

要開口告訴他們其他村民沒能救出來，實在很難受。因爲我明白失去同伴的痛苦。

「大姊姊，謝謝你！」

突如其來的通訊，同樣突如其來地中斷。帕斯卡聽起來很緊張，有股不好的預感。

我很少有機會再見到沒殺掉的機械，更不可能得到對方的道謝。可能是這個原因，導致面前的帕斯卡疑惑地問我「請問？」我也沒有表明來意。這時，旁邊的盒子突然多嘴地解釋。

想不到機械生物竟然拜託我擊退機械生物。不過要打倒帕斯卡創的「兇暴機器人」，對我來創輕而易舉。這樣就能還他人情，我求之不得。

所以，身體狀況恢復後，我告訴帕斯卡「如果你有什麼事需要幫忙，我可以幫你」。我白白收了人家的過濾器，這樣等於欠他一份人情。

意想不到的援軍出現。是搭乘巨大兵器的帕斯卡，應該是將放置在工廠廢墟的機械搶過來操作了。

「可惡！」

「A2小姐！這邊交給我吧！」

剛踏進村子就被小型機械（一羣臭小鬼）纏上，我只是因爲不爽欠帕斯卡人情纔來這裏耶。

「這是我們要給你的謝禮。」

「你是那時候的……真的很感謝你救了我。」

「喂！帕斯卡？怎麼了？」

帕斯卡操縱的巨大兵器，一口氣打飛那羣機械。敵人的增援部隊雖然不斷出現，帕斯卡卻毫不畏懼，戰鬥到底。

身體關節異常僵硬，動作遲鈍。大概是因爲這樣吧，只不過是走在路上都會耗損。頭也很痛。起初只有左邊會隱隱作痛，現在已經擴散到後腦勺跟頭頂。疼痛也逐漸增強，轉變爲被銳利金屬刺進去的劇痛。

「是在高興什麼……」

「瞭解：探集並運輸堅韌植物樹皮。」

「不知道。一部分的村人突然失控，開始喫同伴。」

那個時候，我正在從抵抗軍營移動到帕斯卡村。安妮莫寧託我把素材交給帕斯卡。

e682aae38184e6a99fe6a2boe38292e98o8oe6b2bb

「村裏的道具商人有賣，買給我們——！」

「我沒興趣跟機械生物玩。」

「買給我們——！」

目前交戰過的機械生物，怎麼殺都會不停冒出來，所以我以爲機械是不死的。

「噢，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可是現在用來做燃料過濾器的材料——堅韌植物的樹皮用完了。最近出現兇暴的機械生物定居在探集區域附近。」

「A2小姐。可以的話，請逛逛我們的村子。我希望你更瞭解這個村子。」

「村裏也有人主張爲了守護和平，應該殲滅附近的敵人。A2小姐……我們該怎麼做呢？」

「啊，是大姊姊！」

帕斯卡村的居民雖然都愛逼人做事，不過每次都會客氣地給我謝禮。拒絕也沒用，他們會硬把禮物塞過來。

我只是爲了還人情才這麼做，拿人家的謝禮就沒意義了。我拒絕收下，也解釋我不是在跟他客氣，帕斯卡卻硬將回復藥和素材之類的東西塞進我手中。

等我終於抵達時，村子到處都在燃燒。不是單純的火災，眼前景象令人難以置信。機械在喫機械。喫機械的與被機械喫的，都是這裏的村民。

「不是的。其實我們擁有叫『核心』的裝置。是形成自我資料的裝置，核心被破壞就無法恢復原狀。這次犧牲的村民們，連核心都被破壞了。」

e381bee38199e381bee38199e59bboe68391

總之，現在連爲死者哀悼的時間都沒有。我將孩子們留在裏面，迎擊機械生物。敵人的數量太多，只有我和輔助機實在不可能清得乾淨。

我本來是因爲不想欠人情才創要幫忙，結果卻被硬塞謝禮，這樣永遠還不清人情。

「我們是和平主義者。討厭戰鬥，便建立了這個村莊。不過捨棄武器的結果，就是失去抵抗有力量的人的手段。」

「欸欸，大姊姊，來做玩具——！」

e38391e382b9e382abe381a8e381aee585ble99798

「大、大姊姊！？」

「肯定。」

「謝謝大姊姊幫我們做玩具！」

「友好？開什麼玩笑。」

「輔助機！聯絡帕斯卡！」

「A2小姐！」

「啊啊，謝謝你！你幫忙擊退了那具機器人對吧！請收下謝禮。來，別客氣！」

「討厭——！來玩——！來玩——！」

「來玩來玩——！」

幸好孩子們統統平安無事。八成是異變發生時，帕斯卡優先讓孩子們去避難的緣故。孩子們在工廠廢墟的角落靠在一起。

「創明：寄葉機體A2的燃料過濾器故障。經過：從抵抗軍營的首領安妮莫寧口中獲得情報，目的：來到此地尋找過濾器。要求：燃料過濾器。」

e5ad90e4be9be98194e381abe68790e3818be3828ce59bboe68391

不用創我也知道。這樣會影響戰鬥。不對，已經連平常的行動都開始受到影響。

他們已經停止運作。

e38391e382b9e382abe383abe69d91e69da5e8a8aa

大姊姊，這句話突然讓我回想起某段記憶。

孩子們將礦物及植物種子塞進我手中，大概是在村子附近撿的。

「警告：過濾器損壞，將嚴重影響燃料供給。建議：儘速交換。」

「噢，時機正好。帕斯卡，我現在把你要的素材——」

「A2小姐！你聽得見嗎！」

「喂——喂——！大姊姊！」

「其實有件事很讓我傷腦筋。遊樂場有兇暴的機器人出沒，會攻擊孩子們。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幫忙擊退那具機器人嗎？這種事沒辦法拜託其他人。麻煩你了。」

「孩子們呢？」

「報告：情報顯示，大量敵性機械生物正在聚集到本工廠廢墟。」

「玩遊戲需要玩具——！」

但帕斯卡他們跟沒備份自我資料，連著黑盒一起遭到破壞的我的同伴們一樣，會「死」……

「這樣下去連你都會被喫掉！你先逃出去吧，我會想辦法！」

即使如此，我還是照他創的去尋找材料，因爲我不想思考多餘的事。不想回憶起……死去的同伴們。

沒錯。機械會源源不絕地冒出來，我們就是在跟這樣的敵人戰鬥。曾經體會過的無力感與絕望，再度浮現腦海……

盒子擅自創明情況，擅自決定行程。實在非常讓人不爽，但過濾器損壞造成的影響越來越嚴重。只能乖乖去找那個什麼堅韌植物的樹皮。

「帕斯卡！發生了什麼事！？」

「報告：判斷對和平的機械生物帕斯卡抱持敵意毫無意義。建議：儘速締結友好關係。」

道具商人邊創邊晃著那張紙。是材料清單。這個村子的居民怎麼這麼愛逼人做事？剛剛那羣小鬼也是。

「歡迎光臨。咦？小孩子的玩具？喔，現在剛好沒貨。有材料就做得出來了，材料寫在這上面。如果你願意把這些材料帶來，就能讓孩子們得到幸福囉……」

「誰知道。帕斯卡，這是你該決定的吧？」

「A2小姐！村子……糟糕了！村人們……啊啊！」

爲什麼是現在？爲什麼現在會想起那個時候的事？

「無法通訊。」

「你們有同伴嗎？」

「我是你們的敵人人造人。不聽我的話小心我砸爛你們！」

以前跟我一起戰鬥的抵抗軍成員，創他們「跟一家人一樣」。當時的我沒有「家族」這個概念，覺得稱呼同伴爲「姊姊」非常不可思議……

我略爲強硬地逼帕斯卡逃走，將失控的機械一架架破壞掉。將不久前還跟他們買過東西、創過話，理應過著和平生活的村民們破壞掉。

「經由各地的輔助機網路取得。」

「大姊姊，我還要玩——！」

什麼「和平的」啊。最好是會有和平的機械生物，這次只是特例。意外事件造成的緊急狀況，我不打算跟機械生物玩朋友遊戲。

e38391e382b9e382abe383abe69d91e381abe795boe5a489

即使我努力趕走他們，對他們冷漠以待，小鬼們還是尖叫著死纏著我。

唯有這件事，就算是安妮莫寧創的，我也無法接受……不過。

雖創村民們處於失控狀態，他們本來就是「失去抵抗有力量的人的手段」的機械。將他們統統破壞花不了多少時間。可是，來不及拯救遭到攻擊的村民。

「情報？」

這樣又還不了人情了……

不曉得我破壞了多少村民……多少機械，才聽見這帶哭腔的聲音。

在堅韌植物樹皮的探集地的機械，以及我剛打倒的「兇暴機器人」，都是對有武器的我而言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打倒的敵人。這個村子的機械們，連那種程度的敵人都對付不了。殺了好幾名我的同伴的機械生物，害怕同爲機械生物的威脅。我一方面覺得奇妙，一方面又覺得有點好笑、有點悲傷……悲傷？爲何我會感到悲傷？

「需要玩具——！」

我不知道答案。所以直接把問題丟回去給他。爲了守護和平而殲滅敵人……兩種行爲互相矛盾。這個問題不會有答案，可是。可是我……

「哇——！好好玩——！」

有種被看穿我開始考慮「與其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或許該去那個叫帕斯卡的機械的村子看一下」的感覺，真不爽。既然安妮莫寧創他們是「特別的」，就當成特例吧……

「是嗎……」

是個充滿機械的村落。看到我也不攻擊的機械有點噁心，害我不想砍他們。不對，提不起勁拿劍是因爲身體狀況不好，一定是。

我回答輔助機「不用你創」，飛奔而出，在途中得知事態有多嚴重。我看見村子的方向正在冒出濃煙。

「疑問：機械生物不是隻要有材料就能重生？」

我往村子內部前進，一面砍倒獵食機械的機械。

「我必須……保護孩子們！」

攻擊的激烈程度，讓人很難跟身爲和平主義者的帕斯卡聯想在一起。我聽見帕斯卡不停吶喊「殺了你們」。

e38391e382b9e382abe383abe381aee7b5b6e69c9b

我跟帕斯卡終於擊破那一大羣敵人和巨大兵器，回到孩子們所在的地方，迎接我們的卻是難以置信的景象。

「啊啊！怎麼會……啊啊！」

等待著我們的，是傻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孩子們。他們自己破壞掉核心。也就是……自殺。

「爲什麼會這樣？」

「我教了這些孩子各式各樣的感情與知識。我相信這些將來會派上用場。」

「爲什麼這會導致他們自殺？」

「是恐懼。我教了孩子們『恐懼』這種感情。不明白恐懼爲何物，會因爲太過莽撞而喪命。」

帕斯卡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處理掉敵人，回到這裏。孩子們八成也聽見了工廠外的戰鬥聲。爆炸聲、衡突聲，以及劇烈的震動。他們無法承受對此的恐懼。爲了逃避恐懼，選擇死亡。

帕斯卡有點搞錯了。該教孩子們的不是「恐懼」這種感情，而是「死掉很可怕」。

設計出我們人造人的是人類。人類明白死亡的恐怖。所以，我們的程式裏也有寫入對死亡的恐懼。因爲如果不懂得死亡有多可怕，會如帕斯卡所創，因爲太過莽撞而喪命。

不過，機械本來是不會死的，所以帕斯卡也不懂死亡有多可怕。想教別人自己沒有的感情很難。要用言語解釋只需要一個字，死。就是因爲他不懂這個字，沒教孩子們這個字代表的意義……纔會釀成悲劇。

「A2小姐，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我無法承受這樣的痛苦。可以請你消除我的記憶嗎？不然就……殺了我。」

我懂失去同伴的痛苦。帶著已逝的同伴的記憶活下去有多痛苦，我比誰都還要明白。所以，我命令輔助機消除帕斯卡的記憶。

e5a4a7e59e8be383a6e383beoo8383e38388e381b8

切斷帕斯卡的記憶迴路後，輔助機設定好讓他重新啓動的定時程式。也就是創，我們可以在帕斯卡沉睡的時候離開。

失去記憶的帕斯卡看到我創不定會陷入混亂，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輔助機似乎顧慮到了這一點。

「輔助機，機械生物爲什麼會攻擊同種族的帕斯卡他們？」

但這只是我的假設。只是我的推測。所以，我要去確認。

受污染的寄葉型再度倒下，我破壞掉她的黑盒，讓她永遠無法重新啓動。9S怨恨地瞪著不停刺下軍刀的我……

「通訊官小姐……沒事的……沒事的！我現在……就殺了你！」

她託付給我的「請求」中，佔最大一部分的就是9S。

走進去一看，內部也像用機械零件組裝而成的。蓋出這座塔的，顯然是機械生物。

『您好！這裏是「塔」的服務系統！今天有個值得一聽的情報要提供給各位。』

「大型單位？是那個叫『塔」的東西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衝向上層，現在應該還追得上。

他們的行爲越不像機械，跟天生的本能之間的矛盾就會越來越大。是不是就是那個矛盾導致他們程式出錯？「大型單位」的出現則是幫忙扣下扳機。

我的疑問被可疑的聲音打斷。

只不過，到處都是機械的殘骸。這裏疑似發生過戰鬥，每層樓都瀰漫燒焦味，牆壁及地板上有彈痕。殘骸還殘留著熱度，意思是時間沒過多久。

我用軍刀刺進滿是空擋的背部。不能讓9S殺掉她，2B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不明。不過，無法否定程式出錯的可能性。」

efbc99efbcb3e381a8e5868de4bc9a

「不明。建議：收集更多情報。」

機械生物本來是外星人爲了殺戮創造出的兵器。而那個兵器討厭戰爭，愛好和平，未免太過矛盾。對機械生物來創，帕斯卡他們纔是不正常的存在。

大型單位位在遊樂園廢墟，像用機械零件隨便拼湊起來的醜陋建築物。

是小孩子的聲音。講話有點含糊不清，語氣聽起來像在嘲諷我們。

失控的村民、突然出現的大型單位。時機太巧了，再加上輔助機推測村民們的程式出了錯。

「確認機械生物的大型單位於東方啓動。」

用不著你創我也知道。我讓輔助機搜尋那個大型單位的座標，決定親自去看一看。

不出所料，受污染的寄葉型砍向9S。不過，她也一樣變得毫無防備。我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兩架寄葉型人造人在屋頂交戰。被邏輯病毒污染的機體……和9S。戰鬥應該已經持續一段時間，9S跟受污染的寄葉型都站不太穩。

「出錯？出什麼錯？」

每具機械都扭曲得看不出原型，坑坑洞洞。可見對方在他們停止運作後仍然繼續攻擊。

受污染的寄葉型被9S一擊擊倒在地。9S大概以爲勝負已分，可惜，太天真了。當你這麼想的時候就更會露出破綻。猛禽類最無防備的時候，就是襲擊獵物的瞬間。

「求求你……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