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B的故事/共鳴

『前往地上的寄葉隊員，有數架失去聯絡。現在還能偵測到黑盒訊號，故推測他們並未死亡。已經分析出訊號來源，我命令停留在地上的寄葉隊員調查這起事件。』

這段訊息簡短，卻讓人覺得不太對勁。寄葉隊員失去聯絡絕非罕見案例，下到地面後會與機械生物交戰，偶爾還會被多數敵人包圍，陷入危機。

只不過，持續偵測得到黑盒訊號確實有點奇怪。黑盒訊號中斷的話，就會視爲機體遭到破壞，將自我資料的備份檔安裝進新的義體內。沒備份到的記憶雖然會消失，之前的記憶與人格依然會保留住，所以某種意義上來說，人造人近乎不死。無論迎接幾次死亡，只要有自我資料和身體就能復活。

但是，必須等到確認執行任務中的機體已經被破壞，纔會進行「再生」。萬一機體裏的自我資料還留著，會變成存在複數的自我資料，招致混亂。

也就是說，在黑盒仍發出訊號的期間，不管那架機體發生什麼事，都只能選擇放置。寄葉隊員之所以搭載自爆模式，主要目的是防止機密外泄，對隊員而言卻也是用來脫離困境的緊急手段。只要靠自爆破壞身體，就能在地堡重新醒來。

「這麼說來，在抵抗軍營也聽過一樣的消息。」

「最近一直有抵抗軍的士兵下落不明……」

抵抗軍士兵沒有搭載黑盒，因此連是生是死都無從判斷。不過，幾乎所有人都是在同一區域失去聯繫，那一區正是寄葉隊員黑盒訊號的來源。

『你們已經幫忙解決沙漠的問題，不能再給你們添麻煩，可是若能把這件事稍微放在心上，我會很感激的。』

2B想起在地面率領抵抗軍的女性首領——安妮莫寧說過的話。聽她的語氣，可以知道她有多關心同伴。

抵抗軍在地上的活動時期很長。聽說人類軍開始研究、開發寄葉型人造人前，他們就已經在驅逐地上的機械生物。

不曉得安妮莫寧是在哪個時代被派到前線，至少是寄葉型首次執行空降作戰之前。這是從抵抗軍成員的對話中推測出來的。如此漫長的歲月裏，她一直在失去同伴。

2B偶爾會感覺到安妮莫寧強烈的視線。恐怕是在二號型機種的臉上，看見了已逝同伴的相貌。也因此，她們初次見面時安妮莫寧才掩飾不住動搖。雖然她立刻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那眼神、語氣，確實透露出了驚訝與困惑。

就算有人把某個誰重疊在自己身上，2B也不會感到困擾，所以她刻意假裝沒發現。

試圖找出那麼一丁點相似之處，將兩人重疊在一起；明知對方再也不會回來，仍想尋覓僅存的痕跡。失去親近之人就是這麼一回事……

「真擔心其他人造人。」

自己是否也一樣，將某人的身影投射在了另一個人身上？是否也在尋覓著共通點？

「感覺早點過去會比較好。」

「是啊。」

回答9S後，2B著手確認目的地的情報。

*

「好像是利用焰色反應做出來的。在空中燃燒不同種類的金屬，讓火光帶有各種顏色，在人類文明中的慶典上是不可或缺的東西。」

此時2B又聽見了「什麼」。

機械生物張開嘴巴，刺耳聲音響徹四周，有如生鏽的金屬在互相摩擦。從它大大敞開雙臂、挺起胸膛的模樣來看，大概是想唱歌吧。

敵人的攻擊在9S開口的瞬間全部停止。

聽2B說明完進入劇場的方式，9S傻眼地說。

由於兩人始終在下水道里移動，在抵達目的地前，都還不知道那裏是怎樣的地方。不能怪9S被一出到地面就會看見的奇形怪狀建築物嚇到。該建築物不僅形狀異於廢墟都市和沙漠的房屋，還聽得見神祕的聲響。

我要　變　美麗

「簡直像有感情——」

「怎麼辦？要驅除掉嗎？」

被纏在木樁上的屍體，正發出類似音波的攻擊。

她衝下階梯式觀衆席，來到圓形的開闊場所。沒有遮蔽物，相當寬敞，卻因爲光線昏暗的緣故，視野不怎麼好。天花板很高，導致腳步聲產生好幾道迴音。

2B害怕繼續思考，因此，她拿9S自己說過的話結束這段交談。這麼做或許有點奸詐。

只不過，工廠可以增強兵力，所以還能理解，但她想不通機械生物佔據遊樂園的理由。遊樂園裏的機械生物們若不是在歡呼「好開心！好開心！」或「分享喜悅吧！」，就是在跳舞。

9S按著太陽穴，似乎是在試圖想起什麼。

她不覺得兩者之間會有關聯，然而連續遭遇不正常的機械生物，真的可以用巧合一語帶過嗎？

她當然知道答案。

2B強硬地打斷他接下來的話。

他指向空中，閃閃發光的光粒在上空爆散。沒錯，宛如花一般。

希望她們至少沒有意識。如果在有意識、知覺的情況下被當成兵器使用，未免太痛苦了。

「機械生物只是隨機說出辭彙罷了。」

「沒有其他辦法。」

然而，機械卻像在搖頭似的晃動身體：

下襬寬大的裙子，是人類的服裝，而且還是模仿女性禮服做成的。不過那兩隻有如接在一起的鐵棍的手臂，以及螺絲外露的頭部，實在非常駭人。

「好吧……是這樣沒錯。」

身體傾斜，無法直立於地面。

9S的聲音斷斷續續，聽起來像是從遠方傳來的。2B察覺他的聲音中參雜著「什麼」，於是朝源頭斬去。恐怕是來自敵人的「什麼」。由那個冒牌歌手發出來的……

數道照明射在臺上。該說不出所料，還是超出預料呢——伴隨光芒登上舞臺的，是隻奇裝異服的機械生物。

「我　不是敵人」

「壞掉的機械生物，你們，幫忙打倒了。道謝，到我們的村子來。」

「已經反過來駭進對方了！」

殺死敵人，或是被敵人殺死。她還以爲機械生物腦中只有這點，從沒想過機械做得到更復雜的行爲。也不願去想像。

執行任務時，按規定必須儘量避免破壞人類文明的遺蹟。因爲地上的所有事物，總有一天都要還給人類。

仔細想想，在沙漠遇到的機械生物也會模仿人類。同樣沒有生產性，重複無意義的行爲，跟這邊的機械生物一樣，一開始都沒有主動攻擊。

「敵人正試著駭進我們！」

「這句話是你說的。」

要　變得　更　美麗！

「爆炸聲？」

「這、這是……什麼？」

聽說遊樂圜主要是讓大人帶孩子來玩，或是大人想回歸童心時會利用的設施。不管怎樣，都是爲了人類而建。

方纔參雜在9S話語中的聲音，如今清晰可聞。

意思是，他們被抓起來，活生生改造成兵器……

沒有意識，也沒有感情。只是不斷執行「殺死敵人」這個命令，僅此而已。

「意思是要破壞窗戶嗎？」

最終，兩人只能試著採用強硬的手段，從高處往目的地跳下去。93告訴她，這種建築物在圓頂附近會有叫做「彩繪玻璃」的脆弱部分，但他似乎沒想到要從該處入侵內部。

「不對！」

「煙火。你看，就是那個。」

「唱歌或演戲給觀衆看的設施。」

「這裏是……？難道是『遊樂園』？」

壞掉的機械生物，是指那個冒牌歌手嗎？不只人造人，機械生物似乎也覺得那具個體十分棘手。「你們，幫忙打倒了。道謝」就是這個意思吧。

兩人默默離開劇場。依然聽得見機械生物放著煙火的聲音，轉著圈子跳舞的機械們，看都不看從身旁經過的2B與9S一眼。

奸詐也沒關係。當下這一刻，她不希望心緒被擾亂，一旦鬆懈下來，彷佛就會有什麼東西失去控制。會產生動搖。這樣將對作戰任務造成負面影響。

然而敵人卻不只有冒牌歌手。不知不覺，她被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擊中了。2B在轉身瞬間揮刀一砍——隨即發現，剛纔她破壞的敵人並非機械。

然而，崩壞的建築物與發生過變化的地形阻擋了去路，他們只得經由下水道繞過去。單看直線距離明明很近，卻在移動上花了不少時間。

9S有點不知所措。2B搖搖頭，加快腳步：

「欸，2B。我駭進那具機械生物的時候，聽見神祕的字句……」

2B回答「原來如此」，一邊尋找進入「劇場」的路線。遊樂園中只有劇場區域限制進入，疑似入口的金屬閘門深鎖，建築物周圍也用水道圍住。

「機械生物竟然能這麼流暢地說話……」

輔助機將外形切換成遠距離射擊模式。

假如不是這樣呢？假如機械生物會思考、會判斷，有時會發泄情緒？

掛在前方的大塊布料突然往左右拉開，以前在影片資料中看過的文字浮現腦海。記得那塊大布叫「簾幕」，高出一截的區域則是「舞臺」，演員及歌手錶演的地方。

「……我馬上讓這一切結束。」

「上吧！」

就這樣一口氣解決掉——正當2B如此心想，眼前景象忽然劇烈搖晃。

「不對，那不是爆炸，大概是……呃——」

然而，現在地上沒有人類。這樣的話，究竟是誰在舉辦這場慶典？

「輔助機！」

機械生物大搖大擺地進入人類留下的設施，擅自使用，並非一天兩天的事。先前兩人殲滅超巨大兵器的工廠廢墟，也被機械生物當成同伴的製造工廠重新利用。

機械嗎？這臺機械到底在說些什麼？只會殺戮、只會破壞的傢伙！

不過持續攻擊一段時間後，刺耳的「歌聲」稍微減弱了。看來確實有對它造成傷害。

況且黑盒訊號仍持續發送著，從這個奇妙場所中的奇妙建築物。直覺告訴她最好快一點。

「我們　不打算戰鬥」

好難聽的噪音。2B忍住不用雙手捂住耳朵，拔出軍刀躍向空中。控制系統集中的軀幹部分位在高處，還被寬大的裙子遮擋住，得費一番工夫才砍得到。

2B不想去思考機械說的話有何意義，一味地朝敵人發動攻擊。

「要以救出夥伴爲優先。其他事情，之後再考慮。」

經過片刻的猶豫，9S接著說道。

不過，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一隻飛行型機械生物出現在前面，擋住兩人的去路。在2B拔出軍刀前，機械率先說道：

輔助機射出的熱線，貫穿了傾斜著僵直不動的金屬製身軀。2B有種彷佛聽見慘叫聲的感覺。既不是歌聲，也並非言語，這次響起的，真的就只是毫無意義的聲響。

*

「那棟發出黑盒訊號的建築物，原先的用途大概是『劇場』。我之前在照片裏看過外觀跟它很像的建築物。」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模仿人類放煙火、灑紙花、演奏樂器、手舞足蹈……

「機械說的話不能相信。」

因經年劣化而損壞、風化的遺蹟，會按照順序補強或修復，維持原本的狀態。但由於土木工程裝置不足，修復工作經常延宕。包含遊樂園在內的廢墟都市一帶，就是典型的「來不及修復的區域」。

音訊不明的寄葉隊員的黑盒訊號來源，離廢墟都市不遠。

他們沒能救出被改造成兵器的人造人們。每一架機體迴路都徹底燒燬。她們只是被敵人的系統控制，完全不具備任何自我行動的機能，打從失去音訊的那一刻起，她們就已經與死亡無異。

假如只擁有自律運動能力的無機物，蘊藏了意識及感情？這樣一來，簡直就像……

9S大叫道。

2B大叫。

「既然沒有害處，跟他們戰鬥只是浪費時間。」

「紀錄中沒有那種形狀的機械生物。」

「劇場？」

9S感慨地說。S型是好奇心強烈的機種，他們負責從事調查任務，具備這種特性也不奇怪，然而過於強烈的好奇心會害到自己。2B比任何人都清楚。

聽起來不像強力炸藥的爆炸聲，2B依然反射性握住軍刀。

2B彷佛被焦躁感推了一把，往建築物一躍而下，撞碎彩繪玻璃、進入建築物內，朝黑盒訊號的源頭奔去。

仔細一看，機械的頭部插著一塊白布。舉白旗在人類文明之中是投降的意思，但她從未實際見過有人使用，因爲與機械生物的戰鬥會持續到其中一方滅絕爲止，不可能「投降」。

回程他們理所當然從大門出去。敵性反應也消失了，輕而易舉就能從內側打開閘門。可是，走在旁邊的9S腳步沉重，看見他的側臉，2B認爲自己肯定也帶著同樣的表情。

「人造人的屍體！？」

「瞭解。」

無法理解。毫無生產性。此外，那些跳舞中的機械生物完全沒有發動攻擊。

至今以來，機械生物雖然殺害過人造人，卻從來沒有嘗試生擒。殺死敵人，或是被敵人殺死。他們應該只有這種程度的單純觀念纔對。

「偵測到了黑盒訊號！」

眼前的機械或許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義，但2B馬上轉念覺得這樣也無妨。反正這句話的用意在於叮嚀9S，而不是與機械生物溝通。

我要變　美麗！

打倒那個冒牌歌手，解放同伴。

9S的眼睛看起來閃閃發光。發現嶄新的、未知的事物時，他總會露出這樣的眼神。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能溝通的個體。爲了蒐集情報，我們去一趟吧。」

本想叮嚀他，卻造成了反效果。不對，說不定這樣反而比較好。把好奇心轉移到機械生物身上，對9S來說更加安全。比起對不該好奇的事情產生興趣，跨越不該跨過的一線……

*

兩人在飛行型機械的帶領下離開遊樂圜。遠離吵鬧的音樂及煙火後，彷佛連陽光、風聲都隨之平靜下來。

這並非錯覺。不知何時，四周的樹木變多了，拜枝葉茂密的樹木所賜，陽光十分柔和。微風帶著草與土的溼氣吹來，取代瀰漫灰塵味的空氣。這裏的樹木創造出跟廢墟都市的植物羣截然不同的環境。

和放眼望去盡是黑暗的宇宙空間比起來，地上充滿多樣性。明明纔剛離開遊樂園——2B帶著不可思議的心情仰望天空。空中有個拖著白色尾巴，直線飛向天際的物體。從地上飛向上空，但不是煙火。

「那是？」

「2B沒看過啊。」

9S停下腳步。

「那是用來把資材從地上送到地堡和月球人類基地的。因爲宇宙空間沒有資材也沒有燃料。」

「原來如此。」

是有聽說過沒錯，不過她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發射資材到天空的頻率似乎並不高，2B也沒什麼抬頭看天空的機會。B型的地上任務理所當然伴隨戰鬥。眼裏看的全是敵人，而非天空。

若是無須與機械生物交戰的任務，更不會有心情看天空。因爲……

「這邊　這邊　快點　這邊」

帶路的機械催促他們，2B停止思考。她追在飛行型機械後面，跑了起來。枝葉晃動的悅耳聲音傳入耳中。不久後，那座「村落」映入眼簾。

遠遠就看得見樹木間有好幾塊白布在晃動，走近一看，全是白旗。機械們揮著大小各異的白旗。

「代表他們沒有戰鬥的意思嗎？」

倘若機械們正確理解白旗的意義，就是這麼回事。不能排除他們是想讓兩人大意再趁機偷襲的可能性，可是無論如何，這些機械生物都比他們之前遇過的智商更高。投降也好，欺敵也罷，要主動採取這些行爲，需要一定程度的智能。

「首先，希望兩位聽我說一件事。」

一隻揮著特別大的白旗的個體走近兩人。特徵是圓筒型的頭部，身體輪廓像背著一個大包袱似的。跟目前戰鬥過的個體比起來，四肢的動作較爲精細，說起話來也比負責帶路的個體流暢。

「知道了。」

9S負責搶奪敵人的控制權，2B負責用射擊破壞敵人。上次的戰鬥雖然寡不敵衆，這次的敵人只有兩架。這個做法足以應付。

是前幾天從地堡降落時利用過的那棟大樓的屋頂。附近到處都是外觀與其相似的大樓，不容易被敵人盯上。硬要說缺點的話，就是離抵抗軍營和他們現在的所在地都有段距離。

『敵方兵器正在重新充電！』

通訊官6O和通訊官21O的聲音，分別從042及153傳出。

當初雖然是9S提議來這個村子看一看的，再怎麼樣他也無法連「我們不是敵人」這種話都照單全收。然而，帕斯卡的語氣始終平靜溫和。

敵人的動作明顯變遲鈍了。多彈頭飛彈也裝填完畢。2B聽見9S傳來駭客成功的訊息，將準心對準目標。

畫面上浮現的文字，2B之前從來沒看過。「ALIE」，那是顯示數百年沒出現的外星人存在於地下的字句。

「安妮莫寧小姐是個心胸寬大又溫柔的人，真的太好了。如果全部的人造人和機械生物，都能這樣和平生活就好了……」

『2B隊員！我把疑似裝甲弱點部位的資料傳過去！』

是不是陷阱無所謂。殲滅大型兵器，他們的任務僅此而已。

「這是水果的一種。據創人類喫了它後得到了智慧，別囉嗦那麼多，喫就對了。」

那座村子的機械生物似乎擅長精密作業，會幫忙製作在抵抗軍營不方便加工的零件，安妮莫寧等人則用機械生物難以取得的油料或素材交換。

「這是……？」

*

帕斯卡彬彬有禮地低頭致謝，接過安妮莫寧給的高黏度機油。不像機械的言行，反而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那條小徑是通往廢墟都市的捷徑。從這邊過去就不會迷路了吧。」

Another　Side　"Eve"

「安妮莫寧小姐託我弄到的東西。只要把這個交給她，你們就能明白我們是崇尚和平的種族。」

2B重整態勢，飛到坑洞正上方。大型兵器消失得無影無蹤。這麼大規模的爆炸，他們倆還能平安無事，只能說運氣好。

哥哥總是陪在我身邊。我一直都跟哥哥在一起。從我出生在這個世界，看見第一道光芒的那一刻起。

『廢墟都市地帶出現大型敵方兵器！伴隨大量機械生物的反應！』

「客人？難道是剛纔那個很大的聲音？」

「2B！司令部傳來聯絡，已經設置好飛行裝置了！在前面的大樓！」

是對所有寄葉部隊下達的出擊命令。那個像地震的聲音，說不定就是大型兵器發出的。

兩人像被追著般拚命狂奔，衝上大樓階梯，搭乘飛行裝置。在起飛的同時，通訊官6O傳來聯絡。

「瞭解。」

地面的震動幅度大到連全力奔跑都感覺得出。不只地面，建築物——甚至空氣都在震動。輕易就能想像出是多麼巨大的機械在大肆破壞。

我喜歡玩，玩遊戲很開心，不過其實不玩遊戲也無所謂。只要能跟哥哥在一起，只要哥哥開心就好。可是玩「扮人類遊戲」的時候，哥哥看起來是最開心的，所以我才叫他陪我玩。

我知道的。知道哥哥喜歡的東西，很久很久以前的人類寫的書。很久很久以前的人類的影片。只要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類做的東西，哥哥什麼都喜歡對不對？哥哥會玩「扮人類遊戲」也是因爲這樣，做出很久很久以前的「戲劇」裏面有的桌子，也是因爲這樣。

敵人確實沒反應了。附刀刃的手臂也徹底破壞。事實上，大型兵器只是在震動而已，動都沒動一下。不可能動得了。

「瞭解。我來支援。」

「2B，這些傢伙果然是想設陷阱害我們……」

「謝謝。不好意思，麻煩兩位了。」

『上空會受到敵人的對空兵器攻擊，非常危險。請維持低空飛行接近。』

「喂……哥哥。爲什麼要穿內褲這種麻煩的東西？」

正當2B想著這些事的時候，不祥的震動聲響起。如同地震的聲音逐漸增大，越來越高亢。大型兵器雙眼再度亮起。

「的確，對你們來說，我們機械生物是敵人。可是，這座村子裏只有逃避戰鬥的和平主義者。」

就因爲他們動作這麼快，寄葉部隊總是陷入苦戰……

至於那是正面意義上的交流，還是麻煩至極的交流，得等跟安妮莫寧確認後才能判斷。

在9S的駭客與2B的飛彈反覆攻擊之下，沉默終於來臨。大型兵器雙眼中的光芒消失。巨大頭部歪向一邊，上半身倒向前方。2B確認了機械生物特有的電波沒有繼續發送，她想起9S跟她說過好幾次「不仔細檢查敵人死了沒是很危險的」。

2B閃過敵人射出的光束炮，等待飛彈裝填。新裝備的缺點就是需要一些時間才能發射第二發。

用自己的腳站起來的那時候，我就知道了。該珍惜什麼，該保護什麼。沒有人教過我，可是我知道。因爲，這實在太理所當然。

『來自地堡的緊急通知！』

2B與9S面面相覷，輔助機042和153同時打開通訊畫面。

「知道了。」

儘管有點舊，看起來是燃料用的過濾器。應該不是僞裝成安全物品的炸彈。

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2B的感覺告訴她，不能因爲這是敵人說的話就一概拒絕。更重要的是，帕斯卡說得有理。但她又不想乖乖贊同對方，2B思考著該怎麼回答纔好，這時響起分不清是地震還是爆炸的聲響，彷佛要打斷她短暫的沉思。

「2B，不可以相信機械生物說的話！」

如果遇見活生生的人類，哥哥一定會很高興。如果能用活生生的人類玩，哥哥一定會笑得很開心。

「嗯。」

「知道了……既然哥哥叫我喫，我會喫。可是喫完後，可以陪我一起玩嗎？」

2B簡短回答，降低高度。能見度這麼低，別說閃躲攻擊了，連敵人從何處發動攻擊都無法判斷。

2B也感覺得到自己瞪大了雙眼。

「這是在癡人說夢。」

她鬆了口氣。不過，刺耳的警報聲驅散了安心感。通訊畫面同時轉爲整片紅色。

「這是什麼聲音？」

「哥哥，來玩麻。」

大地、空氣、四周的一切都在共振。大型兵器用力搖晃、傾斜。不逃走就危險了——大腦理解，身體卻動彈不得。

「根據紀錄，人類似乎習慣遮住胯下。露出胯下是有問題的行爲……的樣子。閉上嘴巴，穿就對了，夏娃。」

就算帕斯卡希望與他們溝通，寄葉部隊就是隻能戰鬥。2B辛酸地想起他那句「安妮莫寧小姐是個心胸寬大又溫柔的人，真是太好了」。

這次換成接到9S的通知。

2B將飛行裝置的出力開到最大，抵禦暴風。她看見白光，聽見爆炸聲。劇烈的晃動襲來。

相反的，幾乎看不見其他機械生物。想必是在大型兵器出現的時間點前後，逃到安全地帶了。機械生物單一個體的行動速度絕對不快，羣體行動的速度卻快得嚇人。

「我們也跟抵抗軍營的人有交流。方便的話，請你們幫忙把這拿給首領安妮莫寧小姐。」

既然它知道抵抗軍營的存在，以及首領是安妮莫寧，應該是真的跟抵抗軍有交流。

9S的吶喊聲被蓋了過去。連附近的空氣都在震動，導致聲音聽不清楚。通訊官6O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來，表示敵方兵器震動得越來越厲害。

就結論而言，帕斯卡沒有騙人。一聽見2B說有個叫帕斯卡的機械生物有東西交給她，安妮莫寧便回答「燃料過濾器嗎？幫大忙了」。

「怎麼可能……」

不時會遇見嚇得亂竄的鹿與野豬。就算有野生動物的本能，也無法判斷哪裏安全吧。空氣中傳來肉燒焦的味道，可見遭受波及的動物數量不少。

「因爲機械沒有心。」

「不對，那個聲音是古老的大型兵器弄出來的。我利用它招待他們來作客。」

地面劇烈晃動，熱風吹得她向前踉蹌了一下。子彈似乎就落在身後。要不是因爲她全速狂奔，搞不好會被擊中。

她的聲音清晰可聞。另一架也已經破壞掉了。四周一片寂靜，彷佛不久前的戰鬥從未發生過。抵抗軍營沒事吧？把飛行裝置還給地堡後，得親自去看看纔行。

但是——雖然從這裏看不見——那可是足以發出如此巨響的大型兵器。再加上還有大量機械生物跟著他，光引來兩個人造人有意義嗎？

「這是……？」

「那我會努力把它喫完。」

白光及聲音突然消失不見。安靜得使她產生身在宇宙空間的錯覺，衝擊波似乎導致聽覺機能故障了。

對於能溝通的對象講這種話，可能太過分了點。但帕斯卡似乎沒有因此感到不悅，回答「或許是吧」。

機械應該沒有感情纔對，帕斯卡的語氣聽起來卻有點悲傷。

「他們是無害的，不需要擔心。你們要回去的話，幫我拿這個給帕斯卡。」

「爲什麼？」

9S憤怒地看著帕斯卡，八成覺得是帕斯卡把他們引到這邊，讓大型兵器出現在守備變薄弱的廢墟都市。

「我們不是你們的敵人。我叫帕斯卡，是這個村子的村長。」

該有的東西不見了。林立的大樓、鬱郁蒼蒼的大樹、斷掉的道路，甚至地面。大地彷佛被一把巨大的鏟子挖掉，眼前是一個大坑。

「嗯。不過，爲什麼要喫這種植物？我們機械生物，不用喫東西也能動啊。」

2B突然上升，將多彈頭飛彈射向資料顯示出的地方。雖然這個裝備幾天前才實裝，現在已經改良成針對大型兵器的武器。聽說是分析了之前在工廠廢墟的戰鬥資料，再立刻應用在射擊裝置上。

空氣的震動已經化爲衝擊波。她一步都沒辦法動，將推進力全開才能勉強維持姿勢，更遑論切換成射擊模式。

9S大概也覺得不舒服，邊說著「光靠一張嘴要怎麼說都行」一邊別過頭。

不過，看不見那具機械。無法分辨是粉塵還是硝煙的灰霧遮蔽了視線，9S在旁邊呼喚2B。

「不過，可以的話，希望兩位今後也多到我們的村子來。只有對話能讓我們互相理解……我是這麼認爲的。」

「現在不行。」

和平。以機械生物說出來的辭彙而言，沒有比這更詭異的了。

「怎樣都好。我去打倒他們。」

哥哥，你知道嗎？我喜歡玩，但我更喜歡看到哥哥開心喔？

耳鳴得很厲害。2B皺起眉頭，確認9S的安危、確認周遭情況……然後懷疑自己的眼睛。她不禁懷疑是不是不只聽覺，連視覺機能都出了問題。

他們從搖搖欲墜的建築物間穿過去，一邊砍斷倒下來的樹木，接近大型兵器。

2B覺得自己似乎聽見戰鬥區域、地下空間、共鳴等單詞，望向下方。大地出現裂痕。高度有到一定程度的大樓紛紛倒塌，被吞進裂縫中，揚起一片沙塵。

於是，兩人帶著安妮莫寧給的高黏度機油回到帕斯卡村。

「我們也不知道那個情報。你們可能不會相信，不過可以的話，希望你們相信我。」

然而，敵人跟數日前在工廠廢墟害他們陷入苦戰的大型兵器是同一類型。即使有改良過的飛彈，可惜還是不能一擊殺敵。

「客人快來了。」

「確認大型敵方兵器全機能停止。」

『開始駭入敵人的控制系統！』

「『他們』是誰？」

「等等就會知道。差不多該準備了。」

「哥哥。」

「什麼事？」

「準備好以後，可以陪我玩嗎？」

「不行。我不是創有客人要來嗎？」

「那客人走了，可以陪我玩嗎？」

「等目的達成後再創。」

「要等多久？」

「這個嘛……我知道了。處理好事情我就陪你玩，這樣你可以乖乖等嗎？」

「嗯。我會等。所以，來玩吧。」

「要遵守約定啊。」

「嗯。我會遵守約定。跟哥哥的約定，我一定會遵守。」

哥哥開心的話，我也會開心。哥哥笑的話，我也會想笑。會有種癢癢的、肚子暖暖的感覺。

因爲，全世界只有一個哥哥。機械有很多，可是大家都跟我們一點都不像。跟哥哥長得一樣的，只有我一個；跟我長得一樣的，只有哥哥一個。

就算我們腦袋裏想的事不同，喜歡的東西不同，還是能一直在一起。不覺得這很棒嗎？

哥哥。來玩吧。快點把事情處理好，來玩吧。

來玩哥哥喜歡的「扮人類遊戲」吧。悶死人的衣服我也願意穿，味道奇怪的植物我也願意喫。我會乖乖等到那個時候。

欸，哥哥知道我喜歡的東西是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