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少年寄葉

第六章

《尼爾:自動人形》 · 映島巡 · 1.9萬 字

【紀錄:九號/森林地帶·輸送機迫降地點】

有股燒焦的味道。一片靜寂中,聽得見鳥叫聲。好暗。這裏是哪裏?我轉動眼珠子觀察四周,看見一條裂縫。對面是疑似植物的綠色。

我突然想起來。剛纔的聲音消失了。輸送機的引擎聲。是嗎,輸送機墜落了……

我想坐起身,卻狼狽地整個人翻過來。雙臂無力。想要勉強行動,肩膀會傳來劇痛。糟糕,傷勢挺嚴重的。

我躺在地上,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拿出急救包。由於光線昏暗,我只能在黑暗中摸索,不過哪些東西放在哪個位置,我記得很清楚。

注射止痛藥後,手勉強能動了。只不過,光是坐起上半身就累得氣喘吁吁。

我扶着原本不曉得是哪個零件的廢鐵站起來。醒來時雖然聞到了燒焦味,看起來並沒有着火。豎起耳朵,定睛凝視。有沒有搖晃?溫度如何?

嗯,都沒有問題。總之不用擔心火災或爆炸。

「有人嗎……」

有種喉嚨黏在一起的異樣感。吸到煙了?不對。確實有煙味,但沒嚴重到會影響呼吸器。大概是錯覺。

其他人沒事吧?我靠着從裂縫照進來的光,再度環視周遭,發現機身嚴重傾斜。在這個狀態下還沒爆炸也沒着火,近乎於奇蹟。

我聽見聲音。還有輕聲呼喚「九號」的聲音。

「二十二號?」

在黑暗中站起來的身影,無疑是二十二號。他跟我一樣聲音沙啞。啊,原來如此。我們吸進的不是煙,是粉塵的樣子。從某個角度來看,比煙更麻煩。最好快點離開機內。

「這裏是?」

「某處的森林……吧。但不知道正確位置。」

透過機身上的裂縫,可以看見樹木的綠色。聽得見鳥叫聲。沒墜落在海上,是不幸中的大幸。

「其他人呢?」

「這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迫降時飛出去了。畢竟機身裂成這樣。我和二十二號之所以能留在機內,肯定是一點偶然與幸運累積的結果。

我迅速抓住二十二號的手臂。

他的脖子歪成不符常理的角度。鮮紅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連眨都不眨一下。

「走得動嗎?」

「三號!」

剛纔,我滿腦子只想着戰鬥。想着打爆那個拽到不行的六號的頭。

忽然有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音。從輸送機傳來的。我和二十二號面面相覷。

嗯?我在想什麼?墜落時撞到頭了嗎?

「糟糕。要快點……去找。」

「二十一號!」

「沒問題。我可以自己走。」

「在哪裏?」

傾斜的輸送機的窗戶,被連同窗框一起踹飛。有個人像從中滾落似的衝出來。衣服破破爛爛,頭髮也亂成一團,但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他緩緩起身的模樣,令我倒抽一口氣。腦中響起警報。

「等等!」

二十一號望向不安地詢問他的二十二號。

我是不是一直在說話?有聲音。不,不對。

摔出輸送機的時候,耳邊傳來樹枝斷掉的啪嘰啪嘰聲。發現自己掉到森林上的下一刻,我就直接摔到地面。還以爲會死人。

「喂——!」

完全沒想到那是內訌,政變會失敗。好吧,畢竟我的腦袋就這樣。沒辦法。

我仔細查看有沒有人倒在地上,或掛在樹上,卻沒看見人。

「咦?你,是誰啊?」

「沒時間了……」

結果我們互相攙扶,來到輸送機外面。不出所料,四周是青翠的樹木。只不過,只有輸送機衝進來的方向有攔腰折斷和燒焦的樹木。也有還在冒煙的樹。看來燒焦味不只來自於輸送機內部,還參雜了外面的味道。

我抱住想衝過去的二十二號。

【紀錄:三號/森林地帶·輸送機迫降地點西北方一八〇〇公尺處】

「不可以過去!那是……那是敵人的病毒造成的邏輯污染……」

連傳感器都出現異常。已經可以確定了。

我叫了一聲,豎起耳朵。沒人回應。這種時候,如果二十一號在就好了。即使是黑盒發出的微弱訊號,二十一號也偵測得到。

可是,不能說。二十一號不在這裏,二十二號一定很擔心。我明白他剛纔雖然問「其他人呢?」其實是想問「二十一號呢?」。

我是不是在找什麼東西?不對,找什麼人。可惡。大腦一團混亂。

「抱歉。」

「快……點……」

這裏是哪裏?森林。樹木。黑暗。光。紅色……啊啊,這樣啊。原來如此。終於發現了。處在這個狀態下,連我都會發現。是說,未免太慢發現了吧。受不了這麼笨的自己。

「咦?一點都不痛耶?」

二十一號歪着頭,動了動右手臂。不曉得他自己有沒有發現,他的手臂正在不停抽搐,以及發送至驅動系統的非正規訊號。

二十一號的膝蓋不規則地搖晃着。他剛纔站起來的模樣,我有印象。是在地堡接受治療型的訓練時,看過的影像數據。

我在做什麼?劍呢?有了。帶在身上。

「二十一號!」

「景色是……紅色的?」

「有人在裏面?」

「二十一號?你怎麼了?」

「在哪裏?」

我將手伸向二十二號,感覺到一陣悶痛。儘管打了止痛藥,我的傷勢也挺嚴重的……

二十二號說了些什麼,但我聽不見。二十一號瘋狂的笑聲,將四周的聲音統統掩蓋住了。

是四號的聲音。想起來了。全部。我在找四號。

「你……」

一看見我,四號便啞口無言。也是。我緊盯着自己的手。它不受控制地抖動着。明明是我自己的手。

「什麼時候開始的?」

「誰知道。」

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被污染的,這點小事不重要吧?不對,四號腦袋那麼僵硬,他會在奇怪的地方鑽牛角尖。

「二十一號駭入輸送機的時候……吧?那傢伙被邏輯病毒攻擊……嗯,那個時候有奇怪的噪聲。」

四號嘖了一聲,喃喃說道「六號也是嗎」。爲什麼要提到六號?六號不重要吧?莫名其妙。噢,是「六號也被污染了嗎」的意思?

「事到如今,政變無所謂了。邏輯病毒比較嚴重。立刻把黑盒調成封閉模式,停止所有機能。要是繼續放着不管,你的自我會徹底崩壞,被機械生物佔據。」真囉嗦。四號果然就是四號。不過的確,不能繼續放着不管……

「那不重要啦。」

我用力毆打顫抖不止的右手。這樣連劍都握不住。

「我想跟你獨處。」

沒有敵人,也沒有同伴。在這裏的只有我跟你。但你是怎樣?擺着一張臭臉。算了,你一直是這樣。反正你八成在想有我在也沒屁用對吧?不是嗎?

「你總是看不起我。當攻擊型的才能和當槍擊型的才能,全是你比較優秀。其實你比我更適合當攻擊型……你卻因爲知道我的特性比較適合攻擊型,把位置讓給了我。」

「這叫適材適所,這樣比較有效率。」

四號臉上沒有眼睛鼻子,什麼都沒有,看起來像石頭。死都不肯對我表露真心。也不讓我知道他的意圖。適材適所?這樣比較有效率?

「不!不對。」

胡說八道!

「你是在憐憫我。」

被我說中了?對不對?

我拔出劍。好輕,彷佛長了翅膀。這個觸感,這個瞬間。這樣就夠了。

「你知道這讓我有多孤獨嗎?」

噢,找到了找到了。是教官和抵抗軍三人組。被敵人包圍,慌張得不得了。原來如此,對面是懸崖?無路可逃。甕中之鱉。哇,好慘——!

我直線衝進包圍那四人的敵陣。一面刷刷刷地砍倒敵人。這種感覺真讓人受不了。

「這是病毒污染的初期症狀。控制系統限制器故障,導致你無法意識到身體的負荷。這樣下去,驅動系統會全毀。」

三人組看了看接連倒下的機械們,又看看我,露出錯愕的表情。

「咦!?什麼!?」

「解除限制器,就能做出超越極限的動作,使出比之前更強大的力量。如果能多少接近你一些……剩下的我什麼都不要。」

右臂不停發抖。我握緊左拳,又揍了它一下……我想揍的不只有右臂。

我將劍對着四號。他罵我「笨蛋」的嘴脣,頭一次顯露出疑似感情的東西。

「六號……!」

「至少要在最後一瞬間超越你!」

又砍又敲又砸。真愉快。真愉快。

機械爲什麼不會慘叫呢?我不滿意的只有這一點。如果他們能學會說人話就好了。如果他們會哭會叫會痛就好了。例如「好痛喔」或「救救我」。例如「我們明

「沒關係,四號。」

哎,一直站在旁邊觀戰也不好。

啊啊——結束了。我只是邊跑邊揮刀而已耶。還不夠。這些傢伙太弱了。

一聲沉悶的聲響傳來,手臂終於停止顫抖。好。這樣就能戰鬥。能跟你做個了斷。

明沒做錯什麼」。比起一句話都不說就壞掉,這樣好玩得多。

他看着刺進肩膀的小刀,一臉不敢相信的模樣。很好,不錯喔,那個表情。夾雜着驚訝與痛苦。幸好我留着投擲用的小刀。雖然不是爲你留的!

「夠了,三號。」

「哪裏撞到了嗎?」

礙事的傢伙全部殺掉!全部砸爛,全部摧毀!呵呵呵。

「啊啊。身體好輕……」

「唉……感覺真好。」

污染?那又如何?都這個時候了,講這些幹麼。真是的,都這個時候了。

哪裏都不痛了。感覺真好。

但我並不討厭喔?把敵人砍碎,把敵人砸爛,把敵人弄得一團爛。無限重複下去。嗯,我超喜歡這樣的……雖然自己死掉有點討厭。

「我想跟你站在對等的地位!而你!」

我用力揮動手臂。嗯,好。恢復了。教官卻語氣嚴肅地大喊「六號!」。你白癡喔?好好笑。

「你是不是被邏輯病毒污染了?」

只有教官沒一臉錯愕,但我不喜歡他那個表情。「幸好你沒事」的表情。這種放鬆的表情不適合你喔?噢,對了。這樣就行了吧?

放眼望去全是敵人。走到哪裏都是敵人。不管打倒多少臺還是有敵人。一直都是這樣。下到地面後,我們始終被敵人包圍。

【紀錄:六號/森林地帶·輸送機迫降地點東南方九〇〇公尺處】

「什麼……?」

咦?我剛纔是不是聽見慘叫聲?幻聽?不,是慘叫聲。我聽過的聲音。是抵抗軍的某人。他在大叫「救救我」。得快點過去。

輸送機墜落時,我還在想這種死法超遜的,真討厭。如果墜落的地方有敵人的大軍,還是在正中央,不是很棒嗎?

即使只是剎那間的事。

有一堆敵人。有一堆可以破壞的敵人。

咦?身體不知爲何在抖來抖去。

我以爲我們是夥伴。我超越不了你。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我們能成爲夥伴。只要能互相保護就夠了。連手作戰的夥伴不就是這樣嗎?可是,你連這都……拒絕了。

是叫……卡克特斯對吧,窩囊地大叫「救救我——!」的那傢伙。教官雖然在應戰,我看撐不住吧?有三個拖油瓶耶。弗羅克斯算比較努力的那個吧?洛塔斯則稱不上戰力。我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政變失敗代表什麼意思。司令部派了處刑機種來。除非逃到地球的另一側,否則我們不會有未來。我們沒能把握那個機會。簡單地說,就是這樣。愚蠢的三號好像不明白就是了。

「那點小事不重要吧?」

我笑得停不下來。來吧!來做開心的事吧?

「因爲大家等等就會被我殺掉。」

我用力揮動刀。慘叫聲響起。啊啊,這完全不是我喜歡的聲音。卡克特斯的。大叔給我閉嘴。我想聽的不是你的聲音。

「六號!住手!」

「你叫我住手?」

可惜。是教官的聲音沒錯,但我想聽的不是命令,而是哀號,或者哀求。叫幾聲讓我聽聽嘛,好不好?

「寄葉實驗M部隊都瓦解了,教官還有什麼屁用呢?」

再一刀。得避開胸部跟頭部。一下就結束太無聊了。沒錯,下方。瞄準腳步。不愧是教官。在千鈞一髮之際被躲開了。可是,他狼狽地跌坐到地上。這種難堪的模樣也不錯。

「爲什麼!」

聲音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咦?弗羅克斯,你幹麼?

「你既然要殺掉我們,剛纔爲什麼要救人!?」

什麼嘛,你連這都不知道?虧我還覺得你是三人組中看起來最正常的一個。

「是嗎,你不知道啊。」

那我就說明給你聽。

「因爲好玩啊。」

我對弗羅克斯揮下刀。比起說明,這更接近動手示範。覆蓋整張臉的憤怒轉爲困惑,接着面容扭曲。

「很痛對不對?」

噢,回答不出來吧。弗羅克斯當場倒地,一下都動不了。

被我用食指指着鼻尖,卡克特斯喉嚨發出抽氣聲。嗯——反應普普通通。噢,對了。把他的耳朵砍掉如何?嗯,就這麼辦。

那麼,享樂的時間到了……纔剛這麼想,又有人來礙事。軟趴趴的子彈擦過脖子附近。怎麼可能射得中,就算射中也不會怎樣。抵抗軍的子彈,對我們來說跟練習彈沒兩樣。

「因爲剛纔的攻擊最能刺激痛覺。」

「喂,起來啦。我還沒殺你耶。」

「住手————!」

那些什麼都不懂的無趣生物?

「射擊!」

看來先讓他閉嘴比較好——在我心想之時,被機械生物包圍了。理應已經被我打倒的機械,突然站起來。

「要、從、誰、開、始、呢。」

「我啊,超喜歡看人受苦、哭泣的。」

我接連砍斷、彈飛子彈,擊潰那羣機械……哎呀呀。

我回頭望向卡克特斯跟洛塔斯。他們都坐在地上發抖,不過還不夠。要哭喊得更大聲纔行。這份喜悅是屬於我的。只屬於我的。

「你以爲我會讓你爲所欲爲嗎!」

他倒在地上,儘管如此,依然伸手想拿起劍。我喜歡這種垂死掙扎喔。所以,給你獎勵。我拿刀用力刺進教官的右手背,釘在地上。你什麼都不用做。乖乖待着就好。懂了沒?

溫暖的液體從額頭流到臉頰。機械的子彈射人很痛的。

子彈同時從周圍射過來。洛塔斯的聲音讓我猜到他動了什麼手腳,不過更重要的是,必須處理這些子彈。這些傢伙的機槍很快,跟抵抗軍的玩具不一樣。

「面對壓倒性的力量,陷入絕望。那種表情最讚了。」

吵死了,大叔。弗羅克斯好不容易發出悅耳的聲音,會害我聽不見啦。

我用力踩在裂開的傷口上。很痛對吧?超痛對吧?

「有沒有寄葉型的證明——高功率反應爐『黑盒』,是差很多的。」

洛塔斯睜大眼睛,愣在原地。

「想騎在別人頭上鄙視、嘲笑他們。」

弗羅克斯那傢伙還能動啊?

真不錯的表情。整張臉被冷汗、淚水、鼻涕、唾液弄得溼答答的。我一腳踩在他的臉頰上。啊,這是我的貼心之舉喔?因爲牙齒咬得那麼緊,會無法呼吸吧?對對對,把嘴巴張開,吐氣。

「區區抵抗軍,怎麼可能贏得過我這架寄葉型?」

我彈開他的劍,賞了他一記掃堂腿。輕而易舉,我都忍不住笑出來了。

可是,機械沒有表情。無論我怎麼砍怎麼砸,他們一聲都不會叫。代表就算對方覺得痛苦覺得難受,他們也什麼都感覺不到吧?看到人造人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發着抖求饒,他們也一點都不會感到愉悅吧?

「要帶給機械生物那樣的喜悅?」

「竟然統統擊落了……」

我將趴在地上的弗羅克斯踹起來,讓他翻過來躺着。因爲,剛纔的姿勢看不見他的臉。

「得回敬你一些纔行。」

我砍向呆站着不動的洛塔斯。如果他慘叫着四處逃竄就好玩了,洛塔斯卻當場倒地。不會吧?我只是輕輕砍一下耶?連要害都避開了喔?

他之所以選在這麼驚險的時機砍過來,是想乘隙而入?猛禽類在捕捉獵物的那一瞬間最疏於防備。告訴我這個知識的人,就是教官嘛?

你試圖繞到左側,莫非是想瞄準我的弱點?可惜。那種東西,當然僅限於訓練的時候啊。

啊——教官果然要妨礙我?再幾公分就要砍到卡克特斯的耳朵了說。是說,我在想的事都被你看光啦?

「真能幹。用被你駭進的機械生物齊射嗎……」

「煩耶。」

「教官,我知道喔。」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您的機體不是寄葉型。只是強化過的人造人。」

「哎呀,也沒有。有幾發射中了。」

想讓人覺得痛,必須在對方意識清晰的情況下。而且不能對內側的零件造成太大的損傷。反而要儘量傷害痛點多的皮膚及肌肉。又廣又淺……的感覺?噢,對對對。傷口也不能砍得太漂亮。因爲傷口愈歪七扭八,對周圍痛點的刺激會愈強烈。

力氣小,動作又慢。閃躲攻擊的速度當然也很慢,所以我可以壓着他們打。沿着剛剛砍出來的傷口切下去……這種事也做得到喔?看,就像這樣。

我抓住洛塔斯的臉,把他拉起來。直接捏爛他的臉好像也不錯?

「你覺得害我臉受傷的代價,哪種類型的疼痛比較適合?」

他的頭骨被我捏得吱嘎作響。再用力一點,腦部零件會不會彈出來9·但這樣一下就玩完了。

「活生生砍斷四肢之類的?不,不要一下砍斷,一公分一公分慢慢砍比較好玩吧?」

沒錯,先從右手砍起好了。像你這種技工,最害怕慣用手廢掉對不對?

「洛塔斯!」

「就說你很吵了。大叔,你下一個。」

我只是隨便踢一腳,卡克特斯卻往後飛了近兩公尺。這傢伙是多輕啊?

「我……我……是他們的隊長啊啊啊啊!」

咦——?這種熱血的個性,是不是跟那個名字有三的白癡很像?竟然還想用拳頭揍我,連這種沒效率的部分都很像。豈止沒效率,根本一點效果都沒有。

「煩死了。」

我再度將他踹飛。這次飛了差不多三公尺吧?卡克特斯卻堅持站起來。所以我纔會討厭笨蛋。這種地方跟某人一模一樣。

「我……我……咦?不會痛?爲什麼眼前是紅的?」

弗羅克斯瞪大眼睛。太過驚訝,導致他感覺不到疼痛了?雖然可惜了那難得一見的好表情,弗羅克斯吶喊「隊長,不會吧!?」的語氣悲痛無比。這也挺讓人愉悅的。

「手臂不聽使喚……嘻。呵呵呵。」

卡克特斯歪着頭,身體開始抖動。

「大叔,你被污染啦?遜斃了!太遜了吧!」

好好笑喔。他大概是想在最後耍個帥再死,偏偏被污染了?還在那邊「咿嘻嘻嘻」地笑着,白癡喔?

「怎麼會!隊長!」

弗羅克斯的聲音,聽起來都快哭了。大叔卻笑着拿槍亂射。不是亂射。他瞄準了弗羅克斯跟洛塔斯。一面把他們逼向懸崖。現在的他是不是比遭到污染前更能打啊?

意識被從黑暗深處拖出來的感覺,這是第二次經歷了。第一次是從緊急逃生艙中被人搬出來的時候。當時不怎麼亮,卻挺熱鬧的。

還有啊,你用的槍對我們寄葉來說是玩具沒錯,威力卻足以殺掉你們舊型喔?你知道嗎?

彷佛只會說這一句話的SS,以及狡猾狠毒的司令部。扭曲了。一切都壞掉了。

「SS,提供位置情報。我去找隊員。」

教官的手不知何時恢復自由了。你拔掉手背上的刀啦?哦——挺努力的嘛。可是,希望你在我看着的時候拔。爲什麼要偷偷摸摸的?算了。等等再叫你表演給我看就行。

無論在地堡還是在地上,我跟三號的長劍交鋒過無數次。他的劍路我瞭若指掌。也知道他的弱點。三號接下來會如何行動,我恐怕比本人更清楚。

【紀錄:四號/森林地帶·輸送機迫降地點西北方一八〇〇公尺處】

【紀錄:二號/森林地帶·輸送機迫降地點東北方一二〇〇公尺處】

啊啊——射中了。弗羅克斯跟洛塔斯,都被不久前還是隊長的人射中,頭下腳上摔下懸崖。

我隱約記得急速下降的輸送機,衝進了森林地帶。機體嚴重裂開——或許是因爲我們在狹窄的機內展開一場混戰——我被裂縫吸了過去,摔出機外。

可是,我現在看不穿三號的動作。本來全力揮劍後會露出的破綻消失了。假裝沒站穩引他攻擊,他也沒上當。

第二次則跟那個時候成反比,相當安靜,而且好亮。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天空。看來我仰躺在地上。影子落在天空上。不,不是影子。某種綠色的東西。是植物。定睛凝視,便看出那是枝葉繁茂的樹木。

「在這種狀況下,竟然還講得出這種話……」

腦袋有問題嗎?照理說,司令部也知道他們發動政變了。而且輸送機還緊急迫降。連隊員的生死都不知道喔?在這個狀況下叫我排除他們?莫名其妙。

「要讓我好好享受喔?」

喉間發出沙啞的聲音。我似乎在笑。明明覺得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卻覺得扮演小丑的自己實在很可笑。

我望向手掌。固定用的膠帶沾滿泥土,快要鬆掉了。我默默按住膠帶,邁步而出。

「那是怎樣?把同伴牽連進去,自己也跑去死。清得乾乾淨淨。跟打掃機器人一樣。好方便!」

「警告:此爲司令部的絕對命令。若違反命令,將令二號E型機種的黑盒失控,給予處分。」

我反覆咀嚼對三號講過好幾次的話語。眼前是改掉壞習慣,最後關頭也不會鬆懈的三號……

啊——他真的開槍了。朝着自己的喉嚨。然後摔下懸崖。還殘留着一些自我的意思?

三號高舉着劍,不屑地說。架勢毫無破綻。

「建議:儘速排除寄葉實驗M部隊。」

啊啊,笑死人。不過,真無趣。不要擅自死掉啦。我想自己動手的說。這樣一點都不夠。

手槍被彈飛了。可是,三號沒有給我拔出另一把手槍的時間。若是平常的三號,會在這個時機變得漏洞百出纔對。

看見我拔刀,三號開心地笑了。他發自內心覺得喜悅。看得出這一點,令我感到哀傷。

「教官,剩你一個了耶?」

SS的警報聲一直響個不停。八成是感應到我恢復意識了。

本以爲接下來他會盯上我,那個大叔卻把槍口對着自己耶?他想幹麼?莫名其妙。因爲,你不是被污染了嗎?不可能良心不安吧?

「拔刀。」

劍與槍的近距離戰鬥。訓練時做過好幾次。所以我明白。再這樣下去不行。我應付不了現在的三號。

做完一件事就會鬆懈下來,是你的壞習慣。

聽覺也沒有異常……真可惜。好想讓聽覺機能故障,就算只有現在也好。這樣就能排除掉不想聽見的聲音。

我慢慢試着移動四肢。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卻只有輕微的損傷。站起來時頭雖然暈了一下,沒有大礙。這點小問題幾分鐘就會恢復吧。

你會在最後關頭鬆懈下來。

什麼鬼?絕對命令?處分?我嗎?一點都不好笑。如果是打算威脅我,這威脅也太爛了。不,不只是「打算」吧。

「SS。好吵。我聽得見。」

因爲,終於能跟你兩人獨處了。

「警告……離作戰執行預定時間已經過八小時三十六分。建議……儘速排除寄葉實驗M部隊。」

「你還沒拿出真本事吧?」

「隊長!請你停——」

「究竟有多扭曲啊……」

「你真的是個……笨蛋。」

我還以爲我們在跟同樣的敵人戰鬥。我還相信我們看着同樣的方向。你不是我的夥伴嗎?爲什麼你笑着用劍指向我?你的願望一直是這個嗎?

「我就是看不爽你總是表現得從容不迫……啦!」

長劍一閃。我反射性拿刀擋住。好重。像被岩石砸到。三號的劍本來並沒有這麼重。

我們最後一次用劍較量,是在地堡接受訓練時。我還沒轉成槍擊型……我們兩個都是攻擊型。

當時的勝率是我比較高。不過,單純是因爲我巧妙地隱藏了自己的短處。只要三號意識到自己的缺點,學會彌補不足之處,勝率應該會不相上下……但我怎麼說你都聽不進去。

我的推測是正確的。改掉缺點及壞習慣的三號確實很強。無論我往哪裏砍,他都會擋住我的攻擊,反而是他會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出招。我們交鋒了無數次,拉開距離,然後逼近對方,再度激烈交鋒。完全勢均力敵。

三號臉上浮現笑容。我只看過一次,卻記得很清楚。出廠後我們第一次用劍交手時,愉快的笑容。不含一絲雜質的笑容。

第二次……是現在啊。真諷刺。

不過,他的笑容和勢均力敵的戰況,也只能到此爲止。三號的污染逐漸加劇。

他發出瘋狂的笑聲,拿劍的手也在抖。驅動系統開始出問題了。結束的時刻愈來愈近……

我將三號的劍彈開,直接朝他揮劍。確實砍中了。三號握着長劍飛出去。

還沒結束。三號站起身,扯出笑容,肩膀不停顫抖。我在他重新拿好劍前砍下去。他站起來。我再次揮劍。纏人的三號依然站了起來。

胸部及腹部都被砍到露出內部零件,依然站了起來,甚至面帶淺笑。傳感器徹底故障了。搞不好他連自己被砍中都感覺不到。

「爲什麼……」

三號大概早就失去自我了吧。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問他。

「爲什麼沒讓我感染病毒!?」

我使勁全力拿刀敲向他的右肩。長劍發出聲音掉在地上。失去肌力的右臂垂在那邊。

三號沒有倒下。他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不對,他已經連走都走不動了。三號跪倒在地。

「身爲病毒持有者的你,應該做得到吧!?」

「啊啊——!感覺真好!感覺真好,九號!」

「二十二號!不可以聽他說話!」

我不是在尋求解答。不需要答案。我想要的是其他……!

我攻擊了那名夥伴,曾經是夥伴的東西。我猜想可能會被他閃過,二十一號的動作卻在這時變遲鈍了。二十二號射中了二十一號的腳。精密射擊是二十二號的特技。

二十一號的聲音壞掉了。二十二號一副不想聽的模樣,不斷開槍。二十一號卻毫不在意,走向二十二號。

「知道了。」

「一起……走吧?」

二十二號向後退去。他的腳絆到了。

二十一號的身體緩緩晃動。運動機能故障,是感染邏輯病毒的初期症狀……

「因爲,靠那種東西贏過你……也沒意義,啊。」

「二十一號!」

【紀錄:九號/森林地帶·輸送機迫降地點】

槍聲響起。二十一號飛了出去。二十二號輕聲說道「對不起」。他們是雙胞胎機種,從出廠的那一刻就一直在一起。親手對自己的另一半開槍,會有多麼痛苦啊。

二十一號指着二十二號,尖聲大笑。

彷佛聽見二十一號的聲音。離那一天才過沒多久……

二十一號逼近跌坐在地上的二十二號。糟糕。

三號直盯着我。他的雙眼雖然染成了鮮紅色,卻感覺不到狂氣。

「一起,吧……」

污染擴及全身各個部位,就算這樣,你也沒有捨棄自我。明明你應該知道這樣會比較輕鬆。不對。你不可能會想到這些。

「我啊,一直覺得你很可憐喔?弱小,沒有我保護就會死掉,愛哭的二十二號!」

「小心!二十一號想讓你感染病毒!」

「是啊……三號。」

「那已經不是二十一號了!」

「二十二號……二十…………二、號……」

可是,二十二號聽不進我說的話。他大叫着連射。聲音大到我懷疑內部零件會不會直接粉碎。

「二十二號?對了,你叫二十二號對不對?跟我一起製造的雙子機種。可是,不知爲何沒通過攻擊型的測驗,最後成了槍擊型的可憐的二十二號。」

「……拜託。」

本想回答「知道了」,卻發不出聲音……不行,最後我得好好回答。我們一直缺乏溝通。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自以爲明白對方,結果什麼都不懂。所以。

我拔出劍。本來二十一號並不擅長近戰。跟我一樣。所以,由我打倒他。我不想再讓二十二號留下慘痛的回憶。

他似乎還保有自我。所以無論倒下多少次,都站得起來。

『你負責全力穩住槍!我來修正彈道!』

是二十一號總是帶領着不擅長戰鬥的我,以及有點懦弱的二十二號。二十一號是我們M00l實質上的隊長,可靠的夥伴。

子彈命中了。就算他內心再怎麼動搖,難以想象身爲槍擊型的二十二號會射歪。事實上,二十一號的衣服上有燒焦的痕跡。痛覺麻痹了。這也是邏輯污染的典型症狀。

「不會痛。不會痛喔,二十二號。」

然而,我能沉浸在感傷中的空檔只有一瞬間。被射中的二十一號站了起來。

我從旁接近,使勁對二十一號使出飛身踢。總之得讓他遠離二十二號!

我反射性大叫。我不想讓二十二號聽見那些話。

二十一號納悶地歪過頭。

三號靜靜閉上眼睛,我把刀刺進他的胸口。

對喔,認識他們沒多久的時候,我得知二十二號是槍擊型,覺得很奇怪。他不是攻擊型嗎?當時我以爲是自己記錯,原來並非如此……

『唯一的攻擊型機種二十二號受傷了!沒有光憑你這架治療型,和我這架掃描型就能執行的作戰計劃!』

三號忽然抬起臉。嘴角掛着跟之前不一樣的笑容。

二十一號的動作突然變了。中了好幾槍,照理說會痛得不能動,他卻開始用敏捷的動作閃避攻擊。看來他雖然被污染得那麼嚴重,戰鬥本能還保有正常的機能。

對不起,二十二號。只靠我一個人果然辦不到。我明明不想再讓你留下慘痛的回憶。

至少要快點完事。劍刺中動作有些遲緩的二十一號。二十二號開槍。二十一號的動作又變得更遲鈍了一些。我再度用劍刺他。

不曉得重複了多少次,二十一號終於倒下。我聽見「嗶——」的聲音。是心臟停止的聲音。我的呼吸急促到快要蓋過這個聲音。胸部裝置難受到彷佛快要被壓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二十二號在哭。他的悲傷及痛苦,不只是因爲他不擅長的戰鬥。二十二號肯定比我更加悲傷、痛苦、難受。可是,我什麼都無法爲他做。

二十一號把「因爲我們一心同體」當成口頭禪掛在嘴邊。二十二號失去了一心同體的另一半,我不曉得該跟他說什麼纔好。

只能傻傻地杵在原地的我面前,發生了令人不敢相信的現象。理應已經死掉的二十一號跳了起來。

「怎麼會……」

機械生物中存在擁有復活或超回覆等機能的個體。因爲邏輯病毒的關係,被機械生物方佔據的二十一號,學會了他們的機能……

「危險!」

二十二號被撞飛,摔在地上。二十一號的攻擊直接命中他。事情發生在眨眼之間。根本沒時間閃躲。

「咦?二十二號?不見了…………」

二十一號沒發現二十二號剛被他自己撞飛。不僅如此,二十二號就倒在旁邊,他卻連這件事都沒意識到。可見他壞得多麼徹底。

「好寂寞喔……好寂寞喔……」

二十一號癟着嘴左顧右盼。他翻起白眼,頭部不規則地搖晃,怎麼看都不正常。然而在我眼中,這副模樣儼然是找不到回家的路,正在哭泣的小孩。

「二十……二號……在哪裏?」

我衝到二十二號前面,將動彈不得的二十二號護在身後。

「不行,九號……你快逃……」

「不要!」

我拿起劍。腳站不太穩。我發現自己也受傷了。所以二十二號才叫我快逃……可是。

叫你這麼多次,你一句話都不回,真無情。噢,也是啦。你牙齒咬得那麼緊,不能說話對不對?

「拯救大家是我的任務!所以,我絕對不會逃!」

果然還是會希望他講點話呢。「住手」之類的。然後我再告訴你「錯了,是『請您住手』纔對吧」。教到你講對爲止。之後再多砍你幾刀。

「……!?你……還動得了啊?」

我坐起身回過頭,二號拿着刀站在那裏。

「這種攻擊怎麼可能會有效?」

呼,嚇到我了。一點點而已。不過,毫無意義。左手雖然被刺中了,反正不是慣用手,而且不痛不癢,大概是污染的關係。

「教官!教官!教官!」

連哪裏被砍中都不明白。只感覺得到被緊緊勒住的痛楚。無法順暢呼吸。

嗯,我也不是想要你回答啦?有話想說,卻說不出口,只是皺着眉頭。這種表情更贊。

想垂死掙扎?右手砍得不夠嗎?嗯,知道了。看我多砍幾——

「欽,教官?」

喜歡在戰場上破壞敵人,但更喜歡看夥伴受傷、痛苦的模樣。還想折斷二十一號漂亮的手指,或是讓二十二號哭到嗓子啞掉……只是沒說出口。

「你該不會以爲是污染害的吧?以爲只是邏輯病毒讓我兇暴化?」

【紀錄:六號/森林地帶·輸送機迫降地點東南方九〇〇公尺處】

腳已經沒地方砍了。手也是。差不多該換臉了?右眼跟左眼,從哪一隻先來?

一把刀突然飛過來,我瞪大眼睛。

然而,最後一擊始終沒有來臨。

可惜。猜錯了。好吧,不能怪他誤會。因爲邏輯病毒是用來殺同伴的兵器。是說,竟然把我的性格設定成跟敵人的兵器類似,開發部在想什麼啊?

有種有東西在體內爬行的不快感。這是?這是?

得反擊纔行。快點。否則,會被殺。可是,沒有劍。劍被打飛了……

媒介?他不是沒瞄準好,而是隨便射中哪裏都行?對,我想起來了。這個觸感是教官把SS發給我們時的那個。不,不對!

「我倒覺得我有沒有被污染都一樣。我一直很想跟教官培養感情……不對,折磨教官。」

我提心吊膽地抬頭一看,二十一號面容扭曲,停止動作。紅色體液從背上噴出。是衝擊波攻擊。不過,是誰?

「你做了……什麼!」

「抱歉。花了點時間改寫程序。」

「二號?」

「啊,不是因爲病毒污染,導致我腦袋變得不正常喔?」

二十一號低頭看着我,眼神如同盯上獵物的野獸。

「我、我的身體……!」

不聽使喚。跟當時的感覺不一樣。那個時候癢癢的,很舒服,現在卻不一樣。

「SS,開始……掃描。」

砍出好幾個傷口,好幾十個傷口。爛掉的皮膚垂在那邊。可以讓你更痛一些嗎?可以吧?

「你懂嗎?我就喜歡這樣。」

「掃描?」

聽說擁有這種嗜好的人,在人類當中也有一定的數量,或許是因爲這樣?

他似乎誤會了,所以我還是解釋一下。

好多紅色的東西。好漂亮喔。好開心喔。

「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喜歡這樣了。」

「我拿刀當媒介,啓動了SS的身體掃描程序。」

我將劍對着二十一號。不過,到此爲止。二十二號的速度遠比我踏出第一步的速度還要快。我還沒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就摔在地上。

「來嘛,跟平常一樣命令我嘛?教官?還是你嫌不夠?」

教官維持倒在地上的姿勢,吐出一大口氣。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我動了點手腳……讓反應爐的黑盒失控。」

SS開始倒數計時「離反應爐失控,剩餘十秒」。開什麼玩笑!

「這樣連你都!」

無法全身而退吧——我的聲音被SS蓋過。剩餘七秒。反應爐一旦失控,那個爆炸規模……

「放心吧。學壞的學生,我會負責照顧到最後。」

離反應爐失控,剩餘三秒。

「給我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啊啊啊啊啊!」

不管我怎麼叫,倒數計時都沒有停止。然後,眼前被白光籠罩……

【紀錄:二號/森林地帶·輸送機迫降地點】

「……二號?」

呼喚我的聲音微弱且顫抖着。不用看都知道,九號身受重傷。

「九號。」

讓你傷得這麼重的人,本來應該是我纔對。結束你生命的人也是。

「二號,二十一號他!」

被病毒污染了——我打斷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問你一個問題。」

有人在我背後站起來。是二十一號。那種程度的攻擊,無法對他造成多少傷害的意思。

「假如,我被敵人污染,發狂了。假如,我成了敵人。」

二十一號唯哮着衝過來。這個攻擊力一點都不像掃描型。推測是因爲污染,導致限制器強制解除了。

我對九號微笑。這大概是我第一次真心對他人微笑,也是最後一次。但要是沒有你,我八成連這麼點小事都做不到。

「別擔心。二號是D型,對病毒有抗性!」

我迅速上前,進入攻擊範圍內。拿刀橫向一揮。揮了好幾刀後,瞄準他的脖子。要讓生命徵象急速下降,這樣最簡單。體液噴出。然而,他還在動。我繼續揮刀。在鎖骨附近砍了兩、三刀後,用衝擊波震飛他。

所以,我來代替你笑吧。

二十二號大叫「危險」,用力撞飛二十一號。這一刻。短短的一瞬間,我看見二十一號望向二十二號。

對不起,害你哭了。不過,謝謝你。

不久後,火柱及塵土消失,四周恢復靜寂。二十二號還在哭。轉頭一看,九號正在從地上坐起來。似乎沒被炸傷……太好了。

不過,那抹微笑也很快就消失了。火柱噴出,爆炸聲與爆炸的衝擊襲捲而來。我摔在地上。拼命維持住模糊不清的意識。二十二號的痛哭聲傳入耳中。我想確認九號平安與否,卻因爲視線被遮蔽的關係看不見。

「希望你……一直這麼溫柔。」

二十一號倒在地上掙扎。再怎麼遲鈍,都不可能完全感覺不到痛。儘量刺激痛覺,分散傳感器的資源。如此一來,他的動作會變遲鈍一些,注意力也會降低。

「二號?沒事——」

聽見這句話就足夠了。光憑這句話,我就。

二十一號再度站起來,大聲吼叫。一次失去大量的體液,還是有辦法恢復嗎。

「不可以,二號!碰到二十一號會感染病毒的!」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我也慢慢坐起身。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不能一直躺在這裏。必須快一點。趁還來得及的時候。

「九號,假如我發狂了,你願意,殺了我嗎?」

眼睛都變成紅色了,目光卻平靜溫和。不久前還支配着二十一號的狂氣,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看起來甚至帶着微笑,是我多心嗎?

我不想思考在那之後的事,用更大的聲音呼喚。

我明白直接接觸很危險,用不着二十二號說。但不能再繼續拖下去。而且,我已經沒救了。決定保護你,明顯違反命令。我註定會遭到處分。

我用手製止想靠近我的九號。站起來。步行機能尚未受到影響。

而且,污染機體的力量是未知數。戰鬥拖得愈久,我說不定會保護不了你們……保護不了你。

二十一號掙扎着。我掐緊他的脖子,他便試圖把我的手臂整隻掐爛。左臂發出可怕的聲音。劇痛從手臂傳到腦髓。但我不能放開。還差一點。我聽見叫聲……是我的叫聲。

他尖叫着抓住我。想自爆嗎!?

左臂發出沉悶的聲響,徹底折斷。我痛得差點停止呼吸。二十一號扭動身體,想要逃跑。胸部露出一瞬間的破綻。我用右手拿着的刀刺進去。

「二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九號的表情扭曲了。雖然他戴着護目鏡,看不見臉,我想他應該在哭吧。對不起,講這種傷人的話。

「怎麼可能……我不會……殺你。絕對會……救你。」

「不可以、過來。」

二十一號還沒爬起來。我在心中祈禱他能就這樣停止運作,觀察他的狀態。爲了避免污染波及九號跟二十二號,我不想打得太激烈。

九號用帶哭腔的聲音大喊……對不起。我明明希望你一直笑着。

「二號不是D型機種,擁有任何病毒都能用防護罩隔絕的功能嗎……」

他用如同野獸的動作跳躍。好快。我跨出一步,這次以腹部爲目標。本想直接瞄準胸部,但那個部位實在沒有破綻。瞄準腹部。既然他失去了大量體液還能恢復,就破壞掉腹部裝置。這裏很難自我痊癒。

「別、妨礙我!二號!」

「二號……殺掉……殺掉……!」

「別過來!」

對喔。九號相信我說的話……

刀刃不斷刺進腹部。可是,二十一號沒有停下。

「太好了。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用左手掐住二十一號的脖子。就算這樣,胸部依然沒有露出破綻。

驅動系統也勉強還在運作。只不過斷掉的左臂不受控制地在動。

「嗚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九號,你真傻。這麼簡單就相信別人說的話。」

希望我有笑出來。至少讓你不會難過。

「我的正式機種名稱是,二號E型。用來處置背叛司令部的寄葉機體的……處刑機種。」

九號倒抽一口氣。

「我是製造出來殺掉你們的……暗殺者。」

「你在……說什麼?二號。」

雖然被護目鏡遮住,沒辦法實際看見,你想必瞪大了雙眼吧。那樣比較好。比起悲傷,不如驚訝。

「我啊,九號……我很羨慕你。」

時間所剩無幾。透過二十一號感染的病毒疑似是變異種,擴散速度很快。

「不是打倒敵人,而是拯救夥伴……率直、誠實、純真的你……」

好難受。可是,我必須說出來。趁還能告訴你的時候。

「對於打從出生的那一刻……就只學過殺人的我來說……對於活在謊言中的我來說……」

眼淚?我在哭?難受不只是因爲病毒。

「跟你在一起,我的靈魂,彷佛得到了救贖……」

你幫我的手纏上膠帶,希望我的傷快點痊癒。我骯髒的手像被淨化了一樣,可是,那隻手又會再染上髒污,我非常不希望這樣。

「SS!停止二號黑盒內的處理器!對病毒進行不活性化處理併除去……」

不可能的。病毒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擴散,我自己也明白。看,SS也說「不可能」。啊,原來,已經侵蝕到百分之六十七了。難怪。

「吵死了!別管那麼多,快點!」

你也會像這樣大吼啊?小小的新發現。

「……二號黑盒內的侵蝕區塊,增加至百分之七十八。預計於兩分鐘後喪失自我。建議:儘速破壞寄葉機體二號E型機種。」

三號是這麼說的。意思是,如果六號跟二十一號還活着,會處於被污染的狀態。不得不跟他們戰鬥。

九號聽了,氣得將SS砸到地上。嗯,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有好幾次想這麼做。SS真的很讓人不爽。哈哈哈。

「他們也只是被練習彈射暈而已!」

「我假裝被病毒污染,逃過一劫。膽小鬼有膽小鬼的戰鬥方式。」

【紀錄:四號/森林地帶·輸送機迫降地點西北方】

些微的疲勞感湧現,我靠着大樹,就這樣滑下來坐到地上。剛纔的我似乎非常緊張,儘管我並沒有自覺。看到卡克特斯的臉,因而鬆了一口氣的自己,令我感到有點不可思議。

「是嗎。」

『二十一號駭入輸送機的時候……吧?那傢伙被邏輯病毒攻擊……嗯,那個時候有奇怪的噪聲。』

「我不會讓你死!」

不只劍砍出的傷,全身上下的關節都在悲鳴。看來我不小心太勉強身體了。不這麼做就會被殺掉。真的是場難分上下的戰鬥。

「你的夥伴,三號呢?」

然而,現在的我不知道有沒有辦法打倒他們。三號造成的傷勢比想象中還重。也有再偏個幾公分,搞不好足以致命的傷口。

卡克特斯的手臂彎成奇怪的角度,不規則地抖動。而且,弗羅克斯跟洛塔斯倒在他旁邊。因污染而失去理智,攻擊了同伴,嗎?

「哇啊啊啊啊!誤會誤會誤會!」

我走在路上,尋找輸送機的迫降地點。儘管失去了三號,還有該做的事要做。正因爲失去了三號,才必須去做。

「怎麼回事?」

沒有說明他是跟誰戰鬥。我也沒問。弗羅克斯跟洛塔斯都睡得很舒服的樣子,這樣就夠了。

我反手握住刀。刀尖抵着胸口。趁九號離我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

卡克特斯看見我,急忙舉起雙手。但他的右手還是在抖。

換成不久之前,那應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至少我一直想着要如何活下來。跟三號一起,要如何戰鬥才能立功。立功等於活下來。

「二十二號!九號交給你了!」

是啊,我活下來了……

這樣的話,他要怎麼解釋弗羅克斯和洛塔斯的屍體?卡克特斯察覺到我的視線,快速搖頭。

「再見了。九號。」

可是,三號死了。被我,殺死了。

是通訊官的聲音。真難得。雖然不知道其他部隊的情況,通訊官很少直接聯絡我們隊員。平常都是由地堡聯繫教官,再由教官轉達給我們。而現在我直接接到聯絡,代表……

染成鮮紅的視線範圍內,只有你的存在。

其他隊員不曉得怎麼樣了?二十一號遭到污染,現在沒辦法從地面確認其他隊對了,發出救難訊號就行。地堡接收得到黑盒訊號。我並不期待他們前來救援,但總能給個位置情報吧。

九號似乎打算治療我。明明知道不可能。確實很符合你的個性。

我抬頭仰望天空。這時,噪聲驅散了感傷的氣氛。

『地堡呼叫寄葉M部隊。聽得見嗎?』

我默默搖頭。卡克特斯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跟我一樣,輕聲說道「是嗎」。好安靜。我們默默坐在吹着帶有焦味的風的森林中。過了一會兒,卡克特斯咕噥道:

三號。你如此渴望的東西,就在這裏。這份痛楚,正是你力量的證明。不過,你真是個笨蛋。你已經,不在了……

『如果能多少接近你一些……剩下的我什麼都不要。』

「我們活下來了啊……」

「這不是污染!只是摔下懸崖,手受傷了。」

帶着燒焦味的風吹來。輸送機的迫降地點,恐怕在上風處。前進的方向沒錯。可是,密集的樹木擋住了視線。在我心想「真不想在這種地方遇到敵人」之時。

我控制着快要站不穩的雙腳,走向東南方。以距離來說,應該還有八百公尺左右。六號和二十一號在哪裏?活着嗎?還是死掉了?

有人坐在斷樹的樹根上。是卡克特斯。我本來想叫他,最後決定不這麼做,而是拔出刀。

「嗯。」

「九號,你真傻。真的好傻。可是,你那麼關心我,我非常,高興……」

仔細一看,這兩個人肩膀都在規律起伏。洛塔斯甚至在打呼。原來如此,再看一次就會發現,卡克特斯雙眼的顏色沒有變化。

「我是寄葉M部隊,槍擊型四號。聽得見。」

『啊,太好了。我們正在派救援部隊過去。M部隊的教官聯絡不上。』

通訊官說出跟我的推測一模一樣的話。是迫降時失去性命了,還是身受重傷,停止運作?不對,教官不是寄葉型,停止運作等同於死亡……

在我不斷思考的時候,通訊官「啊」輕輕叫了一聲。2B小姐,確認M部隊的位置了——這句話不是對我說的,而是對其他人。

『瞭解。我來接手救援任務。』

通話對象換人了。是陌生的女聲。

『M部隊四號,聽得見嗎?』

「聽得見。」

『我是寄葉部隊二號B型。正在前去救援。把現場的狀況傳過來。』

「二號……B型?」

我下意識回問,因爲那是從來沒聽過的型號。

『B型是新配置的泛用機種。身兼攻擊型及槍擊型的職責。』

泛用機種。B型是Baser的第一個字母嗎?也就是說,攻擊型、槍擊型這兩種類別變得沒意義了。

『當攻擊型的才能和當槍擊型的才能,全是你比較優秀!』

這聲吶喊,只能用悲痛欲絕來形容。三號那麼堅持,把我們兩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兩種特性。雙方都變得沒意義了。

既然如此,三號,你死的意義呢?

『你們遲早也會更換配備吧。』

沒意義。一開始就沒意義,未來也一樣。更換配備嗎?不管換成哪種類型,都沒意義了。

「這樣啊。我們是失敗機種的意思……」

通訊還沒切斷。對方說了好幾次「把現場座標傳過來」,但我沒有回答。不回答也沒差吧。從地堡查明我的所在位置,沒什麼難的。

我並沒有預料到。可是,回過神時,我已經站了起來。爲了撿起那個東西。

SS的回答,害我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

三號死不死,我有沒有活下來,或許都不會有任何改變。我們生存的意義,一個都找不到……

『我總是在想,反覆經歷死亡與再生,我們的靈魂在哪裏呢?』

「寄葉男性型機種,全數重新登錄爲掃描型。完成上述所有任務前,不允許E型機種回到地堡。完畢。」

還有其他倖存下來的人。既然如此,我必須去救他們。因爲幫大家治療是我的職責。只要我還活着,那就是我的任務。即使M部隊瓦解了。

二十二號講不出話來。儘管讓二十一號死去的,是敵人的邏輯病毒,就算沒感染病毒,我們遲早會被消去。跟用完就丟的實驗用動物一樣。

「我們……真的,只是白老鼠……」

「那是?」

啊啊,天空好藍。

樣的心情講出這句話的呢?

該不會在附近?我不經意地環顧四周,看見有個東西反射陽光,閃了一下。

「二號的……SS……」

然而,資料並沒有如我所願地刪除掉。

是二號的語音數據。不是活着的二號本人在說話。這段訊息到底是什麼時候錄的?

二號剛纔笑着說我傻。一路以來,獨自揹負太過沉重的真相的你,是懷着什麼

「有人在發送救難訊號……」

聲音中斷後,我啞口無言。我始終一無所知。什麼都沒懷疑過。沒懷疑過在地堡的訓練,沒懷疑過教官說的話。隱約察覺到司令部的做法不太對勁,還是沒去懷疑。

我想着必須幫傷勢嚴重的二十二號做應急處置,所以纔有辦法站起來。動動手,心情便稍微輕鬆了一些。

「無法刪除數據。」

『欸,九號?』

二號自爆後,我動彈不得。什麼都不想思考。要是沒有二十二號在,我可能會一直坐在原地……

記錄在SS裏面的聲音不只這些。

而且,這次連我都無法生還。不過換個角度想,我終於「加入」大家了。

「要件如下。變更攻擊型、槍擊型、治療型各系統之運用。決定採用開發中的隨行支持裝置。寄葉男性型機種攻擊力雖然優於女性型機種,在組織協調性上缺乏穩定性,因此製造戰鬥機種時,以女性機種爲中心。實驗M部隊於最終訓練後再次格式化。」

「沒關係,這樣就好。」

二十二號看着SS說。

「這是寄葉部隊的代碼。」

我倒抽一口氣。是二號的聲音。我差點問出「你在哪裏」,閉上嘴巴。

【紀錄:九號/森林地帶·輸送機迫降地點】

『我一直在對你說謊。做爲代價,我似乎會失去性命。不過,我一點都不寂寞。』

「二號……」

總是掛在二號手腕上的東西。他的手雖然纖細,卻強而有力。如今,那雙手的主人已經不在了。只剩毫髮無傷的SS……

「SS。刪光二號的資料。」

不曉得是自爆時震飛的,還是跟二十一號交戰時被打飛的。經過那麼激烈的戰鬥,SS卻毫無損傷。

二號的SS再度響起,彷佛要回答我心中的疑問。

「實驗成果數據必須全數回報給人類議會,因此無法在未得到地堡司令官許可的狀態下刪除。」

我命令SS,二十二號驚訝地看着我。

「救難訊號的位置在?」

服務器留有二號的數據,表示司令部可能會把二號拿來重新利用。但他會希望這樣嗎?以暗殺者的身分被派過來……令二號感到痛苦。他會希望自己再度以暗殺者的身分復活嗎?

『如果正在聽這段訊息的人是你,我會很高興。』

我切斷通訊,拿下護目鏡。靠着樹幹,抬頭望向樹梢。

再次格式化?格式化我們的自我數據?活到現在的我們……會消失。活下來的我和二十二號,以及另一位發出救難訊號的隊員,都會被消除掉。這樣,與全滅無異。

靈魂?啊啊,我從來沒想過喔,二號。我只是想救大家,想讓大家復活。光這樣就分身乏術了,沒有再去深思。所以,知道一切後,我非常驚訝……我真傻。

『九號,你體內應該留有我資料的備份文件。希望你把它刪了。』

我反射性按住胸口。是嗎,你都看穿了。我打算一直偷偷帶着你的資料。

你不想再回去當暗殺者,所以我本來想刪掉SS裏的數據。可是,存在於我體內的你的數據,不會交給司令部。那是隻屬於我的東西。爲了總有一天,能與你再次相見。

不是身爲E型的你,而是單純的二號機種的你……

『用不着這麼做,我覺得我遲早會再見到你。在那之前,先說再見了……再見。』

真的?你真的這麼覺得?二號,刪掉這份數據,我們還是能再見面嗎?

對喔。我也馬上要被消去了。就算我珍惜地留着你的資料,也沒辦法保存下來。既然如此,不如相信你說的話。只相信你說的那句「遲早會再見」。

「太陽的,光。」

聽見二十二號的聲音,我望向天空。白雲不知何時被風吹散,頭頂是一片藍天,陽光好耀眼。真想讓你看看這道光。真想牽着你的手,走在這道光芒下。

「二號……」

再也聽不見二號的聲音了。但我還是想見你。總有一天,再見你一次。在這種明亮溫暖的場所。

我靜靜握緊二號的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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