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少年寄葉

第五章

《尼爾:自動人形》 · 映島巡 · 1.6萬 字

【紀錄:二號/山嶽地帶·營地】

「然後啊,我跟他說『你給我去挖壕溝』。洛塔斯那傢伙就……」

卡克特斯用雙手的拇指跟食指做成圓圈,放到眼睛旁邊。是眼鏡的意思嗎?疑似是在模仿洛塔斯,還細心地裝出假音說「挖好了!」。好吧,有一點像。

「然後我過去一看,進去後發現深度只到膝蓋。這是單純的陷阱吧!還灌了水泥,我一腳踩進去,水泥就這樣幹掉了,拔不出來!接着一羣機械從兩側蜂擁而上,大危機!」

卡克特斯說話時還搭配誇張的手勢。我不認爲這有多好笑,但隊員們好像都覺得挺有趣的。每個人都放鬆地笑着。

我當然也裝出覺得好笑的樣子。我不會故意跟其他人不一樣。即使發自內心不覺得有趣,還是笑得出來。

而且不只有我。四號正好也露出那種感覺的微妙笑容。起初,四號一臉認真地聽卡克特斯說話。不過聽到一半,他似乎就發現「這不是該認真聽的事」。

三號則跟他相反,如實體現了「捧腹大笑」一詞。乍看之下,三號跟卡克特斯挺合得來的。不只卡克特斯,三號對弗羅克斯也十分友善。弗羅克斯好像已經聽過好幾次這個事蹟,臉上帶着「又在講這個啊」的苦笑。

六號則露出略帶嘲諷意味的笑容。他總是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在各種測試中得出的成績都高得嚇人。實際見到本人的感覺,跟我事前看過的資料有相當大的差距。是不容大意的對象。

旁邊是並肩坐在一起的九號及二十二號。雖然沒三號那麼誇張,他們都笑得很開心。一眼就看得出他們是直率的人。

只不過,報告書上提到二十二號個性有點軟弱。他直率的部分,或許是缺乏自信的另一種表現。「無法相信自己,所以相信身邊的人」的感覺……還是說,是因爲他習慣跟着雙胞胎二十一號?

相較之下,九號是真正意義上的直率。這個印象隨着跟他接觸的機會增加而轉變爲確信。除此之外,他親切到令人傻眼的地步。

剛纔也是,我想用受傷的那隻手搬資材,九號一看到就衝過來說「不可以搬重物!我幫你拿」,將資材從我手中拿走……明明沒重到哪去。

不只對我,九號也經常觀察其他隊員。有沒有出狀況、有沒有勉強自己。九號應該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爲部隊做出貢獻。因爲他疑似對沒有戰鬥能力的自己感到自卑……何必這樣。

因爲不能戰鬥的九號,是寄葉實驗M部隊的救生索。要是他死了,隊員們將失去復活的手段。

迴歸正題,在場的有三號、四號、六號、九號、二十二號、抵抗軍的卡克特斯與弗羅克斯這六人。布萊克、二十二號跟洛塔斯不在。他們三個好像在開作戰會議。負責偵察的二十一號和雖然是個怪人,卻很熟悉這一帶的洛塔斯。布萊克挑的人選很適當。

不過布萊克和二十一號共同行動,對我個人來說值得擔憂。掃描型二十一號恐怕比布萊克想象中更加敏銳。連不小心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表情細微的變化,對二十一號來說都能成爲有用的判斷材料。不曉得布萊克有沒有意識到。畢竟他是個會講出我正式名稱的天真的傢伙……

「卡克特斯危險了!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羣野豬!啊——野豬身上的條紋真好看,對岸有條小河和花圃耶。」

鬨堂大笑。這時,在我腦中打上×號的人出現了。旁邊是二十一號,洛塔斯則跟在後面。

「大家聽我說。」

……好長。這麼想的似乎不只有我。四號「所以說?」要求他講重點。

布萊克像要安撫他似的說,回頭望向洛塔斯。

「爲什麼?」

三號吐槽「在沒有武器的狀況下被攻擊,太危險了吧!」十分正常的意見。洛塔斯卻得意地展開雙臂。

「要燒掉面積這麼廣的敵人有困難。而且,司令部不會允許我們使用衛星雷射炮。」

「不能爲我們祭出王牌的意思。」

「有辦法從上空救援嗎?」

接着舉手發言的,是二十二號。但布萊克再度搖頭。

他納悶地歪過頭,由這個反應判斷,洛塔斯應該覺得自己講得夠清楚了。

「所以說,如果我們拿着槍……」

布萊克手指的地方,浮現疑似周邊圖的地圖。在中央閃爍的光點,就是現在位置吧。

「從衛星用遠距離雷射燒掉他們呢?」

「是喔?」

爲何提到機場?我愈來愈疑惑了。二十一號大概是看不下去,接着代替洛塔斯說明。

這時,四號舉起手。

「跟大家說一下剛纔的情報。」

「如你們所見,我們位於敵陣的正中央。跟碰巧從縫隙間鑽進來沒兩樣。目前沒被敵人發現,但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很可惜,辦不到。在突入大氣層的同時遭到攻擊的我,親身體會過。當時逃生艙在我眼中跟棺材沒兩樣……

洛塔斯拿走卡克特斯的槍。

弗羅克斯露出「又來啦」的表情,拍了下洛塔斯的肩膀。

「喂!那是我的槍!」

布萊克的回答跟我的預料一字不差。然而,四號問這個問題時似乎也已經猜到了回答。他的表情並沒有多遺憾。

三號這句唾罵,隱約透出一絲心死的意思。想必是因爲,司令部什麼忙都不願意幫,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有幾架明顯沒有損傷的輸送機。」

「這塊地區的制空權在敵人手中。沒地方給載着回收裝置的輸送機降落。」

「這個嘛,這一帶以前是抵抗軍支配的區域。不過四年前被機械生物襲擊,導致全滅。在那之後就成了無人地帶。嗯——現在要跟大家介紹機械生物的有趣特徵。這是非常有趣非常耐人尋味的部分,希望大家仔細聽,機械生物好像會把我們抵抗軍、人造人,跟除此之外的兵器視爲不同的存在。」

搶走他們完全不理會的輸送機,逃出這裏。似乎是這樣的計劃。

機械生物會區分人造人及兵器。我終於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人造人搭乘的輸送機,會受到毫不留情的攻擊。但放在跑道和機庫的輸送機,他們看都不會看一眼。因爲沒有人造人搭乘。

「我們擬定了逃出路線。但並不容易。希望大家注意聽。」

「呃——這裏曾經是抵抗軍支配的地區,所以有用來運送附近的物資的機場。」

洛塔斯站上前。他因爲走得太前面,頭都蓋到顯示在空中的地圖,本人卻毫不介意。

目瞪口呆的不只三號。老實說,我也完全搞不懂洛塔斯在說什麼。一起開過作戰會議的布萊克和二十一號也就算了,在場所有人都一臉困惑。

三號不滿地問。

「衛星雷射炮是強大的兵器,胡亂使用的話,機械生物會分析其特性,產生耐性。」

「重點不是我們,是兵器!」

「這是機場附近的空拍圖……」

顯示敵人分佈情況的地圖切換,映出山嶽地帶些許的平地。雖然到處都有轟炸的痕跡,那裏確實是一條跑道。

以布萊克的聲音爲信號,笑聲戛然而止。卡克特斯也停止滑稽的動作,神情恢復嚴肅。順序反了。是卡克特斯神情恢復嚴肅,笑聲才戛然而止。

「你總是這樣,說明得太隨便了。麻煩你解釋得清楚一點。好嗎?」

「不是隻有壞消息。」

「不過,制空權不是在敵人手中?」

「像這樣放下武器,機械們不會對兵器感興趣,只會攻擊我們。」

他無視卡克特斯的抗議,拿走槍後放到地上往後退。

聽見九號的問題,二十一號開啓一張新的空拍圖。好幾個紅點圍在跑道四周。是包圍機場的敵人。恐怕是飛行型。

不遠處有顆特別亮的光點。二十一號指着它說:

「這裏是敵人的管制塔。」

「管制塔?」

「飛行型的機械生物,是透過管制塔控制飛行路線的。也就是說,只要將其破壞……」

代表管制塔的光點消失的同時,包圍機場的紅點也同時消失。

「就能癱瘓失去控制的飛行型。」

這個計劃有許多問題,例如管制塔有這麼好破壞嗎、沒人維護而放置那麼久的輸送機動得了嗎?可是,以目前的狀況來說,確實想不到其他逃出路線。無人提出異議。

「這個計劃是洛塔斯和二十一號想出來的。但我沒有指揮你們抵抗軍的權力。你們要怎麼做?」

被布萊克點名回答的卡克特斯,臉上浮現動搖之色,慌張到旁人都心生同情的地步。

「怎、怎麼辦!?」

卡克特斯望向弗羅克斯求助。這樣的對話不是第一次了。身爲隊長的卡克特斯愛依賴部下弗羅克斯,地位最低的洛塔斯則會擅自行動。爲什麼他們能容許這樣的情況?

「這是隊長要決定的啦。」

「這樣啊。說得也是。」

光憑弗羅克斯的一、兩句話,卡克特斯就會恢復鎮定,這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抵抗軍三人組的指揮系統跟關係,我都無法理解。

「我們當然也要一起去!不對,請讓我們一起去!」

三人同時低下頭,布萊克回答「瞭解」,開始說明作戰計劃。

「作戰分成三隊執行。首先是遠距離狙擊管制塔的A隊。四號、二十二號。你們和熟悉地形的三名抵抗軍共同行動。」

分成三隊行動嗎?我將作戰計劃及成員牢記在腦海。需要掌握所有人的動線。

「接着是搶奪輸送機的B隊。這裏敵人密度高,所以由掃描型二十一號帶領三號跟六號攻入敵陣。」

不,這不重要。卡克特斯和布萊克是怎樣的隊長,與我的任務無關。是大可捨棄掉的無謂情報。

「不同意延期。建議:儘速排除寄葉實驗M部隊。」

九號直盯着我的眼睛說。

「絕對要活下來,大家一起回去!」

現在得逃出敵人的包圍網,不可能在不被隊員發現的情況下執行計劃。我可沒聽說會遇到這種事……不對,真的是這樣嗎?正因爲處在這個狀況下,才方便下手吧?

聽見大家回應卡克特斯的吶喊,我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沒錯,我也要出發了。因爲我跟九號一樣是C隊。不能表現得不自然。

『對同伴產生不必要的感情,小心到時下不了手。』

布萊克本人卻在那邊說「最後,請卡克特斯隊長講幾句激勵的話」。自以爲是的傢伙。

六號無奈地聳肩,臉上寫着「我跟他不一樣」。

「供給……機?」

布萊克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往我這邊看,但我直接無視。就是因爲這樣,情報不完全的傢伙才讓人頭痛。在這種時候做意味深長的行爲,會招致無謂的誤會。不只二十一號,連六號可能都會瞬間提高警戒等級。

大家一起回去?回哪裏?M部隊確定要處分掉。抵抗軍三人組是逃兵。雙方都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那個——」

「要記得裝進供給機喔。」

「最後是負責支持的C隊。將備份有寄葉部隊全員數據的九號送到輸送機。護衛成員是我和……防禦型二號。」

「身爲治療型的我,也受過劍術訓練。雖然只有基礎程度。」

「警告:離作戰執行預定時間已經過四小時。」

意思是,這個指揮官不是浪得虛名。卡克特斯和布萊克都是。

我第一次知道,眼神是帶有力量的。性格溫順的九號,眼神卻比想象中還要強而有力。

真令人意外。比起卡克特斯是想讓大家放鬆才逗他們笑,指出這一點的人是布萊克更令我意外。從那極度粗心的言行來看,本以爲他是不太會注意其他人的類型,看來並非如此。

「二號!」

別被感情牽着鼻子走——我告訴自己。將可能妨礙任務執行的東西捨棄掉。第一個就是多餘的感情。

「你剛纔逗大家笑,是爲了幫他們放鬆對吧?你是個優秀的隊長。」

剛纔?喔,對喔。剛纔九號特地去幫我裝水。因爲在戰場上水分不足,會無法行動。

管制塔看起來離這裏好遠。實際距離約數百公尺。用跑的很快就能到。可是,好遠。因爲那數百公尺間,有好幾臺機械生物。

【紀錄:二十二號/機場·管制塔附近】

「他是會爲這種事熱血沸騰的個性。」

布萊克說過的話突然浮現腦海。有種被施加暗示的感覺,真討厭。用暗示形容未免太無害了。這種不適感,簡直像詛咒。

「水啊。剛纔提過的水。不能讓灰塵跑進去。」

「什麼事?」

再說,將M部隊派到這裏,並不是爲了拯救孤立無援的抵抗軍。表面上是救出「發送救難訊號的人」,真正的目的是讓我這個暗殺者跟M部隊會合。沒錯,你們幾個抵抗軍是「順便的」喔?

忍不住這麼想的自己,讓我覺得很討厭……

正當我準備追上九號。呼叫聲響起,彷佛故意選在這個時機。

該死。每個人都這副德行。

「……瞭解。」

布萊克問「辦得到嗎」,三號顯得莫名高興。

「狀況不適合。要求延後執行。」

回過神時,抵抗軍和其他隊員都不見了。只有在胡思亂想,慢了其他人一步的我留在這裏,還有九號。

換成二十一號,這種時候他應該會以零點幾公釐爲單位,準確測量出我們跟管制塔之間的距離,搭配一堆數字說明「以你的實力,在〇秒內就能打倒〇臺敵人,最後能在〇分〇秒時抵達」。然後加上一句「所以放心戰鬥吧」。

微笑帶有光芒,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那燦爛的笑容,令我動彈不得,連搖頭都做不到。可是九號看起來並沒有因此不高興,飛奔而出。

「所以,呃……一起加油吧。」

「先排除管制塔附近的敵人。」

四號前輩語氣十分冷靜。很窩囊的是,我回答「瞭解」時的聲音在顫抖。二十一號不在身邊。光這麼一件事就令我心生畏懼。因爲,我從來沒跟二十一號分頭行動過。

不行,不行!不能一直依賴二十一號!

剛出廠時的我們,都像小孩子一樣。存在記憶區塊裏的也只有默認的數據,未受過任何訓練。兩個人在一起很開心,記得我們總是面帶笑容。

在不斷訓練、學習、測驗的過程中,二十一號變得愈來愈聰明,愈來愈強。我光是追在他後面就竭盡全力,但我覺得這樣就很好。只要追着他跑,我自己也會成長。一直追着他跑,代表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不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變得想與二十一號並肩而行,而不只是跟在他後面。不想只是被他保護,我也想保護他……

不行不行。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我專注在射擊上。敵人還沒發現我們。要攻擊就趁現在。爲了確保能一擊解決掉他們,我瞄準敵人。

然而,第一發子彈就讓戰況徹底改變。敵人發現我們了。其實這很正常,但他們的應對速度比我想象中還快。

「敵人好像要過來了!」

用不着洛塔斯先生提醒,我也看得出來。敵人瞬間找出了我們的位置。如果有二十一號在,可以在更遠的地方狙擊,但光憑我們的力量,這個距離就是極限。速度太快了。數量也很多。敵人太過密集,無法瞄準。

「測、測量速度趕不上!」

「冷靜點!」

敵人接連倒下。是四號前輩打倒的。在這個距離下面對這麼多敵人,他是怎麼辦到的?

「把用來修正彈道的數據減少到一半,剩下靠直覺射擊!」

「瞭、瞭解!」

說得對,敵人如此密集,多少偏移一些應該也射得中。可以,我做得到。總而言之,當務之急是減少敵人的數量。得快點佔領管制塔,停止飛行型的動作。要在二十一號搶走輸送機的同時,奪得制空權。

這時,我聽見弗羅克斯先生說「隊長,走吧」。

「咦?」

「我們到兩側當誘餌,擾亂敵人。這樣過來你們這邊的敵人會減少一些。」

太危險了——四號前輩話還沒講完,我就看見一羣敵人逼近。

沒錯。四號前輩說得對。儘管跟洛塔斯先生的計劃有所出入,敵人正處於混亂狀態。

遠方傳來卡克特斯先生疑似慘叫的聲音。還有弗羅克斯先生「洛塔斯——!」的怒吼聲。大概是被變成自動炮臺的機械生物攻擊了。洛塔斯先生果然靠不住……

「被那種子彈擊中,機械生物會殭屍化,變成看到目標就殺的自動炮臺。」

先清出通往輸送機的路線。擺脫聚集而來支持同伴的機械,佔據輸送機,在我駭進系統搶走控制權的期間,由三號和六號負責掃蕩機體四周的敵人,引導A隊及C隊前來會合……計劃如上。

「因爲我剛剛在隊長和弗羅克斯先生的武器中,裝了對機械生物有效的病毒。」對喔,他們拿來當藏身處的洞窟周圍,設置了他用病毒將敵人改造而成的自動炮臺。雖然我有時分不清這個人到底是隨便還認真,以工程師來說,他確實很優秀。

四號前輩打斷洛塔斯先生說明。

「沒錯!」

可是,這個人說的「沒問題」,感覺不怎麼可信。

然而,數臺敵人從三號頭上降下。疑似是飛行型從上空扔下了新的敵人。如四號所說,「做完一件事就會鬆懈下來,是你的壞習慣」。

「是!」

「果然得分散敵人才行。」

「沒問題啦。」

「哈!就這麼點本事啊!一點都不好玩!」

不過,在三號遭到攻擊前就將那羣敵人變成廢鐵的,這次並不是四號的子彈。

「我們雖然缺乏攻擊力,引人注目倒沒什麼難的。而且,我們還有祕密兵器。對不對?隊長。」

「二十二號。」

弗羅克斯先生的語氣相當鎮定。彷佛只是在說「我去巡視一下」。

卡克特斯先生回答。祕密兵器是什麼啊?不過,我沒辦法確認。弗羅克斯先生和卡克特斯先生,已經衝向敵陣。

而且,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儘量多打倒一些敵人。殲滅這些傢伙,搶走輸送機。這次一定要活着回去。維持在「現在的我」和「現在的二十一號」的身分,逃出這裏……

「喂喂喂!在這邊,這邊啦!」

用來修正彈道的數據減少到一半,剩下靠直覺。我複誦這句咒文,擊殺敵人。

我詢問留在這裏的洛塔斯先生。

「你說看到目標就殺,他不會區分敵方及我方嗎?」

「二十一號,下一批從哪裏來?」

「沒問題嗎……?」

「趁現在,把他們統統打倒。」

「……聽見沒?三號。」

「北邊有四臺!大型的!」

用來修正彈道的數據減少到一半,剩下靠直覺。朝我們接近的那羣敵人消失了。雖然我打倒的敵人數量似乎只有四號前輩的一半,好歹擊退他們了。但萬一數量變得比現在還多……怎麼辦?

「可惡!」

「什麼事?」

好幾臺敵人伴隨三號的咆哮聲飛到空中。居然能自由自在地揮舞那把大劍,他的臂力真了不起。

洛塔斯先生的態度比起得意,更接近高興。也許安裝病毒、改造機械,對他來說不是任務的一環,而是興趣或遊戲之類的。

「等一下。」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每次揮劍都要發出聲音很粗俗,可以不要這樣嗎?」

一口氣將敵人砍倒的,是六號。他無視回罵「要你管」的三號,轉過頭。

「四號前輩!要來了!」

不曉得是不是受到三號的挑釁,敵人蜂擁而來。三號一刀殲滅那些敵人。機械們倒在地上,有的頭部被砸爛,有的身體彎成「<」字形。

「啊……」

三號一面大喊「知道啦」,衝向北邊。

敵人的數量多到「偵察敵情」一詞顯得很沒意義。三號帶頭殺進滿是機械生物的跑道。只要不停揮劍,閉着眼睛大概都砍得中。

【紀錄:二十一號/港口·跑道】

「還有,你給我用敬語!」

聽見三號的口頭禪,六號笑出聲來。

「前提是……你要在這場戰鬥中活下來!」

他的表情彷佛在舔嘴脣。有如一隻看見獵物的野獸。六號應該很喜歡屠殺敵人吧。

不只六號。三號也是。他一副要跳起舞來的模樣,揮動長劍,左右跳動。用劍

尖勾住敵人,往敵人身上砸,發出「粗俗的聲音」笑着。

如果是這兩個人,不會有問題。他們會響應我的期待。如果是這兩個人……不到幾分鐘,四臺大型機械生物便化爲不會動的廢鐵。

【紀錄:九號/機場·後方區域】

天空看起來隨時會下雨。灰色的雲與溫暖的風。我心想「真不希望打雷」。我在數據上看過,山嶽地帶的雷雨比平地更可怕。

我們躲在半倒的樹木和被機槍射成蜂窩的岩石後面,慢慢移動。C隊的任務是安全抵達輸送機。爲此必須儘量避開敵人。

可是,能迅速通知我們有敵人接近的二十一號,和能用精準的射擊排除敵人的二十二號都不在。要是在這種狀態下與敵人交戰,不曉得會怎麼樣。

當然,教官想必會支持我們,但我不認爲二號有辦法不受傷。他一定會挺身保護我。我無論如何都不想看到二號受傷、死掉。

『這邊……班……號……』

是四號先生的聲音。無線訊息不停從教官的SS傳出。只不過,音質非常差。分不清是槍聲還是噪音的聲音,一逮到機會就試圖蓋過對方的說話聲。

『……管制……動力纜線……破壞……了。』

遠方響起爆炸聲。接着又傳來好幾聲。大概是飛行型機械生物失去控制,接連墜落。

「好!就這樣往跑道上的輸送機前進!」

我望向前方。跑道上只有殘骸,沒有會動的敵人。對面看得見輸送機。三號先生和六號幫忙清出了道路。

「教官,我們也快一點吧!趁敵人的援軍還沒來!」

好機會。周圍沒有敵人。在我準備跑向輸送機時。

教官現在散發出的,肯定就是所謂「不尋常的氣息」。我反而想從這樣子的教官身邊逃離。

二十一號貼在控制終端機前面。手指快速移動。他的手指好漂亮喔。

二十一號用力嘖了一聲,操作起門旁的控制板。跟三號這個白癡一起站在這邊等,感覺並不好,但沒辦法。沒有敵人,所以輪不到攻擊型出馬。

『教官!這邊是B隊二十一號。』

二十一號手邊爆出大火花。比剛纔的大三倍。那是門完全打開的信號。二十一號衝進室內。三號也緊跟着他。老樣子,沒有敵人的氣息。我姑且確認了一下,纔跟在三號後面。

二十一號的聲音,令我鬆了口氣。聲音清晰到跟四號先生的截然不同。或許是因爲距離比較近。

這時,二十一號將一隻手伸向門縫。另一隻手則放在控制板上。他似乎打算靠蠻力撬開門,不曉得是因爲黑客駭到不耐煩了,還是因爲被三號催促。

進去一看,空間比想象中還大。前方的牆壁和地板中央設有屏幕,完全沒有凹凸不平的部分。看來這架大型輸送機是比想象中更新的機種。

「那個……?」

「教官?」

輸送機中一片靜寂。洛塔斯說只要沒有人造人搭乘,機械生物就不會對它感興趣的時候,我還覺得不可信,看來是真的。

我望向後面的二號。好像也不是二號出了什麼狀況。

『敵人正在逐漸聚集!輸送機啓動後馬上就會起飛。請儘快趕過來!』

「這裏也有啊。」

【紀錄:六號/機場·大型輸送機內】

我立刻環視周遭,視線範圍內卻沒有敵人。可是,教官把刀拔出來了。教官很少拔刀。

「還沒好嗎?」

真想跟他單獨培養感情。二十二號雖然也很可愛,說不定二十一號比較好玩。因爲他總是一臉鎮定,屬於目中無人的類型。可能會露出出人意料的一面。

「是、是。」

三號探頭窺探二十一號工作。明明看不懂,他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教官聲音低沉,面色凝重。

「我們走。」

「再一下。只要發行密鑰,照理說就能操作這架輸送機……」

「小心點。」

解除那羣機械安裝的防護程序,升起牆壁,前往內部,如此反覆下去。等我們終於抵達控制室入口時,已經花了不少時間。

二十一號用如同野獸的聲音大叫。意義不明的文字,以驚人的速度顯示於屏幕上。這該不會是……

牆壁變亮。地上的屏幕映出跑道周圍的畫面。這樣就啓動了?之後只要等A隊和C隊前來會合就行?我本來還在這麼想,但事情沒那麼簡單。

突然有人大聲叫住我,害我全身僵住。敵人!?不,不對。那是?

噢,對喔。這塊地區是在四年前遭到機械生物襲擊。並沒有過太久。

然而,敵人也沒那麼笨。艙門鎖得緊緊的,機內用好幾道牆壁隔開,想打開它非常累人。雖然累的不是我,是二十一號。

哦,二十一號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呻吟聲自咬緊的牙縫間傳出。煩躁、焦慮及痛苦。好讚的表情。令人興奮。

「瞭解。」

仔細一看,教官的表情跟平常沒兩樣。嚴肅歸嚴肅,卻是冷靜沉着的表情。

控制板炸出小小的火花。二十一號神情扭曲。

「怎麼樣!?」

啊啊夠了!三號,你好吵。礙事!我在欣賞二十一號的手指耶。

「九號!」

「好!」

教官的視線輪流掃過我和二號。他的表情好像又繃緊了一瞬間,是錯覺嗎?不過,我無法確認。教官跟二號都向前跑去。儘管有股奇妙的異樣感跟困惑,我還是追在他們後面。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門開到一半,便在途中停止。上了兩道鎖的意思。區區的機械竟然設置了這種機關,是在囂張什麼。

「該死!」

看就知道了吧。啊,不能怪他,因爲三號是笨蛋。不得不回答的二十一號,擠出痛苦的聲音說:

「敵人的,邏輯病毒……是陷阱!」

看吧,果然。我就覺得太順利了。陷阱只有門和牆壁的鎖,未免太隨便了吧?

而且,敵人的攻擊不只邏輯病毒。天花板的一角打開,機械們紛紛掉下來。什麼嘛,原來有敵人啊?在的話幹麼不早點出來。省得我剛纔那麼無聊。

終於有我表現的機會了。嘿咻,一、二、三。我砍飛敵人的頭。好弱好弱。這樣有沒有他們都一樣無聊。是對付抵抗軍用的版本?數量雖然多,打起來比捏死蟲子還要簡單。不過。

「作戰失敗?笑死我了。」

完畢。搶不走輸送機的控制權,我們什麼事都沒辦法做。也被敵人發現了。舉手投降。又要全滅囉。也沒能救出抵抗軍三人組。真無趣。除了笑以外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不過,二十一號很頑強。

「不。還沒……結束……!」

他的手指以比剛纔快好幾倍的速度,於控制板上滑動。彷佛在尋找什麼。

屏幕上的文字改變形狀,不停閃爍,開始倒回去。連只是在旁邊看的我頭都快暈了。

「找到了!」

找到什麼?我雖然疑惑,卻沒有問他。二十一號看起來沒那個心力回答,而且即使他跟我說明,我也聽不懂。我沒有這方面的技能。

屏幕的亮度變了。顯示在中央的簡短文字,發出純白的光。下一刻,所有的文字都變成「0」。哦,真有你的。

白光消失,二十一號坐倒在地。

「掌握……機體控制權了。起飛……」

二十一號喘着氣,用顫抖着的聲音說。三號回答「知道了」,衝向操縱檯。然而,不可能這麼簡單。三號的手一碰到操縱檯,便警鈴大作。

「這次又怎麼了!」

沒什麼怎麼了,二十一號被反過來駭入的瞬間,敵人就發現我們了不是嗎?然後我們偷了輸送機,之後不用想就知道了吧?啊,以三號的智商大概想不明白。

「敵人!」

SS在響。好吵。好煩。我產生「乾脆把它打飛好了」的念頭。但我知道這麼做毫無意義,所以不會付諸實行。

引擎聲變大了。哇,要快點回去!

兩人飛奔而出,跟他們擦身而過的C隊衝進控制室。麻煩的是,帶着一羣機械生物。三號離開操縱檯,握住劍柄。

場面平息下來後,輸送機終於起飛,過沒多久就進入水平飛行狀態。儘管如此,我們還是維持警戒了一段時間。這段期間並未遭到敵襲,等我終於放鬆下來時,已經過了兩小時。然後,我偷偷跑出控制室。接着SS便開始狂響,一副等很久的樣子。

「我們上!一臺都別讓他們靠近!」

啊——真不爽。竟然被白癡三號命令,爛透了。我又不是搞不清楚狀況。還比你更瞭解。我拔刀衝到走道上。

「報告狀況!」

四號回過頭。

「手腕會痛嗎?」

我明白SS一直響的理由。它在催促我……排除寄葉實驗M部隊。儘管輸送機

如果這樣你還聽不懂,小心我殺了你喔?

「知道了!二十二號。」

「不,沒什麼。」

他大概是把關閉警報的動作,看成我在檢查受傷的手腕。

在這絕佳的時機衝進控制室的,是A隊。

「要緊急起飛了!大家抓好!」

三號按照慣例用粗俗的聲音唾罵「該死!」。哎,不用我解說,腳下的屏幕也照出了跑道周圍的畫面。輸送機附近,有好幾個熟悉的紅色光點……

四號尖銳的吼聲響徹室內。跟在他後面衝進來的,是二十二號。最後是抵抗軍三人組。是嗎。A班成功達成任務了……

已經起飛兩個小時,我並沒有忘記。

「二號,怎麼了嗎?」

有什麼辦法?不適合下手啊。從起飛前到現在。

「輸送機搶過來了!可是敵人都在往這邊聚集!二十一號也被駭進去,受到損!」

砍倒接近控制室的敵人。沒有特地給予最後一擊。現在量重於質。先阻止敵人的動作再說。

九號發出打從心底感到喜悅的聲音。爲什麼要高興?不可以高興。因爲這雙手將奪去你的性命。沒錯,你親手磨利了要殺死自己的刀喔?

三號用刺耳的聲音激動地吶喊:

【紀錄:二號/大型輸送機內·貨物室】

「其他人我都看過了。」

「比起這點小傷,去關心別人比較好吧?」

「剛纔的警報把敵人統統引來這裏了!」

「嗯?喔,我都忘了。」

我踹下最後一臺敵人,關上逃生門。哎呀呀,差點來不及。纔剛鬆一口氣,身體就被吸進去,差點撞到東西。我勉強抓住扶手,接着便感覺到一陣飄浮感。

他們單獨行動的話,一下就能解決。一個個殺起來毫無難度。他們大概會在連發生什麼事都搞不清楚的狀況下死去。也不愁沒地方藏屍體。機內有遮蔽物,也有空的貨櫃……

「教官!輸送機交給您操縱了!六號,迎擊!」

「少命令我!」

的確,好機會再度來臨。現在是短暫的自由時間。隊員們肯定都在機內四處走動,或是待在貨物室休息,以放鬆緊張的精神。

「好像完全沒事了。」

「太好了!」

雖然很麻煩,我還附上一句解說。

九號突然從背後叫我,我急忙關閉SS的警報。

我打開逃生門,將動作變遲緩的機器扔出去。把他們趕出輸送機就夠了。畢竟起飛後他們就追不過來。

九號臉上浮現有點得意的微笑。

纔剛穿過跑道,搭上輸送機,等待我們的就是要與侵入機內的敵人戰鬥。我非常慌張。而且,戰鬥時要表現得像D型一樣意外麻煩。

最大的機會是在通往輸送機的跑道上。攻擊型和槍擊型都不在。想砍斷M部隊的救生索,這個情況再適合不過。可是,布萊克妨礙了我。好吧,如果我在那個時候開始處刑,布萊克自己說不定也回不去。他應該是在要求我等突破敵人的包圍網後再執行任務。然而,下一次機會遲遲沒有來臨。

「損傷最嚴重的二十一號也恢復了,現在在跟教官說話。」

我企圖殺掉你好不容易治好的隊員。而且必須在殺掉他們之前先殺掉你。

「二號?你真的沒事嗎?」

我不希望他對我露出擔心的表情,思考着有什麼話能說。我想講點其他話題。

比起我這種人,講點更不一樣的話題。

「等這場戰爭結束,你想做什麼?」

……我在幹麼。好死不死問了這種問題。不出所料,九號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笑了。

「戰爭結束?持續好幾千年的這場戰爭?」

我也不認爲戰爭會結束。可是,想找與現在的我們無關的話題,就想到了這個。

「我是說假設。」

不容改變的,我的任務。想擺脫這個任務,可能性跟戰爭在明天結束一樣低。

「嗯——我想想。」

這麼奇怪的問題,你卻認真地思考答案。率直又誠實的你。我會將你……

「旅行,吧?嗯,我想看看各種景色。」

事到如今,竟然想去旅行?M部隊不是一直在轉戰各地嗎?至少我是這樣聽說的。可是你又說想去其他地方?我無法理解。

我似乎露出了非常疑惑的表情。九號說「你不懂我的意思對不對」,微微揚起嘴角。應該是想笑。可是,並沒有好好地笑出來。真不像你。爲什麼?

「我們雖然被派到各地,結果去過的地方都是亂七八糟的戰場。所以,我想去漂亮一點的地方看看。」

九號語氣輕快。彷佛在試圖與「去過的地方都是亂七八糟的戰場」這個現實抗爭。你總是表現得很活潑,但絕不樂天。獨自待在後方的你,想必比誰都還要清楚M部隊的處境。

不小心問了過分的問題……對不起。

「例如南方的島嶼,或岩石是深紅色的峽谷。啊,還想去人類蓋的舊世界遺蹟。」

可是,你的願望不會成真。即使明天戰爭就會結束。我不得不將你和你的願望一同破壞。因爲那就是我的任務。

隨着一次又一次全滅,我開始相信是自己制定的計劃不好,拼命收集情報。參考各種數據,試圖找出理應存在於某處的「可能生還的計劃」……明明這種東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程序沒出錯。維持這個路線就好。因爲這架輸送機的目的地,不是大本營。」

快點。不能再拖下去了。得趁你毫無防備地背對我時,結束這一切……

「然而事實上,我們在各種戰場上喫了敗仗,不斷失去性命。怎麼努力都贏不了。」

「二十一號,你什麼意思!」

坐在牆邊的抵抗軍三人組,都露出不安的表情。他們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卻感覺到危險的氣息。只要別來礙事,也不是不能放他們一馬。

記得很久之前,我就對此起疑了。可是在這段漫長的期間,一直無法確信。

這是什麼?

原來如此,是海面反射的陽光。仔細一想,這還是我第一次從數千公尺的高空俯瞰海。因爲初次下到地上時,我處於休眠模式待在逃生艙裏。

起飛時我把輸送機交給他操縱,他一句話都沒說,所以我還在想他會不會一直沒發現,看來沒那麼遲鈍。

右手撫上劍柄。感覺到熟悉的觸感,我瞬間呼吸困難。心跳莫名加速。我知道自己的掌心在冒汗。

布萊克的吼叫聲隔着牆壁傳來。我急忙放開劍柄。九號驚訝地回過頭。趕上了。沒被他看見我拔刀。

我叫住教官,對三號跟六號使了個眼色。

「這是……程序錯誤嗎?」

你貼在窗戶上,看着窗外。如果能站在你旁邊,跟你一起看海就好了。指着雲朵的縫隙說「好漂亮喔」,沒來由地一同歡笑……我在想什麼啊。

我撞飛面露疑惑的教官。教官毫無防備,大概是太大意了。

「我們寄葉實驗M部隊,在各地取得輝煌的戰果,帶領人類軍走向勝利。理應是這樣的部隊。」

「是啊……」

「二十一號,你什麼意思!」

「好漂亮喔。希望總有一天能在那樣的地方,悠閒地看書。」

【紀錄:二十一號/大型輸送機內·控制室】

三號從旁回答四號的問題。

不知爲何,握住劍柄的手軟綿綿的,使不出力。我重新握緊劍柄。還是喘不過氣。我鬆開冒出手汗的手。內部裝置出了問題嗎?不,不對。我明白。不是那樣的。

「教官,請等一下。」

沒錯,在絕對不會贏的戰場上。

「就是所謂的壓力測試。我們被拿去實驗寄葉機體的男性機種,在多嚴峻的情況下會輸掉。」

「二號,快看!看得見海耶!」

我的任務是制定最適當的作戰計劃。正因如此,一旦我判斷無法執行,就會向司令部要求中止作戰。我不只一次提議撤退。可是,每次都遭到駁回。

「我看最好切換成手動駕駛,掃描一下。」

四號拿起槍。他跟三名抵抗軍不一樣,應該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纔對,卻沒有開槍。八成是因爲這個位置萬一射歪,會影響輸送機航行,他才這麼謹慎。這個決定很符合四號慎重的個性。

「去看看吧。」

我點頭追上九號。又被布萊克妨礙了。我卻沒有動怒,反而鬆了口氣。我爲這樣的自己感到困惑。

「你有什麼企圖?」

「很正常。因爲我們的敗北是事先安排好的。」

「什麼意思?」

九號不經意地望向窗外。看得見雲間的縫隙。下面有東西在發光。是什麼東西的光啊?

M部隊是已經有成功案例的女性型寄葉機體的改良型,既然如此,自然能拿出更好的成績。不得不拿出更好的成績,上面的人是這麼說的。

教官比我想象中更早發現,自動飛行系統裏輸入的路線偏了。是在機體變成水平飛行,切換成自動駕駛後沒多久的事。

我碰巧在主服務器的最深處,抵達了真相。其實我是想尋找存活下來的方法,才入侵服務器的。連向司令部徵求許可的時間都不想浪費,試圖非法存取主要服務器。結果不小心發現太過殘酷的真實……

「我再說一次。這架輸送機的目的地不是大本營。」

三號和六號拔出刀,迅速繞到控制檯前面。爲了避免教官接近。

「你誤會了!司令部很看好我們。我們是最新銳部隊,司令部認爲我們有打破嚴峻戰況的能力……」

看好?能力?說得真好聽。你以爲講這樣就能籠絡我們?有夠愚蠢。笑死人了。

「一樣的,教官!一樣的!」

這裏沒人會蠢到被這種話騙。不對,三號可能會被騙。所以我才先將真相告訴他。真想讓教官看看三號當時的表情。

「只要我們是不死的部隊,就會被丟進極度不利的戰場,一次又一次被殺掉……」

司令部說不定是覺得,反正我們死了也會復活,殺幾次都無所謂。無視我們也會感到痛苦與恐怖,這個極其理所當然的事實。

「像白老鼠一樣不斷被殺,直到勝利的那一天來臨,就是我們的任務。」

或者說,直到司令部判斷繼續實驗下去也沒意義爲止。

「教官,我很感謝您。不好意思,我駭進服務器看了司令部寄給您的信。您爲了被派到太過不合理又嚴峻的戰場上的我們,寄了好幾封抗議信給司令部。」

這倒是出乎意料。本來以爲教官只是聽從司令部的命令行事。不過,我提出的中止作戰和派遣援軍的要求,教官都過分老實地轉達給司令部。明明以他的身分大可置之不理。

「教官,您也可以跟我們一起來喔。」

搶走輸送機的時候,我們其實可以趁亂殺掉他。在那場混戰中,是做得到的。而我之所以沒那麼做,是想確認教官的意向。懷着對他多少有幫我們跟司令部抗議的謝意。

「辦不到。」

我想也是。雖然早就知道答案,爲求保險起見,還是要問一下。算了。這樣就不欠他人情了。排除教官。決定。

三號右手握着劍,左手伸向四號。

「四號,你也一起來。」

「跟過去又能怎樣?根本無處可逃。」

四號回答完三號,接着望向我跟六號。什麼都不知道的四號,似乎以爲用這句話就能說服我們。

六號的喉間傳出笑聲。他知道有地方可以逃。正因爲我的計劃有未來,六號纔會同意加入。

「地球另一側是太陽照不到的區域。通稱夜之國。只要去到那裏,至少可以擺脫地堡的追蹤。」

「遲早得跟你戰鬥……二號。」

四號拿槍對着六號。

「不好意思,我要你跟我們一起走。因爲少了你這架治療型,沒辦法備份我們的數據。」

這句話成了戰鬥開始的信號。二號拔出的劍朝我逼近。本以爲他會率先殺向九號,或許是因爲有六號保護他,他沒辦法出手。既然如此,就從掃描型開始解決。正確的判斷。

「咦?」

「你好香喔,九號。」

我和二十二號四目相交。跟三號及六號談過後,我也對二十二號說明了計劃。怯弱的二十二號好像會害怕「政變」一詞,沒給我明確的回應。

「你來得正好。九號,我們之後要去地球的另一側。」

「嘿。你挺行的嘛。」

二號默默拔出劍。二十二號在大叫什麼,我故意無視。只是直盯着二號。

雖然不知道管理夜之國的人造人的型號,沒聽說是最新型。更重要的是,他們忙着運用龍騎兵。照理說不會有多餘的時間及人手用來捉捕逃兵。

九號跟二號衝了進來。八成是剛纔教官大吼時,聲音傳到了他們耳中。二號很冷靜,九號則不安地環顧室內。

機體搖晃。我聽見弗羅克斯大喊「洛塔斯,操縱!」但之後發生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二號的攻擊近在眼前。我做好這次搞不好會被砍中的覺悟。

休想得逞!不會把九號交給你。

「教官,沒人在問您的意見。這是政變。」

「把槍放下!這個距離,槍擊型贏不了攻擊型!」

「這種事,我不會同意……」

「一起走吧,二十二號。」

「我全知道了。」

刺耳的警報聲與自動駕駛系統的聲音同時傳出。

抵達服務器最深部時,我將機密數據統統看過了。其中也有關於處刑機種的文件。因此,我知道最後跟我們會合的「夥伴」是暗殺者。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六號把臉埋進九號的髮間。我無法理解他的興趣,不過派他抓住九號再適合不過。

別這樣?別怎樣?辦不到。你明白的吧?

二十二號目光遊移。他在猶豫什麼?害怕自己做決定的話,由我來決定。你只要點頭就好。

我望向二號。

我看見二號的肩膀用力一顫。六號笑着準備給他致命一擊。可是,他的攻擊沒能命中二號。九號突然衝出來,擋在六號的刀刃與二號之間。

就在我想叫來二十二號時,六號突然從我身旁衝過去。目標是二號。六號從背後砍向二號,四號追在後面。速度當然是六號比較快。

「我們是最新型的戰鬥人造人。沒人贏得了我們。」

三號再度阻止二號的劍。二號默默應戰。激烈的交鋒揭開序幕。九號大喊「二號,住手!」。四號直接走向那個方向。他想解放九號。

不曉得他聽不聽得進三號的警告。四號一板一眼又不知變通。不對,四號不重要。對我們來說,還有其他威脅……

我以爲他會繼續追擊,不過,二號壓低了身子。三號砍向二號。明明是來自死角的攻擊,二號卻輕而易舉地閃開。然而,三號的大劍沒有停下。沒砍中二號這個獵物的劍刃刺進牆壁。我心想「糟糕」,卻阻止不了。

這樣二十二號就不得不點頭了吧。M002的成員統統要來。他沒有堅強到會選擇獨自留下。

九號一臉還聽不懂的樣子,六號從背後抓住他。他的動作依舊靈敏。九號連抵抗的時間都沒有。

我翻身躲開二號的攻擊。我的戰鬥能力絕對稱不上優秀,倒是挺會閃的。因爲在前線偵察的掃描型,被捲入混戰時需要自己保護自己。

六號大概也在想同樣的事,迅速應戰。我拔劍砍向四號。我不認爲自己敵得過專門戰鬥的對手,不過至少可以支持六號。

背後的二號及三號,發出響亮的刀劍碰撞聲戰鬥着。眼前則是四號跟六號。二十二號呢?……找到了。他杵在牆邊。我看見他做出「別這樣」的嘴型。

夜之國不在寄葉部隊司令部的管轄範圍內。也就是說,他們無權追捕我們。

『機密壁損傷。氣壓降低。開始自動降落。』

「放開九號!」

「九號!」

「你的正式名稱,還有你的任務,我全知道了。」

二號不是D型。他真正的身分是E型。不是Defender,是Executioner。二號E型接獲了將M部隊的成員全數抹殺的命令。

九號皺着眉頭,坐起上半身。雖然他受到了損傷,似乎不會太嚴重。我在放心的同時感到憤怒。做什麼蠢事啊!不,我想他大概在思考前身體就先行動了。

「六號!混賬東西!給我住手!」

三號也氣得大吼。可是,六號毫不介意。豈止如此,看起來還樂在其中。六號帶着燦爛的笑容說:

「偷襲。二對一。我最喜歡這種卑鄙的戰術了!」

六號拿刀對着三號。他瘋了。不過,三號看起來一點都不意外。他舉起劍,彷佛他們一開始就是敵人。

爲什麼三號和六號要攻擊對方?莫名其妙。

「住手!」

誰都聽不見我的制止。真正意義上的混戰。三號和六號互相攻擊,二號從旁揮劍,四號使出踢擊。六號的刀沒砍中三號,而是揮向九號。四號立刻撞飛九號。不妙。這樣會跟剛剛一樣……

六號的刀深深插進地板。與此同時,警報大作。

『燃料槽減少。』

六號的刀連機械生物都能輕易葬送。輸送機的牆壁跟地板,對它來說想必跟紙沒兩樣。

『機體控制系統應答率,降低至百分之十五。』

機體劇烈搖晃。洛塔斯用力拉起操縱桿,試圖讓機體恢復平衡。但晃動並沒有停止。

『高度降低,一百二十公尺。』

卡克特斯和弗羅克斯衝到洛塔斯身邊。

『一百一十公尺……一百公尺……』

機體正在迅速下降。機體正在不規則地震動。刀劍交鋒聲卻仍未停歇。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八十公尺……六十公尺……』

沒人停下揮劍的手。太可笑了。

『……四十公尺。』

聲音及光線,在「高度二十公尺」這句話傳出的同時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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