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紀錄：二號/衛星軌道基地地堡·居住區域】

九號——我喃喃自語，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仔細一想，我第一次念出代號。我至今仍未見過會成爲夥伴的那些隊員。

「不建議：無意義的私語。」

我刻意無視從手腕傳出的聲音，念出顯示於空中的屏幕上的文字。用比剛纔大一些的聲音。

「九號。治療型。負責修復。戰鬥能力設定成偏低。」

這個機種主要是在後方支持，當然沒有設想到使用槍械的情況。雖說不會直接參加戰鬥，本部隊——寄葉實驗M部隊的治療型，只有九號而已。假如九號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整個部隊的作戰行動會明顯受到限制。

「二十一號。掃描型。負責偵察與收集情報。戰鬥能力偏低。」

跟九號一樣，二十一號也不會直接攻擊敵人。只不過，二十一號因爲要支持攻擊，未必會一直待在後方。視隊伍成員而定，有時好像也會跟攻擊型組隊，站到最前線。

二號——帶有譴責意味的聲音傳來。我一樣不予理會，接着說：

「二十二號，槍擊型。負責遠距離攻擊。在來復槍射擊測驗取得優秀的成績。六號，攻擊型。負責近距離攻擊。擅長使用刀劍，動作極爲敏捷。以上四名爲M002（Zero Two）梯次。」

他們四個都是少年型人造人。跟我一樣。

「這就是M部隊的二期生嗎……」

在大多數是成年女性義體的寄葉型中，第一次編制了只有男性型的實驗部隊。那就是寄葉M部隊。

「學習本數據無須朗讀。將資源花費在不必要的行爲上，是導致作業速度變慢的遠因。建議：默唸，迅速繼續進行作業。」

戴在手腕上的SS傳出聲音。支持系統（Support System）·△型·代號153，簡稱SS。跟一長串的正式名稱一樣，它說的話也很長一串。

「……吵死了。」

SS的聲音頻繁地從手腕傳出，實在有夠煩。煩到我想用自己的聲音蓋過去。所以我才故意念出聲，結果造成了反效果。

「報告：二號機種的聽覺機能已調整完畢。意即，在聲音認知方面——」

「吵、死、了、給、我、閉、嘴。」

無法集中注意力。我的訓練和調整進度慢了別人許多。用不着SS說我也知道。

「你在比什麼？你的敵人又不是我。我們該打倒的敵人，是機械生物。」

射擊聲在黑暗中迴盪。連續三聲，重複兩次。合計六聲。可是，第三聲和第五聲有點尖銳。八成沒精準射中目標。

三號在單一動作、行爲上用的力氣太多了。過度施力的話，會在某個瞬間放鬆力道。對於經常要連續攻擊的槍擊型來說，是致命的缺點。

我的進度慢到不知不覺快要被二期生追過，或許是因爲我厭倦了吧。不對，哪有可能被這點小事影響。

「報告：三百秒後將進行動態負載測試。建議：迅速移動至測試區。」

「四號，全彈命中！」

夥伴？自從我出廠後，到現在都還沒見過的夥伴。每天都只能跟SS對話。總是，一個人。那就是我在衛星軌道上度過的生活。

體格差距當然不等於運動能力的差距。同爲少年型的六號跟二十二號也和我一樣，體型嬌小纖細，可是從測驗結果來看，他們跟一期生比起來毫不遜色。硬要說有什麼差異，頂多只有一期生的近距離攻擊範圍比較廣……吧？

剛纔三號沒射中的大概是這個。三號習慣做完一個動作時，會放鬆下來。所以如果必須在那個瞬間做出其他動作，他一定會來不及反應。

我低頭望向自己的手掌。他們的手大概比我大一圈吧。手腕和上臂照理說也會比我粗。儘管不是真的有年齡差距，我的義體是少年的身體。身高比他們矮，骨架也比較小。

圓盤狀目標從左下方射出。我將槍口對準預測到達地點，扣下扳機。這時又有一個目標從右上方射出，彷佛算準了時機。我立刻更新到達地點的數據，射擊。沒去確認有沒有射中。因爲要瞄準慢了幾秒、同樣從右側射出的目標。

接着是在強光下測驗。在地上的時候，有時會被迫於名爲「烈日」的強烈陽光下行動。這個測驗就是在設想那個情況。

計算員的聲音響起。六發裏面有兩發沒中，在上一次的測試中，也是六發裏面有一發沒中。我心想，三號果然不適合當槍擊型。

我拿起手槍，擺好架勢。護目鏡偵測到周圍一片黑暗，切換顯示模式。

「適可而止吧。」

【紀錄：四號/衛星軌道基地地堡·射擊訓練場】

我聽從教官的指示，在三號出來後進入測試區。

「在最前線承受敵人的攻擊。成爲夥伴的盾牌而死，那就是D型的職責……真諷刺。」

「可惡！下次我不會輸的！」

聽見計算員的聲音，我放下手槍。一走出測試區，三號就明顯嘖了一聲。他還是老樣子，誠實到不行。這麼好懂的個性，以要共同行動的夥伴來說，應該是值得歡迎的天賦吧。

最後是在黑暗中測試。我們寄葉實驗M部隊被派到的「晝之國」不存在黑夜，但不是完全不會在黑暗中行動。聽說有很多地下通道、洞窟、遺蹟深處等沒有光源的地方。

三號朝我逼近，教官開口制止我們。

本來我預計以MOOl（Zero One）梯次的身分，跟三號、四號在同一時期下到地面。同爲一期生的這兩個人，都是攻擊手。當然是男性型，不過他們擁有成年男性的義體。

在我想東想西時，SS刺耳的聲音再度打斷我的思緒。

可是，三號非常不服輸。我是不會反感，但這種過度的情緒，可能會導致判斷失誤。

「啊？你說什麼！?」

然而，三號統統都想處理掉。目標就在眼前，他八成沒辦法忍住不動手。三號是身體比大腦動得還快的類型，這麼做確實很符合他的個性。

「知道了。」

「四號，換你。」

聽說地上的肉食野獸，很多反射神經發達的種類。在思考前，也就是情報傳達到大腦前，就對四肢的肌肉下達指令。因爲狩獵時需要比獵物更早行動，就算只快零點幾秒也好。

下一批目標從三個方向同時射出。但每一個速度都有細微的差異。這也是三號不擅長應付的模式。

「三號，命中四！」

訓練、測試、調整。做完後繼續訓練、測試、調整。三號和四號好像是兩人一組做戰鬥訓練，但我一直是一個人。好吧，我的訓練不是要找人搭檔的類型，所以這是當然的。

真可惜。只要他改掉這個缺點，實際形式的測驗成績應該會大幅提升。或是多少挪一些資源去思考，而不是統統用在運動機能上。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句簡短的回答語氣很冷淡。

防禦型。防禦型的機種，負責防禦物理攻擊和邏輯病毒的測試機種。因此身體強度設定得比其他機種還高，也有裝備邏輯病毒防護罩……其他隊員要我說明性能時，這樣講應該就能簡短說明完畢。

處理複數目標時，要瞬間制定優先級。既然AI的效能有限，這是理所當然的步驟。一定要處理掉的目標、可以的話想處理掉的目標、不處理也無所謂的目標……就像這樣。

「少給我擺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我之所以正在記住之後要於地面會合的隊員們的資料，也是因爲我負責的作戰行動需要用到。儘管明白用得到，我還是忍不住嘆氣。

總而言之，與我同期的三號及四號準備得那麼順利，我卻在衛星軌道基地上原地踏步。呃，不是真的在原地踏步。是譬喻。

「是！」

「二號D型啊。」

這是結束長達一百二十分鐘的射擊訓練，休息十五分鐘後進行的測驗。剛開始要在明度及亮度與地堡內部的燈光相同的狀況下，狙擊不會動的目標和會動的標的，以計算射擊天分的基礎值。

我將左手臂放在胸口，擺出敬禮的姿勢。三號慢了半拍，也跟着敬禮。布萊克教官是M部隊的指導官。他的命令是絕對的。

教官輕輕抬起右手。是叫我們可以不用繼續敬禮的意思。我們放下左手，背脊卻依然挺得直直的，等待教官下一句話。

「休息六小時後，進入最終調整。」

「最終！?」

三號的表情一眼就看得出他很高興。最終調整，代表在地堡的訓練全部結束了。

「調整完畢後，將移動到地上訓練。」

現在，諸多區域的制空權被敵人奪走，下到地面等於是直接衝進敵陣的正中央。是極度危險的行爲，三號的感想卻天真到不行。

「太棒了，喂！可以去地上耶！」

不曉得他是沒搞清楚狀況，還是搞清楚狀況了，仍然很高興能與機械生物交戰。說不定兩者皆是。無論是何者，地上可不是能讓人心情雀躍的場所。這傢伙就不能多分點資源到腦袋上嗎？

「噢，還有，有些人或許已經接獲通知了——」

教官先講了句開場白，才接着說道：

「寄葉實驗M部隊，由七架組成。其他機體預計在訓練及調整完畢後依序前來會合。」

「七架？除了我們？」

「不對。是包含我們在內，共有七架。」

三號罵了句「要你多嘴」，別過頭。

「教官，我有問題。」

「什麼問題？」

「教官也會跟我們一起到地上進行訓練嗎？」

「預計是這樣。」

既然如此，剩下那五架在基地的訓練及調整，並不會有教官監督。也就是說，我們之前做的訓練，僅僅是那個等級。

至於爲何還不算「正式結成」，因爲寄葉實驗M部隊的指揮官，目前不在地堡。他先帶領M001的前輩們下到地面了。所以，我們M002也要等下到地面，得到指揮官的承認後纔算正式結成。

「是——對不起。」

「抱歉抱歉。說得也是，六號。」

被開發部的職員叮嚀，我們同時聳肩。六號還微微吐出舌頭。二十二號看到，忍不住笑出來。

二十二號露出微笑。旁邊的二十一號也微微揚起嘴角。我在實驗區域跟這兩個人擦身而過好幾次。當時還站着聊了幾句。

「爲什麼？」

回到房間休息後，我還在繼續思考。機械生物橫行的地面。參加訓練的只有我和三號兩個人。以及，實戰。增加成七架後要執行的任務……

「咦——?二十二號，難道你思鄉病已經發作了？想家啦？」

教官剛纔說「移動到地上訓練」，不過事實上，那無限接近於實戰，難道不會伴隨相應的危險性嗎？我聽說地上現在沒有「稱得上絕對安全的地方」。

「那邊那個！」

二十一號一臉疑惑。

對喔，我也沒聽說過我們要在地上待多久。二十二號不知道的話，照理說二十一號也不會知道。

六號像在調侃他似的，二十二號急忙搖頭。

「幹麼特地跑去看地球？之後就要過去啦？」

我、六號、二十一號、二十二號，在服務器管理室接受最後的檢查及調整。這也是我們在正式結成M002梯次前，第一次聚在一起。

「不要一直聊天！」

「請多指教，九號。噢，又不是第一次見面，講這個好像怪怪的？」

有同伴在真開心。做檢查和調整的時候，我總是會在途中不耐煩，今天卻一點都不會。轉眼間就統統結束了，我們便離開服務器管理室。

「才、纔不是！我只是在想，在地面執行的任務要花多少時間。」

「等一下。我跟這兩位可是第一次見面耶？」

二十二號打了個響指。從我們的居住區域的窗戶，看不見地球。要到機庫和司令室那一側纔看得見。

剩下那五架大概也會有攻擊型或槍擊型，訓練內容不太可能有差異。

二十一號是掃描型，二十二號是攻擊型。雖然擅長領域不同，他們倆總是共同行動。似乎是因爲他們是「雙胞胎機種」。

「沒。可是，應該沒有一定的期限吧？」

「又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要看敵人才對。」

「攻擊型。」

「六號有聽說什麼嗎？」

六號笑着回答。六號的笑容很燦爛，但他其實強得嚇人。運動能力高，動作也相當迅速。很適合用「有如一條彈力十足的鞭子」來形容。二十一號跟二十二號在近距離看到六號的動作，應該也會大喫一驚吧。

不過在這邊互相自我介紹過，我已經覺得自己是M002的一員了。

之後有六小時的休息時間。什麼都不做總覺得有點可惜，所以我們一面聊天，一面在地堡內散步。

「請多指教。我是掃描型二十一號。六號？呃……」

但目前我的夥伴只有三號。思考要如何徹底改善彼此的缺點及弱點，有什麼錯？

的確。六號真聰明。我們要在地上待多久，得看跟敵人的戰鬥拖得多長。就算我們定好期限，也可能被敵人的動向打亂計劃……

我跟六號一起參加過實戰形式的測驗。狀況是身爲攻擊型的六號受傷，身爲治療型的我負責救援。所以他們三個我都見過，六號和二十一號他們則是初次見面的樣子。

【紀錄：九號/衛星軌道基地地堡·服務器管理室】

「下次回到地堡，不曉得會是什麼時候。」

「對了！去看看地球吧！」

致命的短處會抵消突出的長處。只要沒有特別嚴重的短處，就算沒有太大的長處，也能存活下來。我認爲我們的目標就在那裏。爲此該做些什麼？

三號八成會笑我「想那麼久之後的事幹麼」。不過，我可不想被連三分鐘後的事都不去考慮的傢伙這麼說。

「他是槍擊型二十二號。特技是精密射擊。」

我思考着，思考着，不斷思考……

咦？二十二號不是攻擊型嗎？看來我記錯了。好險我沒在本人面前說「他是攻擊型二十二號」。被人搞錯機種，感覺不會好到哪去。

「可是，下到地面就看不見飄在宇宙空間中的地球了耶？雖然這很正常。」

「對喔。也不知道下次回來是什麼時候。」

聽我這麼說，二十二號高興地點頭。

「說不定可以馬上回來就是了。」

六號用像在酸人的語氣說「希望不要是被送回來」。二十一號「咦——你說這什麼話啦」做出要對六號使出頭槌的動作。

我們在路上故意用肩膀互撞，互相追逐，移動到機庫所在的區域。途中被整備部的職員「嘿，你們幾個！安靜點！」罵了一句。

如果只有一個人，我纔不會想在走道上奔跑。真不可思議。四個人就會想嘗試做許多事。

二十二號會不會也一樣，一個人就不會想去看地球呢。啊，二十二號不可能一個人。因爲他總是跟二十一號在一起。

先不說這個了，我們從走道上的窗戶，看見飄在宇宙空間的地球淡藍色，出朦朧的光芒，圓圓的。

「好漂亮……」

我們必須奪回的東西。人類的故鄉。

「會不會這就是最後一面？」

「六號！不要講這麼不吉利的話！」

而且，我們可是讓戰況好轉的王牌。別人說，我們就是爲此存在的實驗部隊。

「欸。大家下到地面後，最想先去看什麼？」

他沒有問想去做什麼。因爲下到地面後，我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與機械生物戰鬥。僅此而已。

「你突然問這種問題，我想不到耶。」

二十一號苦笑着說。是嗎？會太突然嗎？

「那你想看什麼？問別人之前，自己要先回答吧。」

六號說。

對於我這種膽小又不會用武器的人造人來說，這個願望或許太不知天高地厚。但我是誠心這麼希望。

「嗯——鳥和蟲……還有植物？啊，也想看魚游泳。還有動物跑步的樣子。」

他們三個都露出傻眼的表情。太貪心了？但我就是想看嘛。地上一定有許多生物。我想把它們統統奪回。爲了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