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少年寄葉

Flashback

《尼爾:自動人形》 · 映島巡 · 9063 字

<……剩餘三十秒。>

倒數計時開始。

仔細回想起來,出廠後的訓練跟測驗,以及之後的任務,不知爲何大多都有設置時限。是因爲上頭早就決定給予我「指導官」這個頭銜嗎?

『我嗎?』

懷特司令官任命我爲指導官的時候,說實話,我感到困惑。我當然知道實驗部隊的存在。女性型寄葉機體的實驗以成功告結,上頭決定編制男性型寄葉機體的實驗部隊,這個好消息在基地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成本固然高,卻是以前所未有的優秀戰鬥能力爲傲的最新型機體。做完實證實驗,正式開始運用後,戰況理應會一口氣好轉。揹負這麼大的期待的部隊,要由我負責指導?我不太能接受。

『莫非你沒自信?』

司令官的語氣略帶調侃,令我有點不快。因此,我果斷地搖頭。

『不,絕無此事。』

『隊員全是最新型。相對的,你雖然擁有強化過的身體,卻不是寄葉型。要指導明顯比自己優秀的學生,自然會不安。不過,超越教師的學生並不稀奇。人類的學校中到處都看得見。』

這種程度的知識我也明白。我困惑的理由不是這個,而是「爲何選了我」。

『別擔心。你不必親自上戰場,要戰鬥的只有他們,你只要待在後方不動就行。不如說,千萬不可以去戰鬥。什麼都不可以做。好吧,什麼都不可以做講得太誇張了,總之你抱持這樣的心態就好。』

司令官的話比平常還多。或許是因爲這樣,我不小心忘了問另一件重要的事。爲什麼不是你?聽說前陣子成功的女性型實驗部隊,就是由懷特司令官親自指揮的。如果當時的做法失敗,這次想換個方式,那我還能理解。不過,上一次的實驗是成功的。爲何不繼續沿用?

『今後,實驗M部隊全權交給你負責。』

『全權交給我負責,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當然,下達指令的人是我,但剩下的事統統交給你處理。要是我動不動就插嘴,你也會覺得綁手綁腳吧?』

『勞您費心了。』

我忽然想到,司令官是不是在避免跟M部隊扯上關係?聽說直到最後,懷特司令官都不太贊成成立由男性型機種組成的實驗部隊。然而,她的意見被人類議會駁回了。因爲這樣她纔不親自指揮嗎?

不過,傳聞終究是傳聞。沒人知道誰加了哪些油添了哪些醋。比起這麼不明確的東西,該高興司令官承諾了她不會多管閒事。

而我發現她的「承諾」其實是預先設好的「防線」,是在不久之後。

在這個時候,我明白了接獲不可能達成的課題時,他們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但我並沒有好好利用那些數據。假如我能……算了,別說了。講再多也只是馬後炮。

四號的理由是「適材適所」。事實上,跟三號比起來,四號遠比他適合當槍擊型。重點在於這是他本人的希望,因此我當場同意了,也沒必要特地駁回。

此外,三百四十秒前,同行的六號去阻擋敵人的增援部隊……死了。

三號在時間到的同時躺到地上,十分不甘……也就是說,他完全沒發現我叫他做的是無法達成的課題。這也是很符合三號個性的反應。

倒數計時害人連回憶的心情都沒了。

二十一號在看到我發給他的子彈數量時,就從時限及自己的能力,得出無法達成任務的結論。然後一開始就沒有動作。他認爲課題本身設計失誤。

來不及了——二十二號的叫聲透過通訊機傳來。近似慘叫的叫聲。想當然耳,我從來沒聽過來自前線的報告是語氣平靜的。三號是怒吼,六號及二十一號是不悅的語氣,連四號講話速度都會變快。

二十二號在時間差不多過一半時,頻頻疑惑地歪頭,最後還是繼續進行測驗。推測是對自己「不可能達成目標」的判斷沒有自信。

我沒能講完這句話。司令官一句『駁回』,就打斷了我說的話。雖然打着報告書的名義,內容更接近抗議書。因爲我寫了一大篇,要求司令部撤回欠缺計劃性的作戰命令。

原來如此,這是暗殺者的動作。事實上,之前看過一遍二號的數據時,掃描型二十一號和治療型九號也就算了,我對於他能否殺掉攻擊型和槍擊型的隊員抱持疑惑。雖說義體經過強化,他跟成年男性型的三號及四號體格差太多了。更重要的是,身爲指導官的我,比誰都還要清楚那兩個人的身體能力有多麼優秀。

『沒事。不好意思把你叫住。』

乍看之下是「只要努力總會有辦法」的課題,實際上卻準備了略微超出極限的彈數。這是透過之前的測驗結果推算出的數字。

然後是沉默。緊接着,聽見類似地鳴的聲音。大型機械生物自爆了。這次的作戰計劃是駭進出現在沿岸的敵人,強制轉爲自爆模式,將其破壞。想解決槍械幾乎無法造成傷害的大型敵人,只有這個方法。

只是這麼一件小事,但對其他隊員來說,似乎沒有那麼簡單。事後二十一號好奇地問我「四號前輩真的從攻擊型轉成槍擊型了嗎?」我相當錯愕。我知道掃描型好奇心旺盛,沒想到連這種小事他都感興趣。

六號跟四號一樣,開始數秒後就發現了。只不過,跟四號不同的是,他沒有換成其他做法,而是選擇偷懶。但也沒有像二十一號那樣什麼都不做,而是在剩下的時間內懶洋洋地不停開槍。帶着彷佛在說「白癡喔?」的表情。

『二號。』

順帶一提,之後我也讓其他成員做了同樣的測驗。結果各不相同,大概是反映了他們的個性及行動傾向。

他跟M002的隊員一樣,是擁有少年外表的機種,但他跟其他四人實在差太多了。雖然若要問我具體上差在哪裏,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在時限內射完所有的子彈,包含預備彈匣。這次的課題是這個,所以三號的做法並沒有錯。沒射中目標也可以,不停射擊就對了。雖然沒錯,但也不是正確的做法。

射擊場的測驗區一播放告知剩餘時間的廣播,三號的命中率就顯著下降。放在扳機上的手指則急忙移動起來。

四號一下就發現了。最初幾秒射出的彈數、剩餘彈數,以及時限。只要冷靜下來思考,很快就會明白。

『司令官,關於我之前寄給您的報告書——』

不過,切換成自爆模式到實際爆炸之間的時間,比想象中短許多。結果,負責駭入敵人的二十一號跟擔任護衛的二十二號、三號,都被捲入爆炸。

二號不是E型,而是以D型的身分編進隊伍裏,這個事實決定了實驗M部隊的下場。隊員們會在實驗結束後遭到處分……這個殘酷的下場。

如果我在場,他應該會立刻提問,然而這次的測驗以「有助於維持集中力」爲表面上的理由,四周沒有任何人。在沒人可以問也沒人可以商量的狀況下,他要如何面對不可能達成的課題?

九號也跟二十二號一樣,在途中發現,之後的反應則不一樣。他拼命開槍。肯定是在想「只要努力就有辦法」、「試試看吧」。話雖如此,戰鬥能力本來就設定得偏低的九號,並沒有像三號那樣有所進步,以意想之中的成績作結。

最後,我決定在突入大氣層測驗時與二號接觸。使用成本高的空降測驗裝置,嚴格規定了使用時間。在測驗開始前或結束後到機庫,一定遇得到二號。

<……剩餘二十五秒。〉

<……剩餘二十秒。〉

『可惡——差一點而已!』

一開始就有人告訴我,基於任務的特殊性,需要時間調整及訓練隊員。

結果,四號剩餘的子彈跟我預測的幾乎一樣。而且全數命中。三號的命中率則低於三成。但剩餘的子彈遠比預計中來得少。

由四號保護的九號前去回收義體時,我立刻開啓連接司令部的通訊線路。

二號的機種是E型。任務是破壞寄葉機體。聽說是要防止在戰場上失去行動能力的機體被敵人擄獲,導致機密外泄。

至於二號的訓練過程,連我這個指導官都不能隨便去參觀。訓練及調整內容我大概知道,不過想到現場的話,需要徵得高層的許可及辦理各種手續。也就是說,那被當成最重要的機密。

然而,全是我杞人憂天。光看站姿就看得出來。調整進度之所以會落後這麼多,是爲了藏住他的力量吧。同時也得花時間學習如何僞裝成D型機種,肯定沒錯。

四號選擇儘量減少彈數,同時提高命中率。大概是把課題的意圖解釋成「被數量超過處理能力的敵人包圍時會怎麼做」。這個判斷很符合四號的個性。

對了,我記得四號正好是在那個時候,要求轉成槍擊型。

之所以故意讓他們做絕對無法完成的課題,是有正當理由的。這個測驗目的不是測試射擊能力,而是要調查他們什麼時候會發現不可能達成目標,發現後又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我在機庫叫住他,二號並沒有特別驚訝,默默轉過身。面無表情地跟我敬禮,我反而比他更不知所措。

先不說這個了,三號和四號順利完成了訓練。這時,我開始有點在意「另一名M00l」的存在。進度落後的二號。

處刑機種的存在是衆所皆知的事實,但在已經確定目標的情況下,會隱瞞機種。爲了避免遭到警戒。

二號行了一禮,轉身跑向飛行裝置,搭乘。動作之安靜、利落,令我嚇了一跳。

『不同意變更作戰計劃。』

『可是,這次又跟上次一樣……』

『因爲這次也全滅嗎?這全在計劃之中。』

『計劃不斷折磨他們?還是計劃將他們派到絕對贏不了的戰場?』

他們被派到的是充滿兇惡機械生物的戰場。跟射擊訓練場的測驗區內截然不同。

『你忘記實驗目的了嗎?這都是爲了之後的寄葉部隊隊員。實驗M部隊共有六人。這六人的犧牲,可以拯救上百、上千名隊員。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也是無可奈何……不對,是理所當然的吧?』

那六個人是名爲壓力測試的受驗者。目的是測試寄葉機體的男性機種,面對何等程度的敵人會敗北的實證實驗。只要知道敗北與勝利的分界線,即可有效地將寄葉型機體投入戰場。爲了讓運用成本高的寄葉型實用化,這是不可避免的實驗。我明白。

更重要的是,把將來會製造出來的寄葉型數量,和實驗M部隊的犧牲放在天秤上,天枰會往哪一邊傾斜不言自明。但對於一直看着那六個人的我而言,沒那麼容易看得開。

『不能中止或撤退的話,至少派援軍來。』

『駁回。這樣實驗就沒意義了。』

『可是……』

『這是人類議會的決定。』

人類議會。搬出這個名字,我只能閉上嘴巴。人類議會的決定是絕對的,無法顛覆。

『還有,二號調整完了。預計這幾天下到地面。詳細內容我之後再下達指示。完畢。』

『請等一下!司令官!』

通訊已經中斷了…………

之後我依然沒學到教訓,繼續聯絡司令部。可是,沒辦法跟司令官取得聯繫。

『司令官說關於這件事,全權交給布萊克教官處理。』

通訊官冷淡地說,中斷通訊。我到現在才終於理解「全權交給你」這句話的意圖。

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放棄,再三寄信給司令官。太過嚴峻的戰場,可能反而導致士氣下降,可能在精神方面造成不良影響,負責偵察詳細的敵情、收集情報,制定作戰計劃的掃描型,也屢次申請中止作戰……諸如此類。

在山嶽地帶跟四號的通訊內容,異常鮮明地殘留在腦海。我和實驗M部隊,就是在這裏踏上了不歸路。所以纔會……

撇除這一點,二十一號面對那個「無法達成的課題」時,判斷那是出題失誤,一開始就放棄行動。那暗示了他「如果自己接獲的命令有誤,就不會聽從」的行爲傾向。我是知道的,卻疏忽了。

倘若我有注意二十一號的動向。倘若我在事前就發現。我忍不住這麼想,卻沒能阻止他。

雖然這只是我的想象,眼前的少數與陌生的多數,卡克特斯會毫不猶豫選擇眼前的少數吧。這也是隊長該有的態度。

『六號,你先去開路。二十二號支援他。九號和二十一號跟在後面!』

隊員們一開始就決定要處分掉了。講得直接一點,他們和我之間的關係,類似實驗動物與飼育員。照理來說。

六號輕快地飛奔而出,腳有點拖在地上的二十二號則跟在後面。與九號並肩而行的二十一號也有點站不穩。是剛纔遭到偷襲時受的傷。

光是卡克特斯在那邊,弗羅克斯跟洛塔斯就會放下心來。無論他做什麼還是什麼都不做,只要他在那裏就好。要讓同伴這麼看待自己,該有多麼困難啊。

思及此的瞬間,我意識到自己強烈希望他們活下來。

產生不必要的感情的人,是我。教師與學生。明明這只不過是暫時的關係。

離突入還有十五秒。交戰中的四號只回報了這麼一句話。也就是說,再十五秒即可掃蕩洞窟四周的敵人。跟其他戰場比起來還挺弱的。

『你是個優秀的隊長。』

一衝進洞窟,我們就遭受敵人的轟炸、真的跟「當地的士兵」會合,接連發生出乎意料的事,不過還是成功達成了本來的目的——回收二號。

『瞭解。』

他們不知道自己要去救出的人是誰。也不知道對方同樣是寄葉型人造人。假如他們知道自己不惜受傷也要去救的人,是來殺自己的處刑機種,會怎麼想?

無論如何,回收二號都伴隨危險性。再加上這塊山嶽地帶的敵人學習力似乎挺高的,對待在後方的九號他們發動奇襲。要是三號跟四號沒有察覺異狀,掉頭回去,想必會受到重創…………

眼前的少數,與陌生的多數,我兩者都無法選擇。但先不論這個,我是不是還能做些什麼?是不是該更關心隊員的動向?

三號、六號、二十一號對遲來的第七名隊員抱持戒心。四號、二十二號則選擇觀望,毫不警戒的只有九號。

<……剩餘十五秒。〉

這次的目的不是測試,而是回收二號。來自山嶽地帶洞窟內的救難訊號,是收容二號的緊急逃生艙發出的。救出當地的士兵,僅僅是表面上的理由。

例如掃描型二十一號可能會爲了擬定作戰計劃,試圖收集過多的情報。如果我能早點想到這個可能……

我這麼對他說的時候,卡克特斯露出有點彆扭的表情,所以我想他本人可能沒有自覺。

準確地衡量眼前這六人與陌生的數千人的價值,也許纔是立於衆人之上者該有的態度。懷特司令官做得到。但我沒辦法。

從地堡射出的二號,在突入大氣層的同時遭到敵人偷襲,利用逃生艙緊急避難。不幸的是,降落地點在敵軍的正中央。

我想起六號那句「要是救援對象死掉就輕鬆了說」。

不過仔細一看,並非如此。「什麼都不做」,在我和卡克特斯身上的意義不一樣。

當然從未收到回應。

『對同伴產生不必要的感情,小心到時下不了手。』

地上移動的功能,所以八成是有人把它搬進洞窟的。問題在於,那座洞窟被敵人包圍,絕對稱不上「安全」。

我對他的印象是非常隨便、不可靠。技術方面全丟給洛塔斯處理,戰術及判斷則丟給弗羅克斯。比我更一事無成。這樣還自稱隊長,令人傻眼。我還心想雖說是奮戰多年的抵抗軍,逃兵也只不過是這種程度。

只不過,逃生艙從墜落地點移動了數十公尺,進到洞窟內部。逃生艙沒有在

『您無權得知。』

他回答的語氣很冷淡,明白地拒絕了我。或許是因爲這樣吧,我不小心講出幼稚的話。

話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因爲我發現,那是我自己的願望。希望他產生不必要的感情,希望二號到時下不了手殺隊員們……

話雖如此,若要問我在現場是不是稱職的領導者,也不能說是。對隊員們而言,我只不過是負責傳達司令部命令的木偶。不管他們要求中止作戰,還是要求派遣援軍,我什麼都做不了。有沒有我都一樣。

偵測理論上來說敵人數量最少的地點,是逃生艙的標準功能,看來那個功能並未發揮作用。或者是偵測完設定好路線,敵人才大規模移動。

豈止輕鬆,要是救援對象死掉,你們會因此撿回一條命。不,就算二號死了,地堡的服務器還留有自我數據的備份文件。只要將它安裝進新的義體,再次下到地面即可。可能會比預定時間晚,但結果不會改變……

我心想,這樣看來,就算二十一號跟二十二號受傷,也能繼續執行作戰。山嶽地帶的救援作戰,跟之前進行的壓力測試不太一樣。隊員們當然不知道。我只有告訴他們,要救出在敵陣中孤立無援的當地士兵。

即使如此,我仍然不想讓他們被殺掉。希望實驗結束後,他們也能做爲極其普通的小隊繼續存在。在與能力相符的戰場上,執行難歸難,卻絕對不是不可能的作戰。雖然他們有缺點,又性格乖僻,只要好好運用,應該能創下超出能力範圍的戰果……

至於我,說實話,我一點都不歡迎二號。儘管我是他名義上的長官,二號是聽從截然不同的指揮系統行事。

同爲「什麼都不做的隊長」,抵抗軍的隊長卡克特斯和我截然不同。

僅僅六人,對上數百、數千名寄葉隊員。以數量來說,是屈指可數的少數,對上壓倒性的多數。然而,那些少數是我的學生。無法跟素未謀面,甚至還不存在的多數相比。

『教官,沒人在問您的意見。這是政變。』

他的表情及語氣一如往常,說出決定性的那句話。不僅如此。二號的真實身分,二十一號也發現了。

『遲早得跟你戰鬥……二號。我全知道了。』

即使能防止他發起政變,大概也改變不了同伴互相殘殺這個結局吧。就算輸送機的目的地不是地球另一側,而是大本營。頂多只有誰殺了誰會有差異。

事實上,搭乘輸送機前,二號就已經開始行動。於跑道移動的期間,他一直在找機會對九號下手。

八成是想在起飛前殺掉九號,再若無其事地上機。如果有人問爲什麼沒看見九號,說他受傷,在其他房間休息即可。之後只要找機會一個個殺掉……肯定是這樣的計劃。

二號的誤算,大概是我妨礙了他。本來我必須旁觀。不管二號在九號背後想做什麼,都不能出聲。

可是,我叫了『九號!』。不僅如此,還下意識拔刀…………我真愚蠢。明明兩者都無法選擇,什麼都做不到,還只會多管閒事……

二號在九號回頭前收刀,一臉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跑向前。但我並沒有因此鬆一口氣。我明白,這只是暫時的安全。

就結果來說,二十一號、三號、六號策劃的政變,以失敗告結。不僅沒有人追隨他們,用來逃走的輸送機還墜落了。

不過,我的任務尚未結束。儘管實驗M部隊瓦解,摔出輸送機,連隊員的安危都不清楚。

我還活着,三名抵抗軍也活着……在敵方機械生物羣的正中央。

卡克特斯、弗羅克斯、洛塔斯只是碰巧躲在二號墜落的地點,被捲進來的。除去他們是逃兵這一點,這三個人並沒有錯。所以,我有義務把他們三個送到安全的地方。

我不想拋下同胞逃走,重點是,輸送機墜落是我的學生闖的禍。也就是我的責任。

我一面保護卡克特斯他們,一面戰鬥,但敵人太多了,再加上地形不利,背後是懸崖。不久後,我們被敵人包圍,如字面上的意思被逼得無路可退。

包圍網忽然被突破了。六號出現,僅憑一己之力殲滅在場的敵人。然而,六號不是來救人的。正好相反。

他對我射出投擲用小刀,大笑出聲。眼睛轉變成象徵被敵人的邏輯病毒污染的顏色。

『因爲大家等等就會被我殺掉。』

六號本來就很強了。近距離戰鬥的能力拔羣。一旦他的機體強制解除限制器,根本沒人制得住。

『有沒有寄葉型的證明——高功率反應爐「黑盒」,是差很多的。』

我想起他笑着說「雖然是攻擊型,但我還會很多其他特技喔」時的表情。是跟M00l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吧。

我想也是。很久以前,你就顯露出扭曲的嗜好。記得是在……分配SS給你們的時候。

六號納悶地皺眉,突然神色大變。

「教官!教官!教官!」

我假裝要反擊,把刀扔出去。雖然使不出力氣,勉強刺中六號的左臂了。六號露出不屑的笑容。

「欸,教官?」

「這種攻擊怎麼可能會有效?」

我不希望再出現犧牲者。可是,大腦無法運轉。想思考現在的事,過去的記憶卻在妨礙我。痛覺使我意識開始混亂了嗎?

六號停止動作。這本來就是用來掃描病毒的程序,稍微改寫一下,就能搶走機體控制權。

「我一直很想跟教官培養感情……不對,折磨教官。」

開始改寫程序……

『教官,剩你一個了耶?』

嗯。有沒有效都無所謂。我只是需要當成媒介的東西。開始掃描——我對SS下達指示。

『剛纔掃描病毒的時候癢癢的,有點舒服,方便再來一次嗎?最好到可以兩人獨處的地方。』

得想點辦法。得阻止六號。六號本來就被賦予攻擊性的性格及殘虐性,以強化攻擊型的適應性。殺掉我後,他會在地上徘徊,尋找下一個獵物吧。一面虐殺同胞,直到失去動力,機體停止運作。

『有沒有寄葉型的證明——高功率反應爐「黑盒」,是差很多的。』

六號在笑。瘋狂大笑,在我身上亂砍。我連動都動不了,更遑論反擊。六號很清楚什麼樣的攻擊方式,能讓痛覺殘留最久。

做得到嗎?在不被六號發現的情況下?不知道。但別無他法。既然如此,有一試的價值。

將無關人士捲進來,還害他們喪命的悔恨,比六號的刀刃更令我痛苦。要是病毒繼續擴散,六號會危及到其他人造人吧。

不只我,六號的兇刃還指向三名抵抗軍。試圖抵抗的弗羅克斯,以及利用機械生物殘骸反擊的洛塔斯,都應付不了他。最後,兩人都被感染病毒的卡克特斯射中。卡克特斯對自己開槍,墜落懸崖,大概是失去了自我,仍舊記得隊長的責任……

『要讓我好好享受喔?』

「我拿刀當媒介,啓動了SS的身體掃描程序。」

「掃描?」

慣用手……勉強動得了。我一邊注意不要被他發現,將手伸向刀。

怎麼做才能阻止六號?

「你懂嗎?我就喜歡這樣。」

是什麼……在六號說過的話裏面……

他說得沒錯,我束手無策。六號的戰鬥資料記在我腦中。他戰鬥時的習慣跟弱點,照理說我也知道。我的劍卻輕易被彈飛,狼狽地摔在地上。擁有能力遠遠凌駕於自己的學生……會讓人深深體會到自己有多無能。

「還是你嫌不夠?」

不,或許是痛覺導致AI混亂的關係。痛覺遭到強烈的刺激,而且還持續了一段時間。這樣下去,在身體機能停止前,我會先無法維持意識……

某個念頭突然浮現腦海。可是,左半身傳來劇烈的疼痛。我已經分不清哪個部位被他用哪種方式摧殘了。

教官——聽見六號叫我的聲音,我回過神來。我似乎因爲同時流失大量的體液,差點失去意識。

「你做了……什麼!」

還不行。還不能失去意識……快要想到什麼了。用來阻止六號的,某種方式。

「我倒覺得我有沒有被污染都一樣。」

不是。沒問題。六號現在只想着要如何折磨我。宛如拿到玩具的孩童。

…………………………

「啊,不是因爲病毒污染,導致我腦袋變得不正常喔?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喜歡這樣了。」

必須阻止他。無論如何。可是,要怎麼做?

對了,反應爐。SS。掃描病毒。

SS?掃描病毒?

「來嘛,跟平常一樣命令我嘛?教官?」

這時,六號探頭盯着我的臉。他察覺到了嗎?

「抱歉。花了點時間改寫程序。」

安心感使我身體瞬間脫力。我吐出一口氣,感覺到彷佛被緊緊掐住的痛楚,但我沒去在意。反正不久後就會消失。

「我動了點手腳……讓反應爐的黑盒失控。」

〈離反應爐失控,剩餘十秒。〉

六號面容扭曲。剛纔得意的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六號的思考速度僅次於掃描型二十一號。用不着做粗略的說明,他肯定也能正確理解狀況。

「這樣連你都會被捲進去……」

那當然。事已至此,我不會想獨自苟活。

〈離反應爐失控,剩餘七秒。〉

沿用機械生物的核心製成的黑盒,輸出功率雖然高,失控時的破壞力也相當強大。不過,這裏離輸送機的迫降地點約九百公尺。離得這麼遠,應該不至於波及其他隊員。

「放心吧。學壞的學生,我會負責照顧到最後。」

我想忠於職守……不對。我只是希望至少在最後一刻,讓我表現得像個教官。僅此而已。

〈離反應爐失控,剩餘三秒。〉

「給我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啊啊啊啊啊!」

六號神情緊繃。雖說他在戰場上經歷了無數次死亡,之後將面對的是從未體驗過的,死。再也無法復活。自我、記憶,統統會永久消除。他大概是在害怕這個。

我擠出剩下的力量將手伸向他,卻碰不到。本想把手放到他肩上,可惜這樣就是極限了。不過,我在這裏。終於做出了選擇。選擇眼前的少數,而不是素未謀面的多數。

這是我能爲學生做的,最初也是最後的……

SS的聲音,刻下了死期。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