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於平靜的海洋

首次刊載：尼爾：自動人形攻略設定數據集《第243次降下作戰指令書》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八日

【07:30】起牀〜早餐

意識從深沉的夢境中迅速浮上。

眼皮另一側受到刺激，應該是光線造成的。他覺得很煩，試圖拉起棉被蓋住頭部。這時傳來一聲「10H」，打斷他的行動。

「報告：起牀時間到了。」

「好睏。」

「建議：起牀。」

「不要……」

「警告：起牀。」

「再五分鐘就好。」

身體突然感覺到涼意，被子被掀開了。10H專屬的隨行支持裝置輔助機006，在任何方面都絕不留情。

「啊——好麻煩……」

10H死了心，從牀上坐起來。放棄無謂的掙扎，乖乖投降。在輔助機用更不留情的手段逼他起牀前。

輔助機利落地用大小四隻手臂疊好棉被，放到牀上的角落，把枕頭放到上面。這個行爲無疑是輔助機強烈的意志表現，叫他絕對不準睡回籠覺。10H輕聲嘆息，看着輔助機動作。

白色牀單、白色棉被、白色枕頭。對面的牆壁也是白色，地板也是白色，天花板也是白色。清一色都是白色。這間房間裏不是白色的，只有自己跟輔助機。身上的黑衣和輔助機紅色的身體。不對，還有一個，牆上的屏幕顏色也會隨映照出的內容改變。

屏幕傳出「水溫、水壓正常」的語音。這座設施位在水深一萬公尺的超深海層，細微的變化都可能釀成重大事故，所以會隨時監控設施周遭環境。

「報告：喫飯囉。」

輔助機不知道什麼時候推了放早餐的推車過來。這也是白色啊——10H心想。白色盤子、白色杯子。推車也是白色。

「建議：趁熱喫吧。」

「提議：那要不要倒立着工作？」

「提議：今天不是個好日子，要不要改天再變更數據排列順序？」

「報告：比起這個，聽說今天的幸運號碼是九號。」

話雖如此，幾乎所有種類的「食物」都能被他們人造人分解。也就是說，他們沒有排泄的必要。

「啊……」

派到這裏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他早就忘了到底過了多久。他覺得一醒來就要聽見「今天是到此就任的第×日，值勤時間的總時數爲×小時」很煩，所以完全沒在聽這方面的情報。

不喫東西就不必排泄。10H覺得這樣比較省事，輔助機卻不這麼認爲。它說「喫得飽，拉得好」是讓心靈取得平衡的必要時間。

「駁回：什麼啦。你認真的？」

「因爲，我又不懂這東西。」

想必是因爲將建築資材運送到水深一萬公尺的地方就夠辛苦了，沒那個心力顧及到內部裝潢。只不過，10H是在設施啓用後纔派到這裏，因此他並不知道實際到底有多辛苦。這只是他的推測。

連昨天的事都想不起來，是那個「心靈平衡」造成的影響嗎？10H心想，也許最好聽輔助機的話，乖乖喫飯。

十五臺紅色輔助機。牆壁跟天花板都是白色，導致輔助機變得特別顯眼。不僅顯眼，還讓人覺得很吵。

「否定：當然是開玩笑的。」

「否定：生活規律纔會健康。必須好好睡覺、好好喫飯。早餐是活力的來源。」

用來以防萬一的備用伺服器。裏面是月球人類議會的伺服器和全寄葉部隊的資料。寄葉部隊暫且不提，人類的資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物。

「回答：我只是說說看而已。」

【08:00】定期巡視

「回答：搬運工作的負荷所導致。」

理應送入口中的吐司掉到盤子上。仔細一看，雙手的手指受傷了。他以爲拿不太動杯子是剛睡醒的關係，結果是因爲手指機能低下。

10H拿起盤子上的麪包。四角形扁平狀，烤成淡淡的褐色。一咬下去，牙齒便感受到乾燥的口感。他吞不下去，將杯子裏的液體倒進口中。

輔助機如實重現了人類文明的早餐菜色，10H卻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建議：不要勉強。」

清一色都是白色的，不只10H的房間。這座設施的牆壁、地板、天花板，統統統一成白色。

「不建議：不能擅自亂換數據的順序吧。」

「不會……」

活力？什麼東西？噢，是「做事的力氣」。輔助機006經常使用人類文明時代的舊詞彙。

「這不重要吧。我們不喫東西也活得下去。」

「是嗎……？」

「第二十七號伺服器室，無異狀——」

然而，輔助機鮮少故障。而且只要不是太嚴重的問題，它自己就修得好。因爲應急處置也包含在人造人的隨行支持任務中，輔助機也安裝了簡單的修復程序。也就是說，輪不到10H出手。

「警告：請仔細檢查。」

「嗯，我會小心。」

「真麻煩。這樣我還得把多出來的能量排出體外。」

爲了在深海設施這個有限的空間內，儲存龐大的數據，似乎得用上各種技術及手段，這裏的伺服器構造相當複雜詭異。S型也就算了，專門負責修復、調整的H型試圖理解它的構造，只是白費功夫。

自己的腦袋裏也差不多。畢竟他沒事可做，也沒機會用到大腦。10H的工作是幫輔助機維護、檢查，發現故障或其他問題就立即修復。他是爲此駐守在這裏的H型。

特地在無時無刻都得承受一千大氣壓水壓的超深海層建造設施，是因爲機械生物不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

輔助機斥責急着關門的10H。

昨天有補充物資。他記得自己確實有幫輔助機搬東西，不過有認真到會對手指造成負擔嗎？

「算了。」

「疑問：吐司烤得怎麼樣？咖啡會不會太濃？」

這段對話是怎樣？10H按住太陽穴。未免太沒內容。

「這是什麼時候受的傷？」

而且不懂也沒關係，只要輔助機它們理解就行。第二十七號伺服器室裏面，也有十五臺輔助機006正在忙着工作。

「一個紅燈都沒亮，意思是沒問題囉。」

「瞭解：好吧，就這樣。」

「好——那去下一間吧，下一間。」

他走出伺服器室，爬上樓梯。好幾間伺服器室跟網子一樣連接在一起，因此這裏的道路充滿彎道和斜坡，樓梯也很多。

「啊啊討厭！走路好麻煩！」

「否定：走路也是一種運動。」

「我知道，可是沒必要穿這種鞋子吧……」

鞋底裝了磁鐵，每走一步就會對身體造成負擔。這樣的確可以靠走路運動，不過走起路來實在很不方便。

「建議：不要抱怨，快走！」

「唉……」

「建議：聽見沒？」

「是——」

10H爬上樓梯，看見「on the air」這行亮着的字。是廣播室。人類議會的廣播好像會透過這裏轉發出去。推測是要避免敵人從來源找出月球伺服器的位置，但他並不知道真正原因。

只要提問，輔助機大概會告訴他答案，他卻不會特別想知道，對廣播內容也毫無興趣。不如說，根本無所謂。

「今天是廣播日啊。」

「肯定：離廣播結束，還有九百七十二秒。」

他在心中歡呼「萬歲」。轉播時禁止進入廣播室，可以跳過這間。不對，跳過這間當然不代表有好處。單純只是閒暇時間會增加。

【10:30】自由時間

「好閒喔。」

10H一面移動西洋棋的棋子，一面打了個哈欠。早上的定期巡視結束後，要等到午餐時間纔有事做。就算喫完午餐，接下來就換成得等到晚餐時間纔有事做。總而言之，10H的一天大部分是由「閒暇時間」組成。

「不過，爲什麼會這麼閒啊？」

「駁回：這是第三次了。我剛纔不是跟你說過下次不能這樣？」

腦袋在想其他事，導致他漏了本來可以喫掉的棋子。

「說起來，AI一起玩不擅長的遊戲有什麼意義？」

「是這樣沒錯。不過有必要玩沒意義的遊戲打發時間嗎？」

「肯定：請下。」

「回答：這句話的意思是，人無聊就會想做壞事，因此打發時間是必要的。出自人類文明的古文書。」

輔助機用消去火花的手臂移動騎士。10H拼命控制嘴角，以免笑出來。

這句話適用於不是人類的自己嗎？10H非常疑惑，但他也沒有不需要打發時間的根據。

10H立刻移動自己的棋子，主教當然還是被他喫下了。輔助機手臂前端瞬間冒出火花，大概是咂嘴的意思。

「什麼？」

006跟10H一樣，沒有安裝下西洋棋專用的AI。輔助機本來就不適合思考複雜的事，因爲執行任務時用不到。

10H用手指戳棋盤上的棋子。棋子底部跟鞋底一樣，裝了磁鐵，所以用手指戳也不會倒下來。金屬製棋盤跟磁鐵棋子這個組合，據說是人類爲了在會搖晃的交通工具中也能下棋才發明出來的。像早餐要喫咖啡配吐司一樣，這座設施充滿致敬人類文明的部分。

再說，由於006的自我只有一個，這樣對輔助機來說好像不構成任何問題。數百臺全都是「006」自己。10H無法理解這種感覺。

「回答：小人閒居爲不善。」

「知道了！我知道了！反對暴力！」

「否定：十三次。不準賴皮。」

「就這一次！今天才第三次而已。」

「同意：那麼……」

輔助機006很囉嗦。他記得其他輔助機明明更事務性一點，話也比較少。這裏除了10H外，沒有其他常駐的人造人，所以輔助機也只有囉嗦又愛講話的006。

「駁回：不行！」

「瞭解：知道就好。」

「推測：因爲很閒？」

「不建議：不行。這樣很沒氣質。」

隨行支持10H的是其中一臺。只不過，每臺輔助機外表都一樣，他分辨不出現在在旁邊的006跟昨晚那臺是不是同一個體。

本來輔助機通常是三臺一組，這裏的輔助機卻是專用機型，常駐好幾百臺。或許是因爲維持這座設施需要這麼多數量。

次數太少，不能用「我忘記了」來賴過去。這點情報只要不刪除，記住是理所當然。對於10H和006來說都是。

「你的主教，我喫掉了！」

「駁回：昨天你也說過同樣的話。你知不知道你每次都說『就這一次』，結果喊了幾次暫停？」

「不行！」

輔助機的手臂前端冒出小小的火花。

「啊！暫停。剛剛的不算！」

儘管有一定程度的記憶力，不具備西洋棋專用的計算能力的人造人與輔助機，對戰起來會是什麼狀況？答案是用無關的話題分散對手的注意力，害對手失誤，自始至終都是水平很低的比賽。

「換我了！」

「輪到我了對不對？」

「提議：暫停！剛剛的不算！」

「可是，我的AI不是下西洋棋專用的耶。重來一次又不會怎樣……」

「咦——有什麼關係。」

「建議：打哈欠的時候要用手遮住嘴巴。」

「那繼續下吧。」

「呃……十次？」

「總覺得這已經變成其他遊戲了。」

「回答：閒暇是和平的證明，沒什麼不好吧？」

「是啦——因爲機械生物找不到這裏。」

要是水深一萬公尺的海底被敵人攻入就完了，無處可逃。

「爲了以防萬一，是不是該配置擅長戰鬥的B型啊？不對，既然要打防衛戰，D型應該更適合？」

雖然是備份檔，這裏保存的都是重要的資料。要死守這些數據，對H型而言有點超出負荷。

「否定：B型與D型無法維護、檢查及修理。」

「那，S型。」

「否定：S型缺乏耐性，無法忍受無意義的時間。」

「啊——我懂。」

就算只有緊急時刻能幫輔助機修理，平常閒得要命，他也不覺得痛苦。在這種意義上，H型的自己確實是最適任的。

「可是，輔助機能戰鬥嗎？我完全稱不上戰力喔？」

「回答：沒問題，有裝備一定的武裝。只是平常不會使用。」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輔助機有好幾百臺，只要讓它們連10H的份一起戰鬥即可。

「呃，下一步是……」

在他準備移動棋子時，拎起來的城堡從手中滑落。城堡撞到棋盤上的士兵，掉到地上。10H急忙想把棋子撿起來，手指卻不聽使喚。

「手指怪怪的。」

早上就這樣了。雖然乍看之下只是擦傷，搞不好內部也受傷了。

「我去修理一下。」

「不建議：手指好像沒有庫存，必須等待下一次補給。」

麻煩歸麻煩，10H並不打算折返。他覺得事有蹊蹺。

座標數據標示的地方是艙口室，連接設施內部與「外面」的唯一通道，因此只有在搬運物資時會使用。

第一區的門上了嚴密的鎖。10H好歹是這裏的管理者，自然有權限開鎖。不過麻煩的是，通行碼跟黑盒訊號都需要認證。

然而，硬件方面的故障並沒有因此修復。他只是調整成「喫飯時不會灑出來」和「能移動西洋棋的棋子」罷了。爲此犧牲了其他動作。

例如「手指施力捏碎某物」之類的動作，會無法控制力道。想用手指捏死停在窗戶上的蟲子，可能會把玻璃窗戳出一個洞，操作觸控式面板時也可能把面板戳破。鍵盤也很危險。

「回答：從外部進入時爲了調整水壓，需要足夠面積。」

「這樣應該能撐到下次補給。」

門開了。整個第一區同時被燈光照亮。牆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白色，有點刺眼。

不知道。加密的是設施內的座標數據，而且還是平常禁止進入的區域。

爲了什麼？

這種事要嘛是S型，要嘛是跟自己一樣的H型做的，可是設施裏的人造人只有10H。輔助機當然也做得到，但不可能沒留下任何履歷和紀錄。再說，在空白區塊寫入、改寫紀錄的程序非常麻煩。除了本人以外，無法輕易登入。

【V50】調查0;艙口室1;

「疑問：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10H讓輔助機幫忙收拾棋盤，回到房間。

10H決定先嚐試解開密碼再說。他心想「如果用上了需要S型那種等級的分析能力才搞得定的算法就麻煩了」，然而事情並不如他所想，解開密碼只花了不到兩分鐘。

「真麻煩……」

「是我自己做的……嗎？」

好險這裏不是一點小問題就會威脅性命的地方。

不過只要在下次補給前避免操作觸控式面板即可，照理說不會有太大的不便。需要用到觸控式面板的機會很少，就算非得利用，只要叫輔助機幫忙就行。幸好設施內沒有用鍵盤操作的機器，也沒有蟲子。也就是說，對生活造成的影響趨近於零。

「那要等很久耶。」

只要調整握力跟可動區域，或許能減少弄掉東西的次數。

記錄在那個空白區塊的，是一排奇怪的密碼。

完全沒印象。在完工時順便刪除記憶了嗎？

艙口分爲兩層，第一區跟第二區，兩邊不會同時開放。這裏位在超深海域，所以用了各種手段防止海水灌入。

「沒辦法，我看看能不能靠調整程序修好。」

【11:30】調查0;房間1;

「今天的比賽就到此爲止吧。」

「好，調整完了。呃，咦？」

「啊——果然是我弄的。」

「爲什麼這麼大？太浪費空間了吧。」

「可是，到底爲什麼？」

「爲什麼會有這東西？是誰？」

他潛入自己的腦內，調查手指的控制程序。檢查故障區域，調整神經傳達系演算法。他心想「好久沒有做這種H型做的工作了」。

「莫名其妙……」

10H直直走向深處的門。第一區很大。

「嗯——太閒害我真的失智了？」

他推測以自己的性格來說，不可能設下太複雜的密碼，果真如此。算法與其說單純，更接近隨便，跟亂寫一通差不多。

奇怪的地方有個奇怪的東西。人造人的大腦跟人類腦部一樣，並不是所有區域都在常時運作，一定會有「平常不會用到的部分」。在腦內留下空白區塊，可以在大腦突然超出負荷時當成緩衝器，以應付緊急情況。

「沒事，什麼都沒有，只是有點好奇一件事。」

因爲他昨天才幫忙搬運補給物資。真沒想到會因爲這樣，需要用到零件。

輔助機不知何時過來了。他繞到前面觀察10H的表情，似乎在擔心他。

「哎，因爲沒事情做嘛。」

10H懷着疑惑，前往座標資料所指的場所。

「我知道。我只是覺得可惜，畢竟幾乎只有運送物資時纔會用到這裏。」

他將手伸向第二區的門，加密的座標數據所指的地點就在前面。

「不建議：停下來。第二區禁止進入。」

10H無視輔助機的警告打開門。跟第一區相同，燈光亮起，一片純白空間映入眼簾。

「什麼都沒有……？」

他還以爲這裏會有「什麼東西」。讓他不惜在腦內的空白區塊留下密碼、不知道是寶箱還是炸彈的什麼東西。然而，室內空無一物，地上、牆上、天花板都一樣。

「警告：前面很危險。」

「嗯，我不會連那扇門都打開。」

第二區深處的門上，有個旋轉式的把手。因爲這扇門的另一側是「外面」。不調整水壓就打開的話，海水會直接灌進來，釀成大禍。10H不願想象水深一萬公尺的水壓有多可怕，但他知道其破壞力足以瞬間把他跟輔助機壓扁。

他走向座標數據標示的地點。因爲他覺得，說不定密碼所指的「什麼東西」不是物體，而是現象。

「警告：趕快回去。」

「我知道。」

爲什麼是這個地方？他邊走邊慢慢四處張望。地板、天花板、牆壁全是白色。連接第一區跟第二區的門、和連接第二區跟「外面」的門，也是白色。

「咦？」

他在理應是白色的門上，看見不同的顏色。用來開門的旋轉式把手上有道黑色痕跡。看起來像什麼東西剝落的痕跡，又像是刮痕。

「到底是什麼痕跡……？」

在他想走過去看仔細一點時，突然眼冒金星。疼痛感慢半拍才從後腦勺傳來。被006打了。

「你幹麼啊！你知道你的手有多硬嗎？」

10H抱怨着回過頭，立刻瞪大眼睛。槍口對着他，輔助機轉變成了遠距離攻擊模式。

「等等！等一下！」

月球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他之所以現在才感覺到，是因爲被灌輸了既定觀念。

側腹傳來痛楚，皮膚髮出燒焦味，閃避速度下降，不能再逃下去了。可是，又沒有武器給他反擊。先不論擅不擅長戰鬥，他在設施內根本沒有裝備武器。

他沒辦法再繼續思考。輔助機輪流以熱線發動遠距離攻擊，以手臂發動近距離攻擊，而且毫不留情。

這樣鎖就開了。之後只要按下一個按鈕，門就會打開。只要用這隻爛掉的手按下按鈕……自己就會死。

他聽見一瞬間的風聲，接着立刻迴歸靜寂。

伸手握住旋轉式把手的瞬間，手指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音爆炸。

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含糊不清。連一滴海水都看不見。10H抬起頭，看見黑色的天空，上面點綴着點點繁星。

「我都不要。」

真的假的……

講出這句話的瞬間，暗示解除了。

沙子？咦？怎麼回事？

爲什麼門的內側設置了這種機關？若要防止敵人入侵，應該要設置在外側吧。這樣簡直像……

以前大概有人試圖打開這扇門，手被高壓電流電焦，還是堅持轉動把手。這就是那個痕跡。

10H終於明白，輔助機真的想殺了他。程序出錯了嗎？

10H來不及煞車，撲倒在地上。他痛得皺眉，坐起身子。沙塵揚起，導致他看不清前面。

剛上鎖的門後傳來激烈的碰撞聲，大概是輔助機在用身體撞門。刺耳的聲音令傷口隱隱作痛。10H皺起眉頭，在地上縮成一團。

千鈞一髮。多虧「指尖施力，捏爛什麼東西」這個動作的力道現在大得超出常識範圍，他才能徒手把槍口拗彎。完全是靠蠻力取勝。10H深深籲出一口氣，突然感覺到一陣劇痛，身上的傷多到不曉得是哪邊在痛。

只能以赤手空拳應戰？怎麼可能！H型的腕力又沒有B型那麼強……腕力？他剛纔做了什麼？調整手指的控制程序，爲了讓手不會把西洋棋的棋子弄掉。

意思是——

「欸！現在是怎樣！？解釋一下啦！」

儘管處於混亂狀態，10H還是明白了一件事。他衝向大門，將連接第一區和第二區的門鎖上。

這樣就不能回到設施內了。剩下那扇門後面是大海，而且還是水深一萬公尺的海底。有兩個選擇。被一千大氣壓的水流壓死，或者被數百臺輔助機的熱線燒死……

沒時間給他猶豫，通往第一區的門快被撞破了。10H按下按鈕，門立刻開啓。沒有被壓扁的感覺。正好相反，門一打開，強大的力量就將10H推向「外面」，彷佛把他吸到門外。

寬廣的室內無處可躲。只能不停逃竄。他一下踢擊地板或牆壁跳到空中，一下在地上翻滾，大叫道：

輔助機繞到前面擋住他的去路，纔剛心想「躲開了」，下一刻背部就被輔助機的手臂擊中。呻吟聲自口中傳出。

輔助機沒有回答，也沒有解除攻擊模式。代替回答的是第三發子彈。10H飛奔而出。

沒想到會遇到這麼荒唐的事。到底怎麼了……

「爲什麼……！？」

10H急忙改往右邊跑。受傷的左腳痛得要命，他卻毫不理會，直線衝向輔助機。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這座設施內的數百臺輔助機006，共同擁有一個自我。即使剛纔攻擊他的是其他個體，跟別臺輔助機的自我也是一樣的。如此一來，來到這裏的輔助機八成都會攻擊10H。那個警報並非誤報。

得設法破壞輔助機。可是，該怎麼做？H型原本就不適合戰鬥，是有擅長攻擊的B型、擅長防禦的D型在，才能發揮特性的機型，而且目標還是隨行支持裝置。破壞我方是E型的任務，不是H型該做的……

10H再度握住把手。手燒焦了，但他毫不卻步，轉動把手，疼痛及高溫令眼前染上一片鮮紅。10H放聲大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大叫什麼。

這裏是，月亮上？

不過，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裏。10H壓着燒焦的側腹，走向通往深海的門。輔助機隱瞞着「什麼東西」。而那個「什麼東西」就在這扇門後面。反正註定會死，至少要知道那是什麼。等親眼見證輔助機的祕密後再死……雖然有可能先被海水壓扁。

10H看了看被高壓電流燒焦的手指，又看了看把手。

思緒再度中斷，通知敵襲的警報突然響起。爲什麼？10H陷入混亂。爲什麼通知第二區遭到敵人入侵的警報響了？明明這裏只有他跟故障的輔助機。

10H脫下鞋子。之所以沒閃過，是因爲鞋底裝着磁鐵。第二發要來了。這次他躍向空中。前一刻10H所在的位置被熱線灼燒。只不過，地板跟牆壁都完全沒有留下痕跡。這時他才知道，這座設施的牆壁及地板都是用耐熱材質做成的。

輔助機直接射出第一發子彈。本以爲自己驚險地閃過了……結果並沒有，上臂傳來劇烈痛楚，鮮紅液體在純白地板上擴散開來。

他懷疑自己看錯了。眼前的天空——黑色空間裏飄着一顆藍色球體。是地球。

輔助機拿槍口對着他。10H用左手一把抓住槍口，手指用力一掐，槍口伴隨柔軟的觸感被捏爛。他用右手手指彈飛輔助機的本體，蜷起身子準備抵禦衝擊。空中傳來了爆炸聲。

把手轉到底了。他終於明白造成那條黑色刮傷的原因。

寄葉型的義體重量約一百五十公斤，藉由強力的人工肌肉操作。八成是調整程式遭到改寫了。

附蓋子的杯子、裝了磁鐵的鞋底和西洋棋，全是爲了不讓10H對實際重量跟自己感覺到的重力差距抱持疑惑。

這裏不是一萬公尺深的超深海層。設施周圍沒有海水，有的只是乾燥的沙子及無聲的黑暗。

我到底在做什麼？我到底做了什麼？

他用前所未有的速度思考着。

大得莫名其妙的艙口、結構複雜的設施內部，伺服器室跟廣播室。

「on the air」這行文字突然閃過腦海。

顯示這行字的期間，禁止進入廣播室。

仔細一想，這並不自然。

只是要轉播的話，房間裏有人在也沒差，廣播室卻禁止10H進入。

因爲這裏不是用來避免訊號來源被查到的轉播站，而是如假包換的放送局。只要想通這一點，剩下的謎團就簡單了。

這裏管理的不是數據備份檔，而是人類議會本身。輔助機守護的「祕密」就是這個。然後，這座純白的設施裏，只有數百臺輔助機和10H……

人類議會早就不存在了。意思是……人類已經滅亡？是這樣嗎？是這樣吧。

雙腿失去力氣。10H當場坐到地上。沙子靜靜揚起。異於傷口疼痛的另一種痛楚，幾乎快要令他崩潰。

他感覺到輔助機的氣息，數百臺006正在逼近。

B型戰鬥能力太高。D型的話，萬一要打防衛戰會很難纏。S型會立刻察覺真相。這就是選擇自己這架H型當管理者的理由。

儘管如此，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10H還是抵達了真相。雙手被高壓電流燒爛，來到「外面」。立刻被抓回去，消除記憶。所以線索纔會只留在其他人難以登入的空白區塊。

輔助機將10H團團包圍。身在這種狀況下，他卻不怎麼害怕。消除記憶，迴歸原本的無趣生活。得知人類滅亡的衝擊、悲傷的心情，都會消失得不留一絲痕跡吧。

『是我輸了。投降。我不會再抵抗了。』

他舉起雙手，閉上眼睛，任憑輔助機將自己拘束住。

意識墜入黑暗的前一刻，10H聽見輔助機說：『真可憐。這已經是第四十六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