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與希露潘娜的和解

聽了裏伯特的話後，莉姬就像凍結了似的，全身無法動彈。

（第三位……？這話是什麼意思……？）

莉姬明白伊歐是身爲伊歐·艾爾巴司之鑰匙的存在。

她一直認爲傑涅斯迪亞的第二王子是由那兩種人格所構成的。

然而——

莉姬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低聲問道：

「除了伊歐和伊歐·艾爾巴司之外，還有另一個人格……？」

這句話脫口而出之後，她更感到難以置信了。

裏伯特點了點頭。

「是的。」

「可是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她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情，從來沒有任何人告訴過莉姬。還是說根本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莉姬只是愣愣地注視着眼前的青年。

一切都在這個男人的掌控之中嗎？假如這個男人早就計劃好了一切……假如契約是伊歐的母親和裏伯特之間的祕密協定，那麼就算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也不足爲奇。

就算是這樣……

「伊歐……」

莉姬發出沙啞的聲音。

「伊歐知道這件事嗎……？」

只見裏伯特突然站起身，緩緩走向緊閉的房門。莉姬則是默默看着他的舉動。

接着裏伯特伸手打開房門。

「這算不上理由吧？」

莉姬原本打算一直待在他身邊，守護着讓人放心不下的他。

說來說去，莉姬還是隻剩下兩個選項。選擇伊歐，或者選擇世界。

這句話讓莉姬目瞪口呆。

聽到這句話後，莉姬瞭解到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

絕望湧上了莉姬的心頭。

像莉姬這種普通人不可能窺知他的想法。

即使如此，莉姬還是本能地察覺到裏伯特的行爲並非純粹出自善意。

壓抑已久的怒氣一發不可收拾。

「假如您說什麼都不肯答應，那麼一切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爲了不讓消極的他放棄繼續存在的念頭，爲了不讓他萌生消失的念頭，莉姬才決定和他共度一生的。

如果換作是同一個身體的其他人格，莉姬就不會有結婚的念頭了。誰會喜歡和傑涅斯迪亞王家這個複雜又危險的環境扯上關係啊？

這個重要的事情竟然一直對當事人隱瞞到今天……

當初從多雷納王國來到傑涅斯迪亞的時候，莉姬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過上這種事情。只是對祖國的命運和自身的未來感到不安罷了。

看着直到現在都還沒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的伊歐，莉姬感到十分心痛。他的樣子顯得相當悲傷……

問題不在那裏呀，爲什麼他連這種事都不明白呢？

「裝傻也沒用，你故意讓伊歐聽到剛纔的談話對吧？」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正站在門外。看到對方的模樣後，莉姬立刻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莉姬緊咬住嘴脣。

不過那也是因爲當時還沒有非做出抉擇不可的必要性。

剛得到神獸的世界尚未產生破綻。

伊歐呆呆望着莉姬，一動也不動。

不曉得是幸運還是不幸，在傑涅斯迪亞漫長的歷史中，歷代的新娘皆無法操縱神獸之力。

莉姬的內心一直擔憂着某件事，那就是不曉得哪天伊歐會不會被伊歐·艾爾巴司給吞噬，而從此消失在世界上。

「說得也是，我也這麼認爲。你就在最後的時刻來臨之前，好好考慮清楚吧。」

他總是放棄得特別快。完全不害怕自己會消失。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害怕過死亡。這一點令莉姬非常苦惱。

搞不好是神獸在選擇人類也說不定。

但是如今又非抉擇不可。

「——把世界和伊歐殿下放在天秤上衡量後，您仍然選擇伊歐殿下嗎？」

對方是有着深色金髮與紫色瞳眸的傑涅斯迪亞第二王子。

「要成爲我丈夫的人物既不是伊歐·艾爾巴司，也不是第三個人格，而是伊歐。就算他們共有同一個身體，也是完全不同的個體。然而你卻要我親手手刃最重要的人？」

和那個魔性人格相同的紫色瞳眸——

莉姬的腦海裏浮現出尤仙·麗斯提爾所說過的話。

「不行……這種事情……我沒辦法輕易做出決定……」

她迅速轉頭看向裏伯特，並且質問他：

當初尤仙·麗斯提爾並沒有做出抉擇。因爲她無法親手殺死自己的丈夫。

（啊～～不過……）

莉姬朝着裏伯特所指的方向緩緩抬起頭。

對莉姬來說，伊歐纔是真實的存在。

那真的是伊歐的母親與裏伯特之間的祕密約定。

莉姬的眼裏流露出一絲苦惱的神色。

如果尤仙·麗斯提爾是傑涅斯迪亞最初的新娘，那麼莉姬將會是傑涅斯迪亞最後的新娘。當時她是這麼說的。

和尤仙·麗斯提爾不同的是，莉姬沒辦法把問題推給後人解決。

裏伯特對伊歐招了招手之後，伊歐便走進房內。

先回過神來的人是莉姬。

「傑涅斯迪亞第二王子是不會死的。」

而裏伯特也同時離開了房間。

然而，裏伯特卻要已經下定決心的莉姬親手消滅名爲伊歐的人格——她怎麼可能答應這樣的要求。

就算他是擬似人格，只要他的心還在，他就是莉姬心目中的真實存在。

「即使您所愛的其他人會因此而死去，您也要選擇伊歐殿下嗎？」

此話一出，裏伯特的臉上浮現不解的表情。

「假如——那是您所期望的結果，我也不會多說什麼。我無法強迫您，因爲我明白自己說的話有多麼強人所難。」

也就是說不做任何選擇也算是一種選擇。

現在的莉姬無法相信他所說的每一句話，更不曉得他心裏在想什麼。畢竟眼前這個戴着人類面具的人物並不是「人類」。

莉姬無力地垂下視線。

『傑涅斯迪亞最後的新娘。』

重視的東西有太多太多，莉姬不敢想像自己要從中做出抉擇。

「最後的時刻……？」

「我怎麼可能對伊歐下得了手啊……」

「爲什麼……要這麼做？」

莉姬把視線投向伊歐。

不知不覺間，她對裏伯特投以懇願般的眼神。

「爲什麼你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那種話啊？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所說的話代表着什麼樣的含意？」

（果然……伊歐並不知情嗎……）

即使知道神獸的力量會給世界帶來不良的影響。

「假如到時候你還是沒有做出抉擇，世界的命運就會落到〈代言人〉的手上。」

接着莉姬緩緩鬆開揪着裏伯特衣領的手。

那是——莉姬相當熟悉的眼神。

還是說在大義面前，莉姬等人的感情對他來說只是微不足道的東西？

不對——也許命運早已註定好，只有最初和最後的新娘才得以具備這股力量。

伊歐看起來顯得相當困惑，莉姬還是頭一次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

「協助……？」

如果換作是一般人遇上這麼不合理的事情，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然而他卻放棄抵抗，坦然接受。

就在裏伯特順勢關上房門的瞬間，莉姬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瞄到門外的銀色長髮。

「你現在是要求新娘殺掉新郎！你要我殺掉我的丈夫耶！？」

莉姬緊咬嘴脣，低頭不語。裏伯特拍拍她的肩膀。

而選擇權就在莉姬的身上。

現在還不遲，她希望裏伯特收回先前那番話、告訴她這只是一場玩笑，可是——

也因此莉姬纔會決心和他結婚。

「我想即便是伊歐殿下恐怕也不容易找到這個地方，所以就稍微協助他一下。」

有的只是不祥的預兆。對當時的他們而言，那是遙遠的未來纔會面臨到的問題，並不需要迫切做出抉擇，所以他們將這個問題推給了遙遠的未來。

這實在是太過分了。莉姬對裏伯特發出怒吼。

「因爲我想也差不多該讓他知道這件事了。」

看着站在眼前的伊歐，莉姬低聲說道。

「你到底……把我們當成什麼了！？」

莉姬用猜疑的眼神注視着裏伯特。

「事先告知……」

聽了這句話後，莉姬倒吸了一口氣。

此時裏伯特面露苦笑。

「問題不在那裏！」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如您所見，伊歐殿下是來迎接您的。我事先告知他您的所在處了。」

透過青年的肩膀，莉姬看見希露潘娜正默默注視着自己。

她不由得握緊拳頭。

「伊歐……！？」

被裏伯特這麼一問，莉姬頓時無言以對。

「是的，您真的很聰明。」

看是要一開始就解決問題，還是等到事態無法挽回之後再來解決問題。

她衝上前揪住裏伯特的衣領。

「——咦？」

（唉——）

他從震驚當中恢復過來之後，便以異常平靜的表情注視着莉姬。

裏伯特深深嘆了一口氣。

「和伊歐殿下好好談談如何？」

無論如何都必須做出抉擇。

過去妹妹被迫面臨的抉擇，如今輪到莉姬要面對了。

而現在希露潘娜也瞭解到這一點。

沒有同情也沒有敵意，臉上不帶任何感情，只是默默注視着姐姐的樣子。

☆

自從剩下兩人獨處後，房內就瀰漫着一股尷尬的氣氛。

最先打破沉默的人是伊歐。

「那個，莉姬……」

不過伊歐的話還沒說到一半，就被莉姬打斷了。

莉姬狠狠地瞪着眼前的少年。

「你該不會想說就算被我殺了也無所謂吧？」

「呃——」

看樣子是猜中了。伊歐一臉尷尬地別過視線。看到他的反應後，莉姬不禁感到心浮氣躁。

「你別說得那麼輕鬆好不好？」

內心彷彿下着一場大雪般，積雪逐漸在心底沉澱。從內側一點一滴苛責着莉姬的心，令莉姬相當難受。

「假如我們的立場對調，而我希望你殺了我的話，你會答應我的請求嗎？」

經莉姬這麼一說，伊歐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後還是閉上了嘴。只是用無所適從的眼神看着莉姬。

「別要求我做出你自己做不到的事。」

莉姬撂下這句話後，伊歐才緩緩開口。

「可是莉姬，沒有其他辦法了。」

伊歐的語氣出奇的平靜，反倒聽得莉姬再度怒從中來。她忍不住抓住伊歐的手腕，將伊歐拉向自己。

「你呀……！爲什麼你還能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啊！？這件事可是牽涉到你的生命耶！？」

「就算道歉也沒辦法讓事態好轉吧？」

不明白裏伯特的言下之意，莉姬皺起了眉頭。

「我們沒有吵架。」

聽到裏伯特的回答後，莉姬深深嘆了一口氣。

伊歐微微偏過了腦袋。

「這不就是所謂的『活着』嗎？」

「他會誕生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想關於這一點我也有責任，因爲我當初沒有料到如此麻煩的存在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是我失算了。」

「現在不管對他說什麼都沒有用。我和他根本無法溝通。」

然而像這種時候，他卻連莉姬的觀點都會加以否定。

（這傢伙會對我抱持額外的好感，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可是……」

因爲莉姬肯定伊歐的人格，並非把他視爲伊歐·艾爾巴司的鑰匙，而是肯定伊歐本人的存在。

「事到如今，我真希望至少婚禮能夠圓滿落幕。畢竟我有太多未了的心願了。」

「啊～～我當然記得。」

撂下這句話後，莉姬就以話說完了爲由，將伊歐趕出房間。

強忍着想要大力搖晃伊歐的衝動，莉姬發出了怒吼。即使如此，伊歐還是以不變的語氣說道：

他根本什麼都不懂，這一點讓莉姬感到相當生氣。

「並不是因爲他的緣故而導致世界會變得如何如何；相反的，是因爲世界扭曲的緣故，所以他纔會誕生。」

「如果你只是個擬似人格、只是個就算消失也無所謂的預備鑰匙，我就不會這麼煩惱了！」

莉姬不悅地打斷了伊歐的發言。

這令莉姬覺得十分泄氣。

「反正莉姬已經連我的份也一起生氣了嘛。」

（次元狹縫……？）

「這全都是你害的。」

「由於長期受到神獸之力的影響，使得傑涅斯迪亞王家的血脈產生了異變。」

莉姬用力地搖晃伊歐。

這點莉姬也能理解，不過……

「你纔是給我激動一點！」

「相反……？」

裏伯特深深點了點頭。

「異國的神獸……嗎？」

「既然你都聽見了，又何必明知故問？當然是沒有。」

「我知道。可是我原本就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就算消失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

此話一出，莉姬不禁「呃」了一聲。

神獸現身時所散發的波動並不尋常。

「砰」的一聲，莉姬打開了房門。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受到很大的打擊喔。我喜歡莉姬，所以一想到能和莉姬結婚，我就覺得相當高興，結果婚禮卻半途中斷了。」

「那件事……是我不好……抱歉。」

「有一點我實在搞不懂。說起來伊歐·艾爾巴司的誕生就是導致世界毀滅的原因吧？那麼爲什麼又會突然冒出第三個伊歐呢？」

「就是說這個世界還太過幼小，不足以承受神獸的力量。」

只見裏伯特就站在門外。

「那不是問題的所在吧！？」

☆

過去莉姬曾經好幾次聽到這個字眼，可是她的認知有限，只知道那是個充滿不可思議力量的空間。

接着她又對裏伯特提出疑問：

「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要大聲吵架呢？」

接着她又向裏伯特招了招手，示意要他進到房裏來。

「那真是遺憾。」

就真正的意義上來說，他根本沒有把莉姬的話聽進去。

裏伯特的發言令莉姬驚訝不已。

聽到這句話後，莉姬睜大了雙眼。

「……？這話是什麼意思？」

「它們原本都是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生物。」

不管對伊歐說什麼，他的基本觀念就是脫離不了那一點。

「如今只要透過裂縫，神獸和聖獸不需要〈祭品〉就能來到這個世界。」

「也就是說，人類不斷讓神獸和聖獸〈降臨〉到這個世界，使得世界承受不住這些存在，因此纔會產生裂縫。」

無視於門外傳來伊歐呼喊自己名字的聲音，莉姬再次轉頭看向裏伯特。

看樣子並非只是如此而已。

面對不解地歪着頭的莉姬，裏伯特突然話鋒一轉。

「您和伊歐殿下談妥了嗎？」

「我不准你這麼說。」

「——咦？」

「只不過如果世界繼續扭曲下去的話，難保未來不會出現第二、第三個伊歐·艾爾巴司。畢竟他具有和神獸相同的力量。」

「裂縫……」

裏伯特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後，還是乖乖聽從莉姬的指示。而被趕出門外的伊歐也忙着想要跟進房間，但是莉姬不賞臉，「砰」的一聲，用力關上房門。門板差點就撞上伊歐的鼻子。

「換句話說，神獸和聖獸對這個世界所帶來的影響太過強烈了。本來爲了避免人類輕易進行召喚，纔會設下需要〈祭品〉的限制。不過最近卻陸續出現不需要〈祭品〉的神獸或聖獸。像是亞許達殿下所帶來的神獸，以及寄宿在您妹妹體內的神獸。」

實在很想讓伊歐瞭解自己的心情，莉姬忍不住叫道：

「和神獸相同的力量……？你說伊歐·艾爾巴司……？」

此話一出，莉姬睜大了雙眼。

「不過這和伊歐·艾爾巴司的出現……」

「其實你不需要擔心揹負謀殺親夫的罪名。雖然我會消失，可是這個身體並不會死亡，只是會替換成另一個人格罷了吧？我認爲這麼做對你來說應該沒有什麼損失纔是。」

有什麼關聯嗎？正當莉姬想要這麼問的時候，裏伯特搶先回答了。

「到底要我說幾次你纔會懂啊？你現在不就存在於這裏嗎？誕生的理由根本無關緊要。你確實誕生了、確實擁有生命，而且……還確實喜歡上我，不是嗎？」

「如此一來，原本就已經產生龜裂的世界，在受到神獸及聖獸不斷增加的重壓之下，將會導致裂縫越變越大，形成無止境的惡性循環。」

「噢。」對於莉姬的問題，裏伯特輕輕應了一聲。看來他總算明白莉姬把自己叫到房裏的理由了，只不過他似乎不曉得該怎麼說明纔好，臉上浮現有些困惑的表情。

「——果然……」

他臉上的表情顯得有點詫異。

（真受不了，每個人都令人火大……）

裏伯特露出傷透腦筋的爲難表情答道。

「可是莉姬，比起莉姬取我的性命，我更不願意看到莉姬爲了我，而和世界一起步入毀滅，也不願意看到你因此承擔所有的責任。」

「與其說憤怒，我反倒是感到悲哀。」

此時伊歐的聲音又傳進莉姬的耳裏。

聽了這番話後，莉姬注視着伊歐的臉。

他從來沒有相信過身爲擬似人格的自身存在。

她大口地深呼吸，試圖平撫暴躁的情緒。

「現在您所處的場所就是裂縫之一，又稱爲次元狹縫。簡單來說，就是通往異界入口的空間。」

「替換成另一個人格……你會消失……這就是最大的問題吧？」

面對垂下視線的伊歐，莉姬繼續說道。

「你怎麼到現在還說這種話……！？」

莉姬已經氣到想要上前揍他一頓了。不過她還是極力抑制住這股衝動。

莉姬完全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我真不明白！爲什麼你能這麼灑脫啊？你總是這個樣子——難道你都不覺得憤怒嗎？你不但被用來當作伊歐·艾爾巴司的鑰匙，甚至還被利用在這種事情上面耶！你被創造出來只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而已，即便你也有一顆完整的心！」

「總之你先冷靜一點，莉姬。」

「我也覺得很過意不去，我是說真的。」

聽莉姬這麼一說，伊歐的臉上浮現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把話說得淺顯易懂一點。」

「我完全不知道有第三人格的存在，也覺得很困惑。不過既然我一開始就是爲此而被創造出來的，那麼我也只能認命。反正我原本就不應該存在了，所以也沒有立場抱怨什麼。」

的確，當初出現第二頭神獸的時候，傑涅斯迪亞的神宮和臣子們全都驚慌失措。

「血脈產生異變……？」

「您還記得亞許達殿下和伊歐殿下的神獸所引發的問題吧？如果兩頭神獸同時存在於傑涅斯迪亞，將會導致國家崩壞，所以最後纔會把亞許達殿下那頭來歷不明的神獸轉移至別的次元。」

「一點都沒錯。」

聽到這裏，莉姬陷入了沉思。

「幼小？」

莉姬在腦中反覆思索裏伯特所說的話。過了一會兒，她總算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也就是說……伊歐·艾爾巴司本身就是突然異變的結果嗎……）

伊歐·艾爾巴司的危險之處，恐怕不只是因爲他受到神獸之力影響而產生異變這麼簡單。親眼見識過伊歐·艾爾巴司之力的莉姬相當清楚這一點。

他能夠吸收不屬於自己的力量。

他的力量具有視情況不斷增幅的可能性。

他已經成了就連裏伯特也無法確切掌握的未知存在。而面對這個扭曲的世界，又有誰能夠斷言未來不會出現和他相同的存在呢？

在這個充滿裂縫的世界上，神獸和聖獸的數量持續在增加。

有誰能夠斷言這將是唯一一次的異變呢？再說伊歐·艾爾巴司的誕生原本就是預料之外的事，沒人能夠保證未來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

（所以纔要我殺了伊歐嗎？可是這傢伙不是說過，就算伊歐消失，伊歐·艾爾巴司也不會消滅嗎？）

不只不會消滅，還會因此喚醒第三個伊歐。

看到莉姬對自己投以疑惑的視線，裏伯特面帶笑容地說道：

「我們需要將一切迴歸於無的咒語。」

莉姬完全聽不懂他這句話的意思。

☆

莉姬無力地坐在房裏的牀上。

軋軋作響的簡陋牀鋪，和傑涅斯迪亞的豪華牀鋪有着天壤之別。

裏伯特爲無法返回傑涅斯迪亞、甚至無法去其他地方的莉姬等人準備了各自的房間。

對於能夠自在操縱空間的他來說，替兩、三個客人準備住處應該是易如反掌。

桌子上擺放着冷掉的餐點。

雖然很感謝里伯特特地端來那些餐點，不過沒有半點食慾的莉姬就是提不起勁進食。

中途伊歐有好幾次跑來窺探房內的情況，但是現在的莉姬並不想和他說話。

眼前的希露潘娜，和之前那個凡事都要怪罪到莉姬頭上的希露潘娜有些不同。

希露潘娜突然進到了房內。

莉姬曾經看過希露潘娜那種鬧彆扭般的表情。以前在祖國的時候，希露潘娜就時常因爲哀嘆自身的命運而露出那種表情。

（希露潘娜竟然會嫉妒我……）

聽了這番話後，莉姬睜大了雙眼。

「姐姐總是清雅正直、美麗而高潔，我非常討厭你的這一點。因爲不管再怎麼粉飾外在，我就是敵不過你的內在美。」

正當她抱頭苦思的時候——

「可是你沒有因此情緒失控吧？我太瞭解你這個人了，你一定是感到無奈之餘，仍然默默接受現實了對吧？」

「而你受到大家的敬愛，卻不是因爲力量之核的關係，所以每當大家順從我任性的要求時，反倒會讓我有一輸敗給你的挫敗感。我想你一定無法體會這種心情吧。」

「姐姐。」

「希露潘娜。」

「你誤會了，我並不是完全沒有受到創傷。」

或許自己太自以爲是了也說不定。深感後悔的莉姬不由得垂下了頭，而希露潘娜則是繼續說道：

在察覺到彼此仍然存在着隔閡而灰心喪氣之餘，莉姬仍然注視着希露潘娜。

「令人厭惡……」

一想到這裏，莉姬就感到相當詫異。

反正無論再怎麼擔心莉姬、對莉姬再怎麼體貼，伊歐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意見。

莉姬屏住了呼吸。

「所以不管姐姐做出什麼選擇，我都支持你。無論你會像我所認識的姐姐一樣，選擇保護這個世界——或者變成我不認識的姐姐，選擇順從自己的心願，都沒有人有資格責怪姐姐。」

不過，卻也和過去那個在多雷納王國生活的希露潘娜不太一樣。

（將一切迴歸於無的咒語……）

看着這樣的莉姬，希露潘娜接着說道：

希露潘娜抬起下巴，繼續說道：

「姐姐，爲什麼你無時無刻都要保持堅強呢？軟弱就這麼要不得嗎？就這麼可恥嗎？換作是我的話，與其要我對自己重要的人痛下殺手，我寧願不管世界的死活。這樣的想法有錯嗎？爲什麼就不能詛咒讓自己揹負這種責任的命運呢？」

「竟然露出那種表情，真不像姐姐你耶。」

妹妹用她自己的方式在替莉姬着想。

「我一點也不美啊。」

「看吧，我就是討厭姐姐這一點。」

莉姬出神地思考着某件事。

「即使到了現在，你也沒有責備過我半句。你還真是個善良。」

聽到那種略帶嘲諷的語氣，莉姬噤口不語。

（仔細想想，我們好像沒有像這樣子交談過……）

受到指摘的莉姬頓時啞口無言。

（可是爲什麼非我不可……）

這句話深深刺痛了莉姬的心。

「咦……？」

「我搶走裘特里爾，你也沒有恨我；失去裘特里爾的時候，你也沒有失去冷靜。但是牽扯到伊歐殿下的時候卻不一樣。那個人所提供的『另一個選項』當中，包含了我和裘特里爾在內，然而你卻沒有第一時間選擇那個選項。我們和你一起度過的時光明明比較長久，你卻在包括我們在內的人類命運與伊歐殿下之間猶豫不決，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即使如此，莉姬還是針對她的發言提出了疑問。

「不像我？」

「你以前明明不會如此迷惘的。雖然父王陛下不可靠，但是身爲女兒的你總是走在前頭領導衆人不是嗎？你就是如此優秀，優秀到令人厭惡的地步。」

經莉姬這麼一問，希露潘娜回了一句「沒什麼」之後，便別開了視線，並做出聳肩的動作。

「只是剛纔第一次看到你那麼激動的樣子，讓我感到有些意外罷了。這下子我終於知道你也只是個普通人了。」

她的可愛甚至令莉姬感到羨慕……但是看樣子希露潘娜所追求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莉姬不曉得裏伯特有什麼企圖，只知道他擁有一個可以阻止世界毀滅的手段。那就是藉着莉姬的手來消滅伊歐。

希露潘娜開始說道。

自己過去一直是以保護者的心態在與希露潘娜相處。

「你既有女人味、長得又可愛，我才羨慕你呢。」

希露潘娜首次道出自己的真心話，莉姬只是一臉錯愕地傾聽着。

此時莉姬總算了解到，妹妹並不是因爲憎恨或憤怒而來到這裏的。

聽到她的聲音後，莉姬抬起頭來。

「你不是喜歡伊歐殿下嗎？」

希露潘娜的雙眼直直凝視着莉姬。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咦？」

「所以你纔會充當我的替身，好一個寬宏大量的人。」

「——」

「由於我是被傑涅斯迪亞第三王子看上的〈祭品〉，所以一直都是在衆人的呵護下成長的。無論我再怎麼任性，大家都會順着我的意思，對我溫柔體貼……就連裘特里爾都爲了我捨棄了祖國，但是那又如何？我從來沒有一次贏得過你。」

被希露潘娜這麼一說，莉姬連忙否定。

「像我一樣醜陋地掙扎就行了，用不着裝出優雅的樣子。」

「我——一直想看看你痛苦難過的樣子……可是實際看到了之後，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不，沒這回事，我只是覺得有點羨慕你而已……那個，你是我最自豪的妹妹。你不但外貌出衆，又深受大家的喜愛，我也非常愛你呀。」

莉姬一聽之下，不禁睜大了雙眼。

就算取回了記憶，希露潘娜看起來還是有些排斥莉姬。

「你是爲了守護重要的事物而能忍痛做出某些犧牲的人。爲了守護這個世界而犧牲一個才認識沒多久的人，照理說你應該辦得到纔對——更何況對方也已經做好犧牲的覺悟了。」

不高興的表情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希露潘娜垂下視線，小聲說道：

「哎呀，難道姐姐有嫉妒過我嗎？這麼說來姐姐表面上總是說些漂亮話，內心卻很嫉妒我羅？」

「其實……我一直很自豪有你這個姐姐，雖然我以爲我討厭你，但其實我的內心深處一直希望姐姐保持那個樣子。氣質高雅、英姿颯爽的多雷納王國之驕傲——直到現在，我才察覺到自己希望姐姐一直保持那樣。」

「力量之核的大小，對於身爲女人的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因爲那種東西和我本身的價值一點關係都沒有。」

「——那是……」

同時這也是妹妹恢復記憶後，兩人頭一次交談。

越是思考，腦袋就越是混亂。

「希露潘娜。」

莉姬看着自己的手。對於一旦到了不得不做出抉擇的時刻，也許會動手奪走別人性命的自己，她不覺得有哪裏美麗。

「身爲繼承王位的公主，你一直都太過完美了。」

明白這一點後，莉姬感到非常開心。

「所以當裘特里爾和我一起私奔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高興。我猜留在多雷納王國的你一定感到相當不甘心……然而……沒想到你卻代替我來到了傑涅斯迪亞。真是個完美的王位繼承人。無論是作爲姐姐，還是作爲一國的公主，你都完美得無可挑剔；就連心愛的人被搶走了，都還能如此冷靜。」

此話一出，希露潘娜頓時蹙起眉頭。

莉姬一直認爲希露潘娜是個人見人愛的妹妹。

還是說命運早在一開始就決定好了呢？

「那是……」

希露潘娜走到莉姬的身旁，接着她像是配合莉姬的視線高度般，在同一張牀上坐了下來。

那種略帶諷刺的眼神令莉姬倒吸了一口氣。

這是希露潘娜自從再會以來頭一次這麼稱呼自己。莉姬訝異地看着妹妹。

「我把我現在真正的心情告訴你如何？」

莉姬緊咬着嘴脣。

如果是希露潘娜的話還說得過去……

「不過……」此時希露潘娜又低聲說道。

這句話讓莉姬心頭爲之一震。

說到這裏，希露潘娜停頓了一下，一臉不高興地看着莉姬。

照理說這種事應該和莉姬毫不相干纔對。

力量之核相當渺小的莉姬，本來是不會和傑涅斯迪亞王家扯上關係的。

「伊歐殿下本身都不害怕死亡了，爲什麼反倒是你會害怕呢？那是因爲你不想失去伊歐殿下呀。」

希露潘娜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變化。此時此刻，莉姬總算是在真正的意義上正式面對連發色也改變的妹妹。

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力感支配着莉姬。

希露潘娜是不是哪裏搞錯了？

在和希露潘娜四目相接後，莉姬再次確信妹妹已經恢復記憶了。

「你想說什麼？」

「這麼說可能不大得體，不過我對你會採取什麼行動非常感興趣。」

面對支支吾吾的莉姬，希露潘娜再次對她投以不耐煩的眼神。

「——」

聽到這裏，莉姬倒吸一口氣。只見希露潘娜的眼神開始出現少許的變化。

原來從前在祖國的時候，自己和妹妹的距離就已經那麼遙遠了。這點是莉姬始料未及的。

「這……」

接着希露潘娜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又把視線移回莉姬身上。

莉姬咬着下脣。

也許她說得沒錯。

表面上看起來是爲了伊歐生氣抱不平，實際上只是自己不願意罷了。

莉姬只是不願意失去伊歐罷了。

看着握緊拳頭的莉姬，希露潘娜繼續說道：

「既然傑涅斯迪亞第二王子將會倖存，世界也會得救——那麼應該沒什麼好迷惘的纔對。就算你選擇不殺伊歐殿下，結果還是會和殺了伊歐殿下一樣。因爲世界毀滅的話，包含伊歐殿下在內的所有人都難逃一死。儘管如此，你還是不忍心下手殺了他，那就代表你對他的感情已經凌駕於理性之上了，這不是喜歡是什麼？」

「——喜歡……？」

希露潘娜伸出手抱住莉姬。

「你可得把這份心意傳達給伊歐殿下才行喔，姐姐。」

傳達給……伊歐……？

莉姬一臉困惑地看着希露潘娜。

「我……」

接着希露潘娜又對莉姬撂下一句話。

「我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看到你變得像我一樣墮落，爲了愛情做出自私膚淺的選擇吧。真是太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