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生命之水

莉姬走近出現在她面前的少女，突然扯住她的衣襟。

甚至將她胸前的衣服毫不客氣地向下拉。

「啊……！？你做什麼……！」

少女因爲過於驚嚇而小聲地叫了出來。

「請您住手。地上的女孩，您在做什麼？」

巫女見狀慌張地想阻止莉姬，然而莉姬卻甩開她似地大叫：「果然沒錯！」

「果然是本人！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你、你在說什麼？」

少女輕聲說道，不安地望着身旁的少年——王的臉，不過他依舊一臉平淡地看着兩人的互動。

莉姬毫不在乎，激動地說了下去：

「裝傻也沒用喔，你的胸口有一顆黑痣。我從小就看着你的裸體到大，想瞞過我的眼睛還早十年呢。」

「黑痣……」

少女低頭看着自己的胸口，彷彿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

當她發現白皙光滑的肌膚上有一顆小小的黑痣，不禁訝異地猛眨眼睛。

「唉呀……真的有，我都不知道這裏居然有顆黑痣……」

莉姬繼續對歪着頭的少女發問：

「裘特里爾呢？」

「……裘特里爾……？」

「裘特里爾是我的未婚夫，也就是與你私奔的人。」

莉姬苦惱地說着，少女則是天真地左右搖頭否認。

一陣冷意從莉姬的胸口緩緩爬了上來。

「我不認識你說的人。首先，你究竟是誰呢？居然連我身上有黑痣都知道……」

（我現在明明不該在這裏做這種事纔對。）

巫女的話讓莉姬止住呼吸。

一羣看似家臣的人出現並表示：「我們幫這位進入假死狀態的客人準備了房間。」說完後就將伊歐的身體放入棺柩抬了起來，打算羣起將棺柩搬走。莉姬大叫：「你們等一下。」慌張地阻止他們，結果這羣人一邊說：「只要兩位深愛對方，應該能在遙遠的未來相見。」一邊拉住莉姬的衣服與手臂作勢安慰她，讓妨礙他們運走伊歐『遺體』的莉姬無法如願。

她的腦袋因爲過於混亂而一片空白，儘管如此……

莉姬不敢相信地詢問：

總而言之，在巫女隨着希露潘娜他們的步伐離去後沒多久……

（早知道事情會變這樣，至少該帶把劍來的……）

「不會吧，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不因爲某些苦衷才假裝，是真的不認識我嗎？希露潘娜……！？」

少女隨即輕聲請莉姬接過杯子。

一個僅僅在石頭上面鋪着布、像是祭壇的臺座上面安放了一具棺柩，伊歐的身體就放置在其中。

「當然！」

正當莉姬四處張望房內的擺設時，感覺到有人走了進來。

不過，眼前的希露潘娜聽完卻露出爲難的神情說：

少女的容貌十分蒼白，是因爲照不到太陽的關係嗎？

（希露潘娜不記得我了……？）

但是莉姬並不會因此接受眼前的事實。

只要一不留神，伊歐絕對會被帶去她找不到的地方。

「您指的是什麼？」

「我開玩笑……？我纔想問你到底在說什麼。」

（她的臉色是因爲憔悴……才這麼差的嗎……？但好像也不是這樣……）

「我聽說有個和我一樣來自地上的女孩到了這裏，覺得很高興就想過來看看……看樣子我們無法成爲朋友，因爲我對舉止粗魯的人最沒轍了。」

就如巫女所說，希露潘娜的行爲的確讓人覺得她接受成爲新娘，不僅如此，她甚至對莉姬這突然現身的新娘候選人表現出些許敵對心。

看到巫女佯裝不知情，莉姬緊緊握住拳頭。

『希露潘娜』冷淡地將視線從驚訝過度、說不出話的莉姬身上移開後，朝一旁的少年靠過去並牽起他的手。

「這個嘛……」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粗魯……」

另一方面，她心裏也在思考一件事。

莉姬很希望與好不容易纔重逢的希露潘娜再見一次面，並且與她談談，可是又不能隨便離開這裏。

「您懷疑嗎？」

莉姬以疑惑的目光望着面前這名女性，隨後巫女輕輕地笑了出來。

「這傢伙逃到哪裏去了？」

後來莉姬使出拳頭才阻止了他們。

「那是怎麼回事？」

睡牀像石頭一樣硬，不曉得是用什麼材質做成的，鋪在牀上的布雖然很薄，但一摸之下才知道質地相當柔軟。

「這個臭傢伙！一點都不瞭解別人的辛苦，睡得這麼舒服是什麼意思？」

莉姬眺望着伊歐那宛如暫時進入夢鄉的睡臉，因爲他那看起來格外安詳的表情突然覺得生氣。

她一邊回想，一邊皺眉。

（……希露潘娜是自己牽起賽雷克特的手。）

儘管相對於房間的寬敞，傢俱的數量有點少，但是每件用品看起來都是高級品。分配給王的新娘使用的似乎是較高級的房間。

莉姬聽到這句話不由得茫然以對。

「這是什麼？」

她抓住少女纖細的肩膀大力搖晃。

儘管如此，莉姬仍舊不吐不快：

「噯……」

必須讓這次的『儀式』成功、讓伊歐當上聖獸王，莉姬心中充滿這種想法。爲此，兩人得一同平安無事地返回傑涅斯迪亞纔行。

莉姬仍舊將視線轉向獨自被留下的巫女。

莉姬疑惑地看着少女的動作，她倒完水之後將杯子遞了出來。

一切的記憶都從希露潘娜腦海裏消失了。

希露潘娜邊說邊拉着少年的手，少年順着她的意思離去。

少女輕輕將端來的盤子放到大理石桌上，拿起盤子上的水壺將水倒入其中一個杯裏。

明知道姐姐對未婚夫有好感——妹妹依然做出有如搶奪了姐姐未婚夫的行爲。如果她因此感到內疚，那的確有可能無法理直氣壯地面對姐姐。莉姬對她說話的時候，是抱着這種想法的。

少女直接了當地對莉姬這麼說，讓她驚訝得失去了言語。

這張與大理石制的桌子成對的椅子並不好坐，就算要說些坐起來很舒適的奉承話也講不出口。即便如此，莉姬也知道這些傢俱是很高級的物品。雖然經歷漫長的歲月，桌椅的表面仍舊沒有褪色，而是磨得相當光亮，乳白色的表面還浮現出灰中帶藍的條紋圖案。

「可是，您不是已經親眼確認過了嗎？」

希露潘娜承受着莉姬認真的視線，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眨着眼。若要說這是假裝不認識莉姬的演技也太逼真了——

伊歐或許是判斷隨便回來會有危險纔不現身的。

莉姬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眼前的少女打斷：

然後少女對一臉愕然的莉姬說道：

她忘了自己的身分，也忘了與她一起逃走的裘特里爾。

「什……」

莉姬因此堅持要他們將伊歐的身體搬來這個房間。一定要放在她視線所及之處她纔不會大意，莉姬已經深切地感受到這羣人無法信賴。

（我覺得，那羣家臣好像是爲了讓我和希露潘娜嫁給他們的王，所以打算將礙事的伊歐隔離開來。）

☆

巫女平靜地對怒吼的莉姬說道：

莉姬連阻止離開的兩人都做不到，只能茫然地佇立在原地。

少女淚眼婆娑地提出抗議。

莉姬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賽雷克特，我們走吧。」

她只是讓人感覺不太有精神，彷彿因爲長久在地底生活而失去了活力。

「她是我妹妹。新娘是怎麼一回事？你們該不會打算要希露潘娜去生王的子嗣吧？」

既然伊歐的意識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保護這具靈魂會返回的身體，就是身爲〈祭品〉的莉姬應負的責任。

莉姬現在只能無言以對，因爲她確實看到了。

「唉呀……好痛……！」

「我剛纔不是說過，我不認識那位名叫裘特里爾的人嗎，真的很煩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誰，請你不要再找我的麻煩了，我會很困擾的。」

看到少女有如望着陌生人的眼神，莉姬不知道該回什麼話纔好。

疲累的莉姬重重地坐在房裏準備的椅子上。

希露潘娜並不像在假裝，看來她是講真的。

真要說起來，與其說是王追求她，剛纔的情況比較像是希露潘娜主動接近對方。

希露潘娜大概就連自己在傑涅斯迪亞的前未婚夫都不記得了。

她細細凝視着妹妹的臉。

莉姬不敢相信地反問巫女。那個因爲厭惡和傑涅斯迪亞王子結婚而與莉姬未婚夫私奔的妹妹，竟然會答應這種事情，這根本就不可能。

「別開玩笑了，你在說什麼？希露潘娜……？」

莉姬被伊歐的存在束縛住、動彈不得，所以十分焦急。

她忍不住敲了一下成了空殼的腦袋。

（怎麼回事？）

「我們已經徵得她本人的同意了。」

手邊沒有武器讓莉姬覺得有點不放心。當初爲了參加儀式做了一番打扮，於是忘了該攜帶武器，莉姬對如此粗心的自己感到生氣。

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確認——？

「你是……？」

「我的名字確實叫作希露潘娜，不過我並不認識你。」

她嚇一跳並抬起頭，看見一名端着盤子的少女僕役站在那裏，盤子上放有一個水壺與兩個杯子。

「希露潘娜同意了？」

她現在陷入了左右爲難的狀態。

仔細一看，那是杯略微閃爍着藍光的水。

「對不起……我一時情緒失控……可是……」

「啊，抱歉……」

「難道你因爲裘特里爾的事覺得煩惱嗎？你是因此才認爲與我見面很痛苦，所以說出這種話嗎？」

不過，就算受到莉姬沒道理的粗魯對待，伊歐的靈魂依舊沒有返回本體。

「希露潘娜殿下打從心底接納我們的王，也就是賽雷克特殿下，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被選爲新娘是件相當榮譽的事。」

少女的頭髮與眼睛的顏色，果然還是與莉姬在城內看到的其他人一樣。這種深沉灰暗的色調，讓這個國家的人們給人的印象如出一轍。

而且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什麼都忘記了。

「——！一

「請您喝下這杯水。」

她聽了之後對少女投以懷疑的視線。就算這杯水的顏色再怎麼清澈美麗，她也無法立刻將略顯藍色的水送進口中。總覺得很噁心。

「這應該不是毒藥吧？」

「當然不是。」

少女僕役靜靜地搖頭否認，莉姬接着問下去：

「我非喝不可嗎？」

「——您若想要活下去，就請喝了它。」

（想要活下去——？）

這是什麼意思？莉姬歪着頭，以不解的眼神看着少女。

少女大概預料到莉姬遲遲不肯喝下杯中物，於是將水壺裏的水倒入另一個杯子裏。

在莉姬的注視下，她若無其事地當着莉姬的面將水喝下去。

「地上來的公主殿下，我先爲您試毒，請您安心地喝。」

對方已經做到這個地步，莉姬也無法加以推拖。

「我知道了。」

她點點頭，然後不甘願地拿起杯子。

（唉～～看起來也不像是奇怪的東西啦。）

畢竟他們要求莉姬生下王的孩子，所以應該不至於對她下毒吧。

莉姬並非完全信任這羣人。

可是從她來到這裏之後，別說食物，就連水也沒喝過一口。就算現在逞強，總有一天也會飢渴而死吧。

莉姬拿着杯子、做好覺悟，接着一口氣將水灌進喉嚨。

她叫住這名端來盤子的僕役。

咕嚕、咕嚕。

「你這個女人講話真不中聽，這具身體本來就是屬於我的。」

「伊歐·艾爾巴司。」

（這又是什麼意思？要是伊歐就這樣不回來的話，這傢伙就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取回自己的身體嗎？）

她迫於無奈只得以僵硬的動作點頭說道：

莉姬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因爲她總算明白伊歐·艾爾巴司想表達什麼了。

而且伊歐·艾爾巴司不可能錯失這個機會。

「我想與王的另一位新娘候選人見面，你可以幫我轉告王或是巫女嗎？」

這也是當然的。從以前到現在，絕對沒有人對他做出這種事。

伊歐·艾爾巴司緊緊盯着困惑的莉姬說：

莉姬說完很自然地伸手想觸碰伊歐的頭髮，這個時候——她的手腕突然被抓生。

「開什麼玩笑。」

儘管現在仍舊不能掉以輕心，但莉姬的心情至少和緩了下來。

莉姬心裏一驚。

那就是伊歐。

傑涅斯迪亞的第二王子誕生時，他的母親便領悟到自己爲世界帶來的是個怎樣的存在。她看到這名酷似父親——不對，是出生時就帶有一股比父親更加不祥之氣的孩子之後，爲了封住孩子的人格而創造出另一個模擬人格。

要說伊歐·艾爾巴司這個人格支配了軀體顯露出來，絕大部分都是伊歐主動讓出身體之時纔會發生。

正當莉姬目送少女僕役離去的背影時……因爲一股突然出現在身後的氣息猛然轉身。

「什麼嘛……這不就是普通的水嗎。」

那個時候，傑涅斯迪亞第一王子亞許達·薩多因爲想得到聖獸王的地位打算殺了莉姬。

接着再度抬起頭，重新對少女僕役說道：

原本被封印住的伊歐的另一個人格——就是伊歐·艾爾巴司。

可是眼前並沒有任何人。

少女僕役聽到這句話，對莉姬投以探詢的眼神。

有如意識到莉姬的聲音似地，這具原本躺臥的軀體坐了起來，慢慢將紫色雙眼投向屏住氣息且動彈不得的莉姬。

「爲什麼？」

莉姬輕聲說完，他立刻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只是拿回自己的身體罷了，這段日子真是漫長啊。」

「你果然已經回來了對不對？就算你這次想騙我也沒用喔，不要再裝死了。」

充滿不祥氣息的魔性光輝在她面前閃耀。

「還真有趣啊，鑰匙居然是以這種形式消失。雖然那傢伙只是暫時離開，但只要時間一長，就無法回到這具身體裏了。」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伊歐之前也曾經離開肉體、以精神體的型態自由行動。

「我明白了。第二位來自地上的公主，我會前去和巫女殿下商量。」

☆

旁人也因此看不出他的心願——既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他眼中就潛藏着這樣的危險。

「自由……」

「多虧如此，我似乎獲得自由了。」

只不過，那都是在伊歐的意志之下進行的。

莉姬以沙啞的聲音詢問：

莉姬不禁顫抖了起來。

冰涼的液體不斷流進體內。

（他在生氣……）

少女完成了工作，正準備捧着空杯盤離開房間，她聽見莉姬的呼喚之後轉過頭來。

（我大概過度提防他們了，畢竟一開始就遇到那種事。）

「嗯～～是啊，雖然我還沒有考慮到結婚的事……不過我希望至少與他好好相處。」

他也因爲這樣，連壓制伊歐·艾爾巴司的力量都喪失了。

少女僕役聽到莉姬的話之後，表現出感到安心的模樣並點點頭。

雖然他讓人見識到他驚異的恢復力，不過那道傷痕依舊清晰地留在肌膚上。

莉姬驚愕地凝視着伊歐·艾爾巴司那不祥的容貌，他在莉姬面前微微揚起嘴角。

她的話中包含了自己的願望。

伊歐·艾爾巴司敞開自己的衣服，露出身上還沒有完全癒合的傷口。

不過，既然會被帶來這間房，就表示他們給莉姬的照顧絕對不差。

就算如此，莉姬也不能在此放棄，她無論如何也要與妹妹見面，不能放着這件事不管。

浮現在那雙眼瞳裏的東西只能稱之爲虛無，他的眼睛彷彿是個洞窟，連愉悅的心情與對事物的興趣等情感都不存在於其中。

莉姬因爲過於驚嚇而僵在原地。

對方一臉嚴肅地將東西端進來，莉姬纔會覺得可能另有內情。

莉姬聽完立刻鐵青了臉。

（希露潘娜拒絕見我……？）

莉姬想起自己與希露潘娜見面時受到的打擊，於是緊咬住嘴脣。

伊歐是封住伊歐·艾爾巴司的鑰匙。照理說，伊歐應該有好好完成自己的任務，封印住了兇惡的第二王子纔對。

不知何時——伊歐已經睜開眼睛。

可是現在不同。

伊歐達成自己身爲鑰匙的責任，在封印住另一個兇惡人格、完全掌握一切的狀況下自由活動，這或許就是伊歐仍舊在某方面與肉體相連的證據。

「——！」

這名少女似乎希望莉姬能有這個意願。雖然她只不過是一名僕役，卻期待莉姬可以接納他們的王，而且是打心底期盼——她的心情奇妙地反映了出來。

「因爲那位公主殿下拒絕與您見面。」

莉姬聽完之後瞪大了眼。

「您願意與王培養感情了嗎？」

伊歐爲了保護莉姬而解放了另一個人格——伊歐·艾爾巴司，不過莉姬無法接受伊歐·艾爾巴司被釋放到這個世界上，所以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劍刺向他的身體。

「……伊歐？」

自從伊歐來到這座城市之後，他的力量就被那名少年——阿爾提娜斯的年輕王者壓制住，而且完全與自己的本體斷了連繫。那個時候，伊歐大概是暫時拋棄了自己的身體，況且他還不只是單純與身體分離，應該是連追蹤都辦不到、確實斷了線吧。

在那道令人發寒的視線中，既無敵意也無惡意，只不過，唯一能得知的就是那絕非『善意』。他與伊歐擁有相同的容貌，相較之下卻有如兩種完全不同的生物。不對——以生物來比喻面前這個人也會讓人有所顧慮，因爲他是個具有壓倒性魄力的存在。

少女搖頭說道：

她總算輕鬆了許多。

「那麼，可以讓我與王見面嗎？」

他的嘴邊露出笑容，不過眼中的感情卻與其相反，不帶一絲笑意。

「我有事拜託你。」

「怎麼回事？伊歐怎麼了？你爲什麼會……？」

然而，那個伊歐，艾爾巴司爲何偏偏在這個時候現身呢……？

莉姬單純地認爲這股冷冽的感覺十分美味。

莉姬想了起來。沒錯，他剛剛也是這樣，明明已經回到身體裏卻一直裝死。她想到這裏就生氣，於是快步走向伊歐說道：

——不過，喝下去之後，她也鬆懈了下來。

這讓莉姬無法回嘴。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腦子無法順利思考，莉姬茫然地覆誦伊歐·艾爾巴司的話。

莉姬受到少女的注視，可以的話她也很想回答：「不是這樣。」可是，她覺得現在說這種話好像不適合。

她覺得剛纔的氣息是由伊歐的方向傳來的。

「你想要奪走這具身體嗎？」

「因爲那個令人厭煩的鑰匙消失了。」

——可是，在莉姬窺向那雙深紫色眼眸的瞬間……她本能地感到一陣恐懼並想要立刻後退，卻無法如願。抓住她手腕的那道力量強得令人害怕，她完全無法逃脫。

深紫色的眼睛在屏住氣息的莉姬面前緩緩變成危險之物。

再一次聽到這件事，令她胸口感到一陣痛楚。

伊歐·艾爾巴司的視線因爲莉姬的低語突然起了變化。

（他回來了嗎？）

他的話的確沒錯。在他眼中看來，是伊歐侵佔了他的身體纔對。

「應該要有人爲此贖罪吧？」

這句話讓莉姬眼中蒙上灰暗的神色。

「這是做不到的。」

都是因爲突然遭到襲擊還被關進岩石牢房，才讓她不禁對這些起疑心。

伊歐·艾爾巴司嘲諷似地對莉姬露出竊笑。

「——你是……」

「上次真感謝你做出那種事啊，我得對你所做的事奉還相對的謝禮吧。」

她將那個模擬人格覆蓋在自己剛出生的兒子原本的人格之上。

莉姬不由得止住呼吸，口中也吐出無意識的低喃：

因爲，不論誰都懼怕着伊歐·艾爾巴司。

甚至連他那幾位兇惡的兄弟們都對他難以招架。

莉姬僵着一張臉，儘可能試着向後退。

「贖罪……？」

但是，伊歐·艾爾巴司不許莉姬逃開。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做得到吧。」

因爲你是個不服輸的女人。他一邊低吟，一邊用力將他緊抓住的那雙手拉了過來。

他的眼裏彷彿藏着寒冷冰塊般的光芒，莉姬的身體不住地顫抖。

她再次想起自己做的事。

「艾爾巴司，若是她不那麼做，伊歐現在一定被消滅了。

「放手！你這個怪物！」

莉姬高聲叫出來並試着逃跑，但卻做不到。

心中湧上凌厲殺意對着自己而來的不祥預感，她再度體認自己正處於十分危險的狀態。

莉姬雙手使力，想要剝開他緊纏不放的手指。平時的莉姬應該能夠輕鬆甩開對方，更何況她曾與體格比伊歐·艾爾巴司更高壯的男人比劍。

然而……

（可惡，他的力氣怎麼這麼大……）

莉姬完全動彈不得——這讓她瞭解到伊歐·艾爾巴司根本不同於一般人。

儘管如此，她也不能在這裏退縮。

「……我不打算贖罪。」

莉姬以堅定的口吻回答。

「——？」

「絕對不能爲了我而將你解放開來，也不能爲此讓伊歐消失。」

這裏的一切都與莉姬所知的世界不同，因此她絲毫無法理解。

「這種病治不好的。」

看到少年的反應，莉姬再次明瞭阿爾提娜斯特殊的魔力源頭遠超過她的想像。

「啊……沒錯。」

莉姬一臉疑惑地詢問，但他並沒有回答，而是將那顆水晶舉到頭頂。

少年點頭回應莉姬的問題。

「我來這裏之後，還不曾覺得餓。」

接着，原本緊抓住她手腕的力量也一下子放鬆了。

莉姬看見這片光景不由得屏住呼吸。

「我不知道。」

姑且不論伊歐如何，那個伊歐·艾爾巴司是會被這名少年輕易壓制的角色嗎？還是說，阿爾提娜斯王者的力量大到連這種事都辦得到呢？

（要去哪裏……？）

正當她緊咬嘴脣闔上雙眼的時候……

可是，賽雷克特已經準備離開房間。

莉姬從少年的態度當中感受到無形的拒絕之意。他似乎原本就不打算接納由地上世界來的莉姬。

雖然莉姬試着詢問，他卻只是微微搖着頭。

莉姬思考到這裏，才終於想到一件事。

「——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只要乖乖閉上嘴就好了啊。他壓低聲音說着。

明明是自己要求與他見面，假如不一起去的話，下次或許就沒辦法再見到他了。莉姬輕嘆了一口氣下定決心，跟在少年後方。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不懂耶，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莉姬眨了眨眼盯着他看。

「是你呼喚我來的。」

「爲什麼？」

她疑惑地看向伊歐·艾爾巴司，只見他的身體開始搖晃，就像莉姬以前曾經目睹過好幾次的情景，他有如斷了線的傀儡娃娃倒回棺柩中。

（可是，就算時間的流逝再怎麼慢……一直維持空腹的狀態活得下去嗎？）

更別說狩獵，想必一樣辦不到。在這樣的環境裏、在這個無論植物或人類以外的生物全都滅絕一空的世界裏，爲什麼只有人類能夠存活呢？

這個想法在一瞬間掠過莉姬的腦中，不過她隨即告訴自己「怎麼可能」，並否定了自己的念頭。

莉姬一問，少年就抬起頭，以那雙灰暗的眼睛望向她。

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說這裏度過的時間與地上不同呢？莉姬感到疑惑並再度發問：

（……雖然那種物質與聖獸完全不同……但是阿爾提娜斯擁有十分驚人的東西呢。）

莉姬說完之後，少年小聲回道：

「怎麼了——？賽雷克特……？」

「在這個空間裏，時間的流逝相當緩慢。」

「不知道……？」

而且，那股令人無法想像的力量，如今全部與神祕的都市一同沉入地底深處。

莉姬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少年忽然背對莉姬，這個舉動令她百思不解，不過賽雷克特向前走了幾步之後就停下來並回頭看。他看着莉姬，然後以說：「跟我來」似的動作向她打暗號。看樣子他想要帶莉姬去某個地方。

莉姬的話似乎讓他陷入某種沉思。

牆壁在此刻發出強烈的光芒，眼前的藍光像煙霧一樣飄動了起來，吸入賽雷克特高舉的石頭裏。原本看起來像一整塊美麗水晶的牆壁，最後變成了灰色的石頭，周圍所有的牆壁沒多久也褪去了先前的色彩，接連轉變爲灰濁的石塊。

莉姬覺得很奇怪，因此睜開眼睛。

伊歐·艾爾巴司用力以指尖抵住莉姬的前額，她的脖子立刻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伊歐，艾爾巴司突然覺醒，所以莉姬完全忘了這回事。她不好意思地將視線由少年身上移開。

「你在說什麼？」

「我的確有拜託人請你過來……只是沒想到你這麼快就來了——因爲你看起來似乎不想和我說話。」

正當莉姬的目光被走廊上的藍光吸引的時候，賽雷克特不知何時從某個地方拿出一顆石頭。那是顆顏色比青輝水晶淡很多的水晶。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呼喚……？」

這個地方應該還充滿古老的水晶力量，越接近人們居住的區域，水晶的藍色光芒似乎就越強。

（糟糕……）

「賽雷克特……」

少年盯着滿臉疑惑的莉姬一會兒，接着進入沉思，又突然轉過身去。

他現在依舊壓着胸口小聲地咳着。

伊歐·艾爾巴司的指尖朝莉姬的額頭伸了過去，那冰冷的觸感令人不覺得他是人類。

「這也是因爲青輝水晶——賽雷克特的力量嗎？」

這個時候，莉姬因爲厭到身後有另一個氣息而嚇了一跳。咳、咳。有道痛苦的輕咳聲從後方傳來。

莉姬脫口叫出他的名字。他是阿爾提娜斯的年輕王者，擁有與青輝水晶相同的名字——

儘管如此，莉姬卻不知爲何在意起眼前這位年輕的王。

莉姬聽到他不時發出有如連呼吸都很痛苦的氣音，不由得皺起眉頭。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這樣啊……」

（既然青輝水晶能讓整座已經毀滅的城市存續下去，當然也擁有這種力量吧。）

莉姬再度凝視面前這名少年。

「你說你想要見我。」

「喂……？你怎麼……？」

「你說過自己不是小孩，可是在我看來，你的年紀比我還要小，你到底幾歲？」

莉姬感到很疑惑。

走出房間之後，來到的是閃耀着藍色光芒的走廊。不管地板或牆壁都佈滿了青輝水晶的光輝。

（這傢伙也是個怪人呢。）

莉姬就像理解了某件事般喃喃自語，賽雷克特看向她問道：

「因爲我是阿爾提娜斯的王。」

莉姬這次連忙使出全身力量甩開他的手，才終於獲得釋放。

伊歐·艾爾巴司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莉姬訝異地詢問。少年將手壓着胸口，以沙啞的聲音回答：

「但我不認爲人類不喫東西還能活。」

突如其來的靜止讓莉姬嚇了一跳。雖然暫且等候了一會兒，卻再也沒有發生任何事。

她看不出少年的病與他身爲王有什麼關連。

她有如在斟酌該說些什麼似地沉思了一會兒，接着開口詢問：

他接着輕聲說道：

（難道是因爲這傢伙出現……伊歐·艾爾巴司才消失的嗎……）

「你真是個無論何時都急着送死的女人哪。」

莉姬注意到，自從她造訪這個地方之後，一次也沒有看過植物。不管街道上或是城內——就連她先前被當成屍體運出來時看到的中庭裏也都沒有植物。

莉姬在腦中反覆思量少年說的話。

她這纔想起先前向少女僕役請託的事。

她每次見到少年都有不同的印象，這應該不是錯覺。不過真要說起來的話，少年現在給人的印象比較接近兩人初見面時的感覺。

之前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徘徊時，她真的很擔心萬一餓死該怎麼辦，看來是多慮了．

「你想問什麼？」

「你——生病了嗎？」

（放着那傢伙不管沒問題吧？）

她一轉頭，便看見一名少年站在那裏。

她雖然覺得奇怪，卻依舊不假思索地踏出腳步，隨即又因爲在意而朝棺柩裏的伊歐看。

不知道是否因爲家臣與巫女沒在他身邊，此時的少年看起來彷彿比之前更年幼。

（……在這種地底，連植物都長不出來吧。）

「那是……什麼？」

她急忙對着伊歐·艾爾巴司倒下的身體叫喚。

☆

（到底……怎麼了……？）

不知是否因爲心理作用，莉姬被手指壓住的額頭一陣灼熱，覺得有道力量正在啓動。

（時間的流逝很緩慢……？）

「你的樣子看起來好像很難受，身體哪裏不舒服嗎？而且……你現在不該急着結婚吧？應該先將病治好纔對。」

莉姬心中掠過一陣不安。要是他想支配伊歐的身體並覺醒過來……莉姬無法不去想像。

不過，莉姬也知道這是無可厚非的。這羣人在陽光照不到的地底度過了長到幾乎會讓人失去理智的時間，莉姬當然不可能理解他們的王所思考的事。

賽雷克特聽完之後輕輕說道：

（牆壁居然……！）

眼前的景象，就與她之前看過的那座化爲廢墟的城市相同。被吸走藍光的牆壁與天花板等處，現在已經只殘留一部分，其餘地方的顏色完全都變成了灰色，模樣令人聯想到被吸走生命的木乃伊。

（是這傢伙做的嗎？）

光芒並不是因爲時間的流逝而消失，是被強制奪走的。

莉姬忍不住想發問的衝動。

「你剛纔到底做了什麼……？」

他若無其事地回答：

「聚集力量。」

「力量……？」

莉姬覆誦着賽雷克特的話，他點了個頭。

「這是做什麼用的？」

「你想知道嗎？」

「嗯……」

莉姬點點頭，接着他再度轉過身去。

賽雷克特帶領莉姬來到中庭，但這裏並不是莉姬與伊歐之前被誤認爲屍體、差點被燒死的地方，而是她第一次造訪的區域。

穿過長長的迴廊再步下幾道階梯後，他們來到一個由石頭築成、很像廣場的地方。

她從微微照耀四周的藍色光芒得知，這個地方以前曾經充滿了水晶的魔力。

雖然這裏到處有着類似石造花圃的地方，也可以看到龜裂的土地，可是上面既然沒有長着樹木也沒有花朵，所有的植物大概都在這座城市沉入地底之後枯萎了吧。

在放有大理石桌椅的地方，矗立着好幾根粗大支柱般的物體，莉姬在傑涅斯迪亞的庭園裏也看過類似的東西。這個地方以前說不定也長滿了植物，當成遮蔽日照的休息處來使用。

「這裏是……？」

「這樣的話……」

「儘可能讓這種事情延後發生，就是我的責任。」

距離遮陽休息處稍遠的地方有個水池。

「嗯，沒錯。」

賽雷克特沒有回答，而是微微低下頭闔上眼睛。

「你剛纔問過我，食物的問題怎麼解決。」

莉姬慌張地說道：

「這是神之子嗣的義務。」

「在地底根本無法得到食物，所以必須像這樣飲用流入青輝水晶力量的水代替食物。」

「就算會用盡水晶的力量，也非這麼做不可嗎？」

如果這種水就是造成變化的原因，莉姬就無法置身外了。自己的模樣該不會也變得與阿爾提娜斯的人們一樣吧，她着急了起來。

莉姬繼續說了下去：

「有這麼驚訝嗎？」

這雙暗淡的灰色眼眸並未傳遞出任何感情，只是默默地望着莉姬。

「希露潘娜的頭髮是因此才變成那種顏色的嗎？」

「如果那名女孩的髮色真的與以前不同，那就是她還在地上的時候改變的。」

這顆浸泡在水裏釋放出力量的石頭，又回覆到原先的淡色外表。

——您若想要活下去，就請喝了它——

「我不知道你的妹妹在地上遇到什麼事，但她身上的變化都是在這之前發生的吧。」

莉姬回憶起阿爾提娜斯居民陰沉的模樣。

「只喝下一些不會有太多影響的。」

賽雷克特點頭，莉姬看到他的反應不禁下意識地握緊拳頭。

他小聲說着。莉姬很清楚這句話的意思。

如果孩子是爲了成爲患有疾病的賽雷克特的繼承人而誕生，那麼賽雷克特現在揹負的事物，接下來就必須由他的孩子承擔。

「可是以後呢？就算每次只用一點點力量，總有一天也會全部用光。要是力量用盡的話，以後該怎麼辦呢？」

「是啊。」

「……那她的記憶呢？希露潘娜不記得我了。她不是因爲被你們抓來這裏、受到驚嚇而失去了記憶嗎？」

「既然如此，這種方式不是會有界限嗎？」

「難道也要讓生下來的孩子揹負這種使命嗎？那說不定是更艱辛的命運。」

賽雷克特走近水池並將手中那顆小小的水晶丟入水裏，接下來出現一幕令人不敢相信的景象。原本清澈透明的水，居然染上了淡淡的藍色。

「……」

然後她又想到一件事。

「外面的街道與這座城裏的走廊，也是因此纔會變成那樣的吧？」

「你以後也要爲阿爾提娜斯犧牲嗎？」

在莉姬追問之下，賽雷克特才以灰暗的眼神望向莉姬說：

但賽雷克特卻搖搖頭並說道：

她搖着頭，想趕走這種心情。

莉姬聽完賽雷克特的話，將視線移向他的灰色頭髮。

賽雷克特點頭回應莉姬的問題。

「是啊。」

巫女爲了讓希露潘娜接受成爲王的新娘，對失去記憶的她灌輸了某些事情——希露潘娜也因此將阿爾提娜斯——將賽雷克特當成自己心中絕對的事物。

「你明知道會這樣……」

以大理石做成的圓形水池中央，聳立着一箇中空的筒狀石柱，不知從哪裏來的清澈流水不斷由石柱溢出。

希露潘娜完全將莉姬遺忘的理由，與阿爾提娜斯對她造成的影響根本是兩回事。

賽雷克特轉頭看着一臉訝異的莉姬。

「這是生命之水。」

「那你自己呢？」

賽雷克特將浸在水裏的石頭撿起來，沒有理會啞口無言呆在原地的莉姬。

「等等……喝下這種水，身體就會產生變化嗎？我也喝了耶。」

莉姬感到十分困惑。

賽雷克特搖頭否認。

她不禁倒吸一口氣。

賽雷克特看着莉姬說道：

莉姬疑惑地歪着頭，少年繼續說下去：

他從生下來就在這座亡靈般的城市裏生活了。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並將視線轉向莉姬。

原本閃爍着藍光的牆壁與地板，就像褪了色似地變成普通的石頭。

賽雷克特聽見莉姬的低語回應道：

「不會有太多影響的意思，就是會有一點影響羅？」

「你現在的頭髮……不是原來的顏色嗎？」

莉姬想到這裏，胸口就感到一陣小小的痛楚。

「沒有其他方法。」

「希露潘娜的髮色原本和我一樣，可是她現在的頭髮……是銀色的。」

「這座城市總有一天會真正沉入地底。」

莉姬凝視着面前的水，接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是指什麼？」

在她腦中閃過的，是那名端來杯子的少女僕役說過的茸

莉姬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脫口問了這個問題。

「你剛纔把那顆石頭拿起來的時候，周圍的青輝水晶也隨之變化，這是因爲石頭吸走了青輝水晶的力量嗎？」

（這、這就是……！）

「只靠這個就能活下去嗎？」

這是他用了石頭的力量使其變化，名副其實的『生命之水』——

賽雷克特似乎明瞭莉姬想表達的意思，於是輕聲說道：

「很遺憾，這件事也不是你說的那樣。她到這裏的時候已經喪失了從前的記憶，巫女見到這種情形認爲是絕佳的機會，所以對她撒了許多謊，就只有這樣。」

這裏的人已經十分熟悉青輝水晶的魔力，似乎不能理解莉姬爲什麼如此訝異。

卻仍舊要這麼做嗎？仍舊持續擷取青輝水晶的魔力——

「可是，頭髮與眼睛的顏色會……難道是因爲這種水嗎……？」

從他的表情裏無法窺探出感情，他臉上既沒有焦躁與不安，也沒有悲傷，僅僅像尊石像那樣佇立不動。

莉姬點點頭，賽雷克特接着這麼對她說：

莉姬得知真相之後皺起了眉頭。

（希露潘娜……到底出了什麼事？）

在這座完全感覺到不到生命力的城市裏頭，看見唯一一個有變化的空間，讓莉姬驚訝地屏住呼吸。

（嗯……如果只有頭髮的顏色改變倒還好……要是其他地方也變得和這座城市的居民一樣，那就傷腦筋了。）

「這是……」

水晶數量是固定的，因此不可能從中取出額外的能量。一旦力量用盡，這裏總有一天會消失，而且是一切通通消失。最後殘留下來的，只有力量被榨取殆盡、像墓碑一樣的石塊。如同那座遺蹟般的城市——

「沒錯。」

少女曾經對莉姬說過這句話。雖然莉姬當時不明白話中的含義，但她現在已經清楚地知道了。她那時沒弄清楚狀況就將那杯少女遞給她的水喝光了。

「這點我也不清楚，畢竟我見過的來自地上世界的人，只有你和那名女孩。」

「是啊。」

莉姬看到之後開口問道：

「那並不是因爲喝了生命之水。那名女孩來到這裏的時候，頭髮就已經是那種顏色了，這與阿爾提娜斯無關。」

他若無其事的口吻，更是讓莉姬胸口感到一陣疼痛。莉姬知道少年對她並不抱着希望，不對，不只是對莉姬，他對希露潘娜與這個城市裏的人——對誰都不抱着任何希望。

「這座城市還在地上的時候，大家不只是頭髮的顏色，就連眼睛的顏色都不同，只不過，我的頭髮從出生起就是這種顏色。」

「不用擔心，只要繼承人誕生，我就會讓你回到地上，我不打算將你捲進來。」

他的話讓莉姬感到不安。

在莉姬的注視下，賽雷克特凝視着由水池留下來的藍色泉水。

「你死了之後，你的孩子以後也要和你一樣犧牲嗎？」

每個莉姬見到的阿爾提娜斯居民，都與賽雷克特有着相同的髮色。

「因爲青輝水晶的力量很特殊，不過我們也因此分不清自己是否還能稱爲人類，身體長期以來一直攝取生命之水，似乎由體內開始慢慢起了變化，頭髮的顏色也與從前不同了。」

「生命之水……？」

「那麼，那顆石頭每次吸取力量的時候，青輝水晶就會消失嗎？」

「什麼……？」

莉姬眼中的他，看來十分孤單。

賽雷克特的話讓莉姬驚訝不已。

賽雷克特對驚訝不已的莉姬說道：

青輝水晶之力帶來的庇護總有一天會到盡頭，要面對那個界限的人，或許不是賽雷克特，而是下一個世代的孩子。

就算事情的發展得以延緩，命運也不會改變。水晶之力的終點一定會到來。

看到莉姬臉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賽雷克特輕輕嘆了口氣並說：

「要怎麼做呢？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既然如此，我只有做好我能力所及的事。」

莉姬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就算任何努力在這個遭逢末日的城市裏，都只是徒勞無功。

他也有必須守護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