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話 夢中夢見……
《取代江戶花魁後 我決定登上花街之巔》 · 七沢ゆきの · 1.1萬 字
如此這般,總算也讓富士先生點了頭,鬆了一口氣,但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我還有很多事要做。爲了「那一天」,總之得儘量多做準備纔行。
還得和老闆娘商量各種事情……
不過今天。
今天,是做我最不情願的一項準備的日子。
我必須告訴櫻和梅:我要離開吉原了,作爲「山吹」的我,將從她們面前消失。
說實話,我真不想說這種話。我當然也想一直作爲她們的姐女郎照顧她們。可是,什麼都不說就突然消失,那更過分,所以我要好好告訴她們。
但是,真不想說啊……沒有她們倆的日子……會寂寞吧。就算這一切都是爲了我前進所必需的……對她們來說,這也只是我單方面的任性……
「山吹大人,您說有重要的事,是什麼事呢?」
「咱倆是做了什麼失禮的事嗎……」
坐在我面前的櫻和梅,怯生生地問道。
當然,她們倆不可能做什麼「失禮」的事。
……雖然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和她們告別的一天。
「不,不是那種事。其實是,咱……」
我能感覺到她們倆的目光緊緊地盯着我。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比在歌舞伎町的夜總會和任何大人物談話時更緊張,比在江戶時代第一次和德之進先生說話時更緊張,現在的我,心跳得比那時都快。
櫻和梅,已經和我真正的妹妹一樣了。不,也許比那更重要。
「……咱,近日就要退職了。」
兩人的眼睛「啪」地一下睜大了。
我撫摸着兩人的後背。
「是這樣嗎……」
「真笨啊,你們倆。察言觀色啊。山吹她啊……是在高興呢。」
兩人帶着淚水的覺悟和祝福。
梅則緊緊地咬着嘴脣。
「不過話說回來啊……明明錢又不咬手,像你這樣把骨氣貫徹到底的姑娘,我還是頭一回見。那位土屋大人也真是有福氣。」
「我等……」
「可是,我們無論如何都想給山吹大人一個驚喜……」
另外,我還有一件事央求了老闆娘。就是在去土屋大人那裏之前的最後一天,讓我升格爲「呼出晝三」。
於是我想出的辦法,就是讓它們成爲巳千歲的名物。
櫻的小手用力地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站住!你們兩個!」
我是堅持着自己的任性辭職的,所以壓根沒期待過這種事。
是的,老闆娘。您說得對。
我深深地低下了頭。
從那之後又過了幾天。
就這樣,我從內室出來,在走廊拐角和探出頭的櫻和梅撞了個正着。
不如說,根本就沒想過。
「山、山吹大人,您哪裏不舒服嗎?」
「桔梗和椿也會理解的,牡丹也是。」
「我,一定會像山吹大人說的那樣,讓巳千歲繁榮昌盛……!一定……一定……會成爲出色的花魁……!」
「那麼山吹,這個就由我們店裏保管,可以吧?」
請說。
不,就算你們三個明白了,我也完全不明白啊。
……怎麼辦,我好開心。真的……好開心。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我不由得小跑起來,一把揪住了想要逃跑的兩人後頸。
把那位大人送給我的東西帶到土屋大人那裏去,總覺得有點不合適,但也不想賣給任何人。
「明白了……」
我一直沿着讓自己滿意的道路筆直地走過來。
「哎呀!」
大約三十秒的沉默之後,櫻緩緩地開口問道。
「順便我也參與了。」
「那是……恭喜您了……」
櫻和梅端正地行了三指禮。
然後,她們倆像打地鼠一樣把頭縮了回去。
「哎呀。」
而我呢,等這些話傳到我腦子裏,花了老半天的時間。
我把這個提議跟老闆娘一說,她不僅答應讓它們在巳千歲作爲名物永久陳列,還說會像當鋪保管物品一樣,付給我一些錢——這對我來說簡直是意外之喜。
「別放在心上。你們倆的將來,我已經好好拜託了老闆娘和桔梗大人,什麼都不用擔心。」
「那是因爲……」
兩人就那麼低着頭,沒有抬起來。
「咱要是沒了這股骨氣,可就什麼都不剩了。」
……誒?
謝謝你協助我實現夢想,媽媽桑。
「您是生氣了嗎,覺得我們多管閒事?」
…………誒誒誒誒!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喏。」
「謝謝您。」
「我也是,不會再像個孩子一樣說寂寞之類的話了。山吹大人,請您一定要幸福……!」
但是,你們倆已經沒問題了。技藝已經好好地傳授給了她們,寫信的水平也無可挑剔。而且還會說英語!櫻和梅是我引以爲傲的弟子啊!
「真是的,說一句頂一句。你這丫頭嘴真硬。那就這樣,你升格爲呼出晝三的慶祝也放在那天一起辦吧……。你可別回來啊,山吹。要把這火鉤棒還給你,我可心有不甘。」
因爲,爲了實現我想做的事——兼顧出嫁和夢想——說實話,也需要不少錢。
「你們在幹什麼!」
「……櫻姐姐說得對……」
「對不起~!」
……這是在說什麼?
「反正你們也不可能瞞過山吹的。死心吧。」
沒關係。沒關係。我也曾因爲夜總會的前輩退休而哭過。反過來,自己能成爲那個讓人流淚的前輩,我很開心。
比起第一次見面時,她們長大了不少啊。
隨着老闆娘的話,櫻和梅連連點頭。
正在兩人面面相覷、支支吾吾的時候,一如既往地板着臉的老闆娘探出頭來。
我把手臂環在仍然低着頭的兩人的肩上。
但是,我已經能看懂那表情背後的含義了。
我坐在老闆娘平時坐的內室裏。
「我們在準備山吹大人的新婚賀禮……」
「不用道歉。倒是你們,爲什麼看到咱就跑?」
「你們倆,乾脆說了吧。」
「啪嗒、啪嗒」,水滴落在榻榻米上。——是眼淚!
可是,居然,大家都……
然後,她們抬起了頭。
連我也快要被感染得哭出來了,我久久地擁抱着她們的身體。
梅也拼命地眨着溼潤的眼睛。
「但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你看,山吹也正傻乎乎地看着呢。反正是喜事,說出來不也挺好的嗎?」
誒,等等!
「山吹大人,我們……」
「那個……」
「是。希望能爲咱的夢想添磚加瓦……」
老闆娘把純金的火鉤棒放在面前,問我。
完全把我晾在一邊,對話自顧自地進行着。
「事出突然,很抱歉。是一位大名……告訴你們也無妨,是土浦藩的土屋大人,咱要嫁到那位大人那裏去。」
但是,我的夢想是成爲吉原第一。就算考慮了戀愛之類的事情,這一點還是不能讓步。既然如此,那就兩個都抓在手裏,這纔是我啊!
「桔梗花魁和椿也說想一起準備,啊,還有牡丹……阿泰小姐也……」
「可是……」
對不起……對不起……!
「你放心。我對天地神明發誓,絕對不會把它賣掉。這是你這位名頭牌留下的印記,在巳千歲關門歇業之前,我們會一直陳列着它。其他的物品我也會通過可靠渠道……」
「……剛纔,您說什麼?」
是啊。我有我的骨氣。爲了在櫻和梅面前做個最帥氣的榜樣,爲了能爲自己感到驕傲。爲此所用的方法——這種方法,大家肯定都想象不到吧——也需要錢。
「是……」
「呼出晝三」是江戶後期這個時代裏,唯一且最高的、能夠舉行花魁道中的階級。我剛來江戶的時候,也曾不問三七二十一地以這個爲目標而努力過。但是,在瞭解了土屋大人的情況後,我的心情有了一點改變……結果,我一直停留在這個之下一級的「見世晝三」。
老闆娘擺出平日裏那副悶悶不樂的表情說道。
「老闆娘也在考慮讓你們倆做振袖新造呢。這是你們倆茁壯成長的證明。吶,你們倆,就算咱不在了,巳千歲也要拜託你們了……」
「非常抱歉……明明是該高興的事,卻哭了起來……」
「你幹嘛笑得那麼開心……。我是一點也搞不懂你的想法。重要的可是大判、小判!」
「還有真誠的人心。」
隨着我的話音,兩人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深知應該笑着送您走纔是道理……可是,山吹大人要走了,我好難過……」
障礙都是靠自己清除的。然後,最後要以自己的方式去到土屋大人身邊。
對我這樣一個到最後都固執己見的人,大家居然都這樣溫柔以待……就連給我添了那麼多麻煩的老闆娘也……
「哎呀行了,別哭了,煩死了。要哭也只准在離開這兒的那天哭。櫻和梅也會擔心的。真是的,搞得好像我在欺負你一樣。」
老闆娘的手啪啪地拍着我的背。
那感覺莫名地溫暖,我在那裏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
「那麼,你們幾個,既然死心了,就把要幹什麼說出來怎麼樣?」
「這個就饒了我們吧。」
「等做好了,我們會啪地一下交給您的。」
「梅,你說啪地一下,感覺真奇怪啊。你變得開朗多了。」
「都是託山吹大人的福!看着山吹大人微笑着克服一切困難的樣子,我們也想成爲那樣的人。對吧,櫻姐姐?」
「是!山吹大人已經不僅僅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了。她還是指引我們未來方向的人。」
「她說得對。喂,山吹,給我笑起來。不管這些孩子和我準備了什麼,你都要像平時一樣一笑而過。」
「一笑而過什麼的,說得真難聽。咱纔不會對櫻和梅做那種事呢。」
「我天生嘴就臭。好了,既然什麼都不做,你們三個就回座敷去吧。夜見世快開始了。」
被老闆娘像趕蒼蠅一樣揮手趕開,我們回到了自己的座敷。
之後雖然沒什麼特別的事……但那整個晚上,我的心裏都暖洋洋的。
然後,時間飛快地流逝——。
終於,那一天來臨了。
我——在巳千歲工作的最後一天。
來點我的人,當然是土屋大人。我按捺着心中交織着喜悅、期待等各種情感而怦怦直跳的心臟,做着只有今天才有的特別準備。
這就是所謂的把一變成二吧?
「還有……」
是這樣啊。那時候我們是這麼約定的。
對了,我想起來了,我,那個時候——!
有玄太夫先生爲了慶祝我贏得比賽而送的手印色紙,還有阿優小姐爲了感謝我幫她解決妖怪騷動而親手縫製的長襯衣。
之前,像往常一樣突然出現的虎吉小姐笑着說:「在第二次決勝負之前就要走了嗎。那就算我贏了。」臨走時送了我一個漂亮的香囊。袋子的圖案是勿忘草……我怎麼可能忘記呢!無論我在日本的什麼地方,都不會忘記虎吉小姐的。
我,躺在地上。
我握住那隻手,用力地握緊。
糟了,小女孩和媽媽都還沒注意到。只有我注意到了。這傢伙是隨機砍人犯嗎?
式部先生,他還精神嗎……?我告訴他我引退的消息時,他回信說「致回憶中的你」……但那麼爽朗的人,一定沒問題的吧。
「那是誤解。花魁您現在還活着。」
「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和您說話了。不過,從今以後,我也會繼續開心地守護着您的未來的,杏奈小姐。」
「……那麼,真正的山吹去哪裏了?」
「我是你們稱之爲神或天使的存在。最喜歡像你一樣努力、向前看的人了。」
我周圍歌舞伎町的景色開始朦朧地模糊起來。
閉着眼睛的「我」,腹部流着很多血,旁邊有個女孩子和一個像是她母親的女人在哭泣。
「快逃!」
我站着的地方是歌舞伎町的十字路口。
「正是如此哦,花魁。」
阿嘉也先生微微一笑。
「看着您真的非常愉快。我無數次在想,這就是山吹花魁所說的『未來』嗎。一直沒能前來向您解釋,非常抱歉。因爲在您想起一切之前,我不能說出來。」
「那時候的花魁,非常乾脆。」
我正要問出口,阿嘉也先生的食指抵在我的嘴脣上,做了個「噓」的動作。
我剛站起來,正要說「出發吧」,一陣眩暈突然襲來。
「山吹花魁她,雖然一直隱瞞着,但其實是患了絕症。如您所見,我有一點小小的力量。我進入了她的夢裏,問了她:『如果還能活下去,你想做什麼?』」
但我都克服了它們,活到了現在。
阿嘉也先生的身影也開始搖曳。
「您終於想起來了呢。」
正如阿泰小姐婚禮那天預告的那樣,從德之進先生那裏送來的,是鶴紋的褂子和龜甲紋的案板帶。鶴龜這對吉祥的組合,簡直華麗得一塌糊塗。真不愧是幕府的品質。
「您一定會忘記我吧。但是,當您再次想起的時候,我會再來向您解釋一遍。」
「選擇了您真是太好了。我想山吹花魁也一定這麼認爲。」
不,這些都無所謂了!
而我——正俯視着倒在路上的自己。
「你讓我選擇,是就這樣死在這裏,還是活下去,跳到某個不是這裏的、前途未卜的未來裏去。」
「好了,出發……」
然後,從那裏仰望着天空。
「但是,從山吹花魁身上拿走絕症,會扭曲這個世界的法則。就算是我,那也是不被允許的。於是我找到的就是——您。一個能爲他人奮不顧身的、勇敢而堅強的靈魂。而且,還是勉強維繫在此處的生命。我雖然不能無中生有,但可以將一變成二。之後能活出多少人生,就看您自己了。兩個人活同一段人生,剛剛好。……然後,您代替山吹花魁,一次又一次地延續了這個數字。」
我雖然覺得德之進先生不會做那種事……但還是有點不安。擔心德之進先生會利用自己的權力,對土屋大人不利。但德之進先生不是那麼狹隘的人。他只拜託了我一件事,就是希望我能在今天穿上他送的褂子和腰帶。說是要留作紀念。
「我當然選了活下去。」
視野被黑色覆蓋……當它再度明亮時,阿嘉也先生出現在我面前。
然後,阿嘉也先生「啪」地打了個響指。
啊啊,光是頭髮就裝滿了回憶,我的喉嚨一陣發緊。我暗自感慨,自己還真是遇到了好多優秀的人啊。
阿嘉也先生的目光投向遠方。
「你那時候也這麼說過呢。」
但是……也只能做到這裏了。全身的力氣消失,身體滑落到地上……看到那傢伙被周圍的人制服後,我就放心地閉上了眼睛……
「阿嘉也先生也……!」
黑頭巾也給我寫過信呢。那之後再也沒有來過樓裏的黑頭巾,真了不起。
「是的。」
「要麼生要麼死的話,正常人都會選活着吧。」
不過……真讓人感激啊。我對選擇土屋大人這件事,德之進先生沒有任何怨言,只是說了句「可喜可賀」。
「正因爲您是這種人,我才放心把山吹花魁的生命託付給您。」
天花板和地板彷彿顛倒了過來。咦?這種景象,我確實見過。對了,是在歌舞伎町的十字路口——。
阿嘉也先生伸出手來。啊——是想握手吧。
「在那裏,我遇到了你。」
阿嘉也先生的語氣很獨特,但我覺得自己能明白他想說什麼。
潤澤的鐵鏽紅絹布上,威風凜凜地繡着厚厚的飛舞仙鶴。下面還繡着小鳥籠的圖案……「要是變了心,隨時可以來這個籠子裏」,我纔不會去呢!我可是對推一心一意的!
一如往常的上班路線。我一邊在心裏想着那天會來店的客人,一邊等着信號燈。
多虧了小太鼓老師幫我散佈了消息,今天的吉原,除了熟人之外,還聚集了很多人。
一陣天旋地轉。
讓他們看看吉原有多麼了不起!
我向那對母女喊了一聲,然後朝着徑直衝向小女孩的那個傢伙的腹部,下意識地揮出一拳……好!打中腹部了!我確認他蹲了下去,正要問小女孩「沒事吧?」的時候……就在那時,那傢伙比我想象中更快地站了起來,從背後刺中了我——。
我當時只顧着保護小女孩。所以,也沒在意自己被刺傷,反手就給了他一拳。背後一陣刺痛,但我根本沒放在心上。然後,看到那傢伙這次終於真的倒在地上了,我心想「可別再起來了」,狠狠地踢了他一腳。
「那她怎麼說?」
「正是如此。」
心跳加速。視線的邊緣,看到了阿嘉也先生留下的鑰匙鏈。
誒,等等。我,那個時候。
「山吹花魁回答說:『想看未來。』我做這一行很久了,但會這麼回答的人,她還是頭一個。我也變得想和花魁一起看看未來了。」
梳子當然是用清右衛門先生留給我的青海波紋的黃楊木梳。青海波的圖案和今天這個好日子簡直絕配,我自賣自誇地想。
「喂,阿嘉也先生,你其實到底是……」
「是的。」
沒想到會被扔到江戶時代去。我笑着補了一句,阿嘉也先生也像是被傳染了一樣笑了起來。
……被這樣祝福,糟了,我有點想哭。話說回來,最近我變得好愛哭,真困擾。值得高興的事太多了……
眼前一片漆黑。
爲了今天精心重新梳好的伊達兵庫髮髻上,插着的是我和桔梗分享友情的珊瑚玉簪。還有式部先生送我的銀光閃閃的髮簪。同時佩戴這兩樣還是第一次,這真的讓我挺直了腰桿。
「……嗯。我,是死了吧……」
也就是說,接種牛痘的時候,和那位大人的家臣單挑的時候,還有其他許多時候,我每次都有可能丟掉性命。
「可是,歌舞伎町的杏奈,那個時候……」
有幾歲了呢?七歲左右?正這麼想着,我看到一個眼神可疑的男人朝着小女孩快步走去。誒,什麼?他手裏閃着光的是,刀?
我挺直了脊背。
然後,我環視了一圈座敷內部。
那是在去夜總會上班的路上,我正走向店裏的時候。
閃爍的信號燈變成了綠色。在稀疏的人流中,我也向前走去。旁邊有一個牽着一個小女孩手的女人。是母女嗎?小女孩笑眯眯地和像是媽媽的人說着話,好可愛!不由得被吸引了目光。
我得讓那些人看看我最帥氣的樣子纔行。
這間屋子裏也裝滿了回憶。
我朝着漸漸消失的阿嘉也先生揮了揮手。
正如阿嘉也先生所說,我們大概不會再見面了吧。
雖然只是直覺,但我這麼覺得。
所以,我要對這位給了我未來、給了我可能性的人,傾注我全部的感謝。
「啊……」
眨了一下眼,睜開眼時,那裏已經是原來的座敷了。
頭腦還有些恍惚。也許,這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夢。但是,就算是夢也沒關係。
「阿嘉也先生……」
雖然知道他不在,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叫出了那個名字。
腦海中浮現的是剛纔還看見的歌舞伎町一番街的拱門。熙熙攘攘的人羣聲。擠滿了地雷系*和量產型*女孩的熱鬧街景。從那些女孩身上飄來的、甜美的Miss Dior38*的香氣。(注:雖然設計可愛,但通過色調和妝容強調病態感的時尚風格;模仿時尚雜誌等上面的可愛穿搭、融入羣體,因此被稱爲「量產型」的時尚風格;地雷系女子、量產型女子都很受歡迎的一款香水。)
和阿嘉也先生談過之後,我想起了自己突然來到江戶時代的理由,以及爲什麼會這樣。在此基礎上,歌舞伎町本來就是我自己的地盤,再加上經歷了那樣的事,那裏更應該是我無比渴望回去的地方纔對。
但是現在,我卻只覺得——好懷念啊。
就像回顧小時候喜歡過的地方一樣的感覺。雖然心裏有點揪緊,卻並不想回到那裏去……
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我慌忙擦掉。
「這樣啊……」
這裏,已經成爲我的歸屬了。
有櫻和梅在,有桔梗在,有老闆娘在……還有土屋大人在的,江戶。
明明我在江戶待的時間比在歌舞伎町短得多,真不可思議。
原來和喜歡的人生活在同一個時代,就是這種感覺啊。和喜歡「推」有點不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心靈連接。
每當想起大家,世界就閃閃發光,一切都顯得那麼耀眼。
「我纔是。花魁,長久以來的惠顧,非常感謝。這是點小意思,是我和丈夫的一點心意。」
這突如其來又直白的甜言蜜語,讓一向大方的我也不由得感到臉頰發熱。
因爲,我所做的不是工作,而是戀愛。所以,我要自己贖身,以自由之身去到土屋大人那裏。
「千代小姐,一直以來承蒙您照顧了。櫻和梅也拜託您了。」
「千代小姐也……」
咚、咚、咚,心臟的跳動聲彷彿在耳邊迴響。
千代小姐遞給我一個小小的、帶着鈴鐺的根付*。形狀是桃子。(注:系在腰帶上、兼具實用與裝飾功能的掛飾類物品。江戶後期作爲美術品的屬性增強。)
這簡直像教堂裏的愛情誓言一樣的話,讓我心中的熱度不斷攀升。
「謝謝你們。總覺得,頭變輕了有點不習慣,不過,應該很快就會適應的吧。」
梳好頭後,我向千代小姐道謝,千代小姐也啪地低下頭。
仕褂的重量也好,難走的、高高的三枚齒木鞋也好,一切都不在意了。
不!
向着有喜歡的人的未來!
真不可思議啊。透過那光線看去,熟悉的吉原街道,竟像是初次踏入的城堡一般。讓我不由得覺得自己就是公主殿下。
是的,禮物——我要自己贖身,然後去土屋大人那裏!這是我最後的骨氣!
土屋大人的嘴脣輕輕擦過我的臉頰。然後,近距離地,我深愛的那張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土屋大人用蘊含着熱度的目光注視着我。
土屋大人脫下了平時那身普通的武士裝束,換上了一套正式的大名裝束。……糟了,光是這個就已經帥到極致了……!
然後,道中結束後,我回到了自己的座敷,和土屋大人面對面坐着。
隨之而來的是,慶幸自己果然做了道中的心情。
「老闆娘問您準備好了沒有……」
「但是,我不會再猶豫了。」
媽媽。媽媽也在天國看着我嗎?
「哎呀,您在說什麼呢……真讓人不好意思……」
今天,就是我那閃耀人生的集大成。
「咱也是……。咱也願以生命爲誓,將這顆心獻給您……直到三千世界的盡頭……只要與您在一起……」
土屋大人的手指覆在我的手上。
看着熟悉的伊達兵庫被重新梳整,我深深地感到,啊,真的要結束了。但這並不是單純的結束。而是開始。
接着,梅也說道。
「自從你同意前往土浦以來,我思考了許多天。思考我能回報你什麼。……答案只有一個。無論發生什麼,都相信你、守護你。只要這樣,就夠了……」
那就是,我想出的夢想與現實的兩全之法。既成爲No.1,又成爲幸福的新娘的辦法……!
我幾乎把所有私人物品都留在了巳千歲。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對着鏡子裏的千代小姐,默默地回了一禮。
多虧了道中,我才能讓土屋大人看到最棒的我。讓他覺得我像公主一樣。
這是最後一次作爲山吹的相會。這麼一想,背脊自然而然地挺直了。雖然今後我們的關係應該會發生變化,但只有在今天這個地方纔能得到的東西,一定也存在。
現在只是一個經過點。我要向着更重要的地方——未來——前進。
確實,土屋大人說過要贖我?但是,我希望和土屋大人之間的關係,最終是不摻雜金錢的關係。
媽媽,您的女兒是個不願放棄夢想的貪心鬼。但是,我會把它們全部實現,然後風光出嫁!
因爲不知道土浦的風俗是怎樣的,所以我選了一個比較穩妥的樣式。這樣的話,大部分人都應該能接受吧。
自從決定離開這裏之後,像這樣接觸到大家善意的機會越來越多,事到如今反而開始留戀了。
土屋大人露出柔和的表情,向我打招呼。
就算登上了頂峯,也不能得意忘形地在原地踏步,那樣太遜了。
這時,老闆娘插了進來。
我要搞出一個讓大家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超級厲害的場面!
僅僅如此,就響起了「哇——」的歡呼聲。
「山吹,真的可以把所有東西都交給我保管嗎?」
這種心情,還是第一次。
「是。拜託您了。」
太棒了!這就是我期盼已久的,吉原No.1的花道!
緊緊走在我前面的,是同樣盛裝打扮的櫻和梅。作爲禿的最後一項重大任務,我能感受到兩人的緊張。沒關係,今天的你們也超級可愛哦。
從意想不到的人那裏收到意想不到的東西,我的心裏一緊。
我扶着男衆的肩膀,用外八字*的步伐,慢慢地、慢慢地走在路上。前後跟隨着衆多隨從,一場豪華的花魁道中開始了。(注:花魁在道中時獨特的行走方式。雙腳向外劃圓般向前伸出,緩慢行走。)
「我沒有小判也沒有絲綢作爲替代,但我將把我的全部真誠獻給你。用我的一生。」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這是我的原則。
「山吹大人!」
已經不是「浪漫」之類的詞語可以表達的了。
下到一樓,櫻就像等不及似的探出頭來。
沒錯。我最初也是最後一次的花魁道中,獻給您,土屋大人!
我纔是在和如此正中我好球區的帥氣武士面對面說話,感覺快要窒息了……!
爲了支付自己的贖身費——也爲了在土浦開始全新的生活。
這不才是最棒的離開吉原的方式嗎?
贖身需要花錢,但靠我至今攢下的錢和收到的衆多禮物,雖然艱難,但也不是辦不到。
我請土屋大人暫時迴避一下,在自己的座敷裏,請人幫我把頭髮重新梳成樸素一點的島田髻。
這個事實,比達成吉原No.1、滿足了自己的自尊心,更讓我開心。
之後的時間,彷彿被施了魔法一般……我只是一個勁地,夢想着與這個人的永恆。
唔……胸口,好難受。但這絕不是那種討厭的難受。是因爲太過幸福、太過幸福,彷彿心被繫上了絲帶,緊緊地捆綁住的感覺。
啊——花魁道中就要結束了,真捨不得啊。
隊伍一點點地向巳千歲靠近。
然後,第二天早上。
聽到櫻和梅的聲音,我應了一聲「是」。
「山吹大人,這個髮型也很適合您。」
「聽說您要去很遠的地方,所以我選了能驅邪的東西。花魁,祝您永遠健康……」
啊,距離,好近。
太陽耀眼的光芒,被撐傘人舉着的絢爛陽傘遮擋住,化作柔和的陽光灑在我身上。
只在這一次就結束,是不是太可惜了呢。
「山吹大人——?」
「山吹。」
幫我梳頭的當然不是阿嘉也先生。是平時的千代小姐。
哈,這種感覺……太棒了吧。喜歡的人的笑容,原來是這麼令人開心的啊。在現代也應該經歷過類似的場景……但和以前的完全不同。感覺眼前看到的一切都輕飄飄地閃着光。
「我明白你想讓我看道中的心情了。那確實精彩絕倫。恐怕連宮中的美女也不過如此吧。我原本就……那個……覺得你是個美麗的女子,但你今天簡直光彩照人……我甚至懷疑,把這樣的人從江戶帶走,帶回土浦,真的可以嗎……」
我甚至希望,這條路能永遠延續下去。
周圍傳來讚美我的聲音。「日本第一」、「鐵火山吹」。
「今天的你,姿態非常動人。無論何種花朵,與你的身姿相比都會黯然失色。」
但是,必須習慣纔行!因爲從今以後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在茶屋迎接我的土屋大人,能看到我這副模樣嗎?一定能看到吧。希望他覺得我很漂亮。這是身爲「山吹」的我,獻上的最後也是最大的禮物。
我在心裏得意地笑着,朝那邊瞥了一眼視線。
我帶走的,只有很少的一些紀念品。不過,這樣就夠了。
「是嗎。那就別再回來了。我可不想再爲了還不還你東西而折騰了。」
話雖如此,老闆娘嘴角的笑意卻很溫柔。
謝謝你的關心,媽媽桑。我一定會幸福的。
「山吹大人……」
桔梗帶着小椿,定定地看着我。
「桔梗大人,咱不會忘記您的。一定會寫信的。」
「山吹大人……!」
淚水從桔梗的眼裏撲簌簌地落下。
「要做一個好妻子……啊……沒想到會這麼寂寞……我……!我……!」
「咱也是。不能再和桔梗大人在一起了,真是心痛……」
「可是……在這裏,笑着送您走,纔是朋友之道吧……」
桔梗一邊哭着,一邊笑了。然後,就這樣握住了我的手。
「要幸福……請一定要幸福……!」
我緊緊地回握那隻手,點了好幾次頭。
我拼命忍住湧上來的淚水。
因爲正如桔梗所說,笑着送別、被笑着送別,纔是朋友。
「山吹大人,請收下這個……」
這時,櫻纖細的手伸到了我面前。
她的手上,放着一個用紫色包袱皮包着的東西。
連同那個在歌舞伎町爲救幼童而殞命的、另一位「山吹」一起——。
在人氣鼎盛之日,她舉行了一場盛大的道中,隨後如霞光般消失了蹤影。
「謝謝……謝謝你們……!」
「真的……真的受你們照顧了……!」
然而,她之所以成爲傳說,在於她的退隱方式。
「是。」
迴盪在樓前藍天中的,是大家各自送出的聲援。
聽到土屋大人這麼問,我回答道。
老闆娘聳了聳肩,說:「反正我們家的頭牌引退,我可沒理由要祝賀她。」
「可以打開看看嗎?」
透過輕柔的白紗,我向着那些令人懷念的面孔揮手。
其名曰,山吹。
昔日,吉原曾有一位傳說中的花魁。
據傳聞,她或被豪商以等身重的黃金贖身,或被大藩之主以一座城池相贈而打動,但認識她的廓里老板娘,對這些說法一概搖頭否認。
被桔梗溫柔地催促着,我走向在店門口等待的土屋大人。
我完全沒想到,會被大家這樣、這樣地送別。
「那孩子啊,只是獲得了幸福而已。」
據說她才華橫溢、風姿綽約,連居於城中的高貴之人都爲之傾倒。
在這裏發生的事,收到的情誼,全部、全部,都是我的寶物——!
跨越明治、大正、令和的歲月,山吹的名字在花街中被世代傳頌。
那條讓我意識到自己心意的重要面紗。
「請叫我,杏奈。」
好開心!好開心!
我絕對不會忘記這些。
我早就決定了,離開巳千歲的時候,要戴上它——!
我打開包袱皮……不由得叫出聲來。
我只是拼命地忍着眼淚。
「那個……就是那天被您發現的、我們一起準備的禮物。請您收下。」
「好了,好男人在等着你呢。別哭成人不人鬼不鬼的,趕緊走吧。」
「山吹,從今往後,我該如何稱呼你?」
「說得是啊。就算聊上一整夜,也說不盡這份留戀。……快走吧,山吹大人。」
而這句話,成爲了所有渴望幸福的花街女子的憧憬——。
「不止這些,老闆娘還給了好多禮金……」
裏面是一串數珠。而且,是任誰都能看出是高級品的、有着溫潤色澤的翡翠數珠。
啊,我差點忘了重要的東西。
我把牡丹小姐送我的面紗,蓋在了自己的島田髻上。
「啊,別說這種煞風景的話。準備這個的是你們、桔梗,還有牡丹,我可沒怎麼參與。」
「怎麼樣?數珠這東西,是女兒出嫁時要帶上的吧。這些孩子跑來問我該送你什麼,我就提議說數珠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