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话 山吹对桔梗

《取代江户花魁后 我决定登上花街之巅》 · 七沢ゆきの · 1.2万 字

那是个月色皎洁的夜晚。

我故意只留行灯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独自在窗边张开网,迎接笔屋伊兵卫大人的到来。

(注:将花魁那长长的仕挂刷啦一声在榻榻米上铺开的动作,比拟为捕鱼时撒开渔网,故有此说法。)

被桔梗弄脏的绯色仕挂,是厚实的素面正绢所制,只在袂上织有金色的山吹纹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既别致又昂贵。

也就是说,伊兵卫大人是兼具财力与教养的行家,而且会赠送如此贵重之物,足见他对山吹的痴迷。

这样的上等客人,可不能因为桔梗那种无聊的刁难就放跑。

啊,没错,桔梗。你犯的错误,就是小看了曾在歌舞伎町当过第一的我。

在夜店摸爬滚打、深知从第一名滑落就会沦为平庸之辈的我,和你这种在廓中被当作公主养大的花魁,所经历的修罗场数量、所做的觉悟,可完全不一样啊!

「山吹!听说你出外休养,我可真是坐立难安啊。病情可有大碍?」

「哎呀,是伊兵卫大人,您来了。已经不要紧了。」

我对着走进房间的伊兵卫大人,用慵懒的声音回应道。

此刻,这房间里,月光应该只照在我的脸上。

伊兵卫大人果然如我所想,是个五十岁上下、一副大店东家风范、气质高雅的男子。

肯定是那种懂得风雅、在现代歌舞伎町也会受欢迎的类型。

「噢噢,这声音,真想日日聆听。与南蛮人那奇妙的琴声一般美妙啊。」

「奇妙……莫非咱是妖物不成?然而……今夜的咱,或许确为妖物也未可知。」

说着这番话,我站起身,刷啦一声,鲜艳地甩动身上的仕挂。

月光下,仕挂下摆那黑色的污渍,应该清晰地映入了伊兵卫大人的眼帘。

「山吹……那是我送你的仕挂……」

「打了又打,望楼的太鼓。寻常女子,或许会像阿七那样,将恋慕之心化作赤红的花朵吧。然而咱是吉原的女子。即便身着红衣,其上绽放的亦是黑色的地狱之花。越是想着『伊兵卫大人啊,我思念您』,就连伊兵卫大人触碰过的衣裳也憎恶起来,咱的心中也开出了地狱之花……莫要道歉。您若想走,便请回吧。会对客人悬想到做出此等事的、如此痴傻的花魁,怕是配不上伊兵卫大人吧。」

「哎呀,真讨厌。把咱家弄成这样……」

那是献给伊兵卫大人,也是献给桔梗的笑容。

「啊痛,饶了我吧。」

「地狱妖物什么……你是独一无二的天女啊,山吹。」

「山吹大人……」

那多浪费!我吃草莓蛋糕,可是先把草莓吃掉的那一派。

虽然否认了,但樱仍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我。

「咱知道的……咱知道的……所以今夜的咱,是妖物啊……」

「那个,桔梗花魁在门口……可以请她进来吗?」

以豪爽侠气为卖点的山吹,想必从未如此赤裸地展露过这般恋慕之情。

「说什么地狱之花,山吹!」

「咱不明白您所指何事……难道是吃了铁炮不成?」

「污渍……莫非是浓墨不成!」

「上等熟客的十卫门大人留宿,还赠了我这相配的发簪。山吹大人想必也知道吧?那位江户町人十卫门大人啊。」

(注:分隔吉原与外界的门)

「不……没什么。」

「因要为咱订制白绢洒金丝的仕挂,再要发簪可就贪得无厌了呀。」

桔梗那双细长的丹凤眼猛地一挑。

「真让人吃惊。何等巧妙的手腕。」

所以,给桔梗下最后通牒,也要由我亲自来!

「桔梗大人,请进。」

「是。那时……定当让您尽情怜爱……」

接着,她轻轻呼了口气,将视线移向别处。

我整个身子转过来,手指轻抚上伊兵卫大人的脸颊。

(注:源自为见恋慕男子而纵火的八百屋(蔬菜店)阿七的传说。为了通知男子火灾而爬上梯子、敲打太鼓或半钟,是取材于阿七的戏剧中的精彩场面;传说中为见恋慕男子而纵火,最终被游街后处以火刑的姑娘。是《伊达娘恋绯鹿子》等多种戏剧的题材。山吹将绯色仕挂比作阿七也源于此;超级喜欢。)

目送着她的樱,将身子转向我。

梅怯生生地向我开口。

「咱将伊兵卫大人所赠的仕挂弄脏之事,伊兵卫大人他太过介怀,说要立刻送件新的来……还说要为咱制天女羽衣,真是个让人困扰的大人呢。至于暮五便归,也是担心病体初愈的咱。伊兵卫大人真是位体贴的妙人啊。」

梅行了一礼,向门口走去。

「怎么了,樱?」

「真的……」

「若没事了,就请回吧。咱与你无话可说。」

樱和梅大概是体恤我,对昨日之事只字不提。

「话说回来,咱仕挂上的污渍是浓墨,桔梗大人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我嫣然一笑。

好啦。我就当没注意到。

我朝桔梗露出营业用的笑容。

「原来如此。那便多谢您挂心了。您的事就这些了吗?」

「那,山吹咱落泪的事,可不准告诉任何人哦。因为是伊兵卫大人才……」

正因为与平时不同,反而更显真实,足以射穿男人的心。

「再美,也不及你啊。」

「说请就请。」

桔梗沉默不语。

简直像一尊华丽的生人形。

「这样啊……」

不过,这孩子也聪明,不会对身为「姐姐」的我所决定的事插嘴。

只是,她的眼神在拼命诉说着「让我们来应付吧」。

(注:指河豚。因中毒可怕而得名「铁炮」。山吹借此讽刺对方是否因中毒而口齿不清(河豚中毒初期症状包括口唇麻木)。)

(注:性格强势、活泼。指山吹「傲娇」中「傲」的部分。)

随即猛地捂住了嘴。

「打扰了。……山吹大人,真是遗憾啊。」

「你平日虽御侠,但偶尔这般惹人怜爱的模样,更让我心醉不已。我也当留心,不让你心中再开地狱之花。仕挂也为你重制一件吧。嗯,白底上遍洒金丝山吹纹如何?天女的羽衣,总得是白色才行吧。」

「您竟对这等地狱妖物说这样的话……」

见我哭笑着掐他的手,一直表情严肃的伊兵卫大人也缓和了神色。

她们俩心里想必各有思量。

之后未行床笫之欢便早早离去的伊兵卫大人。

「别哭,别哭了。错的是我。被山吹如此深爱却这般无用,我恨自己啊。」

「你竟如此中意我……是我对不住你……若非在见你之前,已为其他花魁落籍……即便是我笔屋伊兵卫,也无力同时供养两位花魁啊……」

「伊兵卫大人……咱太高兴了……请原谅我流泪……」

(注:自古居住在江户的町人。别名「古町町人」。特指此类时,是指被允许谒见将军的富裕且有渊源的町人。虽是町人,但被允许拥有姓氏和佩戴刀剑)

(注:指为游女赎身。太夫、花魁等级别需要向游郭支付巨额赎身钱以及给游郭的贺礼。因其费用过高,幕府也曾出台过限制规定。)

其实完全没事啦。啊——真可爱。

被我这么一问,桔梗瞬间瞪大了眼睛,连眨眼都忘了。

「廓中的消息传得快罢了。仅此而已。」

不过呢,你看,草莓蛋糕上那颗最红的草莓,已经在我嘴里了。

(注:魔术。)

「哎呀,这咱可说不清。那么,桔梗大人您昨夜可还顺利?」

「山吹大人……」

滑落脸颊的泪珠,在月光下想必正闪闪发光。

一直紧张僵硬的樱,松了口气。然后,果然人如其名,对我露出了如花绽放般的灿烂笑容。

「山吹大人您的熟客笔屋伊兵卫大人……昨夜似乎归去甚早……听闻暮五时分便出了大门。不知您是否惹怒了他,我实在担心山吹大人,故此前来。」

「……是。」

桔梗,这场对决,是我赢了!

「明白,明白。能得见天下闻名的山吹花魁泪珠的男子,怕也只有我了。岂会告诉他人。」

「此言……真令咱欢喜,伊兵卫大人……」

啊——啊,这下美人花魁的形象可全毁了。

「您真是……让人喜欢……」

「那可真是,可喜可贺。不过,咱暂时是无法讨要发簪了。」

穿着被桔梗弄脏的仕挂去见伊兵卫大人的我。

托你的福,伊兵卫大人对我比以前更着迷了!

桔梗留下一声不成语的闷哼,离开了房间。

嘛,简单说就是「傲娇」了一下而已。不过这「傲娇」里的「娇」,可比任何谄媚都有效,真的。

桔梗,反过来还得谢谢你呢。

「我不愿见你落泪。你当明白,我也真心恋慕着你。」

「请她进来。」

看着两人扭扭捏捏的样子,不禁想起了不良少女时代,在夜店时,教导后辈们的种种。

「我才更甚。啊,今日床笫之事便罢了。我本就是担心山吹身体才来的。我还不至于让刚休养归来的心上人侍寝。我还会再来的,山吹。那时,可要如天女般迎接我啊。」

「不仅如此,还说能再订制一件仕挂……简直如同手妻一般。让我等见识了精彩的场面。」

这是一场赌博。当然,是有胜算的赌博。

伊兵卫大人抱住了依旧伫立窗边的我的后背。

桔梗纤细的指尖叩击着榻榻米。

(注:由专业人偶师制作的、宛如活人般逼真的人偶(并非指恐怖的那种「活人偶」)。)

好!拿下了!

「……白绢?」

「那定是极美的了……」

就算没有豪华的首饰,打扮自己的方法也多得是。

这是她第一次示弱,第一次展现脆弱。告白到弄脏了昂贵和服的地步,只因对你思念难耐。

梅也莞尔一笑。那是如同初绽白梅般清雅的笑容。

「没什么,这点小手练手管,还算不上手妻。等樱和梅也开始接客了,其中的诀窍,咱都会教给你们。」

「多谢您!」

「我定当精进!」

看着笑容满面行三指礼的后辈,我眯起眼睛俯视着她们。

嗯。超可爱。

等我的契约期满,为了能让樱和梅成为头牌,我也要努力才行。

「好想一边喝咖啡一边吃草莓蛋糕啊……」

我看着眼前再次端上来的茶,叹了口气。

「科哦嘿?斯托凯奇?那是何物?若能弄到,我等即刻去安排……」

樱和梅面面相觑,歪着头。

「只是,恕我等孤陋寡闻。那名字,我等从未听闻。不知是何等物品,可否告知……」

「不不,比起那个,桔梗花魁的事。那样就够了吗?由我来说或许僭越了……」

为谜之物体「科哦嘿」和「斯托凯奇」烦恼歪头的梅,和绷紧神情、就桔梗之事膝行靠近的樱。

虽是双胞胎,性格差异如此之大,要推出时想的广告语也会很有趣吧,如果是我……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桔梗的事,那样就够了。穷寇莫追,逼得太紧小心她变妖猫。不过,要是她再耍什么花招的话……」

「再耍花招的话……?」

「咱会割断她的喉咙,不必担心。」

我用不良少女时代的表情咧嘴一笑,樱的身体瞬间一颤,随即只低下头说了句「明白了」。

「好了,这事就到此为止。比起这个,咱是……啊啊……咖啡……草莓蛋糕……」

樱和梅在一旁微微颤抖地凝视着。

说到我的熟客,有像伊兵卫大人那样富裕的町家,有连我也看得出身份的武家大人,还有虽说是中大名、但却是谱代的土屋大人……!

什么嘛真是的!明明有百味屋之类的店,大吃着现代并不主流的野猪、兔子肉!

没错。将蒲公英根炒过再煮,就能得到酷似咖啡的液体。

(注:约1.8升;在鸡蛋中加入高汤和酱油蒸制而成的松软可口料理。很美味。江户时代的食谱书《卵百珍》中有详细做法。)

我是那里的「见世昼三」。花魁也是有等级的呢。

「哎呀呀,梅,哭了的话白粉会花的哦。等你真成了花魁,也会遇到桔梗那样的女人。没点胆量,可是成不了名流的。」

「山吹大人,您的手,手不要紧吗?」

明明鹤脑蒸的菜谱都写在书里,却不喝牛奶,真是的——!

啊,对了,之前每天都是惊涛骇浪,没空细想,我所属的「巳千岁」是接近大见世的中见世。听说过去相当兴旺,但现在似乎没那么景气了。

「用它来做咖啡!」

说到底,个头大又甜的现代草莓,在维多利亚朝是否存在都成问题。

「呼……好了。」

欢迎,一年份的咖啡原料!感谢大自然!

「真是抱歉。终究是梦……梦中之物……」

「麻烦男众们去采集蒲公英的根!一人一朱,采集最多者另赏二朱!」

说什么喝了牛奶会变成四条腿,蠢不蠢啊!

顺便说,见世昼三,是时代剧中常见的那种、无需坐在格子里拉客的花魁,在游女中等级几乎是最高的,但气人的是,还有比这等级更高的花魁。

眼前的蛋羹和蛋清已经到了!

参、另备砂糖二十匁。

我抱着茶碗呻吟,似乎终于从紧张中缓过神来的樱,凑近窥探着我的脸说道:

我不由得为失去蛋糕(代替失去推)的悲伤,脱口而出了江户川乱步的名言,樱和梅则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我。

所以牛奶只是少量用作药物或滋补品而已……。

(注:俸禄十万石以下的大名。(世代侍奉德川家的嫡系诸侯)土屋氏最终俸禄为九万五千石。)

在蛋羹上涂上我做的蛋白霜不就行了!

自己做饭,我还是做过的。

看着处理得干干净净的蒲公英根山,莫名涌上一股反派般的笑意。

虽说这个时代已经没有「扬屋」了,但还是想道中一下嘛?

好!这样山寨海绵蛋糕胚和蛋白霜材料就齐了!

因为因为因为!

其实切好的蒲公英根要晒几天太阳或者用微波炉叮一下才能干透,但等不及晒干,江户时代又没有微波炉!啊——真是的!真的假的?

嗯。现在想起来了。

(注:约二十克。)

倒不如说,我,还挺喜欢做饭的。

「还有牛乳一升!蛋羹两人份!」

快点!真想快点配上咖啡一起吃!

虽然不甘心,但首先要成为头牌的目标,大概就是那里了吧。

「那么,把这个交给厨娘,请她放进灶炉的灰里。」

就算说「交给厨娘吧」,但为了做咖啡而切蒲公英根,厨娘也不可能懂吧。不管是切块还是切丝都不对。

这次就算和原版有点不一样也行,我就是想吃。

贰、另购两份鸡蛋蛋白,不进行任何加工,与蛋羹一同送来。

呜呼呼呼呼呼。

啊!

多亏付了相当于这个时代一天工钱中相当可观的一笔,男众们把大量蒲公英根上的泥土和须根都去掉了,只剩下切碎这一步。

「樱,梅,如今是清明时节了吧?」

「不知该如何补偿才好……」

再放上金平糖……嗯,像杯子蛋糕一样可爱!绝对可行!

没有的话,自己做不就好了吗!

毕竟赢了桔梗的胜利滋味,非得是蛋糕和咖啡不可嘛!这是从夜店时代就有的迷信!

「用蒲公英做『科哦嘿』……?明白了。这就去吩咐男众。」

思考,快思考啊山吹。我无论如何都想吃草莓蛋糕。

为了成为高级游女而培养的这两个孩子,从没做过饭,所以光是让她们接受我切根这件事就费了好大劲……嗯……她们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想夺走菜刀呢……。

「该道歉的是我们。说什么无论如何也要弄到,让山吹大人空欢喜一场……」

用怀纸擦去梅的泪水,顺便把用怀纸包好的蒲公英根递给她。

「没事的。」

不过,那为什么我还会被叫做「天下的山吹」呢?

「那简直如同辉夜姬的谜题一般了。」

「山吹大人……?」

「向外送铺子订蛋羹时,因需特别交代,写在这纸上。稍等一下。」

「是……我明白了……」

嘛,算了。

「是。对山吹大人这般好的姐姐的恩情,无论如何回报也不足以偿还。所以,还请告知『科哦嘿』与『斯托凯奇』究竟是何物。」

想用「引手茶屋」接送推嘛?

「那么,梅把这个送到外送铺子后,再去点心铺买金平糖五十分来。樱去把刚才蒲公英根的事拜托给男众。」

(注:江户时代的货币单位。约合六千日元)

「蛋羹这就让外送铺子立刻送来……只是牛乳颇为难办。」

那就是那位有名的,能进行「花魁道中」的「呼出花魁」。

(注:约七十克。)

(注:出售肉料理的店铺。)

我用向厨娘借来的菜刀和砧板,咔嚓咔嚓地切着蒲公英根。

所以别这副表情了,好吗?好吗?

总之,我知道了自己是不用去「见世」接客的高级花魁。

「是。首先得看牧场是否有带崽的母牛……安排需要时间。」

还有为什么我的客人档次都那么好?

(注:江户时代的食谱书《料理百珍》中有详细做法的记载。是否美味不明。)

「不必在意。你们有心为我尽忠,这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所以只是暂时喝的部分,就用灶炉里还有余火的灰烬来烘干。

和现在差不多同时代的维多利亚朝蛋糕,是黑乎乎、干巴巴的海绵蛋糕,上面浇着白色糖衣。草莓蛋糕要等其传到开拓发展后的美国才会出现。

错在还脱不掉现代常识的我。

我脑海里仿佛浮现了「Piko—ン!」的手机贴图表情。

壹、不用高汤和酱油,改为加水与糖,做成甜点风味。

蛋白霜!对了,蛋白霜!

啊——!对啊!敲一下丁髷头,听到的是文明开化之音的明治维新之前,这个国家还没有大口喝牛奶的习惯!吃牛肉的习惯也不太多!

我忍不住尝了尝边角……果然如名字般松软绵密,简直像生甜甜圈一样,太感动了……!

「山吹大人,请别露出这般忧郁的神情。无论如何,我等也定会将『科哦嘿』与『斯托凯奇』弄到手。」

那可是新鲜蔬菜能到手就算有身份、生黄瓜是珍贵上流阶层食物的时代啊……。

与其苦恼,不如自己动手更快!

「……太好了……山吹大人……」

糟了。不是这两个孩子的错。

麻烦的事等吃了蛋糕喝了咖啡再想。

「是。」

「好的……但这便是谜题的答案吗?」

「咖啡是一种味道略苦、颇似茶,但如荞麦面汁般乌黑、气味与茶迥然不同的饮品。南蛮人常喝。草莓蛋糕……此世并无……」

用蛋白霜和金平糖装饰!

「还需要药研和炮烙、盐渍樱花……」

(注:用于将石头、根茎、种子等坚硬物研磨成粉末的工具;一种素烧的单手锅状器具,用于烘焙芝麻、茶叶等。这里的「炮烙」与炮烙之刑无关。)

我不由得晃晃悠悠站起来,樱拼命按住我。

大概是觉得再让我做点什么可吃不消了吧。

「那些我们来准备!山吹大人请给熟客写写信,稍等片刻!」

啊……那个,实在抱歉。

被蛋糕的魔力冲昏了头脑……

「这就是『科哦嘿』和『斯托凯奇』……」

樱和梅好奇地看着眼前并排摆放的黑色液体和白色物体。

「用牛乳做白色的部分才是正统。若能弄到牛乳,也会试着做做。比起那个,谢谢你们俩了。」

在我制作蛋白霜期间,樱和梅用药研将烘干的蒲公英根研磨成粉,用放在火钵上的炮烙仔细翻炒。

不愧是闲暇时会被派去碾茶的游女见习,一句「就像烘焙茶叶那样」,她们立刻就明白了。

(注:没有客人点名的游女,在此期间会从事碾茶(用石臼研磨茶叶)等轻体力劳动。现代日语中也用「お茶をひく」来表示没客人、闲得慌。)

老实说,我从没用火钵和炮烙炒过东西,真是帮大忙了。很感谢。

因为没有打蛋器,蛋白霜是用茶筅靠毅力打发的。

(注:点抹茶的工具。形状类似打蛋器。)

人只要想干,什么都能做到!

为了去除生蛋清的腥味,也让蛋白霜更容易打发,加入一点点盐渍樱花的榨汁……在加糖前加点盐分,泡沫会更稳定呢。

因为没有裱花袋,做不出可爱的花纹,但在涂到蛋羹上时,做出了尖尖的隆起,像白色的波浪。最后用金平糖装饰,完成!

虽然知道捡回鬼子说明山吹是个怪人,但还干过别的什么啊?

「既然咱能做……只要从外送铺子取来蛋羹,之后便很简单了。」

甚至有「典当老婆也要吃初鲣」这种离谱的川柳。

「从未尝过此等食物……宛若春日淡雪……」

樱和梅陶醉地吃着山寨草莓蛋糕。

「还不到能当通词的程度。」

「呼啊…这就是斯托凯奇……何等滋味……」

完成了——!江户时代风咖啡与草莓蛋糕!

「此乃山吹大人如此辛苦备下之物。定是那名贵的汤药无疑……」

「做法真的只有你知道?」

(注:尾张藩藩主,德川吉通。)

这时,听到一声在这里——不,现代大概也没听过的奇妙声响。

「那么山吹,这个『科哦嘿』和『凯奇』,你想怎么处理?」

「不坏呢。……哈?! 山吹,你会南蛮语?! 」

「樱姐姐……」

(注:翻译)

我把放在大福帐旁的砚台、笔,以及似乎写废了的纸拿到手边,用草书写下「恋秘」、「景气」,顺便用英语写上 Coffee、Cake。

成为吉原第一的日子也就近了!

老板娘面前也摆着蒲公英咖啡和山寨草莓蛋糕。

久违地享受了咖啡和蛋糕后,我拜托「引荐人」,请「老板娘」抽空一见。

「谢谢您!」

「是、是熟客借了咱通词用的节用,我抄下来学的。」

嗯!很不错嘛!

江户人喜欢新奇玩意儿。

为此我也是考虑过的。

的确,巳千岁并非低档的廓。但总觉得,还差那么一口气。

「……山吹,你也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呢。」

(注:设置在歌舞伎町花道通上的牛郎俱乐部宣传看板。基本刊登店名和人气牛郎的照片。有的店只刊登头牌,有的店则刊登数位人气牛郎。)

话说,以前也拜托过奇怪的事还成功了?真的假的?

(注:类似现代的账簿。)

梅又点点头,喉咙「咕咚」动了一下。

换成橘子、葡萄等季节风味。加点酸味蛋白霜会更挺立。啊,抹茶味肯定也行。那时就用豆沙来装饰……。

「诶,我等也能享用吗?」

这玩意儿迟早会被末代将军干掉的。明明字面意思挺好的。

唔嗯……蛋糕……蛋糕……景气蛋糕!吃了蛋糕景气好,虽然有种「耶——!」的派对咖感觉,但醉鬼们可能会喜欢吧?

「啊……我头都晕了……你真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花魁……。有需要通词的客人来,可要介绍给你了。」

「……良药苦口,诚不我欺……」

要有点廓的风格,帅气点的……咖啡……恋秘咖啡!

被樱拍着背,梅捂着嘴,连连点头。

「能否在廓内推出此物?」

差点脱口而出「大学」,我慌忙改口。

「这样我们店不会亏本吗?」

「是。是咱想着能否将类似南蛮料理的东西在此地制作出来。故此,若其他廓也开始推出,便痛殴教会做法的厨娘即可。」

啊,这只是我的想法。

「而且蛋糕可以变换各种口味。橘子、葡萄、抹茶、黄豆粉……随季节变换风味,便不会令人厌倦。」

「唔嗯,」老板娘将手指抵在鬓边的膏药上。

想着想着,不由得心情好到用自虐的方式炫耀起来。

蛋糕……庆喜……不行,太糟了。

「蒲公英根无需金子,蛋糕只需在蛋羹的价钱上加些即可。具体由老板娘定夺。」

而且,明明身在江户时代,却能用咖啡的苦味冲淡被蛋糕甜腻的口腔,真是奢侈。真的太奢侈了。等土屋大人来了,也请他尝尝蛋糕和咖啡吧。然后,然后……这话要是告诉历史宅女朋友,她们肯定会嫉妒死的。真头疼啊。真的好难受啊。

和平的、过于和平的时代持续太久,大家都渴求刺激。

(注:江户时代也常将生药(未经加工、保持原形的药材)煎煮成药。此类汤药即如此称呼。现代有时也沿用此称。)

虽然还不错,但有种下次可能就会从招牌上消失的感觉。不想说自己所属的廓不好,但就是没有那种顶级店铺的压倒性气场。

呜哇,好中二。

「一咬便在口中化开……」

(注:此处指鬓角附近无毛发的部分;时代剧中常见老奶奶贴在脸上的白色膏药。据说对头痛有效。)

「老板娘,借笔和纸一用。」

「没事。不试怎么知道不行,这话之前不就被你骂个狗血淋头嘛。那时虽然超级火大,但你说得对。我也是干这行的女人。老实说,能赚钱的事,什么都干。」

「「山吹大人,谢谢您!」」

所以我希望巳千岁能重振昔日的繁荣。听说以前也有过拥有多位太夫、极其繁盛的时代,对吧?

「可还合口味?」

「是。略通英吉利语……」

突然觉得好可怕。神啊,这种事你倒是留个说明书啊。

「哈啊……。你总是让我吃惊。等你契约期满,定能幸福的。一定。」

「只有本店能提供的南蛮舶来料理……或许不坏呢。我店也多亏你赚了不少,而且先前你拜托我做那没头没脑的事,也成了。先试试看吧。」

还有大人因为冬天想游泳,硬是让家臣造了温水泳池。

一看,是梅含着泪捂住了嘴。

然后,梅的嘴里终于漏出挤出来般的声音。

「厨娘也能做吗?」

「绝非戏言。若说有只有巳千岁才能品尝到的新奇食物,不正是吸引行家前来的由头吗?」

我知道,即使是游女顶点的花魁,要成为更顶峰的「呼出花魁」,也与店铺的档次有关。所以现在几乎只有档次高的大见世才有呼出。

原名直接用片假名可不行啊。不,真的不妙。

隐约有股樱饼的味道……话说这个只要变换食材,不就能无限做出不同口味了吗?对吧?

啊,没想过!

抱歉……咖啡,很苦吧……

诶,我以前干过什么?

用现代的话说,就像虽然登上了花道的大招牌,但照片却比较小的牛郎那种感觉……。

特别是加了盐渍樱花汁提香,大成功!

我当然也飘飘然了。

「让你们费心了。这是聊表谢意。」

「这江户的人大多如此。不过你呀……是在哪儿学的?」

啊——,虽然发生了不少事,但有推和蛋糕,就什么也不需要啦。

「啊,很好吃。我也承蒙各位款待,吃过不少好东西,但这种还是第一次尝到。」

那样的话,我成为呼出、进行花魁道中的日子也就近了!

「梅,樱,那不是汤药……喜欢的话,砂糖可以随便加……」

(注:指字典。别名「节用集」。)

把它小心地切成三角形放在盘子里,摆在煮好的蒲公英咖啡旁边……完美!

「梅……」

不过,鸡尾酒名字里也有很多中二的,比如灰姑娘、血腥玛丽,在廓里推出秘恋饮品,「恋秘」嘛,倒也不是不行。

「黑色的是『恋秘』,白色的是『景气』。旁边写的是南蛮的叫法。」

以蛋羹为底、用蛋白霜装饰的山寨蛋糕,比预想中还要美味。

「那么,这东西名字怎么写来着?」

「呃噗」

「梅,梅,当它是药,快喝下去。」

「来,你们也吃吧。」

「谢谢您。」

「那么恋秘和景气就先试着给客人……」

一直单手拿着烟管、优哉游哉说话的老板娘,眼珠开始滴溜溜地转。

「老板娘?」

「那个……我的名字,用英吉利语怎么写?」

「那我也写下来吧。」

「啊,那个可别写在废纸上。写在这张纸上。」

「是。」

呃,记得老板娘的名字是「花」……

我在老板娘递来的白纸上写下「Ma9;am Ohana」,顺便在 Ohana 旁边添上了「Flower」。

然后为了让老板娘能读,也标上了「嘛姆 哦花呐 芙啦哇」。

「嘛姆……哦花呐……」

「是花老板娘的意思。花在英吉利语中称为 Flower,所以一并写上了。」

「这个,要装框挂起来吧……有英吉利语名字的,在吉原怕只有我一人了……」

一向神色沉稳的老板娘,像抱着宝贝似的抱着纸,笑眯眯的。

预料之外的好评压力……!

好——重!!

「这、这样啊。」

「不好意思啊,山吹。你的事,我会比以往更尽力捧场的,放心吧。」

……不过,看来我在老板娘心中的分数是提高了,而且想想这也是迈向第一的铺垫……也行吧?

所以,如果我那时能诚心诚意地款待他说「您远道而来只为见我,真让我高兴!」,那么当被问起山吹如何时,他一定会回答「是位好花魁」。

「也是呢……你说得也有理。廻派谁去好呢。嘛,既是松平大人的家臣,派个差不多的吧。」

(注:侍奉尾张德川藩的武士朝日文左卫门留下的日记。从德川吉通之母淫乱之事,到市井决斗事件,虽琐碎却生动地记录了江户时代生活的珍贵史料。)

这个级别的大名,上屋敷的雇员得有两三千人吧?

老板娘瞥向我的眼睛,已完全是生意人的眼神了。

不不不不。那里不对吧。

而且既然去巳千岁之后还要去上屋敷,说明是奉公出差,应该会见到各种各样的人=如果在这里好好接待,他肯定会主动谈起我,帮忙宣传!

虽然是夜店时代的技术啦。

仿佛要盖过老板娘的话,引荐人摇着头,一脸「真拿他没办法」的表情。

「那就好。尽量让那位

武士

高兴高兴吧。」

「不,咱去。」

从《鹦鹉笼中记》里我可是深深体会到,没听说过的奉行,有时反而意外地有钱有势!

(注:参勤交代时,大名在江户的宅邸。)

「对你的没头没脑也习惯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明白吗?」

「哼嗯。」

「记得是……松平大人……」

「为何?」

「是。咱心知肚明。夜间的勤务也绝不会怠慢。」

老板娘也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把烟管嘴轻轻在火钵上敲了敲。

我直视着那双眼睛,点了点头。

因为在这个时代,「粹」是非常重要的。

头牌的经验法则,正在我耳边低语「能赢」。

「这算什么。浅黄里就是不懂玩又不风雅,真叫人扫兴。山吹就说有先客,给他安排个廻吧。反正夜见世也有冲着山吹来的上等客人。没必要让他累着。啊,别在意,山吹。我可是真心打算捧你的。」

所以……就算那位武士大人成不了熟客,只要能像这样带来枝,我的客人就会增多。

反之,在上屋藩供职的人熟悉吉原,应该能看出我这种待遇的风雅与破格之处。想来尝试见见山吹的新客人也会增加。

「……只是,接下来一个月左右,还请您观察看看。我只能这么说。」

那位武士大人自己,在江户时代也该明白自己是乡下人,来吉原被说浅黄里什么的,也该有心理准备吧。

「松平大人虽是大身,可客人是浅黄里的茶奉行,这种没听说过的奉行啊。」

(注:现代风俗行业用语。指由其他有指名女郎/牛郎的客人带来的散客,或由熟客介绍独自前来的散客。将有指名女郎/牛郎的客人比作树木,由此带来的客人则称为「枝」。)

妥善接待因地方出差只能来店一次的客人→他在总公司帮忙散布传闻,然后我就成了那家公司接待的固定选择,这种事可多了去了!

「啊,已经到昼见世时间了。山吹,去吧。」

「不过那位可不行啊。是浅黄里的武士。说是从领国奉公出差途中,为了见山吹才来昼见世,之后还要去上屋敷露个脸,结果在江户只能待两天。看样子倒是带着切饼,但一开始就没打算里翻吧。」

引荐人皱起眉头。

(注:冈山藩藩主池田氏。或因曾有藩主娶了家康之女为妻,被赐予松平姓氏。最大俸禄三十一万石。属外样大名。)

说到松平大人,那可是冈山藩最大三十一万石。治世安定,历代藩主里也没有特别糟糕的,德川家康的眷顾也很隆厚,是很好的对象。

「哎呀,那不是大身吗?」

这也是一场赌博,但我可没想会输。

「老板娘,打扰了。山吹,客人来了。」

(注:吉原的白天营业时间。从「九つ」(中午12点左右)到「七つ」(下午4点左右)。)

「若能诚心款待那位武士大人,咱的客人说不定会增加。」

老板娘将烟管送到嘴边,轻轻吐出一口烟。

(注:嘲笑乡下武士的词语。后也引申为嘲笑土气武士的词语。因乡下武士的和服里衬多为浅黄色而得名;有多种含义,但此处用作侮辱武士的词语。りゃんこ=武士,但若在武士面前使用恐怕会引起争斗;用纸包裹一百枚一分银。相当于二十五两。换算成现代货币约二百五十万日元。因形状和颜色类似年糕,故称「切り饼」;指再次光顾初次买下的游女。不过在山吹所在的江户后期,已不如古时严格,初次光顾便留宿的情况也开始出现(有不同说法)。)

「说什么呢山吹,突然来这么一句。」

(注:あすび,游玩、娱乐。江户方言;当指名游女已有先客时,由其他空闲的新造(见习游女)等在同一床铺就寝。规定仅限于「同寝」,客人不得出手,新造等也不得调情。)

「请稍等。那位武士大人,可曾自报家门,说是哪家的中坚人士?」

我和老板娘谈话的内室,引荐人走了进来。向老板娘行了一礼。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