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八十戀繪卷
《取代江戶花魁後 我決定登上花街之巔》 · 七沢ゆきの · 9857 字
自那消息傳來後不久——聽說小夜小姐的婚期正式定了下來,我正高興着呢,又收到了更令人開心的東西!
不,說「東西」可不行。這可是充滿敬意的神聖之物。雖然可能有點誇張,但我的心情就是這麼回事。
那是什麼呢……是土屋大人的來信!
土屋大人在登樓之前總會事先寫信給我。光是這一點就已經很風雅了。我已經只會說「好尊」了,詞彙量瀕臨死亡……!
焚的是什麼香呢?聞起來像香奈兒白金版*一樣好聞。太有氛圍了。這種不甜膩卻有深度的芳香,簡直和土屋大人的形象完美契合。(注:香奈兒出品的一款名爲「自我主義白金版」的男士香水。具有獨特的清爽香氣,是一款非常適合男性的、極其好聞的香水。)
自我認知清晰的男人,真是太棒了……
我小心翼翼地抱住信,確保不被任何人看見。雖然給客人分等級是不對的,但一想到是土屋大人的來信,我的臉上就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因爲他是我的推啊。
啊……明天就是預定登樓的日子了,能不能快點到啊……
然後到了第二天的晝見世。
「請進。」
我「啪」地甩下外褂的下襬,在土屋大人面前坐下。
……嗯?土屋大人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寧,是怎麼了呢?
「您怎麼了?」
我擔心地忍不住問了句,他卻罕見地主動要求道:「先來一杯吧。」
「是,明白了。給您斟上。」
我在大杯裏滿滿地斟上了酒。
更罕見的是,土屋大人一口氣就喝乾了。
他平時都是邊聽我彈琴邊慢慢喝的……怎麼了?! 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如果是的話,我能不能好好陪他說說話呢……我一邊有些煩惱,一邊又依言爲他斟上了第二杯。
他也一口乾了,然後放下了杯子。
沉默。
「您這麼說,可我等還是擔心。」
唉。
這不是假話。那天送走土屋大人後,我一直想着必須寫信傳達現在的心情,嘆着氣,卻又無法很好地化爲語言,於是又嘆氣,陷入了完美的惡性循環。當然……這沒什麼好得意的……信還沒寫好。
是長良屋破產了?不,據我所知,那可是家大業大、經營穩健的老字號。不可能。
「山吹大人也會有這種事嗎?」
「土浦*不是個壞地方。街上有水路,小船來來往往。光是看着那景色,無論是畫畫還是詠歌都不會覺得匱乏。住在那兒的人性情雖然固執卻很溫順,只要真心相待,必有回報。簡直就像你一樣。那座時而彷彿浮在水面上的美麗城池*,也一定很適合你。……怎麼樣,山吹?」(注:指土屋氏曾治理的土浦藩。至今仍以「土浦市」之名留存;指土屋氏的居城——龜城)
土屋大人終於「哈哈」地笑了。
「不必道歉。是咱不好,不該在妹妹們面前愁眉苦臉的。好了,你們倆,還記得咱之前教過你們的嗎?」
「山吹。」
和土屋大人之間的煩惱歸煩惱,我可不能在這些孩子面前表現出迷茫的樣子。因爲我是她們的路標啊。
話,停不下來。
然後,他緊緊地盯住我。
「話雖如此……但距離回國只剩下十個月了。如果要迎娶你,必須儘早開始各項準備。」
「您不喜歡熱鬧嗎?」
兩人規規矩矩地低下了頭。
不,我想我現在的心思大概不是土屋大人所想的那樣,我只是單純地混亂了,話說你別那樣妄自菲薄啊!土屋大人是……我的推……是重、要、的、人……?我、我也不知道……。
「哎呀,是這樣啊。」
「是嗎。那就好。」
平時他總說自己酒量不好,喜歡在我的座敷裏慢慢喝茶,今天卻在大座敷裏叫了幫閒和藝伎,看着他們又唱又鬧地狂歡。
這意想不到的提議讓我愣住了。
誒——……。到底怎麼了?難道是中了講會*的大獎?不,清右衛門先生家應該有錢到不在乎什麼講會纔對……(注:此處指由若干成員共同出資儲蓄,中籤者可獲得全部款項的「講」組織。)
重複了一遍,土屋大人露出了牙齒笑着。那笑容雖然爽朗,卻讓我的心揪緊了。
「就這樣繼續精進吧。有什麼事隨時來問咱。只要是能教的,咱什麼都教給你們。」
「別在意。慢慢給我寫信吧,山吹。」
我忍住想要摸摸她們頭的衝動,把信函還給了她們。
「您說什麼呢。說什麼沒出息……咱可一點兒都看不出來。」
「您說什麼呢。連咱的回答都沒聽,就擅自決定,擅自認定不行,這就是武士的作風嗎?難道您連等咱回答這點器量都沒有嗎……!」
兩人將練習用的信函攤開在我面前。我拿起來看了看裏面的內容。雖然還有些稚嫩之處,但每一封都傳達出她們努力書寫的心意。
「不過,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哎呀,櫻,你把咱當成什麼人了?咱也是凡人,割了也會流紅血的。有時候也會迷茫的。」
「怎麼樣,山吹,澀紙*染得好*嗎?」(注:用柿子澀汁染制的紙張。顏色從輕微的曬傷膚色到深度的曬傷膚色,有各種深淺可供選擇;將臉色比作上述的澀紙,詢問對方平時的臉色是否因醉酒而恰到好處地泛紅了。)
「伯母家有個女兒,所以也算是體面的上門女婿吧。」
「……今天請您先回去吧。咱也需要時間考慮。如果您真的喜歡咱,就請稍等一段時間。距離您回領地,應該還有些時日吧?」
也許是注意到了我疑惑的樣子,清右衛門先生一如往常地帶着溫和的表情問道。
我正想做點什麼來改變氣氛時,土屋大人搶先開了口。
「啊,那個……」
櫻小心翼翼地問道。梅也在旁邊連連點頭。
「不,這樣也很好。對吧,櫻、梅。」
誒?什麼,突然?
誒誒誒?跟你,去,領地?!
話說回來,花了這麼多錢,清右衛門先生卻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這也讓我很在意。
「怎麼了?」
「真的,你們兩個不知不覺間練得這麼好了。咱也與有榮焉啊。」
怎麼回事,怎麼辦,和平時不一樣,氣氛好沉重。
「是。」
「「多謝大人!」」
「抱歉。」
「山吹大人,您身體不舒服嗎……?」
啊,怎麼辦。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嗯,可愛。
看來只能奉陪到底了,於是我放棄了追問,繼續給他斟酒。
「是我失言了。是我的疏忽。」
「櫻、梅,謝謝你們關心。嗯……好吧,那不如來看看你們練習寫的信?沒什麼,咱正爲給一位熟客寫什麼而煩惱呢,正好也能散散心。」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土屋大人遞過杯子:「再來一杯。」我斟上酒,咕嘟咕嘟的聲音在座敷中迴響。
三杯、四杯過後,土屋大人的臉頰微微泛紅了。
「咱的心情也雀躍起來了。」
「抱歉。好像讓你爲難了。是我這窮大名做了過分的夢。忘了吧。」
那溫柔的笑容太過耀眼,我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咔嗒一聲,土屋大人放下了還有剩酒的杯子。
「……山吹,我回領地的時候,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是!」
「櫻很會用押花呢。嗯,『Don9;t forget me』配上勿忘草的押花……很好地記住了咱教的,真是個好學生。梅,咦,你畫畫這麼拿手嗎?用水暈染出月夜之景,化作等待你的淚雨。真是風雅。」
「是。就像過節一樣。」
那難道是清右衛門先生有什麼不滿,以後不來巳千歲了?雖然不甘心,但這是有可能的。
我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他是木材批發商的兒子,才三十出頭。是個清爽系的帥哥。但他既不炫富也不耍帥,玩得恰到好處,是真正意義上的風流客人之一。……本該是這樣的,但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有件事……不,再來一杯。」
不是那樣的……!只是,只是,我……!
……哈?
「是嗎。……我這人還真是沒出息啊。」
「那就六個月。六個月就好。請您等待。」
我微微一笑,櫻和梅也笑了。
「您看,咱的禿也這麼說。熱鬧是好事啊。」
藉着酒勁,土屋大人的手指觸碰到了我的指尖。那手指非常熾熱,彷彿要從我胸口開始燃燒起來——
「……今天我還是回去吧。好像醉得不輕,讓你爲難了。」
「如果有什麼煩心事,請對我等說……」
然後,他又自己斟了一杯。
兩人高興地齊聲答道。
「如果我等幫不上忙,也可以找桔梗花魁或老闆娘……」
我不由得嘆了口氣。今天這是第幾次了?
「六個月嗎。」
今天要迎接的客人是長良屋清右衛門先生。
「我要去房州*投奔伯母,做養子了。我是次子,本打算找個合適的機會從長良屋分家獨立。但伯母家的長子染上流行病去世了……所以由我去繼承那邊。」(注:相當於現代千葉縣、房總半島南部一帶。)
給土屋大人的信雖然還沒寫成,但我的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
怎麼辦,不行。這樣下去,今天我根本無法冷靜地交談……!
可是,清右衛門先生卻悠然地微笑着……
土屋大人不知將我的沉默作何理解,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哎——,又怎麼了?
「是。染出了很好的顏色。」
「不,沒什麼。咱沒事,和平時一樣。」
「是。而且,在此之前我也會給您寫信。」
「山吹?」
「咱在想,今天可真熱鬧啊。」
「是。」
沒錯。現在不是嘆氣的時候。加油吧,我。
「是這樣啊。」
「在房州做了女婿,就不能再來這裏了。所以最後想熱鬧一下。」
不過果然還是不自在,清右衛門先生笑着說。
「清右衛門大人不來了,咱會寂寞的。不過話說回來,成爲一家之主是件喜事。恭喜您了。」
「哈哈。被你祝賀,心情真是複雜。……本以爲極盡奢華、盡情玩樂一番,就能斬斷留戀了……」
清右衛門先生的目光望向遠方。
一瞬間,座敷裏的喧囂彷彿假的一般安靜了下來。
「我曾經喜歡過你。」
清右衛門先生的聲音像自言自語一樣。但與這份平靜相反,他緊握的拳頭在顫抖。我不由得將手覆上那隻拳頭,他用溫和卻又彷彿眼底燃燒着火焰的眼神凝視着我。
「我本想等分家獨立、成了一店之主後,就爲你贖身,娶你爲妻。但這份心意,我今天就在這裏扼殺了。」
我當時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我覺得不能用輕浮的話語回應,只是緊緊握住了覆着的那隻手。
「我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連吉原都沒怎麼來過,也不懂樓裏的規矩,你卻愉快地接待了我。」
「誰都有第一次嘛。」
「話雖如此。你這麼有人氣,卻掰着手指數着,耐心地教我遊玩的方法……我當時就很佩服,難怪你能以『今巴』、『鐵火山吹』之名在吉原獲得好評。」
清右衛門先生也回握住了我的手指。
「你說不能喝酒就喝茶,還教了我好喫的點心以及茶道。爲了聽你的聲音,我一次又一次地登上你的座敷——。託你的福,我也成了一個像樣的風雅之士了。現在也能像普通人一樣鑑賞茶碗了。也學會了花街的優雅玩法。這些都是你的心意。」
清右衛門先生頓了頓。
然後,他微微鬆開了嘴角。那是一個笑容。雖然看起來非常悲傷。
「我一直,想做你的學生。」
說到底,根源還是德之進先生啊!
所以,這種情況就得直球。拖下去對雙方都沒好處。
包裏放着一把梳子,黃漆底色上精細雕刻着青海波紋*,精美絕倫堪比名牌貨。(注:波浪形狀的紋樣。蘊含着祝願幸福如波濤般連綿不絕、無窮無盡的美好願望。)
幾天後,我像是要拋開什麼似的,插上了清右衛門先生送的梳子。
抱歉我真的完全搞不懂。
明顯很可疑。
和往常一樣,帶着土屋大人所用薰香的紙上,只寫了一行:「深感榮幸。」
等等。我完全搞不懂。不是挖角?話說,「求你留在這裏」是什麼意思?我只聽說過,難道是像現代的臥底調查員一樣,發現有人在搞肉體交易就來斥責的人?但我從沒聽說過吉原有這種人啊!
「爲什麼呢。比平時更苦。」
苦笑着的清右衛門先生,我將手搭在他的肩上,輕輕吻了他的臉頰。
在這段充滿氛圍的交流數日後。我正坐在一個毫無氛圍可言的座敷裏。
到目前爲止進行了什麼勝負,又在哪一步分出了輸贏,謎團太多我實在很困擾。
在極短的時間內,清右衛門先生斂去了臉上的悲傷,乾脆地說道。然後,他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包。
聲音,是不是在發抖?這可疑度,加倍了。
忍者先生呻吟着「怎麼會這樣……」,又大大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是假裝武士來挖角的嗎?那我馬上就拒絕,希望他早點進入正題。不管怎麼說,我喜歡有櫻和梅、還有桔梗在的巳千歲。老闆娘嘛,雖然臉兇,但意外地不是壞人。
謝謝你,土屋大人。總是最先考慮我的感受,真的謝謝你。
從包裹裏掉出來的,是一根翠綠的松樹枝,和一張像神社境內繫着的籤文一樣綁在上面的、山吹色的紙。
彌介先生的身體猛地一震。
看到我情不自禁地把包裹緊緊抱在胸前,櫻和梅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我等告退了。有事請叫我們。」說完便嗖地出了房間。真是教得非常好的徒弟啊。
長久的,伊賀的,歷史?
那位客人身上散發着強烈的危險氣息。
將信交給信差後的幾天,我收到了土屋大人的回信。
「怎麼會……!有着長久歷史的伊賀,竟要在女人面前屈服嗎……!」
那梳子承載着清右衛門先生的心意,沉甸甸地墜在髮間。
你這美麗得讓我受之有愧的心意,我絕不會忘記。謝謝你,清右衛門先生。
希望能傳達給你。即使我還沒能做出任何決定,但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就在你身邊。
我正對着鏡子想着這些,引薦人用粗魯的聲音說道:「山吹,有你的包裹。」同時拉開了座敷的門。
但是,怎麼說呢,感覺他不像是來玩的。以前做夜總會的時候,競爭對手的星探會偷偷來挖人,男公關也會假裝客人來拉客,就是那種氣氛。
「等待山吹」
「是的。因爲那會成爲留戀。」
你無聲的體貼,我確實收到了。
「您問咱爲什麼知道……嘛,直說了吧,因爲大人您看起來不像客人啊。」
那麼就該回信了。既然我這麼心跳不已,土屋大人也一定因爲沒收到回信而無法安心吧。嗯,大概,一定,希望如此。
很奇怪。
我不知道——但是,那一刻,清右衛門先生露出了今天最棒的表情。
土屋大人寄來的包裹比我的兩隻手掌攤開還要大。感覺不像是隻有信,裏面是什麼呢?……我拆開了封口。
「待つ」(等待)也讀作 まつ(matsu))
……我不能動搖。就算是忍者,客人就是客人。必須好好招待!說不定他有什麼隱情呢!
「……咱不能說『請您再來』了吧。」
「可以嗎?不必扼殺,那份心意,由咱來保管。請安心地、以煥然一新的心情去吧……」
「嗯。既然已經敗北,就不得不聽從你的話了。」
無論我給土屋大人的答案會導向怎樣的道路,都希望能像清右衛門先生最後那樣,灑脫地微笑——。
……糟了,這也太風雅了吧!不只是有氛圍,簡直是尊過頭了!
等引薦人走後,我查看收到的包裹上的寄件人——是土屋大人?
誒?
「是。咱明白了,這是諸位大人出於忠義之心。咱不會對上大人說什麼的,請放心。」
但那個看似冷淡的回答,卻讓我莫名地高興。
你剛纔說什麼。
「是嗎。……咱可沒打算離開這裏。」
「山吹色……是你的顏色。如果可能的話,希望你平時能用它,偶爾能想起曾有過這樣一個男人,那我就再高興不過了。」
不過抱歉,現在比起那個,我更在意這包裹裏的東西——。
我也想,像這樣坦率真誠。
我拜託他「等待」,所以是「待」,一定是這樣。那麼,這張山吹色的紙,代表着名爲山吹的我……
糟了。這種東西我只有在日光江戶村見過啊!誒——,真忍者?會扔手裏劍然後消失在煙霧裏嗎?
我近在咫尺的低語,在清右衛門先生聽來是怎樣的呢。
「是這樣啊。您已經做好覺悟了,就全說了吧。」
自稱是某藩的武士。名叫彌介。再多的就是祕密了。嘛,這種客人偶爾也有,我倒是不在意,他對樓裏的初次見面禮儀也很完美……
「請冷靜。看來您似乎有什麼隱情。說給咱聽聽吧。」
總之,我解開山吹色的紙看了看裏面,但上面什麼也沒寫。
「咱不會忘記的。……祝您在房州也永遠安康。」
「松」=「待」!(注:「松」=「待つ」是日語特有的掛詞,「松」讀作 まつ(matsu)
「可以打開看看嗎?」
「哎呀,謝謝您。是哪位寄來的呢?」
總之先讓眼前的忍者先生繼續說下去。我設法配合着他的話。
應清右衛門先生的要求,我讓幫閒和藝伎們都退下了。然後,在寬敞的大座敷裏,我像往常一樣點起了茶。
「誒?」
「大人,您有什麼話想對咱說吧?」
我甩了甩頭,像是要甩開湧上心頭的不安。
「我們得知上大人賜予了你江戶城御免狀。但是,那做法太過蠻橫,城裏也有意見。在這種時候,如果你作爲御部屋大人入城,會引起軒然大波。因此,我是來拜託你暫時剋制一下,不要進入大奧。不過,這是我們這些最貼身守護上大人的伊賀忍者的擅自請求。希望你能明白我們對上大人絕無二心。上大人是真心期待着你的。」
不,以土屋大人的性格,如果要告別,他一定會好好說清楚的。一定像我們互相詠歌應答時那樣,有什麼含義。我一邊想着,一邊把沒有任何機關的松枝對着光看了看——啊,原來如此!
土屋大人的這份溫柔心意,我絕不會讓它白費……。
像清右衛門先生那樣,對自己的心意貫徹始終。
我試着投出一個直線快速球,彌介先生的身體又是一震。
我在薰香的紙上,將土屋家家紋*的九曜描繪成花朵。然後,在旁邊畫上山吹花,輕輕用手指描摹着它。(注:九曜紋。土屋氏、細川氏等的家紋。以一個大圓爲中心,周圍環繞配置小圓的紋樣。乍一看,形似花朵。)
而且,想到土屋大人像之前的信一樣,沒有明確說出自己的心境,卻傳遞了他的心情,我的胸口就一陣揪緊。我不由得,不由得親吻了松枝。
呃,這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你會知道……!知道我這次來是求你這件事的……!」
糟了,我頭都要暈了……。
然後。
因爲我說了那樣的話。因爲我還沒寄出信。因爲,因爲——。
……這話題的規模也太大了。
……我也。
「請。」
「謝謝你。我不會忘記你毫無厭色地款待我這個不善飲酒之人的恩情。最後,我想像往常一樣,和你喝杯茶……」
是和推在一起的每一天,還是成爲吉原第一的夢想,我雖然還得不出答案……但我會在你等待的這段時間裏,一定做出決定。
在只剩我一個人的座敷裏,我思考着這份奇特禮物的含義。誒……這該不會是說,他已經不想再和我說話了吧……。
後悔可不是我的風格。那時候我是真的那麼想的,所以沒有悔恨。可是這顆心跳得這麼厲害是怎麼回事呢……?從推那裏收到東西是很尊,但感覺不止於此……真是的,這到底是什麼啊……。
這人是忍者?真的假的?!
「我挑了一塊好黃楊木,做了一把梳子。第一次覺得,當木材商的兒子真好。」
「不,沒什麼特別的。能見到花魁,我很滿意。」
「那麼我想聽聽你的真心。上次那件事,你意下如何?」
「那個嘛,正如剛纔所說。咱沒打算離開吉原。或許會和小夜姬殿下喝茶,或者去城裏和德之進先生打打紙牌,但一定會回到巳千歲來。」
「德之進……?」
「啊,是公方大人的綽號。」
「……是嗎。不過,剛拜託你別動就說這個於心有愧,但你爲什麼要拒絕上大人的提議?那不是再好不過的提議了嗎?」
「哪裏的話。咱可沒想用花言巧語矇混過關,欺騙彌介大人。咱是真的想留在吉原。吉原、大奧,同樣是籠子,但這裏有咱要保護的鳥兒。而且,咱喜歡巳千歲這裏……」
「就因爲這個理由拒絕上大人的提議……?」
「您說什麼呢。沒有比這更好的理由了。」
「是、是這樣嗎。女人的心思真搞不懂。」
「正因爲男女心思互相搞不懂,這吉原纔有趣啊。」
「是這樣嗎……」
忍者先生「哈」地嘆了口氣,撓了撓頭。
「我真是拿你沒辦法。話說回來,你是怎麼看出我是忍者的?」
「因爲您不像來吉原玩的男人。」
「?! 」
看着彌介先生摸了摸光滑的臉,我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請放心。能看出來的,大概只有咱吧。」
在現代,我可是生活在挖角、星探、跳槽家常便飯的世界裏,所以能感覺到違和感,連吉原老油條的老闆娘都讓彌介先生順利通過了。
「不愧是上大人看中的女子。真是可怕。」
彌介先生眼神有些飄忽,不安地看着我。
那天,面對着一個不知從哪兒掏出算盤噼裏啪啦打着算盤的男人,我抱着頭痛的腦袋。
「更不必了。」
不用!只有這次換人完全沒問題!!
順便一提,他一直在說的比例,好像是書籍銷售額中我的分成……我一分也不要,能不能放棄啊,真的。
「那個,花魁,我的真名叫百藏。以後,我想偶爾來你這兒學習學習。可以嗎?」
說一句:
……那時候也是!別說宣傳了!只是增加了些奇怪的客人!而已!
傳馬先生走出座敷,我呼——地鬆了口氣。
老闆娘擦了擦眼角。我聽到她小聲說:「在這個苦海里,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先考慮別人、爲他人着想的人。」
因爲,因爲,這本書的書名叫《龍虎並立吉原花》是什麼鬼?不不不真的假的!
「傳馬……那個戲作者?」
「咱、咱有點氣不順……」
「啊,山吹大人,傳馬老師有東西託我轉交。」
還有一次,一個老是輸的相撲力士跑來要我教他能贏的心法,那時候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不如說,只要您指名別人,今天的揚代我都可以不要!
「什麼事?」
然後回家去寫紀實小說也好愛情喜劇也好,隨便您寫什麼喜歡的小說!女主角請不要用我!
話說,他一登樓就馬上說要寫一部以我爲主角的紀實小說……我絕對不要。那次被大人擅自把我的事搬上舞臺的噩夢又甦醒了。
桔梗的爆炸性發言之後,我想轉換心情喝杯咖啡,便下到了一樓。路過內室門口時,正在記賬的老闆娘叫住了我,我停下了腳步。
「不,但是,換熟客違背樓裏的仁義啊……」
「不是分成的問題!咱是說不要!」
「我是想啊,你撿到櫻和梅,大概就是現在這個季節吧。」
哈哈,老闆娘笑了。
「這是什麼東西……嗚哇?! 」
然後——。
「什麼?二成五分不滿意?哎呀,三成,三成怎麼樣?不能再多一文錢了。」
「不必了。」
能問出來嗎……。畢竟我完全沒有原來那個山吹的記憶。
「這、這個是……」
「您說什麼呢。聽好了,憧憬花魁的人多不勝數。成爲治癒那些飢渴之人的天女的機會可不多啊。」
「您怎麼了,山吹大人?臉色不太好哦。」
誒。是嗎?
「唔——」地低下頭的傳馬先生,突然抬起頭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這次是咱拒絕了傳馬大人的提議,是咱的過失。咱會好好跟老闆娘說明的,您現在就去尋找中意的搭檔吧。」
這話該我說纔對!
「然後呢,老師問我誰能和我演對手戲,我說只有山吹大人,於是就寫成了這本草雙紙。這不是恭維話。我在吉原認可的,只有山吹大人一人。所以這本草雙紙,是描寫咱和山吹大人爭奪吉原第一的豪華故事。」
這樣一來,我離成爲樓主的日子也更近了,桔梗毫無城府地笑着。
「哎呀呀,嘴上說不要心裏其實想要嘛。不愧是花魁,我服了。三成二分怎麼樣?」
好。總之,先聽聽老闆娘怎麼說吧。
尾音不像花魁似的奇怪地揚了上去,但請原諒我。
男人的名字叫小太鼓傳馬。這名字很厲害,因爲是筆名。沒錯,這人是個戲作者*。(注:作家)
啊,啊,是這樣啊……你說認可我,我真的很高興,謝謝你,桔梗……不過能不能先問我一聲同不同意啊……。
「是。他讓我把這個草雙紙交給您。」
「真是個固執的人。要怎麼說您才能明白呢?」
「是。」
「原來如此。那麼花魁的分成就是二成五分了。」
真的假的,乾脆讓我倒下算了。
真是的,這位忍者先生,也太可愛了吧!
「而且還能賺大錢。」
但是,老闆娘的眼神柔和了下來。
「被你用竹刀打過之後,你就像演員擺造型一樣抬起頭說:『被丟在大門裏的兩個孩子。放着不管要麼死掉,要麼被人販子賣掉墮入地獄,那樣的話還不如待在巳千歲這兒強些。看到有人倒在眼前,想要救助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啊,真是像演戲一樣。……然後,我雖然不甘心,但心想真是拿你沒辦法……」
「是嗎……」
「老師問我,如果賣出去了給我分成,能不能寫關於我的草雙紙。我想着能增加我的熟客,也能增加巳千歲的客人,就答應了。啊,老闆娘也很高興呢。」
「那時候櫻和梅才六歲,你還只是個晝三*……我當時狠狠逼問過你,要怎麼養活兩個禿。可你就像這樣,憑着鐵火的性子,一步也不退讓。」(注:指在張見世等候客人的花魁。)
那麼,我努力保護她們、教她們各種東西,也沒有白費。我在江戶時代拼命活着,也沒有白費。因爲,就算原來的山吹回來了,現在的我也可以挺起胸膛。
真的?糟了。原來的山吹,也太好女人了吧。連我的眼眶都溼潤了。
糟了。我從來沒覺得肩膀這麼痠痛過。
「那時候我還年輕,兩人都只顧着較勁,我甚至想過乾脆再把櫻和梅丟掉算了。這是現在才能說的話。」
「看到眼前倒下的人,我也盡了全力去幫助了。」
……這麼想的我,太天真了。我意識到這一點,是在不久之後,在巳千歲的走廊上被桔梗叫住的時候。
「這真是感激不盡。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花魁,今日再三感謝。」
「那麼,如果花魁不行的話,就請介紹您的同行……」
「啊,山吹。」
話說回來,我更想知道,成爲我之前的那個山吹,爲什麼會撿到那兩個孩子。
聽到桔梗的話時,我腦中閃過的字幕就是這個。
真想一腳把他踢出去,但客人就是客人。我忍住湧上心頭的各種情緒,微微一笑。……希望笑容沒有僵硬……。
所以櫻和梅纔會那麼黏着我啊。因爲在跌落地獄深淵的地方,有人向她們伸出了手……。
「咱討厭這種討價還價。請您快明白,咱是真的不想!」
「是。大人您真是好男人。隨時歡迎您來。咱等着您。」
「咱不要。」
不過總算阻止了第二次「把自己作品化」!我,超努力的!
但是,那笑容轉眼間就黯淡了下去。
「無論您說什麼,咱都不會點頭的。請您死心吧。」
但是,我一直,一直想知道。爲什麼山吹會把兩個孤兒收爲禿。
糟了,他超級害羞的。
「哎呀,快去座敷休息吧。聽老師說,草雙紙賣得很好,以後客人還會增加的。龍的我和虎的山吹大人,缺了誰可都撐不起招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