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N公關的意氣,花魁的意氣
《取代江戶花魁後 我決定登上花街之巔》 · 七沢ゆきの · 8925 字
登上樓梯,首先前往二樓的初次見面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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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引付座敷。初次光顧的客人會見遊女的地方。在此處交換酒杯。)
據引薦人說,那位被稱爲「淺黃裏武士」的刑部式部,正以挺直背脊、雙肘緊貼身體的超標準姿勢端坐在那裏。
帶來的引手茶屋女掌櫃、助興者以及藝伎們都在努力炒熱氣氛,但或許是因爲緊張,他的表情紋絲不動。面前擺滿的菜餚也未曾動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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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指「太鼓持ち」(助興者)。類似日本版的丑角,由男性擔任。)
哇,超武士範兒!
不妙不妙真不妙!太戳我了!
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到真正的武士啊——!
哈……真不錯……。
那位武士察覺到我的氣息,保持着正坐姿勢低頭致意。
「這位便是山吹閣下!在下刑部式部。一直夢想着能與山吹閣下相見!」
啊糟了……三十歲左右、梳着髮髻很合適的瘦長臉型,這簡直是直球啊……。
「雖是即將返回領國的鄉下武士之身,但能見到今勝山吉原指南上所繪的山吹閣下,實乃此生無憾之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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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吉原細見。記載吉原地圖及各遊廓所屬遊女姓名和價格的指南。也有著名畫師繪製的遊女畫像及評語版本。)
「是麼。」
式部先生和引手茶屋的女掌櫃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因爲在這初次會面、並且今後也未必能成爲熟客的式部先生近旁,雖然是上座,我卻坐下了。
「式部閣下對今日一別恐難再見的咱盡了禮數。」
即便有傳統,如今已接近「中見世」等級的巳千歲,即使不向引手茶屋支付鉅款也能登樓。
但是,眼前這位名叫刑部式部的武士,卻爲我守了規矩。
見式部先生的酒杯空了,我爲他斟滿酒,然後拿起了三味線。
不,這倒沒什麼不好!
「飲酒時,可要聽琴?」
表情比在引見室時柔和了些的式部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但是!好累啊啊啊!
我小看了這個沒有SNS、沒有雜誌、全靠口耳相傳的世界。
他真是費心定製了好東西呢……每一顆銀粒都渾圓無瑕。
松平大人的江戶宅邸中人,以及聞風而來的人們,開始不斷指名找我。如今。
「咱也是如此。若能數着與大人離別後重逢之期,該有多好。」
「說得真妙呢。」
「可有喜歡的曲子?」
「好的。」
「只因看到了式部閣下的氣魄。若不回應,便不配爲花魁了。」
至少關於我的傳聞,必定會傳到他那朋友耳中!
(注:用來嘲笑頭腦頑固、過於認真的人。)
「然而您卻如此善解人意、行事漂亮……刑部在江戶宅邸時,公務之餘也總提起山吹閣下。他說夢中的天女,心腸也如天女一般。刑部將在領國擔任奉行,恐怕不會再來了。請允許我代替他,成爲山吹閣下的熟客。作爲對您讓我自幼相識的朋友露出那般欣喜表情的微薄謝禮……」
「山吹大人,您好像有事找我們?我們進來了。」
「他是個總愛開玩笑的男人。在藩國的江戶宅邸當差。」
「請別這麼說。那反而會讓咱心有牽掛。請您務必出人頭地,長命百歲。既然再也無法相見,請一定保重。」
「先請用酒吧。」
「……啊,咱正在想式部閣下的事呢。」
雖然跟老闆娘定下了一個月的期限,但根本顧不上。
「爲何要畏懼桃源鄉?」
「哈哈……所言極是。那麼,請容我敬您一杯。」
切餅……引薦人也說過這人帶着「切餅」,記得一包「切餅」大概值二十五兩吧?
以此爲開端。
「因爲太過愉快,恐會流連忘返……他說。」
正不自覺地握拳鼓勁時,聽到了櫻和梅的聲音。
(注:花魁常佩戴的、裝飾繁複的超豪華髮簪。)
「那麼,就唱《三保之松•富士之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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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他能注意到『雖心留後方』這一句。
我沒理會這些,在式部先生的上座刷啦一聲鋪開和服下襬,只說了句:「請坐。」
既然如此,我也要幹下去!
叫來了本不必叫的助興者和藝伎們,還點了根本不會動筷的昂貴菜餚。
我的「指名費」是三分,約合七萬五千日元,而二十五兩約合二百五十萬日元。
太好了!
白天四小時的「晝見世」,叫上藝伎和助興者,擺上如此奢華的宴席,巳千歲和引手茶屋都賺翻了吧!即便如此,這仍是花不完的鉅款啊!
「獻醜了。」
「但在下必須返回領國了。……山吹閣下,請收下這個!」
能見到這樣一位典型的武士,我也心情愉悅。
對於這位自稱鄉下武士的人,比起三味線,感覺更高雅的琴更合適。我戴上琴撥,開始撥動琴絃。
「哈啊……」
我將膳桌上擺好的酒杯一飲而盡,嫣然一笑。
「合適嗎?」
我輕輕將脣貼在他臉頰上,隨即離開。
(注:據說在吉原,最高級的玩法是白天匆匆來訪,只與花魁飲食一番便離去,不留宿。考慮到高昂的費用,這是相當奢侈的遊玩方式。)
「那該是多寂寞的旅程啊。」
(注:從外送鋪子取來的餐食。吉原的外賣通常比普通外賣昂貴。)
「非常合適!……今日實在感激不盡。聽聞久坐便是無趣,在下就此告辭。再說一次,像在下這樣的鄉下武士,竟能得山吹閣下如此深情厚誼,實乃意料之外。終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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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的頭牌花魁,每天都是如此吧。
兩、百、五、十、萬、日元。
聽着這聲音,回想那之後的繁忙日子……。
「式部閣下不說些什麼嗎?」
話音剛落,式部先生的臉頰便騰地紅了。這絕對不是因爲酒。
式部先生在下座坐下。
(注:這個時代的出差旅費是預付的,使用方式由本人決定。而且預算似乎通常很充裕;京都的遊廓;有藝伎、舞妓的京都街道)
我在大酒杯中斟滿酒,式部先生恭敬地舉杯。
白天夜晚,遊廓都熱鬧非凡,連帶效應下,指名其他姑娘的客人也增多了,而且以「山吹所想料理」爲名的「戀祕」和「景氣」也賣得火爆!
「山吹閣下……!」
(注:常磐津的曲子。其中包含與遊女離別的悲傷之情。因創作於江戶時代,版權已失效。)
「請。」
見我有些出神,式部先生喚道。
話說回來,這人根本不是土氣的「淺黃裏武士」嘛。
「山吹閣下……?」
「山吹閣下……啊,對了,初次會面您是不飲酒的。說來慚愧,在下初次來吉原,諸事不周,還請見諒。」
「對一次也未提及牀笫之事的式部閣下,這也是花魁的心意。」
「這份心意,咱領受了。那麼,咱也當盡禮數。」
「是。那麼失禮了。」
因爲以前做女公關只在晚上工作……花魁白天也有工作,沒想到這麼累人。
啊……武士大人太棒了……!
在式部先生引領下,我的房間裏擺滿了奢華的外賣菜餚和酒,幾乎無處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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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着,我將晃悠髮簪插在髮間。
……據說……我……。
正要起身的式部先生戀戀不捨地看着我。
「誰都有第一次。沒有誰是生來就精於此道的。劍術名家也是經過苦練才成爲名家的。」
但他來到江戶後,明白了鄉下武士在吉原會受到何等輕視……以爲花魁的我肯定不會見無法回請的式部先生。只是覺得可憐,沒有說出口。
「本已做好被拒之門外的準備,承蒙山吹閣下如此厚待……不、不知能否請您唱一曲?」
叮鈴……輕輕搖動式部先生留下的髮簪,發出非常悅耳的聲音。
首先,那天「夜見世」時,來了位自稱是式部先生朋友的人,對我深深低頭致謝:「您實現了刑部的夢想,實在感激不盡。」
也不可太過親近。我要在這僅此一次的相會中,扮演一位能讓此人終生向人炫耀曾與我相會的花魁。
『巳千歲的山吹,情深義重,風流至極』
難怪引手茶屋會安排……。
「一直想着,若有一天、若有一天能見到山吹閣下便送與您……爲此節儉過度,還被以石部金吉取笑……但在下,已無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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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向來只知認真度日……作爲御茶奉行,巡視各地茶園的旅途中,主君所給的路費頗爲充裕,但我既未去島原,也未去先鬥町,徑直來了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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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勞了。……白日裏得山吹閣下斟酒,又能聆聽閣下琴音佐酒……友人曾說吉原是桃源鄉,需得小心,如今深有體會。」
我唱着歌,式部先生小口啜飲着酒,愜意地聽着。
而且是爲了我!
「並不寂寞。只因無法忘懷在吉原指南上所見山吹閣下的畫像,爲有朝一日能相見,平日便省喫儉用,旅途也極盡節儉……差點被引手茶屋拒絕,出示了『切餅』才得以安排,如今已無任何遺憾。」
所以選了這首歌。這是一首遊女惜別心愛客人的曲子。
「花魁也有花魁的氣魄呢。」
「哪裏!結尾處恰似在下心境……『雖心留後方』……」
他好好學習了吉原的規矩,錢也花得漂亮。
他似乎也放鬆下來,開始動筷喫菜。
此人便是式部先生提過的那位愛說笑、在江戶當差的人,似乎在領國時就被式部先生反覆唸叨我的事。
「山吹閣下喜歡的便好……」
式部先生從懷中取出一個皮袋。裏面裝着的,是一支垂下許多銀粒的華麗晃悠髮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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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爲或許會被山吹閣下拒絕,沒想到竟能如願,便一心想着要按指南上所說,做配得上山吹閣下的事。」
慌忙收起拳頭的我,應聲道:
「進來吧。今天教你們彈琴。不是普通的琴,是花魁彈琴方法的練習。」
「那真是感激不盡。但是山吹大人,請您稍事休息……不必連我們都如此費心。」
櫻這麼一說,梅便輕手輕腳、默不作聲地將咖啡和蛋糕放在桌上。
「聽說『戀祕』賣得很好呢。『景氣』也是。……請您至少在夜見世開始前,歇息片刻吧。」
「話雖如此,近來教你們倆的時間少了,我心裏着急。」
「不,請恕我們冒昧,山吹大人在寮裏教我們的唱法,我們倆一直在努力練習。」
「最近,張大嘴的時候也少了呢。」
梅用可愛的小嘴唱了一小段。
哦,不錯嘛不錯嘛。
唱得真好!
「啊,那麼,請聽聽我們的歌吧。想讓山吹大人聽聽,我們的練習是否到位。」
「對,梅,就這麼辦吧。山吹大人請在那裏好好休息。」
……真是好孩子啊……。
暖洋洋的天氣,咖啡和蛋糕。還有悅耳的歌聲……簡直像回到了現代……。啊,有點困了……。
「山吹!」
聽到引薦人的大嗓門,我猛地直起身。
好像趴在桌上睡着了。
這樣啊,櫻和梅是想讓我休息才……謝謝。
不、不對,爲什麼引薦人一臉難以形容的表情?
「山吹大人!松平大人的隨從在鬧事!」
太天真了!
男人猛地躍起,試圖斜斬而來,我用右手的火鉤棒格擋,順勢畫圓卸力!
作爲歷史迷,我本來很尊敬岡山藩的,居然有這種白癡大人——!
「所以,今日就請回吧。」
沒想到不良少女時代的得物、酷似特殊警棍的這東西,還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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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遊女要跟我比?我修習心形刀流已久。正因此才得以隨侍大人左右。你對大人的那般侮辱……乖乖交出首級吧。放心,之後我也會因斬殺卑賤之人而切腹。黃泉路上不止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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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此處指武器。是不良少年系人羣的用語;警察也攜帶的堅固警棍。在不良少年中很受歡迎(請注意,持有可能觸犯法律)。)
無論是木刀還是金屬球棒團伙,都用這兩根東西揍趴過!
那就是松平大人嗎……。
但是,僅此而已。
不愧是能被選爲大人護衛的人,挺有骨氣嘛。有意思。
(注:進入遊廓時,帶刀者必須將刀寄存在樓主所在的內室,這是規定。)
「閉嘴!臭婊子!」
哇。真差勁。簡直難以置信。
「誒,山吹大人?」
周圍密密麻麻地圍滿了看熱鬧的遊女和客人。
被慌慌張張的引薦人領着走向往常的引見室,那裏早已充滿了藝伎們的嬌聲和助興者的笑聲。
既然是玩慣的人,該懂吧?這纔是花魁真正的初次會面方式。
當然,也不看他的眼睛,不開口說話。
「從刑部那裏聽說了你的事。說是當代首屈一指、風流又豪爽的花魁……我也算玩過不少地方,卻不知這等遊廓裏竟有如此出色的女子。比各地茶葉的報告有用多了!」
我在大人上座儘量遠離他的地方坐下。幾乎背靠着牆。
大人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狼狽的神色。
唉。不過親眼看到真實的一面,確實有讓人討厭的部分呢……。
我,有錢,會玩,很帥吧。所以完事後去酒店吧那種類型。
大人下巴一揚,助興者便開始在房間裏拋撒小判。
我也一定,不會忘記式部先生。
即使再也無法相見,也會作爲最棒的客人……。
「……對刑部!對刑部你就允許了!這個臭婊子!是錢還不夠嗎!看,那就再撒!撿啊!撿啊,臭婊子!」
「櫻,梅,去拿兩根火鉤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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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用二刀!被斥爲卑怯是花魁之恥!」
切……開什麼玩笑,這個白癡大人!
正中央,一位在這個時代算得上身材高大的男子,正悠閒地坐着。
我在自己房間裏自斟自飲,對着月亮低吼。
我闖禍了?
算了。反正之後,老主顧筆屋伊兵衛大人會來……。
或許是察覺到我心情不佳,助興者端來了酒杯。
我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啪」地斷了。
哈?
明明一點都不帥。就算貶低店裏捧高我,也一點都不開心。連這都不懂的土包子。
咦,真稀奇。櫻和梅可是走路總是安靜穩重的模範禿啊。
式部先生不是那種人。因爲他對我盡了禮數,我纔回應他的。雖然是初次見面,但我吻了他。
啊——好火大——!
誒誒誒誒!
「什麼!? 」
「喂,山吹,真冷淡啊。怎麼,是對『揚代』不滿意嗎?那麼,我也讓你看看我風流的一面。」
(注:除此之外也有「老爺子」等稱呼,但遊女基本不會直呼樓主姓名。如同現實中不會直呼社長姓名一樣。)
「住手。咱既不會逃,也不會躲。」
糟了!太強了!三十一萬石!
老闆娘拼命安撫,樓主則不斷向大人低頭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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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土。
「讓山吹閣下配得上的山吹色花朵盛開吧。藝伎姐姐們也請吧。這是大人的恩賜——」
開什麼玩笑,那個混蛋!
我接過,一飲而盡。
「咱與刑部閣下之間並無什麼。也未曾留宿。咱此刻的舉止,與刑部閣下毫無干係。您該不會因此責怪刑部閣下吧?那可就太不識趣了。您也是見過世面的人吧?」
「把山吹交出來!藏起來對你們沒好處!」一個男人揮舞着出鞘的刀叫嚷着。
除此之外,絕不做任何事。
雖然捱打時悶哼了一聲,但男人立刻反脣相譏。
左手的火鉤棒直擊男人門戶大開的側腹!
我分開人羣,左右跟着櫻和梅,從容不迫地走上前。
「無手勝二刀流,山吹,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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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沒想到長得如此可愛。還像個小姑娘……刑部也是被這反差迷住了吧。原來如此,本以爲他是個一本正經的人,沒想到初次見面就留宿了,那傢伙也挺行的嘛。」
(注:現今以三重縣爲據點的劍術流派。也有二刀流的型。)
說起來,我從當女公關的時候起,就最討厭那種用鈔票砸人的客人了!
「這是初次會面。若是不懂規矩,就去看吉原指南。」
「放心。咱是花魁。也會漂亮地解決這件事的。」
「來了嗎,臭婊子!這就取你首級……」
「喂,松平大人說想見你!」
他一把推開剛纔在旁邊斟酒的藝伎姐姐,藝伎驚叫一聲。
「心形刀流……也有二刀之傳吧。很好。這樣咱便不會被稱爲卑怯之徒了。」
「山吹!? 」
不、不是吧!真的?
我露出不良少女時代的表情,微微一笑。
「你這……!臭婊子!」
有點像花魁道中,感覺還不錯……。
啊—這傢伙是那種人。
然後,雙手握住了火鉤棒。
大人緊緊咬住了嘴脣。
「且慢。武士大人用刀斬殺手無寸鐵的花魁,傳出去也無甚光彩。不如在此比試一番。若咱輸了,這顆頭顱奉上;若咱贏了,請諸位體面退場。」
「櫻,梅,幫咱拿着仕褂。」
「哦,你就是山吹!過來!過來!啊,你,可以退下了!」
(注:此處「無手勝流」意爲自創流派、野路子。)
金幣嘩啦啦地落在榻榻米上。剛纔被推開的姐姐也在拼命撿拾。
(注:用於竈臺、澡堂等需要生火之處的棍子。通過撥動燃燒處來通風並調節火勢。多爲堅硬結實的鐵棒,前端常彎曲成鉤狀,有一定長度。)
花魁的規矩,我不會破。
所以式部先生說,他一生都不會忘記我。
作爲歷史迷,瞭解到真實歷史也算有收穫吧。
我可是在報上名號、徒手單挑之前就可能被偷襲的世界裏活過來的!
無論對方身份多麼尊貴,若連自尊都出賣了,鐵火的安娜這個頭牌,就墮落成單純的賣身女了!
剛這麼想。
「聽說他向前幾天那個武士打聽你了!哈啊,你真有看人的眼光啊!」
「他強行奪回了刀,說要親手斬殺山吹大人!請您快逃!」
㊟
我嗖地起身,準備回自己的房間。
要是土屋大人也是那樣怎麼辦……。正自顧自地消沉時,聽到了慌亂的腳步聲和櫻、梅近乎悲鳴的聲音。
將沉重的和服外褂交給櫻和梅,我再次轉向正面。
笨蛋——!
哈啊啊啊?!
式部先生謝謝你!你帶來的可不是小枝椏,而是參天大樹啊!
但爲什麼堅持用不利的單刀……?
「武士大人,您不會用二刀嗎?」
「不是叫你閉嘴了嗎!」
啊,糟了,好像踩到地雷了。
男人不顧一切地砍來。
鏘、鏘、鏘。鐵器相擊的清脆聲響!我最喜歡的聲音!
但是這種程度,步法也好什麼都好,太——嫩了!
「但是,沒殺過人的人,是殺不了人的!」
用右手火鉤棒前端的鉤子固定住刀刃,左手火鉤棒的尖端狠狠砸向男人的心窩和膝蓋!
對膝蓋毫不留情地連擊!直到骨頭碎裂!
男人的身體轟然倒地。
將他仰面朝天倒下的手臂旁的刀一腳踢飛,我凝聚全身力量,將火鉤棒朝他揮下。
「再叫臭婊子試試!鐵火山吹,可不是好惹的!」
臉色煞白的男人,看到兩根火鉤棒緊貼着臉頰插進榻榻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
是也
。」
本想可愛地收個尾……咦,怎麼一片寂靜。
搞砸了?
「那麼,山吹的業餘戲碼、決鬥一幕,就此落幕。」
我利落地站起身,啪啪拍手,向大人行了一禮。
「如此鬧劇般的場面,即便堆再多小判,咱也不會再奉陪了。」
「嗯。你說得對。下次我會注意。你真是個好女子啊。」
這人,或許只是個笨蛋,倒也不是那麼壞的人……。
但問題是,昨天那場騷動被之後登樓的伊兵衛大人知道了,而且他還很中意……。
「可以。只是,別再讓咱演戲了。還有,請您稍注意言辭。」
藩國本身被改易,或是轉封到小藩,都不足爲奇。
㊟
「是咱自報家門請求比試的。武士大人是受主君之命,配合咱演了這場比試戲碼。大人您也認可吧?這並非私鬥。只是一場決鬥戲碼而已。」
「山吹,多謝了!」
「……是,抱歉。感謝您的周全考慮。」
(注:剝奪身份,若是大名,則連城池及藩國一併剝奪。實質上的家族斷絕;指大名更換藩國。此處指作爲懲罰,被左遷至小而貧瘠的藩國。)
「……我迷上你了!」
大人此刻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面如土色。
「若外樣大人在吉原動刀互砍,最終甚至切腹,會惹來大麻煩的。若是刃引與火鉤棒的戲碼,上面的責罰也會輕些。……是刃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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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顯身手什麼的……」
「咱已收取了足夠的揚代。那些就請給樓主和老闆娘……啊,就給那兩個吵着要跟我到黃泉的小禿們,一人一枚零花錢小判吧。」
「不過,鐵火山吹似乎還需要另一件和服呢。黑底散落紅色紋樣之類的,像火焰一樣就不錯。火鉤棒髮簪也做一支吧。」
沒被反感反而被喜歡,倒是好事。
跟這人說話,總覺得力氣都被抽走了……。
已經傳開了?
「那我的心意……」
武士似乎也冷靜下來,老實地連連點頭。
伊兵衛大人握住我的手腕,仔細端詳。
「咱們這行,需得諸事皆通……」
「是。您的心意,咱完全明白。不會再任性妄爲了。」
但好羞恥。
爲什麼要對着空無一人的地方揮舞火鉤棒,說什麼「鐵火山吹,可不是好惹的……是也」啊……這算什麼酷刑……。
糟了糟了糟了。伊兵衛大人是貴客,要是讓他反感了怎麼辦。
「啊,是……」
在其他隨從和樓主的攙扶下,武士暫且被帶往內室。
「哎呀,真是美極了……」
剛纔真擔心他不肯罷休。
刺繡越厚實,越費工費技,也就越昂貴。
誒誒誒?這反應是?
「哎呀,真不好意思。」
「不必在意。若您反悔,咱也會很困擾的。」
不僅漂亮。
在我鋪開和服下襬就座後,伊兵衛大人滿面笑容,心滿意足地讓人搬來一個大包裹。
看着這一幕,我輕輕一笑,仍留在原地的大人猛地低下頭。
「伊兵衛大人稱之爲天女羽衣,確實如此。白絹襯着金線熠熠生輝……彷彿即刻就要生出羽翼一般。」
「你我之間,何必如今才見外。我高興得不得了。你的故事恐怕今明兩日就會傳開,能說那位鐵火山吹與我是舊相識,真是太好了。但是山吹,刀法是在哪裏學的?」
「啊,啊啊,是啊。想白看山吹的戲碼,成何體統。好了好了,各位請回房,請回房吧。」
「我還能來嗎?鬧出這般風波。」
(注:即所謂的「斬舍御免」(格殺勿論),是武士的特權,但即便贏了也會受罰或成爲復仇對象,輸了則需切腹,非常麻煩,因此幾乎不實行。況且若在遊裏輸給遊女,絕非本人切腹就能了事。)
嗯。確實非常漂亮。
哈?
解開包裹的繫繩,裏面是一件雪白絹料上,用金線厚厚刺繡着山吹圖案的華美和服。
即便頂着松平的姓氏,終究是外樣。
何況這個時代只能手工縫製。
接着,我向樓主和老闆娘使了個眼色。
真的?
(注:以美貌聞名的女武者。史書記載其「一騎當千」,非常強悍;傳說中率領水軍的姬武者。也有學說懷疑其真實性,但在作品中按真實存在處理。)
誒?
然後,拉起仍倒在地上的武士的手,扶他起來。
「若能再早一點穿上,就能看到山吹的大顯身手了,真是可惜。」
嗯。這是真心話。
定製這件衣服,想必花費不菲。
主動挑起無禮斬卻反被擊敗——而且是被吉原的花魁——此人切腹恐怕都無法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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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兵衛大人是熟客,自然立刻被引到我的房間。
「請您再來。那纔是咱最歡喜的事。」
「對吧,對吧。因爲是我可愛的山吹要穿的衣服嘛。必須配得上山吹的美貌纔行。這樣心裏就不會再開地獄花了吧?」
……用火鉤棒給他腦袋來一下,能讓他清醒嗎,這人。
(注:經過特殊加工使其無法真正切割的、用於戲劇等場合的刀;將軍家。)
「有何不好。留名於世的花魁,皆有兩個名號……紺屋高尾、丹前勝山,那麼有個鐵火山吹也不足爲奇。不過,這雙纖手竟能打倒武士,真是痛快。」
「我迷上你了,山吹!在此情境下仍爲客人着想的這份氣魄,正如刑部所言,你是當代首屈一指的花魁!……還有那武藝……簡直如巴御前、鶴姬一般……武與美,你正是我真心喜愛的女子……」
㊟
嗯。老實說,很羞恥。
「咱纔要感謝您平息了干戈。多謝了。」
「那麼,就不能算是斬人了。是戲,是戲。是咱應任性的大人之請演的一齣戲。來,武士大人請去療傷吧。不小心下手重了,實在抱歉。」
「這就是筆屋伊兵衛大人爲您定製的仕掛嗎?真漂亮……」
「連刀法也是嗎!有志氣!要是沒人替你贖身就好了……吶,山吹,至少在我面前,再演一次那場打鬥吧。」
若他抱着切腹的決心衝過來,逼得我不得不殺人,那很討厭;若因此導致藩國被廢,領民流離失所,那也很討厭。
櫻和梅正如約,對着伊兵衛大人送來的仕掛看得出神。
老闆娘一邊將意猶未盡的客人和遊女們各自推回房間,我一邊讓櫻和梅幫我穿上仕褂。
那位像被訓斥的狗一樣的大人,以及跛着腳的武士及其隨從離開後不久,按事先約定,筆屋伊兵衛大人來巳千歲見我了。
「或許又會惹你生氣,但想贈你小判,作爲今日叨擾的補償。……抱歉……我只知此法……」
那場大騷動過了一夜。
他想看那個啊。
看他那副像被訓斥的狗一樣的表情……。
「山吹,約定的仕掛做好了。打開看看吧。」
「但是,如此一來,我唯有切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