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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剪髮的代價

《取代江戶花魁後 我決定登上花街之巔》 · 七沢ゆきの · 1.2萬 字

晝見世還沒開始。

嗚咿、嗚咿,細微的哭泣聲隔着紙門傳來。

其中還混雜着細微的啜泣聲。

這聲音,是櫻……?梅……?

「這樣的髮型,我實在沒臉去見山吹大人……」

「櫻姐姐,我也是。但無論如何都得去向山吹大人道歉。」

「我們這個樣子,已經沒法子出座敷了……嗚嗚……」

誒?

什麼情況!

我慌忙拉開紙門,眼前是被人剪了頭髮的櫻和梅。

「桔梗大人來過……」

「說什麼三十一萬石,鐵火山吹……」

一邊用手帕替吸着鼻子的兩人擦臉,我一邊聽她們說下去。

看來,被熟客甩了的桔梗喝醉了跑到櫻和梅這裏,找了些藉口,把她們的頭髮剪了。

不過似乎還殘留着一點點理智,兩人的頭髮並非被一刀剪斷,只是髮尾被剪得參差不齊。

但是。

在這個以一根髮絲不亂、梳得一絲不苟爲美的時代,這還是很嚴重的。

如果爲了配合短的地方把髮尾修齊,再怎麼努力恐怕也只能梳成圓髻了,要是像往常那樣梳得華麗,即使用鬢付油固定,毛糙的髮尾也可能會戳出來……。

(注:一種較爲清爽利落的髮型。遊女也會梳,但花魁不梳。相對來說更適合主婦或年齡層較高、氣質沉穩的女性;江戶時代的髮蠟。梳頭時必定使用。非常粘稠,能將頭髮牢牢固定成型。)

「實在是對不住……是我等疏忽了。」

「因爲迷上你了。」

感覺比上次更多的隨從簇擁着,大人走進了大座敷。

(注:夜見世開始的信號。由廓內的「新造」(見習遊女)們輪流彈奏三味線等樂器,在街上列隊遊行;夜見世開始時點亮。)

當然也做了個仿髮髻。爲了不顯得與江戶遊廓格格不入,也爲了不輸給蓬鬆髮型的體積,用仿真的花簪和布藝的蓬鬆華麗梳子裝飾……。

「您這般誇讚,倒讓咱坐立難安了。」

「哇。這髮型,從未見過。」

梅也在旁邊連連點頭。

桔梗的笑容愈發加深,充滿勝利者的姿態。

「原來如此。……喂,是不是個絕世好女子?」

畢竟,大人要搞的總揚,可不是隻指名一位心儀遊女來玩的普通方式,而是將廓裏所屬的所有遊女和藝伎全部召集起來,只供大人一行盡情玩樂。

(注:管理遊女的女性。通常由契約期滿的遊女擔任。有時是負責懲罰遊女的招恨角色,大多不受遊女喜歡。)

所以我補充了一句「這不是用來懲罰人的東西」,再次叫了櫻。

「山吹!想死我了!」

抱歉啦,桔梗。你對我可愛的櫻和梅使那種卑鄙手段的代價,這就開始支付吧。

「回答得真冷淡啊。當初撂倒武士的那股意氣哪兒去了?我和老闆娘一樣,近來可是很看重你的。能賺錢,那場大騷動也處理得三方得利。若論風流、賺錢、容貌,你都在桔梗之上。」

大座敷裏,巳千歲的遊女和藝伎們列成一排。

放心!我會想辦法讓你們倆能夠漂漂亮亮出座敷的!

剛給伊兵衛大人寫完感謝定製仕掛的信,正寫着給返回領國的式部先生的問候信,引薦人突然走進了我的座敷。

不對吧!

不顧呆若木雞的桔梗,大人一屁股在我面前坐下。

「櫻姐姐,很適合您呢。」

「山吹大人……。您真的什麼都不打算說嗎?」

櫻的眼中露出怯意。

一邊用火鉗直髮夾卷着梅的頭髮,我一邊想着桔梗的事。

「山吹,比之前更美了。」

「大人他,或許並不太懂廓裏的規矩吧。」

「沒事,那位大人平時接觸的,是能做道中游行的花魁。咱的話對他而言,怕是如對牛彈琴。」

理所當然,這得花掉天價。

我啪啪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對她們露出笑容。

「你這回答可有點沒勁,不過算了。拜託你了。」

「是咱琢磨出來的樣式。這樣就看不出頭髮被剪過了。雖然可能不盡如你意,但請忍耐到頭髮長出來吧。」

「哎呀呀。這是被甩了,還是被誇了呢?」

一邊超燙一邊冷卻的細長鐵製物體,不就是直髮夾本夾嗎?

正中央,桔梗得意地笑着。時不時朝我這邊瞥上一眼。

對於有一定格調的遊女屋,尤其是花魁,實行一種永久指名制:一旦指名某位花魁,就必須持續光顧她直至成爲「馴染」(熟客)。違反此慣例的男子會受到諸如被剪掉髮髻、被迫男扮女裝當衆受嘲等懲罰。

而且,反正我們遊女一個月才能洗一次頭,就這樣保持一個月,到下個洗頭日就能修剪髮尾了,這點時間裏,說是山吹的奇思妙想,這個髮型也能矇混過去吧。

「燙的話就說,別客氣。」

(注:並非遊女待遇不佳,而是這個時代的女性即便沐浴,也大多半個月或一個月才洗一次頭。因爲去除鬢付油的黏膩很費事,重新梳頭也很麻煩。)

「迷上你的那位松平大人,聽說今天要去桔梗那兒哦。而且是包場。」

櫻想說的,大概是同一個廓裏成爲熟客的遊女,中途更換是近乎禁忌的吧。

嗯!因爲仔細分區卷好了,所以不會有毛糙髮尾戳出來,不錯吧?

「是麼。」

「別道歉了。起因是桔梗。你們倆沒有錯。放心吧。咱會處理好的。」

再說了,這個鬢付油嘛,雖然是江戶時代梳頭必備,名字叫「油」,其實跟超硬的黏糊糊髮蠟沒啥兩樣。所以,也能像我們做蓬鬆髮型那樣用啦。

「山吹大人,我們回您的座敷吧……?」

那是當然。今晚的主角嘛。

你們倆沒必要道歉!

「哪裏是忍耐……您能將那樣的頭髮做成如此漂亮的髮式,真是感激不盡!」

聽說桔梗爲此喜不自勝,正拼命化妝。

「正所謂『女子,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

那天的巳千歲,在清搔聲響起、大行燈點亮之前,就已忙得不可開交。

還是晝見世,尚無客人的時段。

「即便如此,桔梗花魁那副樣子……咱實在是氣不過……」

「櫻,梅,咱之前也說過了,咱有輸過嗎?咱可是鐵火山吹。放心吧。要輸的話,咱還不如自刎。」

「爲何要覺得?」

比半吊子的遊女風蓬鬆髮型更襯和服!

我們以前可是用這個做蓬鬆髮型做到手軟,用起來可有信心了!

你想想包下一家夜店或牛郎店一整晚試試看?

話說,這種蓬鬆髮型說不定也挺可愛的!

沒錯!火鉗的用處,就是女公關御用吹風機——直髮夾!

「別說得事不關己似的……接下來是梅了。快來。」

一定高興得不得了吧。覺得贏了吧。

「我倒沒打什麼主意。事到如今,讓大人換到桔梗那兒,也違反廓裏的規矩。但話說回來,剪了大人的髮髻也不妥。不過,那位大人,可是迷上你了。你要說句話,不就能像上次那樣解決了嗎?」

我拿起櫻的頭髮,用火鉗夾住一束。

把火鉗的一頭插進火鉢,另一頭露在外面。

(注:能用造花或花簪裝飾頭髮的,若是町家姑娘,僅限於出嫁前;若是遊女,則僅限於「禿」階段。此後意味着「已非少女」,便改用銀飾或玳瑁製品等。)

「嘴巴變甜了呢。」

等它充分燒熱後拔出來,拂掉灰燼,喚道:「櫻,過來。」

「您說到這份上,等被包場時咱就提提看。不過,聽不聽可說不準。」

也就是說,用現代話說,就是包場。

爲什麼用那種抱歉的表情看着我啊,梅?

「嗯。你是貂蟬。持劍而舞的傾國……能以一己之力傾復一國,你很強。」

錯的是桔梗啊!

然後,桔梗正要向大人說出「恭迎大駕」的慣例問候時……大人卻徑直從她面前走過,站到了我面前。

櫻怯生生地問道。

「好了。櫻,照照鏡子。這叫山吹髻。」

「哎呀,大人,這纔是第二次見面呢。」

那位跛腳的武士大人默默行了一禮,我輕輕點頭回應。

雖然取決於店的檔次,但大致也能想象要動用的金額有多驚人吧。

(注:包下整個遊郭。需要花費驚人的金額,因此被包下的遊郭和遊女都會大喜過望。)

不衝着我來,卻對我可愛的禿下手……這代價可不便宜哦,桔梗。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將櫻的頭髮做成女公關風格的蓬鬆髮型,但也配合這個時代的流行,不是那種毛茸茸的呆毛款,而是梳理得服服帖帖再捲起來。

「但咱可不會滅了大人您哦。若咱是貂蟬,大人您就是王允了。」

「山吹,你不覺得不甘心嗎?」

桔梗啞然失色的臉。

「那您自己琢磨。只是……貂蟬是信任王允的。」

「咱可不是呂蒙。」

「不回。咱也是巳千歲的在籍花魁嘛。啊,大人來了。」

爲什麼要道歉啊,櫻?

「嘿,櫻,梅,你們見過咱輸嗎?」

大人把話拋給身後待命的隨從。

啊,是上次被我敲了腿的那位……。

那個,上次給您添麻煩了。對不起。

「是。」

不過,那人笑眯眯地點頭,讓我安心了些。

剛纔也向我行禮了,看來他明白我是爲松平家着想。

嗯。老實說很高興。太好了。

「話說,我讓你刮目相看了嗎?」

「是。能談詩書,能論心志,咱沒想到大人是如此深邃之人。若您從初手就如此落子,咱也不必那般大動干戈了……真是可恨的人。」

(注:將棋術語。「初手」指開局第一步棋,此處雙關指初次見面的客人的態度。)

「別打別打。我以前是瞧不起女子的。以爲給點衣服和小判,她們就會歡天喜地。但是……並非如此啊。」

「女子心中都藏有寶庫。開與不開,全看對方。大人您瞧不上的女子,或許只是不願對您敞開寶庫罷了。」

「這局是我輸了。……話說,那個就是桔梗?」

大人看向桔梗,她似乎不明所以,顫抖着說不出話。

「是。」

「爲何她坐上位,你卻……」

「今日是桔梗大人總揚,所以……」

「話雖如此,我來見的是你啊。是爲了顧全你受同事桔梗被客人甩了、請求安慰的面子,也爲了不破壞遊廓的規矩……」

「啊,大人,後面的話可不能說。」

「有何不好。我愛的就是你這份心腸。爲了照顧同伴,甚至不惜破壞自己所屬遊廓的規矩,這可不是半吊子的心性能做到的。所以我今天決定,要總揚。桔梗,抱歉,和山吹換下位置。」

……有點可愛。

「謝謝您。」

然後,將食指比成「噓」的形狀,按在正咀嚼着的大人脣上。

只有不祥的預感啊。

端坐着的櫻和梅微微一笑,座中氣氛也莫名緩和下來。

「是。咱知道了……」

「被您這麼誇,咱渾身都發癢了。」

櫻和梅也笑了。

桔梗只是僵硬着臉,凝視着空中。

真是的!太可愛了吧!

「嗯。這樣就好。那麼,要對山吹表示前幾日的謝意。」

「……那可不行。」

「如何!」

「山吹都認可了!來,拿着。買點糖果什麼的。我非常中意這個山吹髻!也喜歡忠心的人!櫻、梅,我也會連同山吹一起,提攜你們的!」

這人絕對用錢的方式不對。

「咱一直在這裏等着。」

我從上面包住大人的手背,手指交纏。

大人的咀嚼突然加快了。

「是山吹大人設計的山吹髻。親手爲我們梳的。」

我說過下次桔梗再耍花樣就割她喉嚨,對吧?

滿座鬨然。

「梳這個髮髻出座敷,也是頭一回。」

「學問與美貌,是花魁的話誰都有,但武藝和烹飪都會的,怕只有你了吧……所謂珠玉,就是指你這樣的吧……」

所以我也不自覺地用老媽子的口氣回答了。

「遵命!」

(注:能表達各種好感的詞語。此處用於表示「萌生了愛意」之類的意思。)

(注:ういのう,多用於對晚輩、下級。)

「得貂蟬親手餵食,我真是快活。這貂蟬對董卓、對呂布都不曾如此。老闆娘,再辦得盛大些。別讓我的貂蟬和禿丟臉。」

「真的哦。」

不愧是專業人士……!

「小、小孩就小孩!在山吹面前我就是小孩!不行嗎!」

「真機靈。心情真好。味道也好。真是你想出來的?」

「嗯?」大人一臉疑惑,但還是老實地張開了嘴,我「啊——」地餵了他一口蛋糕。

「這種髮髻,還是頭一次見。山吹連禿都是一流的。」

(注:頑是ない。指不聽話的孩子等。此處山吹用來調侃大人像個孩子。)

大人得意洋洋刷地展開的,是一件紅縐綢底、背部織有金色交叉火鉤棒圖案的金襴和服。

「是是,您說得對。」

被大人催促,老闆娘慌忙點頭。

「是。」

啊……!明白了!是在即興模仿那有名的貂蟬舞!

「讓我與下座的花魁同席,不合我的作風。若是我愛的女子,則更是如此。」

就那樣對視着微笑,大人則望向別處,噘着嘴重複「是嗎,是嗎」。

誒?

在巳千歲全體員工面前丟臉。對花魁來說,是最討厭的事。

吉原果然厲害!

「好、好勇武……真是件好和服呢……」

大人看着櫻和梅,高興地眯起眼睛。

「一點也沒不行。咱很高興呢。頂着松平之名的大大名,在咱面前只是個孩子……愛憐得不得了。」

「嘛、嘛,那種事怎樣都好!我這樣的客人常來,對巳千歲、對山吹都是榮耀吧!」

「是爲了迎接松平大人。」

「……請稍微張下嘴。」

哎,我啊,算不算稍微彌補了你們失去的頭髮?

「是櫻和梅。」

你看吧。

「嗯。你得一直陪我說話纔行。」

你們可能以爲憑我的性格真會割,但其實也有這種割法哦。

「哦,是嗎。我最喜歡新奇玩意兒了!山吹,爲你的盛情款待致謝。」

嗚哇……。

「對吧?雖然價錢不菲,但配得上山吹……啊,說這種話,又要被嫌棄了吧。還有,這個!」

……嗯。可愛。這人意外地純情呢。

「哎呀,真頑皮。像個孩子似的。」

「噗哈」一聲張開嘴,大人慌忙含了口咖啡。

嗚哇……。嗚哇……。

「對吧?」

「我若再有過失,就用這個打我吧。啊,輕點。拜託千萬輕點。」

(注:將相同圖案斜向交叉排列。請想象海盜旗骷髏標誌下面的交叉骨部分;最高級的織物。超級昂貴。)

隨之即興彈奏出異域風情三味線的人們也是專業人士……!

不,是作爲人從根本上就錯了。

「配得上鐵火山吹的圖樣,非此莫屬吧。」

「拙技能讓您歡喜,再好不過。雖然沒買株,但只是爲咱的禿梳頭,還請高抬貴手。」

「哎呀呀,這孩子說什麼呢。」

「是嗎?」

能重來嗎?

桔梗睜大眼睛,茫然地站起身,我則從容不迫地在空出的座位上鋪開和服下襬。

桐木盒中收納着的,是金色的火鉤棒(原尺寸)。

「是。這兩個孩子非常忠心。也請大人誇誇她們。」

當然,櫻和梅也在我左右。

「那、那個,我以後再來,也不會給你添麻煩吧?」

雖然純情的方向太天然,有點那啥。

「真是拿您沒辦法……」

「咱若成了梳頭匠,不再是花魁,大人您也無所謂嗎?」

看吧,櫻,梅,好好看看?

老闆娘對藝伎姐姐耳語了什麼,小跑着出了房間。大概是去安排追加的菜餚了。

「這個景氣也好喫。用松葉裝飾的。」

「可愛,真可愛。」

「說起來,這兩個梳可愛髮髻的禿,叫什麼名字?」

啊——,太好了……終於肯笑了呢。

這人骨子裏有着天然的小孩部分。

邊說邊用指甲輕輕颳了刮他的手背,大人眨了眨眼。

(注:江戶時代,梳頭匠需要向幕府繳納上貢金,購買名爲「株」的經營權方可營業。無證經營是不被允許的。)

還「如何!」呢,只有嗚哇……。誒誒,這個,要我穿?真的假的?

「很高興。」

「哈哈哈。要我給你買株嗎?」

藝伎姐姐們也即興跳起了帶點中國風的舞蹈。

除了被晾在一邊的桔梗。

「是嗎。櫻和梅,零花錢。……這點夠吧?」

「好險好險。忘了對方是貂蟬了。」

「請別這樣。桔梗花魁太可憐了……」

「老闆娘,如何?」

「後朝的離別,真是寂寥啊。」

站在大門口前,大人罕見地露出憂鬱表情。

「哎呀,大人您應該早就嘗過這種滋味了吧。」

「啊。但是,感到寂寞,這還是頭一回,因爲山吹。爲何會這樣呢……」

「那您自己想想看。」

我將手指貼在大人臉頰上微笑。

其實理由我明白,但就是不告訴你。

因爲,不自已發現就沒意義了。

「唔……你對我總是很嚴厲。我還會再來的。……可以來吧?山吹。」

「是。咱等着您。」

我牽起大人的手,做戀人牽手狀,輕輕吻了彼此的小指指尖。

「拉鉤上吊。放心吧。咱一直在這裏哦。」

「真不可思議。聽了你這話,就覺得安心。」

「那咱就說多少遍都行。咱在這裏。哪兒也不去。嗯,哪兒也不去……」

說着,我輕輕擁抱了大人。重複地說「咱在這裏哦,哪兒也不去哦」。

因爲,明明身材高大,那時的大人看起來卻像迷了路的小孩子。

大人一行穿過大門,坐上轎子離去。

我一直目送到看不見爲止。

送走大人,想着「好啦,在晝見世前小睡一會兒吧!」,沒來由地打起精神回到巳千歲,眼前卻展開了一幅難以理解的景象。

這,該從哪裏吐槽好?

「啊,不必費心。」

梳着山吹髻的櫻和梅,行三指禮。

過了一會兒,紙門開了。

捱打的痛楚,折斷骨頭的痛楚,我都很清楚。

是椿的聲音。

「這就讓椿備茶。」

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哎呀,山吹花魁。找桔梗大人有事嗎?」

我,在這個世界裏還是太天真了啊……。

是櫻拘謹的聲音。

用「對不起」或「不原諒」這種話就能解決的話。

不僅是爲了面對桔梗,也是爲了面對我自己。

「您不記得我了嗎?是桔梗大人身邊的禿,椿。我去爲桔梗大人通傳,請稍等。」

不知道啊。

折斷的骨頭,撕裂的肌腱。那種痛楚。

我只是希望桔梗能覺得對不起我。但並沒想要更多。

回答的同時,我重新坐好,挺直背脊。

但此刻我的容身之處就在這裏。

(注:小判。)

打破沉默的是桔梗。

啊——……。

櫻抬起頭,梅也跟着直起身。

「我家這位,就是心太軟這點不好。」

對仍土下座、聲音細小的桔梗甩出這番話後,老闆娘看向引薦人。

「真是的,太不像話了!」

「山吹花魁,請進。」

「爲何山吹大人如此寬厚?」

「不寬厚待人,也不會被人寬厚以待。櫻,梅,要好好記住。對人做過的事,總有一天會回到自己身上。」

能不傷任何人的……。

「這、這次……多、多謝您體諒……」

不能露出軟弱的樣子。

我莫名地心情不暢,坐在座敷裏。

誒誒誒誒?

「聽見沒。過來。」

所以必須面對。和桔梗的事也是。

依舊趴着的桔梗,肩膀微微顫抖。

連這都讓我胸口作痛,無言以對。

「山吹大人,方便進來嗎……?」

正要離開的老闆娘說了這句,朝引薦人揚了揚下巴。

但是,要問是否憎恨桔梗……雖然討厭,但也沒到樂見她被私刑的地步。

被櫻這麼一問,我一邊將式部先生送的簪子弄得叮噹作響,一邊回答。

「……抬起頭來。桔梗大人被引薦人處罰的時候,罪過就已經清償了。等她回來,就照舊以桔梗花魁的身份相處吧。這是咱的命令。」

還自稱歷史宅女,對真正的江戶時代,根本一無所知。

「換作普通遊女,早就當場揪住頭髮揍人了。正因爲是這山吹,才忍住了。聽好,你只是丟了臉,沒喫虧。所以趕緊向山吹道謝!」

會被帶到處刑室,用竹刀痛打一頓。

在那扇緊閉的座敷門前,我猶豫了。

還有,無人救援的絕望。

「我在座敷也聽到對話了。山吹,那算是你獨特的報復吧?不讓遊廓喫虧,也不讓桔梗喫虧,只是在滿座人前讓她丟臉。真像是你的作風,幹得漂亮。來,桔梗,道謝。山吹可是好好考慮了讓你也能賺到錢的臺階下哦。」

確實,我是想讓桔梗喫點苦頭。

要對她做什麼,我也明白。

搞不好還會被綁起來吊在天花板上。

「這次,多謝您爲我們如此費心。」

難道沒有更好的辦法嗎。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樣笑着,迎客,做回往常的山吹。

心中依然積壓着許多迷惘。

現在的桔梗,是不是也在品嚐着這樣的冰冷呢。

(注:指該店內的頭牌。)

引薦人粗暴地一把拉起桔梗的身體。桔梗仍低垂着頭。

因爲我知道疼痛。

「那個……還請手下留情。」

(注:時代劇中常見,坐在格子窗內、無需招攬客人的花魁。但不能進行「花魁道中」。在這個年代,只有「呼出晝三」等級的花魁才能進行道中游行;必須坐在格子窗內招攬客人的花魁。等級低於「見世晝三」。這種降級常被用作對遊女的懲罰。)

但是,沒想過要讓她真的受皮肉之苦。

桔梗似乎還在座敷裏趴着。

「方便。」

「交給你處置了。看在你還有客源的份上,不把你從見世晝三降到晝三,但這歪性子得掰正纔行。」

引薦人啪地揮響竹刀。

但是,桔梗肯定不一樣。

事到如今,已無法後退。

「以、以後絕不再犯此等過錯……山吹大人及您的禿……實在對不住……」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是這兩個孩子的姐女郎。

櫻和梅很可愛。這是真的。

我稍微離開的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好冷。

「讓桔梗招了哦。剪你禿的頭髮,還有弄髒你仕掛,都是她乾的。怎麼,你跟平常不同,意外地沒動氣嘛。但我偷看了座敷,本該是桔梗總揚,大人果然還是迷着你。這就奇怪了,我想。」

「啊……」

「是。」

「大人也給山吹送了金餅,嘛,就按山吹說的,手下留情吧。」

自以爲幹得漂亮,棋子卻完全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至少,如果是打過架的對手,反而容易些。

不良少女時代留下的教訓。

我,太天真了。

埋在厚被褥和箱枕中的桔梗,臉看起來比平時小。

(注:對於企圖「足抜け」(從吉原逃跑)或行爲不符合「僱主」心意的遊女,會施以名爲「ぶりぶり」的體罰。即使是花魁這樣的高級遊女,若行爲過分,同樣適用。)

一陣尷尬的沉默。

手指撫過大人送的金色火鉤棒。

氣質與櫻和梅略有不同、略顯成熟的禿•椿說了聲「打擾了」,便靈巧地滑入桔梗的座敷。

「您……庇護我了。」

「山吹大人……」

哎,就算進去了,打算說什麼?

在入口處被迫土下座的桔梗,握着竹刀、表情凶神惡煞的引薦人,一臉苦澀的老闆娘。

「就這些嗎,桔梗!」

「爲何要如此……我是壞心眼。對山吹大人,對櫻和梅,都做了過分的事。就因這性子,連椿也不喜歡咱……」

「咱不喜歡那樣。」

「不喜歡什麼?」

「桔梗大人捱打。若是咱被打,倒也合乎道理。但咱對桔梗大人的報復,已經做過了。更多的事……並無益處。」

「你說……無益?真是無慾無求啊。……我也許是……羨慕了吧……」

「羨慕……?」

「同樣是被賣之身……但山吹大人總是笑着。無論是當禿時,還是成爲新造、成爲花魁,都未曾說過一句怨言。撿回了櫻和梅,被引薦人打也……。但是,我卻一直、一直恨着賣掉我的父母……」

啊啊,是啊。至今爲止,我的世界一直塗滿了黑色。

「從今天起,你就是桔梗了。知道嗎?」

即便如此,在那昏暗的世界裏,是的,老闆娘告知我那天的情景,至今仍鮮明地記得。

我是貧窮農民的女兒。說是農民,其實是耕種地主田地、以蔬菜和米代替工錢的佃農。沒有自己的田地和旱田,我們過着連當天食物都發愁的日子。

在那樣的境況下,父母不可能養活七個孩子。先是姐姐們被賣掉,接着輪到我——

「能穿漂亮衣服,喫白米飯。你會幸福的。」

爲何,我記不清最後說了這句話的母親的臉呢?

……因爲,根本沒能幸福。

被人販子帶去的地方,是吉原。的確,周圍充斥着漂亮的衣服,白米飯盛在茶碗裏。

(注:女衒。以將女性賣入遊郭或其他非法賣春場所爲業的男性。)

但是,僅此而已。

我當上了禿。但是,田間勞作曬黑的皮膚遲遲未能變白,我被姐姐花魁起了「牛蒡」的外號。而且,因爲口音重、不識字,捱了打。夜晚睡覺的被褥,與鄉下大夥兒一起睡的不同,冰冷徹骨,這也讓我悲傷哭泣,連本該是同伴的禿們,也因我吵鬧而打我。

討厭。討厭這種地方。想回家。想見媽媽。

難道不是那種「想見了就全力衝刺撲過來」、有點像不太行的大型犬的形象嗎?

他還在長篠之戰中和土屋大人交戰過!推和推的戰鬥,也太奢侈了吧……!

帶着哭腔的宣戰佈告。

可是,無論被怎樣對待都能保持笑容的山吹,讓我無端地不甘心,我便做了更多、更多的壞事。

「只是?」

「雖然無法作爲頭髮的賠償,但這個,請看這個。」

來自金色火鉤棒(原尺寸)男的信。

「……什麼事?」

(注:本多忠勝的愛槍。日本三大名槍之一。雖然很難有機會見到真品(多見覆製品),但聽聞忠勝大人的武勇傳說後,再對比其優雅的姿態,會令人驚歎於這種反差。)

與我不同,即使在這種地方也坦率開朗的山吹,備受老闆娘和姐姐們疼愛。媽媽說的「漂亮衣服」,也比「牛蒡」的我更合身。

「還說也想梳山吹髻!想讓椿也梳,所以拜託山吹大人教教!」

從梅手中接過信,看內容。

不,那還算好的……花魁御前試合是什麼鬼啦,光想像那畫面就夠超現實的滑稽劇了。

眼眶發熱。

「山吹大人!桔梗花魁她!」

這麼慌張的樣子,還是上次和大人手下對打以來。真稀奇。

「遲什麼……只要還活着,就沒有任何事是遲的。」

幹得不錯嘛。如她堂堂正正的宣言那樣。

所以是想乘上這股人氣吧。

桔梗纖細的手臂從被褥中伸出。

櫻跑進座敷,啪嗒啪嗒地衝過來。

「誒?」櫻和梅露出這樣的表情。

即便如此,山吹仍笑着說:「追查是誰幹的,多沒意思。有那功夫,咱更想多練習些技藝。」

山吹髻是前所未有的樣式,客人評價很好,也開始成爲吉原女人們的話題了。

山吹被姐姐狠狠責罵,受了引薦人的處罰。她應該知道是我乾的。因爲山吹是個聰明的姑娘。

「沒事啦。桔梗大人低頭道歉,高興得不得了,咱也明白。那麼,梅,信是?」

桔梗細長眼眸的邊緣,淚水滑落。

……明明想偷偷了事的,你到處炫耀個什麼勁啊笨蛋大人……。

……只有不祥的預感。

「御前試合……」

「給咱。」

即便如此,我鼓起勇氣開口。已經,不想再後悔了。

本多。

「啊,對不起。」

不。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在這個吉原的小小牢籠裏洋洋得意,也毫無意義。

嗯……果然那人還是那個火鉤棒男。

簡而言之,信裏說:覺得你的打架才能埋沒在吉原太可惜,我到處炫耀,結果有個大名說想讓我麾下的武士和你御前比試。怎樣,高興吧。我很厲害吧。畢竟我是大大名岡山松平!重新愛上我了嗎?啊,本來就愛着吧,我也真是罪過啊。後半段淨是些無關緊要的自說自話,擰巴得要命。

「她說不會再做那種事了,還向我等低頭道歉了!」

爲此,我藏起了山吹的髮簪。剪斷了三味線的琴絃。砸碎了硯臺。

能爲他人而戰的人,與只爲自己而戰的人,誰更強,這不是明擺着的事嗎。

不錯不錯。這種戰鬥方式,我不討厭。

(注:本多忠勝的鎧甲上常斜掛着巨大的數珠。實物極具震撼力。不愧是「只勝不敗」大人。)

我想把山吹,也拉低到和我一樣的地方。

「是嗎……啊啊,果然贏不了呢。無論我做了多麼骯髒的事,都能笑着面對的人……」

我終於明白了。我贏不了山吹的理由。

本多本多本多本多!來了來了來了!而且是宗家!

但能梳的只有我。

本想拒絕,但就在這時,我在信裏看到了那個憧憬的名字。

不愧是大人。漂亮的草書。

不,那不重要。內容纔是問題。

我握住桔梗的手,用力回握。

「喂,山吹大人」

而現在,山吹來探望,與我交談。

「櫻姐姐,比起這個,信……」

雖然察覺之前,繞了很長的彎路,或許得不到山吹她們的原諒。

山吹髮怒,是那次,連櫻和梅也下手的時候,第一次。爲了自己以外的人,她纔會挺身而出——在屈辱的宴席中,我茫然地想着……。

「山吹大人,從今往後,讓我們堂堂正正,以技藝一決高下吧。」

(注:在將軍或大名面前進行比試。在山吹所處的時代,實際使用真刀的情況已很罕見,但考慮到山吹並非武士而是命如草芥的花魁,故設定爲使用真刀比試。)

櫻給我看的,是用漂亮和紙折的紙鶴,和一朱金幣的顆粒。

那時,我已不再想念母親,反而明白了被賣的意義而心生憎恨,這份心便更加頑固。而且,每當看到山吹的笑容時——。

爲什麼我一點也感覺不到贏了?

在這裏,將自己能做的事堅持到底——以堂堂正正的競爭,成爲這巳千歲的頂樑柱,保護椿,養育她——纔是吹散我周圍微暗的唯一道路。

不對,忠勝大人應該已經去世了,但那最強實力是武鬥派歷史宅女永遠的憧憬!

是啊。我們的境遇本該相似。同樣在黑暗的世界裏,只是哭泣的無助孩子。被父母拋棄的可憐孩子。而且,在這裏還是捱打的孩子。

哇,挺有骨氣的嘛。

而且也給櫻和梅道了歉。

(注:指契約期未滿的遊女通過各種方法從吉原逃跑。大多會立刻被抓回,等待她們的是嚴厲的責打、被貶至下級店鋪等懲罰。)

說想看御前試合的,是三河的本多。有這麼一句。

不甘心。山吹擁有我所沒有的一切。明明是同樣被賣掉的丫頭……!

「有點想給大人腦袋來上一發……」

說起來,那人會是給喜歡的姑娘寫信的優雅角色嗎?

「還……不算太遲吧。改過這如死般活着的身子。」

我欣然接受。

「別擔心。只是……」

「是松平大人送來的。」

啊,是這麼回事啊。

(注:意爲「忠勝大人太厲害了,對家康來說都有些屈才了」;天下的猛將。戰國最強。總之非常帥氣。言行和戰鬥姿態都帥極了。有意見的人放馬過來。)

怎麼辦。要是沒察覺到就好了?

而且那身鎧甲也很戳啊!掛着佛珠、有角的!

「是。桔梗大人,咱可不會手下留情,做好覺悟吧。」

然後,大概是想像成是寫寢室之事了吧,臉紅了。

而且從鎧甲尺寸推測,體格也超壯的!尊!好想挨他一巴掌……!不,不如干脆被蜻蛉切刺一下!

家康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是本多忠勝!因「只勝不敗」而得名「忠勝」!

「山吹大人,您臉色不好。要叫藥師嗎?」

哭泣,哭泣,想着要足逃的時候,我遇見了同樣是禿的山吹。

……那,你爲什麼在笑?爲什麼不向老闆娘告發我?

爲什麼知道?

去看推的鎧甲、武器,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對我們來說,那就是偶像周邊啊?

謝謝你,笨蛋大人。

給了我能見到一位推的機會。

啊,笨蛋去掉。

謝謝你,大人。

什麼什麼,還要給我定製專用武器?

好,你從「大人」升級爲「閣下大人」了。

能參加御前試合的武士,必定是那家臣中頂尖的高手。

用火鉤棒總覺得贏不了啊。

唔嗯……雖然可以讓人復刻特殊警棒,但想要能護手、對付木刀的武器。

有什麼好武器,好武器……。

……雙節棍!

那個的話,這個時代也應該有!

不,應該很容易弄到手!

啊——開始興奮了——!能在本多大人的面前打架!

絕對要贏。一定要贏。我也要「只勝不敗」。

那首先得增強體力。

牛肉……這個時代不太容易弄到……拜託大人去聯絡彥根藩也麻煩。

「櫻,梅,安排山鯨!拜託了!」

要說容易弄到手的,就是野豬。嗯。喜歡。而且感覺很強。

(注:這不是野豬。是「山鯨」。所以喫了也沒關係。是一種帶有辯解意味的名稱。)

(注:江戶時代牛肉流通量少,也幾乎沒有食用習慣。例外是彥根藩,那裏出產美味的牛肉,供應給將軍家和大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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