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山吹指名~四客四態~
《取代江戶花魁後 我決定登上花街之巔》 · 七沢ゆきの · 1.3萬 字
「聽說近來有妖怪出沒。」
「我等……怕得不行……」
看到櫻和梅一臉認真地說出這話,我歪了歪頭。
「妖怪……?」
是白衣怨靈那種簡單系?還是阿巖小姐那種「我好恨啊」系?或者出人意料的妖怪系?
「是的。聽說有火球在空中飄飄悠悠地飛。」
會覺得「就這?」,大概是因爲我原本是現代人吧。
「說是死去遊女的靈魂啦,被遊女甩了而自殺的客人的靈魂啦,聽了那些傳聞,真是怕得要命。」
是這樣啊。
畢竟我的屬性全點在物理攻擊上了嘛。
雖然我覺得潑點水不就好了嘛。
「聽說正好在大門關閉的時候出現,從那以後,真是怕得……要是關了門,萬一有事也逃不掉啊。」
好啦櫻,別若無其事地宣告要逃跑哦。
不過真的那麼害怕嗎?——好想看看啊。
「咱倒想看看呢。」
「請別這樣,要是被祟了可如何是好?」
「櫻姐姐說得對。可不能傷了山吹大人的身子。」
「但如果是火球,潑點水說不定就滅了哦。」
櫻和梅互相看了看,又看向我。
臉上寫着「難以置信」。
太好了!
……「霜のふるまで君を待つ我」。好,下句,就用這個了。
「我想回家……雖然因爲這裏工錢好纔來的,但遵守了通勤約定的吉原外面的店,就算工錢低得多,也好太多了……」
那麼,我也要獻上對推的真摯愛意!
「你……該不會全都知道,才那麼做的吧?」
「ぬばたまの黒髪に 霜のふるまで君を待つ我」
雪白的紙上用黑墨寫着流麗的文字,只有一句:「ぬばたまの黒髪に」。
「話說山吹。」
我不由得叫出聲。
土屋大人……!
(注:負責和服縫補等所有縫紉工作的女性。在遊廓,除了遊女外,還有負責做飯的、縫紉的、給行燈添油的「油差」等各種職業的人工作)
那之後,吉原再沒鬧鬼,櫻和梅也不再害怕了。
悄悄避開巡邏的男人們,卻又像全力衝刺般跑到遊廓前。
一瞬間,我戒備起來,以爲是逃跑計劃的同夥?但聽了女孩的話,發現並非如此。
在向阿優說明了今後的計劃,並先讓她回自己遊廓的第二天。
櫻和梅似乎放棄了,沒再說什麼。
然後用比切見世的遊女更強的力氣,抓住了想要逃走的黑色人影的後背。
㊟
「阿優姑娘,你能發誓不再搞妖怪騷動了嗎?若能發誓,咱就助你一臂之力。」
「哇。」
「我想從這裏出去。」
我欣喜地把水潑向火球。
女孩名叫阿優。
「是嗎……」
「沒、沒有的事。全都是妖怪。是妖怪乾的啦。」
據說,櫻和梅害怕的那個火球,會在夜裏飄飄悠悠地移動,位置正好從二樓——也就是我們座敷附近——能看到。
我在櫻和梅面前故意大聲叫道。
(注:連歌對紙張顏色、墨色、香氣等細節都極爲講究。兩人特意只用白紙黑墨,是爲了突出黑髮的鮮豔與霜(白髮)的潔白;詠歌時用於「夜」、「黑髮」等黑色事物前的枕詞。來源於射干玉(檜扇植物的果實)的黑色)
雖然穿着漆黑的衣服、臉上也塗得烏黑,看起來很詭異,但有腳,也能對話,總之是個普通的女孩。
因爲想看實物,只要大門關閉後沒有留宿的客人,我總會盯着看,但總是在找到之前就睡着,如此反覆。
㊟
阿優啜泣起來。
(注:在俳句或短歌中,字數少於或多於規定格式的情況。但也有「破調之美」的說法,即故意打破音數規則以突出美感。土屋大人的上句爲了詠入「ぬばたまの黑髪」而採用了破調)
而且,是活着的推的來信……尊到極致了……!
但黑心遊廓怎麼可能因爲這麼可愛的理由就說「好的明白了」嘛……。
所以我反其道而行之,以「霜のふるまで」爲主題,用白襯黑。
「生靈!生靈站在咱的枕邊!」
老闆娘叫住了我。
我同樣在白紙上用黑墨謄寫上句,然後添上自己構思的下句。
妖怪的真身,是個十五、六歲的女孩。
「果然不該看妖怪啊。自從昨天看到火球,一睡着就有女人的生靈……」
「那麼,爲什麼要搞出妖怪騷動呢?」
雖然有點破調,但上句那樣也沒辦法了。
㊟
還沒思考,我的身體已經動了起來。
「爲什麼做這種事?咱的禿們怕得不行,嚇得發抖呢。」
剛這麼想,就聽到下面傳來「呀」的一聲輕叫,看到路上有個黑色人影在蠕動。
暫且請她進座敷想聽聽緣由,女孩老實地低下頭說:「非常抱歉。」
那個,抱歉……把你抓住了。
不過,錯的是那家遊廓吧。很明顯。
之後,我們收到了阿優的來信,說如今已在吉原外的店裏平安地當縫紉女工,並再次感謝。
她被僱爲縫紉女工,原本說好只是通勤,卻被關在吉原,一直被迫幹活。
㊟
「我是想,可以說『這種鬧鬼的可怕地方待不下去了』……」
「吉原到處都在傳鬧鬼的謠言,我正打算差不多該提辭工了。但果然不能做壞事啊。就這樣被發現了。」
「是,咱也這麼想。請快去商量!」
漆黑的衣服和塗黑的臉,似乎是爲了儘可能讓身影融入黑暗。火球則是用破布浸透油,綁在細鐵絲前端做成的。
(注:文使い。私人郵差。對在吉原與外界之間傳遞信件職業者的稱呼)
我立刻拆開了它。
哇——……爲我詠歌了。這隻有上句,是想讓我用下句來回應我的心情吧。
㊟
嗯——……。我暫且從腦海中搜尋大學時代學過的知識……。
「那生靈說,不聽她的願望就不離開咱。說是被關在加藤屋遊廓、名叫阿優的縫紉女工,希望按僱傭時的約定放她回家……」
「這可怎麼辦!」
你是小孩子嗎……啊,確實是孩子。
(注:最下層的遊廓「切見世」,以遊女親自外出拉客以及拉客手段強硬而聞名)
(注:指在晝見世或夜見世光顧後,即使吉原的營業時間結束也不回家,直接留宿在遊廓的客人)
「唔嗯。」
但什麼句子好呢,要與上句相配,又能融入我心意的下句。
「確實,若是山吹大人,說不定連鬼神都能擊退……」
終於找到了!找到了喲!
「纔不會作祟。就算有,也只會被咱反殺回去。」
***
誒,真的?
土屋大人的信乍看只是素白的紙和黑墨,大概是呼應了上句「ぬばたま」的黑髮之黑吧。
㊟
啊,火,滅了。
大門一關,既無法逃走也無法寄信,只有那時監視的目光會鬆懈,所以她看準時機扮成了妖怪。
超有教養……好風雅……原來兩人之間一直有這種交流啊……。
「加藤屋……遊廓的事,該跟老闆娘說!」
「什麼事?」
但是!
加藤屋原本就做了不正當的事,似乎也對阿優有利。
(注:在連歌是平安時代以來就有的一種和歌形式,由不同的人分別詠唱上句和下句。其中五、七、五的部分稱爲上句,七、七的部分稱爲下句)
「可是會作祟……」
加藤屋是比巳千歲低級的遊廓,而我現在又是人氣花魁,老闆娘似乎氣勢洶洶地說:你們要爲了一個縫紉女工毀掉我家的頭牌嗎?
「哎呀,不好了!」
真的抱歉,我是物理系女子……。
因爲郵差送來的信件中,有一封署名爲「土屋」。
㊟
話說,嘀咕着「山吹大人原來也是人啊……」的櫻,你之前把我想成什麼了啊。
「既然知道不對,那爲何……」
「你在別人家遊廓前做什麼?」
火球居然能用水澆滅!果然物理最強!
聽了情況,老闆娘立刻去加藤屋交涉,阿優得以順利回家了。
確實有紅紅的火球在空中飄呀飄!
就是因爲想這麼做,才總在手邊放着水壺嘛。
簡單來說,就是「即便頭髮落霜般漫長,我也會等你」,同時「霜是白色」也暗含「直到白髮蒼蒼也會等你」的雙重意味。
順便,「ぬばたま」是「夜」或「黑髮」等黑色事物的枕詞。
㊟
(注:置於特定詞語前用以修飾該詞的詞語。有固定的搭配規則)
太好了……是我能理解的那種枕詞。
雖然也上過《萬葉集》研究的課,但那個時代的枕詞有很多簡直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到不明白爲何如此,根本記不住的程度。
另外,有個不顯眼但讓我覺得是性騷擾的「垂乳根」。
雖然是「母親」的枕詞,但「垂乳」算什麼啊?我可是喫它長大的!當時這麼想。
我將那封信浸染上自己一直使用的薰香,交給了等候的郵差。
㊟
(注:連歌講究處處用心,因此山吹將自己的心意寄託於此,將自己平時使用的薰香氣味浸染到信紙上)
祈禱着回信的到來……。
數日後,收到了「されば我も霜のふるまで」的回信。這完全是完美的相聞歌交換嘛……我難得地臉紅了。
㊟
(注:那麼我也直到霜降之時(直到白髮蒼蒼)(我也會等待您);粗略來說就是情歌)
與推•土屋大人那樣書信往來後的飄飄然回憶,在之後幾天讓我幸福不已。接客時可能也比平時更帶勁,大概吧。連老闆娘都給了紅包。
但是,那天出現了一位將這份餘韻吹散的客人……。
好大。這是第一印象。
「在下名爲七津森玄太夫。」
這位巨漢報上姓名,櫻和梅發出「呀啊」的明亮叫聲。
「以相撲爲生,好容易受僱於一位大名,但從那之後就沒贏過……」
相撲力士?
「哎呀,那請讓他進來吧。」
「不!我來這裏並非爲此!」
「是嗎……」
我收回簪子,對七津森說道。
(注:相撲術語。輸掉比賽稱爲「土がつく」(沾土))
……那個笨蛋大人……!又是你!是你吧!
「若在受僱前是無敗,那隻要不再閉眼,就能重回無敗哦。心軟和膽小是兩回事。真正心軟的人,可是很強大的。啊,咱是例外啦?」
……我覺得有些事我能解決,有些事我也無能爲力。
(注:屍體。死亡。現代在警察內部作爲隱語仍在使用。這是山吹開的玩笑,雙關了從大人那裏得到的「祿」(俸祿))
「你有位初次見面的客人,不過……」
在那位力士七津森來訪的三、四天後。有位客人來到我這裏。
「不用!」
「只是傳聞罷了。松平大人不知在說什麼……肯定是喝醉了吧。」
沒等多久,老闆娘出現了,一如既往的苦瓜臉加倍地苦。
(注:即使在現代,力士的手印也被視爲吉祥物。尤其在相撲與神事關係密切的時代,更被當作驅邪避兇之物而備受珍視)
「不,那可不尋常啊。我知道你堅持不拒客,但……嗯,那可不尋常。」
哈啊?
「好吧,就算那傳聞是真的。但咱不懂相撲技藝。因此也無法指導。」
「怎麼辦,山吹。單看衣服倒像是身份不低的武士大人,但這次我覺得拒絕了也無妨。」
呼地一陣風。巨漢的壓迫感,好強。
「閉眼了吧。若是比試,您已經輸了。」
尤其是能受僱於大名的相撲力士,既強大又近乎武士,櫻和梅大概聽說過這位力士的名字吧。
嗚哇。這已經超出案件範疇了。
那你要什麼。
「還有啊,聲音像蚊子叫,聽不清楚。」
「這次沒閉眼。」
「開始沾土,是受僱後不久,在大名面前與其他大名的力士比賽輸了之後。從那以後,不知怎的氣勢就沒了,之前的連勝就像假的一樣……」
「心軟並非壞事。但咱想,七津森大人不是心軟,只是膽小而已。」
我呵呵一笑,七津森也笑了。
那之後,七津森又恢復了無敗,也給了櫻和梅手印。
再說了,相撲不是禁止踢打嗎?
「不!我聽到松平大人對我家大人說,山吹大人是空手打倒武士的!」
被引薦人這麼叫到時,我還想「說什麼怪話」。但既然是老闆娘指示,那也沒辦法。我老實地從二樓有座敷的地方下來,在一樓走廊盡頭等老闆娘。
「喂,山吹,老闆娘叫你。不過別到前面去。站在客人看不見的走廊盡頭等着。」
江戶時代,相撲力士和歌舞伎演員是與花魁齊名、毋庸置疑的偶像。
㊟
無論如何,恭喜您了。是吧。
「而且,在比試場上能說那種話嗎?能說『別突然這樣,請手下留情』嗎?」
「酒什麼的,一杯如何?這麼大的體格,想必能喝吧?」
「膽小……?」
「真的嗎?」
「山吹大人不覺得可怕嗎……?」
「嚯。」
……那確實怪。
七津森猛地抬起頭。
「想請被稱爲今巴的鐵火山吹大人指點……」
即使被如此懇切地請求,看着低頭行禮的七津森,我還是覺得「這個嘛……」。
「是。」
我最擅長的頭槌不就用不上了。
不!但是!我決定了要盡力款待每一位客人啊!我!
「若那麼想,現在早就不在人世了。不贏即死。請這麼想。那樣閉眼的次數就會減少。也會重新贏的。考慮俸祿什麼的還爲時尚早。請抱着賭上性命去比每一場的心態去比試。」
再說了,最近的客人,不是大人,就是因爲贏不了比賽來逼我教贏法的力士,雖然不是壞人,但怪人很多。
「戴着漆黑的宋十郎頭巾,看不到臉。」
㊟
被冷靜地反駁,我想抱頭了。
「有什麼頭緒嗎?說說開始沾土時的情況吧。」
「不。他非常清醒。」
「多謝!」
「不贏即死……」
「死了的話,俸祿也沒了,只會變成屍體而已。」
㊟
「可是,這麼突然……」
「唔嗯……七津森大人,您是否被人說成是心軟之人?」
「咱的禿想要手印。下次贏了再來,給個紀念手印吧。」
「是同樣道理。七津森大人之前一直連勝,所以沒有因爲害怕而閉眼吧。但在主君面前輸了之後,不知不覺間,比試變得可怕了。咱是這麼想的。」
「那麼,爲何來巳千歲?難道說只是來喝茶?」
「不,那個……」
「您爲何知道?正是如此。」
話說,那不是「犯人頭戴面罩,用撬棍般的東西襲擊」的案件套路嗎?
(注:一種形狀如同在頭上放了烏賊的頭巾。可以覆蓋從頭部到肩膀,拉下則可遮到眼部。據說「宋十郎」之名的由來,是因爲歌舞伎演員澤村宋十郎開始使用這種頭巾)
嘩地鋪開和服下襬,力士老實地低頭在下座坐下。
「那也算個說得過去的理由。還是讓他進來吧。或許真的是麻子嚴重、很在意的人。」
老闆娘重複了兩遍「不尋常」,看着她,我也不安起來。
對着滿臉疑惑的七津森,我突然嗖地將簪子戳到他眼前。
「那位說明過頭巾的理由嗎?」
……在遊廓說「並非爲此」。
「若是咱,就不閉。覺得被冒犯了,就一巴掌打掉那隻手。」
「不不,正如傳聞所言,您是位堅強又溫柔的女性。心軟和膽小不同……我如夢初醒。」
(注:但歌舞伎演員等戲劇相關人員在遊廓多受排斥,甚至常常不被允許登樓。與歌舞伎演員同寢過的高級遊女會被看輕,而甩了他們的高級遊女則被視爲「粹」)
「既然你這麼說……有什麼情況立刻大聲叫啊。對了,要火鉤棒嗎?」
也明白櫻和梅爲何尖叫了。
相撲什麼的真的不行!招式什麼的我不懂啊!
「說是因天花留下的麻子太嚴重……但總覺得……男人會那麼在意嗎……」
不行!絕對不行!
「一旦開始沾土,就停不下來了。我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照常練習,也注意身體。」
「是。咱等着您。……櫻……?手印……?那個下次再說吧。」
㊟
我又把簪子戳了出去。
但萬萬沒想到是那樣的人……!真的完全沒想到!……江戶,真是各色人等都有啊!
爲什麼我的客人裏怪人這麼多呢……。
「該道謝的是我。下次若贏了,我會再來喝酒。」
「怎麼不尋常了?」
啊,怪不得這麼大。
「很好。今後一定能贏的。感謝您聽了咱這不懂相撲技藝之人的說教。」
太好了。剛纔那姑且算個玩笑。
「那麼,在談話之前,七津森大人,請坐。」
「什麼事?」
我小聲回絕了櫻悄悄說「能討個手印嗎」的請求,再次轉向七津森。
「好不容易受僱,再這樣下去怕是要被解僱了。若能一直受僱,我願成爲山吹大人的上客,務必,務必!」
「我想請您指點的不是技藝,而是心態!受僱之前,我是連勝不敗,從沒沾過土。但自從領了俸祿,就完全贏不了……想到山吹大人能隻身面對武士的刀,或許您有辦法……」
㊟
「……咱是花魁。沒有能指導專業人士的技藝。」
但這次,七津森用寬厚的大手接住了。
「不,茶也不必。」
來了個不得了的傢伙!
爲什麼大家都要揭我的傷疤!
別把我和火鉤棒劃等號啊……!
我先上座敷,等待客人。
怕萬一有事,我拜託老闆娘暫時照看櫻和梅。
座敷的紙門開了,客人進來。
……這不行。真的不行。老闆娘說得對。
用黑色烏賊形頭巾遮住臉、只露出眼睛的男人,像恐怖遊戲裏的怪物。
不不,不能這麼想客人。
如果真的爲麻子苦惱,那也很可憐。
「歡迎光臨。」
我剛說完,男人就沉默地在下座坐下。
「是初次見面。請用酒杯。」
我儘量營造友好的氣氛,但男人只是不斷點頭。
誒,老闆娘,這人連蚊子叫的聲音都不出啊!
而且,他還用手遮住酒杯,做「不能喝」的手勢。
啊,喝酒NG嗎?
雖然不想對客人這麼說……但果然又碰上怪人了……。
這時,大概是大家都嫌麻煩,平時做力氣活的兩個男人端來了兩人份的咖啡和蛋糕。
黑衣男人沉默地、輕輕指了指咖啡。
「用這個代替酒杯嗎?」
之後,我把那個讓人提心吊膽的女孩送到大門,再三叮囑她別再扮男人來遊廓了。
對不起,對不起,一位約莫二十歲的女性不停地道歉。
「那樣就坨了。花捲的海苔也會軟掉……。嘛,您要是不想喫也沒關係。啊,咱要花捲。櫻和梅……是,給這兩個孩子要什錦和霰。」
㊟
好厲害……!手工淺草海苔的衝擊力……!因爲是現做的,還有些酥脆的部分……海苔味濃郁……糟了……真好喫……!現代絕對喫不到!
「是嗎……」
這樣還不撩頭巾的話,就報警……不,就扯掉你的頭巾。
「……隨你便吧……」
「沒有沒有。雖然不知情,但失禮了。那個,咱要帶櫻和梅出去,想着桔梗大人您要不要也……」
「那可不行。」
這麼說着,我嘆了口氣。來到江戶時代,第一次有了敗北感。
「別說。咱什麼都沒看見。只是像往常一樣接客而已。也不知頭巾下有什麼。否則,咱就得把您趕出去了。」
「竹村伊勢……」
「花魁去蕎麥麪店……這種事讓禿去……」
她不是在玩忍者Cosplay,而是作武士打扮的女扮男裝。
這感覺與其說是品味蕎麥麪本身,不如說是享受海苔和蕎麥汁的融合,配上現煮蕎麥麪的口感!
回到遊廓,被一臉擔心的老闆娘叫住。
意識到這點,我故意靠近男人,說「這是代替酒杯。請用」,把咖啡遞給他。
「是的!我父親是……」
話說現在才注意到,因爲麻子嚴重所以不能出聲,這很奇怪吧?
「「要去!」」
商家的傭人每月只有兩天假,加上盂蘭盆節和新年,剛當上學徒的小夥計甚至不清楚能否真的休到。而且還是住集體大通鋪,被使喚得團團轉,工作時間超長。木匠、建築工則是接的活做完之前,除了雨天基本無休。
一開始還一臉「可以嗎?」的櫻和梅,看到我毫不客氣地開喫,也可愛地吸溜起來。
「是。咱想喫剛煮好的。」
㊟
就這樣,一面爲形形色色的客人感到困惑,日子大體還算平穩地過去。但是,與這份平穩正相反,我心中有種自己也難以抑制的衝動在膨脹。
男人又用力點頭。
「桔梗大人,桔梗大人,昨晚睡得好嗎?」
「武家的千金可不能來這種地方。要是被老闆娘或男人們發現,可不得了。」
「不,不是去澡堂。嘛,算是附加的驚喜吧。」
「如您所見,是位……與衆不同的客人……」
……這個傲嬌!
「是。要去哪裏?」
不是外送,想在店裏喫!
「不必道歉。不如說說爲何要做這種事。」
(注:來源於卓袱料理。指放有多種配料的蕎麥麪,在江戶時代很常見。配料多種多樣,但一般是指放有香菇、魚板、煎蛋等的蕎麥麪;指撒滿小乾貝柱的蕎麥麪。江戶時代的常見食物)
想喫好喫的!想喫江戶料理!
這強烈的自我主張,讓我想起了現代的女孩子……。
「去喫現煮的蕎麥麪。」
(注:江戶後期限制已大爲放寬,但遊廓禁止女客是不成文的規定。尤其是待嫁的姑娘獨自登樓,不知會傳出怎樣的流言)
「我去看了那出戏好多好多次。也纏着父親買了山吹燒和景氣。還戴了和山吹大人一樣的髮簪。但還是想見山吹大人……就偷偷借了父親的衣服……」
「……你是來找我這個陪酒女吵架嗎……」
「即便如此,啊……江戶人人憧憬的山吹大人就在眼前和我說話……!比演員還要美麗……!」
雖然不確定她聽進去沒……下次再來我可就不客氣地趕人了!
「回來了,山吹。那個怪客人怎麼樣?」
「明白了明白了,一起喫,所以別大聲。」
哇,好乾脆。
***
「那樣就能和您一起喫景氣了嗎?」
「蕎麥麪?在這裏?」
「不過,或許能讓椿透透氣。嘛,沒辦法,好吧。」
……自從戲上演後,比較利弊,總覺得弊遠大於利……。
(注:「ゆでたて」的東京方言。現代幾乎不再使用,反而作爲地方方言留存下來。但因字典有收錄,並非純粹的方言)
(注:比起「居続け」(留宿至早晨),在吉原大門關閉前較早歸去的客人更被視爲「粹」)
但椿笑起來很可愛,所以原諒了!
「明白了。那麼這邊請。……喉嚨不舒服嗎?」
走進第一家目的地蕎麥麪店,桔梗一臉茫然地睜大眼睛。
「咱想在蕎麥麪店門口吃熱乎乎的。不僅如此,還要去野味屋喫烤雞肉串,最後在竹村伊勢買喜歡的點心,再去山口巴屋喝茶。」
「太好了!能和山吹大人一起喫景氣……啊,能給您倒戀祕嗎?」
「因爲想見您!想見由華鬘飾演的山吹大人!」
不對,這很奇怪吧。不能說、不能喝、不能露臉,爲什麼來遊女屋?
我無奈地看着眼前歡天喜地往杯裏倒咖啡、開心地喫着蛋糕的女性。
不不,這不光是爲了我的口腹之慾哦?對吧?你看,也是爲了櫻和梅的福利嘛。
聲音應該正常纔對啊?
「那麼,等您喉嚨好些再請教大名。」
拜託您說句話吧……真的漸漸開始害怕了……。
明白頭巾的理由和不出聲的理由了。
稍等片刻,眼前就擺上了嚮往已久的現做花捲荎麥面……嗚——!海苔的香氣!湯汁滾燙!果然現做的就是不一樣!——我一邊用毛巾嚴實地擋着和服以防弄髒,一邊吸溜吸溜地喫着。
……啊,明白了。
「那麼,請好好聽咱說。您是男人,是男人。今天的事對令尊也不能說。借衣服的事,自己找些藉口。」
「手巾……?澡堂已經去過了。」
啊,雖說吉原的遊女一年只有兩天假期和生理假,被說成是超黑心,但江戶時代的傭人普遍都這樣,在這個時代倒不算特別黑。
「喜歡的隨便買……」
忍者Cosplay展示?
「櫻,梅,昨晚收工早,陪咱出去一趟吧。」
「那麼,各帶三條手巾。」
男人又點了點頭。
總之,在江戶時代能規律休假、工作時間短、超級白領的,只有武士大人。
昨晚夜見的客人是位風雅之人,很早就回去了,所以我和櫻、梅也都睡得很足。
㊟
那這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咱倒也不是不想去。」
「蕎麥麪?那種事,我等去買就行!」
「聽人說話!若是女子的事暴露,連令尊都會受牽連。看你穿着好衣服,令尊也是位有身份的人吧。」
哦……又來一個讓我不知如何反應的……。
「……大人,您是女性吧?」
㊟
所以,有自己的座敷,沒客人時可以在那裏寫營業信、練習技藝,相對自由的花魁,在條件方面或許還好些。不過切見世的遊女就跟小夥計一樣黑心就是了……。
但是,喝咖啡得把頭巾撩起來吧?
但沒到那一步,男人慢慢把手搭在頭巾上,唰地撩起,慌張地喝了一口咖啡,又拉了回去。
正喫得入神,聽到旁邊的桔梗小聲說「給我們倆也來份什錦……」。
所以說,你這個傲嬌!
「嘛,偶爾一次也不錯。」
走出店門,桔梗呼地撫着肚子說道。
哼哼,那張「太好喫了——!好飽——!」的臉是怎麼回事?
不過我就不問啦——?
「現做的蕎麥麪很特別吧?」
「……淨問些理所當然的事。喂,椿。」
「啊,是!很好喫!」
「嘛,我的禿也這麼說。那麼,接下來去哪兒?」
「去野味屋喫烤雞肉串……」
「……那個……只有這個,還請別……」
櫻用極其嚴肅的表情打斷了我的話。
梅也快要哭出來似的盯着我。
對絕不會違逆姐姐的這兩個孩子來說,這一定是下了相當大的決心吧。
「……山吹大人,我倆想了想,野味屋會讓和服沾上味道……在接客前,只有這個請務必忍耐……」
「啊。」
櫻和梅說得對。
說起來我在現代上班前也絕對不去喫烤肉什麼的。
花魁的衣服要是沾上烤雞肉串的味道,客人也會掃興吧。會想起現實。
「是,是!」
「沒什麼,是咱自己想買的心情罷了。是咱邀請的嘛。」
好可愛。
我故意讓刀尖刺入木屐齒間,拉近與男人的距離。
「放心!梅不在的話,這種對手咱一個人就夠了!」
我反射性地握緊拳頭。
「哎呀,椿,我不是說了別客氣嗎。爲什麼包得比櫻和梅的小?」
梅似乎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只是哭喪着臉看着我。
「惹怒了鐵火山吹,後悔吧。」
用一隻手的木屐架住劈來的刀,另一隻木屐狠狠砸向男人的臉。
不過,巳千歲最可愛的禿,還是我的櫻和梅哦!
「竹村伊勢的話,當然是最中月。再來一棹羊羹7……」
㊟
沒想到這該死的重木屐這時候派上用場!
「害怕了嗎?但梅更害怕!」
打起精神。
「那又怎樣。快放手。」
說着,我隨手掏出懷裏的印籠……把它包在手巾裏,朝抱着梅的男人掄了過去!
小聲拉着桔梗袖子的椿好可愛!
「口氣不小啊。區區遊女,擺什麼架子。」
看來是相當緊張。
(注:羊羹不以「根」或「個」計數,而以「棹」計數,如「一棹」、「二棹」。這始於江戶時代。據說是因爲使羊羹凝固的工具被稱爲「船」,由此衍生出「船」用「棹」計數的文字遊戲,並流傳開來)
我咬得牙關「咯吱」響,身後傳來桔梗擔心的聲音。
其中一個正用手臂夾着梅。
反差萌可是很有市場的啊——!
目送桔梗她們離開,我脫掉了礙事的三齒高木屐。
㊟
我把手指穿過木屐的襻帶,正好像拳擊手靶那樣擺好架勢。
「哎呀,那種我自己……」
「這消息不錯。咱就感激地收下了。……你們兩個也決定好了?那麼店家,麻煩把接下來點的包起來。」
(注:會所管理吉原的出入。吉原內的罪犯逮捕基本由吉原的自治組織執行。被捕者多由會所移交至奉行所)
「梅,快跑!桔梗大人,櫻,椿,去會所叫人!」
㊟
好!抱着梅的手臂鬆開了!
「說得是啊。謝謝你阻止咱。咱差點在客人面前出醜了。那麼今天就在竹村伊勢買點心,再去山口巴屋歇口氣吧。野味改天。……咱能有這麼體貼的好禿,真是幸運。」
女孩子對甜點沒有抵抗力,幾百年前都一樣!
「櫥窗也拒絕隨便觀看哦。想見咱們,就成了大款再來。」
浪人們擺出刀勢。
比起一味走高冷路線,走這種路線桔梗絕對更好!桔梗是東方美人,像冷豔的人偶美人。偶爾露出點人性化的表情,客人也會心動的!
「只是咱,馬上會癪病發作。讓咱喝點印籠裏的藥。」
㊟
「是在那裏搞砸了被趕出來的吧。一看就明白。好了,放了梅。」
正這麼想着,我也走出店門時,「喂」的一聲,傳來像是醉漢般的討厭聲音。
「對手是女人,還空手!快乾掉她!」
……這人渣……!真下作。看我不揍扁你。
然後,「嘻嘻——!」地綻開滿面笑容。
中了,打中了——!印籠挺硬的嘛!加上離心力,說不定比氣泡酒罐還厲害!
笨蛋。誰讓你把人體要害空門大開的!
「桔梗大人……那邊是兩個人……」
與此同時,男人「咚」地倒在地上。
「想讓我放人,就跟我們來。沒什麼,就做你們平時做的事。不會弄傷你的,會放你回去。」
「放心。跟梶井大人比,這些不過是雜魚武士。只是梅她……」
哐的一聲脆響!
「鐵火山吹、今巴什麼的,我可不信,但萬一呢。這小鬼可不會還。」
「我、我當然知道。椿是沒太多欲望,我才只是問問罷了。」
「是啊。最中月得買回去。啊,喝茶的話,烤糰子,也給桔梗大人一串……」
「哼」地扭過頭,快步走出店門以掩飾害羞的桔梗也不錯嘛!不錯嘛!
「先放了梅再說。」
「哈」,其中一個男人用鼻子哼笑。
鮮血飛濺。
眼前是兩個像窮困潦倒的浪人。
㊟
「喲。」
(注:花魁穿的高齒木屐。沉重且不易保持平衡,需要練習才能走好)
「咱什麼時候說過咱空手了!」
「我們可是有名的御家中……」
(注:「食い詰め」本身指單純的貧窮或因不務正業導致的貧窮。「浪人」指因藩被廢除而失去主家、或被解僱的武士。合起來就是「窮困潦倒的浪人」的感覺)
有過這種經歷,對吧。
什麼嘛,跟梶井大人比簡直是天壤之別。殺氣也好什麼都看不見!
我也一定會報答你們的……。
另一個浪人也揮刀砍來,但刀尖在顫抖。
至少要有能打到那些傢伙的武器……。
「你們是巳千歲的山吹和桔梗吧?」
管他呢。不爲家族,不爲尊嚴,只爲私慾,對這種傢伙絕不手軟!
看,連桔梗好像也有點高興。
「你們這些女人,不過是遊女,不覺得揚代太高了嗎?又不上櫥窗,連臉都看不着。」
是啊,只要梅被當人質,我也不能像平時那樣自由行動。
櫻和梅「呼——」地鬆了口氣。
「……椿也是,想喫什麼就買。別客氣。」
不是歌舞伎町的女公關了,成了吉原頭牌花魁、被追捧的鐵火山吹,或許有些鬆懈了。反省。
「你、你這……!」
「桔梗大人您呢?」
在店前嘰嘰喳喳挑選點心的三個禿……真像幅畫。
有種不祥的預感。
「哦,哦,變老實了嘛。果然鐵火山吹什麼的就是遊廓給自己貼金的虛名吧。」
我在腦海中喚起不良少女時代的打架經歷。
「嗚哦——」男人發出難聽的叫聲,被狠狠打中眼部的他雙手捂臉。
「櫻,梅,點你們喜歡的。這是平日工作的獎勵。」
「……明白了。不過武士大人,俗話說欲速則不達。請稍等。」
「閉嘴,臭婊子!你才該後悔反抗持刀的武士!」
嗯。我是花魁。是高價販賣夢幻般上流階層夢想的女人。
啊,對了。那次是把罐裝氣泡酒裝在塑料袋裏,用長距離攻擊打中的。那樣的話能行!
「山吹大人……」
對不起。謝謝。總是幫了我大忙。
「可、可惡……這臭婊子……!」
(注:指腹部突然劇烈疼痛。江戶時代常用語;雖然給人「目に入らぬか!」(沒看見嗎!)的時代劇印象強烈,但其用途實爲藥盒)
但桔梗驚訝地睜大眼睛的樣子也很可愛嘛!
「那我就給山吹大人羊羹……竹村伊勢不只有最中月。」
和服、梳起的頭髮,一切都那麼華麗鮮豔,這纔有江戶的風情……。好想讓人把這畫成錦繪……我絕對會買的……。
想想,想想。
被桔梗一說,椿「誒?」地露出驚訝的表情。
最近的椿變得成熟了……這麼說雖然好聽,但總覺得那層陰鬱的影子褪去了,變得非常可愛。
「咱是鐵火山吹,今巴。對咱挑起戰端,後悔到死吧!」
宣告後,丟掉空着的那隻木屐,用拳頭狠狠揍向男人的腹部。好幾下。
用武器可解不了我的氣。
對着搖搖晃晃的身體一記掃堂腿,直接將男人撂倒在地。
然後,奪過他手中的刀,像要斬斷狼狽倒地的兩人頭顱般,將刀架在他們脖子上。
「很想殺了你們。但變成和你們一樣的野獸就敬謝不敏了。去御白洲接受審判吧。」
㊟
(注:類似現代的法院。因鋪着白色石子,故稱「御白洲」)
***
「就是這麼回事。啊,活動筋骨後喫的最中月真是格外美味。」
如約訂了山口巴屋的上座,我們繼續着甜品女子會。
「活動筋骨……那種事叫活動筋骨……真不尋常。」
「跟真正的武士大人比,那種不過是塵土垃圾。對吧,桔梗大人,謝謝您了。」
「我只是去會所叫了人而已。」
「您還架着腿軟的梅離開。就算是咱,人質被挾持了也動彈不得。多虧了您。」
「……若問是否受了山吹大人照顧,多少是受了些照顧……爲了之後互不相欠才這麼做的。」
「這很桔梗大人。……梅和櫻在那種場合能忍住不哭也很了不起。這次因爲咱的任性把你們捲進這種事,實在抱歉。」
「無需道歉。」
「哪裏哪裏……要是沒有山吹大人,我倆不知會怎樣……」
「也給椿添麻煩了。來,這次咱請客當作答謝。聽說山口巴屋的饅頭也很好喫。還有,在變硬前喫竹村伊勢的烤糰子……」
「啊,那是咱的份。」
「桔梗大人,別擔心,咱有按人頭點。來,櫻,梅,喫吧。椿也是。把那些暴徒的事忘了吧。就當是座敷裏多了些談資。」
「說了是按人頭點的嘛!少了馬上就知道!」
「再沒什麼可怕的事了。就算地獄的獄卒來了,咱也會保護你的……」
「那是咱的臺詞!」
「吉原雖大,能做成那種事的只有山吹大人!」
「啊呀,真是個貪喫的頭牌。」
……這是在誇我嗎?
「噗」地一聲,梅笑了。櫻和椿也笑了。
「眼神真尖啊。」
我啪啪輕拍梅的肩,看向櫻,櫻也用力點頭「是!」。
之後,我默默把梅抱到膝上。
沒辦法嘛。因爲遇到那種場面,前不良之魂就會燃燒起來啊。
嗯——……微妙——……。就當是誇我吧。不然總覺得有點難過。
「不必在意。那種情況不害怕的女子才奇怪呢,對吧櫻?」
「山吹大人,對不起……我,真的好怕……!」
晴朗的天空下。雖然出了點小意外,吉原美食女子會還是愉快地落下了帷幕。
「來,梅,喝口茶,喫個饅頭……啊,桔梗大人,那是咱的烤糰子!」
好想再這樣和大家一起玩啊。
「嗚」地一聲,梅第一次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