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間的N人
《上癮謎題》 · 白井智之 · 2.2萬 字
0
肝臟刺身,加了八丁味增的水煮內臟,鹹甜口的大蔥炒肉末。再配上冰啤酒。
看着暖爐桌上的菜,我嘆了口氣。昨天晚上的牛排就很不錯了,但今天晚上的菜和酒更配。只可惜不能拍照發給同事們炫耀。
把鍋浸入水桶後,我在坐墊上坐下。
先把肝臟刺身沾點芝麻油後放進嘴裏。比在居酒屋裏喫的牛肝還要軟些,口感醇厚。雖然鐵臭味比較中,但在冰箱裏放了兩天,現在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接着我把筷子伸向炒菜。才咬了一口美味就在口中擴散。大蔥脆脆的口感更凸顯出肉質的柔軟。感覺沾點醬油讓味道再濃一點會更好。
用水漱漱口,我嚐了一口水煮內臟。比牛的內臟更有嚼勁,味增的美味都滲入了肉裏。在煮的時候只放了生薑,做出來卻幾乎沒有腥味。可謂是上等佳餚。
能讓我喫得這麼美味她肯定也很滿意吧。
我喝了口啤酒,把筷子伸向碟子。
1
候診期間下起的雨,到了晚上反而變大了。
那天是我搬來園畑後的第二次定期體檢。懷孕五個月時因爲孕吐不止,沒有食慾正擔心着,但醫聲卻像個傻子似的一個勁地說着「這是正常現象」,都沒辦法和他好好對話。
梨沙子離開園畑綜合醫院後,在站前的百貨店買了晚上要做的菜後,來到環島排隊打車。可屋檐太短,雨斜着打了過來。空中傳來隆隆聲,西邊的烏雲徐徐飄來這裏。
等了三十分鐘後坐上出租車,穿過車少人少的住宅區,五分多鐘就到公寓了。這邊寂靜無聲,和熱鬧的車站完全是兩個世界。刷卡付完車費後,沒把摺疊傘打開就跑向了公寓。
通過自動門進入一樓大廳,打開自動鎖時,雨聲突然變小了。
突然起了雞皮疙瘩。
咳咳,咳咳。
不知來自哪裏的,女性的劇烈咳嗽聲傳入耳朵。
當即轉頭看向後面。路上沒有路燈,只有公寓的燈光昏暗地照着。沒人。
難道是有人在大廳裏嗎。把自動門往右邊推——在梨沙子所在的門前面到死角的位置,
有條擺滿了信箱的通路。
戰戰兢兢地進入大廳,看向通路里面。
四處都沒有看到她們兩個的身影。
「我們的預產期在二月份。可能會給您帶來不便,還請您多多關照」
到政府遞交遷入申請書後,回到公寓時已經六點多了。
得知梨沙子懷孕後的第二天,秀樹邊喫早飯邊說着。
「不在家嗎」
聽到了更爲劇烈的咳嗽聲。咳嗽聲後還發出像是拖着重物的聲音。
被秀樹這麼一說,我回到家裏。地板就像是新鋪的一樣亮閃閃的,叫人心情大好。
戰戰兢兢地回過頭,一個男人站在路燈柱下的陰影裏。皮膚淺黑,亂糟糟的頭髮從紅色棒球帽裏露出來。男人一副佯裝不知的表情沉默着,和梨沙子對上視線似乎讓他很高興,臉頰微微放鬆。
離家不到十公里的海岸線上工廠林立。煞風景的金屬和水泥塊堆在一起叫人喘不過氣,煙囪一刻不停地冒出濃煙。有種像是突然間被陌生人盯着似的,難以言喻的不安。
當時住的都內公寓離梨沙子工作的地方很近,秀樹卻要花一個多小時才能到位於園畑站前的辦公室。梨沙子已經決定生下孩子後就辭去工作,所以沒有理由反對。
下午一點就拿着病例掛過號了,但輪到自己時已經下午四點多了。醫生看了尿檢結果和血壓後,說了句「一切正常」就收了八千日元,有種上當的感覺。
女人臉上的緊張消失了。關上門後取下門鏈重新打開。
想用手支撐但已經來不及了。連衣裙捲了上去,肚子擦過地面。一陣劇痛流過後背,嘔吐感從肚子裏湧了出來。
住在右邊703的人是三十多歲的夫婦。兩人在同一家廣告公司工作,丈夫在營業部,妻子擔任設計師。服裝打扮和遣詞造句都很講究,住在廉價公寓是見不到這種人的。梨沙子有生以來第一次,和附近的太太約好一起喝茶。
爲什麼看房的時候沒發現呢。那天窗戶上確實貼着一層半透明的膜——。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回去。她覺得如果在這裏假裝沒看到,不止是把東條棄之不顧,也不能保護自己和即將出生的孩子。
解包行李之後再說,打算先在天黑前和隔壁的鄰居打個招呼。
梨沙子把蜂蜜蛋糕給她後,離開了701。
從自動門外閃電啪地閃過,幾秒後雷鳴響起。
這明顯是女性的咳嗽聲。聽起來非常痛苦,像是正在尋求誰的幫助。
路上沒有人。左右兩邊的公寓也沒有人。
「晚上好。我是剛搬到702的田代秀樹。這位是我的妻子梨沙子。這段時間受您照顧了」
說話的調子很奇怪。是醉了嗎。
河對面並排着低矮的房子。鐵皮屋頂上的鏽跡清晰可見。也有蒙着藍色帆布的簡易小屋。和車站前完全就是兩個世界。
梨沙子倒吸一口涼氣。
2
「——」
邊深呼吸邊站起來,拂去挎包上的灰塵。
「做了嗎?」
梨沙子揮着雙手,喘着粗氣,踉踉蹌蹌不顧一切地跑着。
但她對園畑不怎麼熟悉。梨沙子來自東北地區,因爲上大學纔來的東京,對首都圈並不熟悉。在和秀樹交往之前,園畑這個地名只在電視節目上聽過。
「梨沙子,過來一下」
連衣裙滲進汗水貼在了身上。梨沙子感到微微頭暈,腳下像是生了根似的動不了。
一個是身材較小的女性。穿着黃褐色的連衣裙,身體前傾揹着另一個人。另一個人穿着肩上帶有線條的白色襯衫,但臉被那名女性擋住了看不到。
突然感到一股違和感。
沿着人行道大概走了十分鐘後就進了小路。拐過拐角的便利店,街道的氛圍一下子變了。在開發前就在的商店街上,門可羅雀的居酒屋和快餐店比比皆是。
「啊,好。我知道了」
「搬家的事情不用擔心。梨沙子只要照顧好寶寶就好」
「啊」
在公用傘架的下方坐着一隻貓。是這邊經常能看到三毛貓,正以一種不滿的表情看着這裏。這時想到老家養的白貓在下雨天也是經常咳嗽。因爲回來是坐的出租車沒打傘,這纔沒注意到在傘架處躲雨的貓。
通過商店街後,快步走在住宅區裏。背後也傳來腳步聲。混凝土圍牆上蜷縮着一隻有點髒的貓。
壓抑住不安往下看。一條河緊靠着公寓後面。河岸上能看到寫着〈漆川〉的標識。河面是渾濁呈現土色。
「不要經常出去哦。會中暑的」
左邊的701,對講機響了後三十多秒都沒反應。
通過商店街,往人跡罕至的住宅區走兩百米,就到綠色露臺園畑了。還不習慣用花崗岩裝飾的外牆,但就算不喜歡,和眼前的高層公寓比起來卻沒有太大的違和感。雖然沒有住在站臺附近的財力,但也想試試住在園畑的公寓裏——綠色露臺園畑就是滿足這種虛榮心的東西。
「……東條桃香」
搬家當天,梨沙子一邊在公用通道上看着工作人員,一邊眺望欄杆對面廣闊的景色。因爲都是高層建築,在七樓都有種在地面的感覺。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着連綿的雲朵,眼前的景象就像是電影裏出現的未來都市。一想到自己也是這裏的一員,心裏有點小得意。
秀樹這麼說着,露出了像是責備孩子的表情。
把在百貨店買的蜂蜜蛋糕裝進手提袋裏,重新塗好口紅,離開房間。
女性的臉我有印象。是住在綠色露臺園畑701室的東條桃香。什麼人正揹着她帶她離開——梨沙子這麼認爲。
「別嚇我啊」
「是啊。沒辦法,會看到煉油工廠吧」
馬上回頭看向傘架。貓還是那副表情。
秀樹也這麼說過,於是買公寓和搬家就都交給他了。
這時,在河對面看見兩個人影。
穿過自動門,跑到綠色露臺園畑的一樓大廳。打開帶自動鎖的門,摔倒在一樓通路上。手靠牆咳嗽着。
夕陽西下氣溫也降了下來,梨沙子決定走回家。路過秀樹公司所在的像展望臺的辦公大樓,走在人行道上。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管這些事情了。自己什麼都做不了。梨沙子身體虛弱,更何況腹中還有五個月大的胎兒。
「做了嗎?」
正要捂住耳朵時,
把目光移回房間。工作人員正搬着高大的書架。按照秀樹的指示,用書架把窗戶擋住。
在結婚前應秀樹邀請到園畑玩過一次。那時開始車站前就滿是辦公大樓和高層建築,大型的購物中心也正在建設。在那裏洋溢着自己的生活圈裏沒有過的活力。
男人搖搖晃晃地靠近。
綠色露臺園畑是建於五年前,十二層分開出售的公寓,離園畑站步行只要十五分鐘。雖然離站臺稍微有點遠,但說不定比起住在滿是高層建築的地方要好一些——梨沙子懵懵懂懂的想着。
「也來和我做嘛」
「她是個陪酒女。肯定是和什麼地方的有錢人有染,家裏人正對她大發雷霆吧」
「——」
在鋪了人工草皮的廣場上,五歲左右的孩子們正互相踩影子玩。母親們在一邊正聊得火熱。是剛從保育園的迎新典禮回來吧。
3
放輕腳步,慢慢地過橋。呼吸變得困難,打傘的手也滲出汗水。
兩個人過橋後像是要右轉進小路,身體傾斜着。
心裏一陣恐懼,離開大廳來到外面。伸手確認口紅型電擊槍在口袋裏後,打開摺疊傘。
秀樹正要再按一次時,聽到鎖打開的聲音。紅色木門微微打開。門鏈還掛着,一名年輕女性看着我們。大概二十多歲。
梨沙子來到公寓背面,看向河邊。河被民房的水泥牆和高高的籬笆夾住,水裏夜色更濃。隆隆的流水聲傳入耳朵。
眼前是到了使用年限的公寓,燈光從幾扇小窗中泄出,淡淡地照着瀝青剝落的小路。
梨沙子設想了五年後的自己。對就職失敗,四處打工維持生計的自己來說,普通的幸福是多麼特別的東西,她對此深有體會。能有現在的自己都是秀樹的功勞。雖然對撫養孩子感到不安,但是更多的是期待。
從氣息裏聞到一股酒味。在家裏卻塗着厚厚的粉底和腮紅,穿着胸部敞開的連衣裙。一張五官端正討男人喜歡的臉。粉紅米色的頭髮向內卷,耳朵上戴着似乎很高級的珍珠耳環。
回到家剛關上門,秀樹便如此嘲弄道。
小聲抱怨了一句,離開了通路。
咳咳,咳咳。
從兩個人在輕井澤的旅店裏舉辦婚禮到今天已經快三年了。在聯誼會上遇到秀樹時他還是個飽含熱情談論夢想的一介系統工程師,但和朋友一起創立的風險企業急速成長,在遊戲應用領域小有名氣。現在把公司賣掉,在一家大型系統開發公司擔任CTO。這對在轉包的web製作公司打工的梨沙子來說是有着自己無法想象的履歷的人,父母也對他們能結婚而熱淚盈眶。
「要堵上這個窗戶嗎?」
盂蘭盆節結束後,八月十六日,梨沙子來到了園畑綜合醫院。
「要不要三個人一起住在園畑?」
周圍突然變亮,雷聲震耳欲聾。
被開裂的瀝青絆了一下,身體向前傾倒。
梨沙子的父母想讓她回老家生孩子,但秀樹說想在身邊照顧她,所以選在了園畑綜合醫院。
聽到門關上的聲音,梨沙子這纔回去看了眼路上。
男人指着挎包。代表自己是孕婦的帶子晃動着。想發出尖叫但喉嚨卻幹得發不出聲音。
東條低下頭目光朝下。仔細一看側面的頭髮不自然地禿了一塊。是被誰強行拔掉了嗎。
從景觀樹的陰影下探出頭,窺視着右邊的路。
橋不到十米長,很快就到她們兩個人在的地方。
梨沙子和秀樹搬到綠色露臺園畑的702室,是在鄰居消失的一個月前,八月十三日。
和搬仙人掌盆栽的年輕員工打了個招呼,我從客廳的窗戶眺望海邊的景色。
直到剛纔還有的腳步聲消失了。看到梨沙子摔倒了,後面的人也停下了腳步。完全是在跟蹤自己。
哪裏都找不到男人的蹤影。
回到702後咳嗽也停不下來。臉上滿是淚水已經不像樣了。喉嚨深處更是有種從未有過的刺痛。
待到咳嗽放緩,用手機打110報警。告訴對方自己遇到可疑人物後,電話那頭的警察一個勁地問着「服裝是?」「髮型是?」「體型是?」。一旦梨沙子沒能說出來,年輕警察的話裏滲出焦躁。
「住在再開發地區的人一有事就會報警呢。饒了我們吧。又不是別人逼你住在這裏的,都是自己主動搬過來的吧」
梨沙子說不出話,
「我們會加強巡邏,沒事的。感謝您提供的信息」
對方冷冷地說着,掛掉了電話。
梨沙子茫然地倒在牀上。用手擦眼淚時,發現手指尖被弄髒變黃了。
下午十一點,把遇到可疑人物的事情告訴紅着臉回到家的秀樹後,秀樹扯着嗓子大罵警察。
「我用稅金養着他們,他們卻對可疑人物放着不管嗎。這些公務員真是恬不知恥」
秀樹這麼說着關上了冰箱門,靠在沙發打開罐裝啤酒。
「要是他知道家在哪兒,說不定會埋伏在附近」
「是啊。下次再遇到就直接聯繫我。我會從辦公室飛過來把他打個半死的」
秀樹得意地說着,啤酒流進了喉嚨。
4
三週後,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那天約好和大學的研討會的後輩一起去喫午飯。她從高中開始就在雜誌上當模特,是個堅定且經驗豐富的美女。梨沙子在上學時不是用時尚雜誌而是看她的穿着來打扮自己。現在的藍灰色短髮也是模仿自她。畢業後她在一家旅行代理店工作,半年前剛剛生下一個女兒。
上午十點多。電梯下到一樓,離開一樓大廳。
即便到了九月殘暑依舊未消。讓身體融化的熱氣裹住全身,這時。
「好久不見」
一個帶着帽子的男人的臉從草叢的陰影裏冒出來。雖然一副偶遇的表情,但很明顯早就埋伏在這裏了。
「對不起,真的非常感謝」
那天開始的一週後,雷雨交加的晚上。
「請幫我換個鎖吧。我擔心家裏會進小偷」
「救,救命——」
是我今天早上在綠色露臺園畑前的樹蔭下撿到的凹痕鑰匙。
那時候她會隨身帶着電擊槍,肯定是知道危險正在接近自己。應該不是單純的不正當男女關係。
現在是下午七點半。下着雨路上應該沒什麼人。
斜着的雨打進了一樓大廳,大理石的地板已經溼了。
脫下溼透的衣服洗澡時,秀樹回來了。梨沙子馬上從浴室裏出來,把看到漆川河岸上的發生的事告訴他。
上了電梯到七樓。在紅木門前仔細聽了聽,沒有聲音。做了一下深呼吸,我轉動鑰匙打開門。
看着梨沙子正在思考,秀樹的聲音變得強硬起來。
男人不耐煩的聲音。
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沒有人出來也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一到河邊,確認四下無人後,我從口袋裏掏出皮革的鑰匙扣。上面的標籤上寫着房間號。
「沒事的。我有備用鑰匙」
打開燈進入寢室,依次打開櫃子的抽屜。首飾都是些便宜貨不值錢。
男人屁股着地摔倒了。抱着大腿內側像個孩子一樣叫着。
「你啊,不要過分摻和和自己沒有無關的事情」
「太慢了」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多,在嬰兒用品店訂購的牀到了。在玄關口簽了發票,目送配送員離開。無意間看向701,放在儀表箱下的兩用傘不見了。大概是東條平安無事地回到家,把傘放進屋裏了吧。
東條桃香從綠色露臺園畑消失了。
「那天晚上也做了?」
畫着濃妝的女人,把口紅按進男人的喉嚨。粉紅米色的頭髮和珍珠耳環。是701的東條桃香。
女人從口袋裏拿出鑰匙圈這麼說着,從傘架上拿了把傘,從一樓大廳朝我這裏走來。我慌慌張張地低下頭,快步從公寓前面走過。
突然我回過神來,離開了牀。她一動也不動。
「給我嗎?」
是做了什麼讓男人不爽的事情,沒有帶去喫晚飯嗎。她的臉被浸溼,全身無力地躺在牀上。不是害怕單獨在家而流淚。而是除了流淚之外沒有能夠支撐自己的手段,沒辦法只能哭泣——我看着這樣的她。
窺視了一下用餐區,右手邊還有一間房。從關掉燈的房間裏,紅腫的眼瞳看着這裏。
突然間來了興趣,我看了看信箱。混在按摩和披薩配送的傳單裏,有化妝品公司的信封。收件人是東條桃香。
*
經過一樓大廳,若無其事地把鑰匙插進自動鎖的鎖孔裏。咔嚓一聲門朝左右開了。成功。管理人員也不在大廳裏。
「電了他一下。用這個,電擊槍。網上就能買到」
黑皮膚男人的罵聲在耳邊迴響。她的額頭上也有青黑色的傷痕。
我以前就認識她了。一年半前她搬到了那間公寓。剛搬過來我就看見她就被淺黑色皮膚的男人大罵「狐狸精」「醜女」「笨蛋」「飯桶」。我也見到過她被關在外面,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地在一樓大廳裏哭泣。
那是我在物流倉庫的打工結束後,從最近的園畑站回到公寓時發生的事。夾雜着雨聲,路邊的公寓裏傳來女人的聲音。
梨沙子把傘收起來,放進公用的傘架裏。貓一言不發地搖着尾巴。
「鄰居說到底也是別人。現在最重要是肚子裏的孩子吧」
「別讓我看到你第二次。下次會殺了你的」
走了大概十米我回過頭,女人在路的對面正要上轎車。
「對不起」
穿着工作服的應該是管理人員。兩個人站在感應器前面,自動門開開關關。
祈禱着不要碰到誰,我轉動門把手。
拉開最底下的抽屜,裏面放着存摺和信用卡。就是這個。雖然不打算自己去取出來,但把這個交給詐騙團伙也能賺一筆。
「是要備用鑰匙嗎?」
回到家裏從口袋掏出手機。明知這應該報警,但卻沒有勇氣按下撥號鍵。「住在再開發地區的人一有事就會報警」,那名警察的話讓她心情沉重。
到公寓裏放下東西,壓低棒球帽擋住臉,帶着口罩出門。經過被雨水弄得渾濁的漆川,通過細細的小路去往綠色露臺園畑。
室內非常整潔。有一股像是超市裏的食品賣場和化妝品賣場混雜着的氣味。從玄關進來後右手邊是浴室和洗手間,左手邊是寢室,正面是帶廚房的用餐區。有貴重物品的話應該是在寢室和用餐區吧。
剛從包裏拿出鑰匙,男人的手已經摸到了梨沙子的肚子。一陣噁心貫穿胸部。扭動身體準備逃跑時,男人抓住了梨沙子的肩。
今天少見地去外面喫晚飯。我不想和那個男人扯上關係,但羨慕他很有錢。
「好痛!你幹了什麼!我會叫警察來!」
「我的鑰匙不見了。那個——能幫我個忙嗎?」
秀樹冷淡地說着,把白襯衫放進洗衣籃裏。她沒有告訴秀樹一週前東條從可疑人物手裏救下自己。
梨沙子安下心來。
慢慢地恐懼湧了上來。警察不可怕。是自己能不能受得住這種罪惡感。這種事情絕對違背了道德。
「你對他做了什麼」
「我要是遭他記恨被她殺了可都怪你哦」東條不耐煩地說着。「不過讓他喫到這點苦頭應該足夠了」
背後傳來自動門打開的聲音。什麼人從公寓裏出來了。
副駕駛的門關上,發動機的聲音從我的背後經過。
直到她停止呼吸的瞬間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死了,但說實話她和我很像。在綠色露臺園畑的那間房間偶然遇到她之前,我都沒想到我真的會把她殺了。
梨沙子把手放在餐桌上,把河岸的情形從腦海中抹去。
公寓的入口處放着雕了〈綠色露臺園畑〉的花崗岩。我假裝看手機停下,朝大廳裏面看,粉紅米色頭髮的女人叫住了穿着工作服的男人。
「也對」
「——」
馬上回到大廳。但自動鎖就在自己眼前鎖上了。手伸進挎包裏找鑰匙。背後慌亂的呼吸聲正在逼近。
我捏住眼瞼深呼吸。現在不是思考的時候。我快步走向寢室,把存摺和信用卡放回去。要是知道進了小偷可不是上策。
東條把口紅的蓋子取下,按下在柄上的小按鈕。尖端閃着光,發出嗞嗞嗞的刺耳的聲音。
等到男人離開後梨沙子向她道謝,
「叫吧」
「打擾了」
「閉嘴,老太婆。閉嘴」
東條正要離開一樓大廳時,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回頭,把電擊槍扔到梨沙子胸前。
回到裏面的房間,我雙手把屍體抬起來,前往玄關。
吹着口哨離開寢室,突然間心臟都要停了。走廊的前面傳來呼吸聲。
5
我雙手掐住她的脖子,大拇指用力。她閉着嘴看着我。我騎在她身上用拇指按住喉嚨,咳嗽伴着唾液從她的嘴裏噴出來。她的臉眼看着變紅,手腳開始痙攣。大拇指再一用力,一聲沉悶的聲音,她的脖子折斷了。
「喂,也和我做嘛」
嗞嗞嗞嗞嗞,蟬鳴般的聲音鑽進耳朵。
「嗯。算是蜂蜜蛋糕的回禮」
我一邊摸着眼瞼一邊拐過小路趕往河邊。摸右邊眼瞼上的舊傷是我感到不安時的習慣。
戰戰兢兢地觸摸她的手腕。
東條揮了揮右手離開了大廳。
男人說了些不明所以的胡話,拖着右腳離開了大廳。
在七樓下電梯,701室的儀表箱下立着一把晴雨兩用傘。手拿的地方卷着白色的塑料膠帶。是東條的傘吧。水滴落到地上成了小水坑。
她死了。
十月一日,在老家的父母到公寓來了。
秀樹說得對。要是被捲入麻煩事裏結果孩子早產或流產,自己會後悔一輩子的。
憐愛之心從我的胸口湧出。雖然很殘酷,但世界上有連出生都是一種不幸的人。她之後也會被這觸不可及的幸福擺弄着生活下去吧。
「現在不是擔心我的時候吧」東條誇張地聳了聳肩。「孩子要出生了吧?家人是靠不住的。要靠自己來保護自己」
「遇到什麼麻煩了嗎。被跟蹤狂盯上了?」
梨沙子看着口紅的尖端,小心不要按到了按鈕。
「我知道了。我聯繫了工作人員,大概明天就——」
「啊啊,是那個陪酒女吧。那是在和出軌的男人吵架吧」
「真是個好地方呀。離車站近,也有醫院,治安看起來也不錯」
髮際線變薄的母親興奮地說着。用書架擋住客廳的窗戶真是對極了。
「野貓比起盛岡要多啊」
肚子比梨沙子還要凸的父親邊說着,邊從廚房的窗戶眺望商店街。
「不過還是擔心。聽說有些小貓生病了」
「用裝了水的塑料瓶就好了。用過之後家裏花壇的糞便都沒了」
雖然知道那是謠言,但父親一被反駁心情就不好,所以還是保持沉默。
下午六點多,在一樓大廳目送他們離開後回到七樓,一個穿着西裝的男人從701號房出來了。是帶我們看房時爲我們說明的,房地產公司的負責人。戴着帶顏色的眼鏡,長頭髮紮在了耳朵的位置。是個看起來任性淘氣但度量似乎很小的男人。
「啊,您好」
男人一臉慌張地打了個招呼,鎖上了701號房。不自然地快步走向電梯。有種不好的預感。
「東條小姐出什麼事了嗎?」
梨沙子加強了語氣問道。從在雷雨中看到東條那天算起,已經兩個星期沒見到她了。
男人支支吾吾地。像馬尾般的長髮晃動着。是有不能泄露住戶隱私的規定吧。
「我和東條小姐關係很好。她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吧?」
「我也不知道」男人嘆了口氣。「東條小姐是以分期付款的方式租的房子。但在兩週前,突然聯繫我們,說想要退租,希望我們傢俱全部處理掉」
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河岸的景象在我的腦海中復甦。果然那個時候東條被什麼人帶走了。知道無法再回到原來的住處,就聯繫房地產公司退租吧。
「兩週前,是九月十七日嗎」
「嗯,是的」
男人看了眼手錶。在河岸上看到東條是十六日,第二天就聯繫了房地產公司。
我和這些傢伙水火不容的原因很簡單。小學二年級時,在家裏養的麻雀啾啾被野貓喫了。從紗窗縫隙跳進來的野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從後面咬住啾啾的脖子,消失在窗外。那種恐懼現在也深深地烙印在我腦海裏。
從被子上起身,看向浴室。屍體渾濁的眼球看向空中。
眼前出現一個活潑開朗的男人。年齡大概二十歲。臉比較幼有點像小學生,但身高超過一米八,肩也很寬。穿着白色襯衫但肩上沒有線條。左手袖口開始能看到拼圖樣式的紋身。右腳纏着淡黃色的繃帶。
野貓從用磚塊圍起來的小草叢中看向這邊。
「這兒的警察可真懶啊」
看到屍體並不高興,反倒更想哭出來,可我卻笑了。是一直做着些壞事自暴自棄時,大腦不正常的笑。
「報警了嗎?」
但這也沒辦法。她是被害者不是加害者。那個口出惡言的男人暫且不論,殺死她這事不能被歸類爲善行。
在樓梯後面確認電擊槍一切正常,我前往第一間——102室。
「可惡 」
是不想帶來麻煩吧。要是在公寓發生了事件和事故,馬上就會刊載在口碑網站上。高級公寓這種要賣出去的東西,是不會把住戶失蹤這種消息公之於衆的。
我看到東條只有在打雷照亮河岸的一瞬間。沒看到犯人的臉,但看到犯人穿着肩上帶線條的白襯衫。如果有穿着同樣衣服的人,那就是犯人。
是我事先想好的臺詞。
一開始先是擰了幾次空房的門把手,每間房都是鎖着的。看來帶走她的犯人沒有把她放在空房裏。犯人應該就在這三間房的住戶之中。
兩週前的晚上,東條在這裏消失了。她被帶去了這裏的某個房間。很有可能被監禁在了那裏。雖然警察靠不上,但只要能發現證據他們應該不得不採取行動了。
「是骨折嗎?」
「對不起,先告辭了」
搬來園畑的一個半月後,梨沙子就知道了這裏的構成。園畑市近半數的面積都是工業區,六十年代開始作爲勞動者的城市而繁榮。雖然車站前通過再開發成功提升了形象,但漆川南側到今天爲止治安都很差,暴力團體的事務所和簡易住宅,居酒屋,風俗店,賭場散佈在這裏。在綜合節目上看到的殺人,監禁,強姦,搶劫,縱火等事件,發生在園畑市南部的比例相當高。意識到這一點的梨沙子不寒而慄。
不能說謊。不能偷東西。要珍愛生命。從我懂事起, 我一直爲不明所以的道德和倫理觀所折磨。
摸着眼瞼上的舊傷深呼吸。
東條的話在腦海中復甦。
問題是,要怎麼和罪惡感共處。
髒兮兮的窗戶對面有座橋。感覺路過的人正窺視着屋子裏,我拉上窗簾。貓輕快的叫聲傳入耳朵。
表情幾乎沒變。
——家人是靠不住的。要靠自己來保護自己。
「什麼都沒聽到」
現在自己的狀況,和那時候有幾分相似。
我無法理解,按着眼瞼反駁父親。
*
「——?」
——是貓把啾啾弄死的。我是想去救它,爲什麼打我?
園畑市內——尤其是漆川南側,野貓很多。小時候我就怕貓,同學還經常拿貓來捉弄我,這裏於我而言可以說是噩夢般的地方。一年半以前住的公寓裏貓挺少我過得還挺舒服,但現在的公寓貓到處都是,貓比住在這的人還要多。
「您好」
說起來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初三的夏天,父母被闖進家裏的強盜刺死了。長大後我的道德觀也適時更新了。我掌握了「可以對壞人做壞事」這一新的行動理念,從父母的詛咒中成功逃脫。在電信詐騙的公司打工時謊報工作時間,偷走違停車主的包,從暴力男的家裏偷走存摺等等,在我這裏善行是分類的。爲了還錢我四處找過從事非法行爲或詐騙的公司,所以對園畑的非法風俗店和詐騙集團熟悉得很。
要怎麼處理屍體呢。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動物說到底,也就是肉和骨頭構成的水氣球。把肉弄碎扔進河裏沖走,骨頭埋到山裏就好。我不太想想起來,因爲以前有過這種經歷。
那天晚上,我被父親打了。從我在上學路上見到雛雀開始養時,就和父親約好要擔起責任照顧好它。
「雷雨那天的晚上,您有看到可疑人物,聽到可疑的聲音嗎」
我跪在浴室的地板,鼻子靠近屍體。雖然出現了屍斑像是被打了,但還沒腐壞。
「兩週前,我在這邊的路上被搶劫了。現在正在找目擊者」
男人用有教養的小學生似的表情說着。
是東條戴的珍珠耳環。
「九月十六日——是個雷雨天,那天七點半您有看到可疑的人或聽到奇怪的聲音嗎」
201室的門邊擺着小型的盆栽。天竺葵正開着紅色的花朵。從門上信箱裏露出來厚厚的信封上,寫着發件人是園畑市政府殘障福祉部,收件人是佐川茜。
「報警了嗎?」
「不知道。電話裏有雜音很難聽清」
男人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害羞摸了摸繃帶。我假裝看腳把目光投向男人背後。玄關的前面拉上了拉門什麼都看不到。
我臉被打了,眼瞼破了血流進眼睛裏,看到父親軟綿綿地歪着身體。母親看着倒在地上的我一眼不發。
梨沙子重複一遍問題,女人低着頭沉默後,
回到房間,看着廚房的收納櫃。分屍能用得上的好像只有西式菜刀。還不夠。
活下去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可是我卻做不到。做壞事時喉嚨就乾渴得呼吸都不通暢。從後輩那裏拿到五千日元的晚上,胸口難受得睡不着。父母的情操教育很成功,我度過了悲慘的青春時代。
——貓要活下去才收下了麻雀的命。但你不同。你這是在輕視生命。
我後悔了。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要殺了她。硬要說的話,因爲她活着就有些許可憐了。
是在室外的什麼地方嗎——一想到這裏呼吸都要停止了。
爲什麼貓把麻雀殺了卻沒人責怪它。因爲貓不是扔了它而是喫了它。喫掉奪過來的生命,對於動物而言這是極其自然,極其正常的事情。爲什麼我沒有意識到這麼單純的事情呢。
十月三日。秀樹和公司後輩們去烤肉,目送他走後,我把電擊槍藏進口袋離開綠色露臺園畑,經過漆川,抬頭看向角宿一園畑。
「我叫角本。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請儘管開口」
突然我回過神來。
男人逃也似地進了電梯,去了一樓。
屍體就躺在那裏。
一過了漆川,街道的樣子就完全變了。建築物,柏油路,標識,自動販賣機,目光所及之處都是骯髒,鏽蝕,歪斜。散發着溼抹布般的臭味。抬頭看能看到產業道路的高架橋。
我從浴室出來用毛巾擦了擦腳,躺倒帶點臭味的被子上。
腳下發出草摩擦的聲音。
6
「——」
這間公寓建成已有四十年了吧。像是預製板房屋的簡單樣式,顏色脫落的外牆長滿了爬山虎。籬笆掛着寫有〈角宿一園畑〉的金屬板。
「沒有,我們不會採取這種方式的。因爲住戶也有各種各樣的事情」
「嗯。上學路上摔了一跤」
我的家庭環境很特殊。父親是園畑市議會議員,母親是全職主婦,接受NHK教育電視臺一天到晚都在播的好孩子教育的我,過上了悽慘的學生生活。當時的園畑還沒進行再開發,比起現在小混混和不良少年和來路不明的外國人滿大街都是。爲了從不良少年手中保護自己只能去找更加不良的少年,爲了討好那些傢伙需要錢。小孩子獲得一大筆錢的方法,不是去威脅比自己弱小的孩子,就是去破壞商店的收銀機。
「您好」
我試過把她當成「壞人」,但不行。昨天晚上胃裏刺痛不止,粘稠的液體一直湧到喉嚨裏完全睡不了,眼睛裏面像是被擰住了似的疼。
「稍微,讓一下」
假裝看着對講機周圍,暗中盯着男人的表情。
「東條小姐的情況是怎樣的呢」
「他們沒有受理。但我想要是有目擊者的話或許他們就有所行動了」
女人掛着門鏈回答。年齡大概二十多歲。穿着像是中學生的藏青色運動衫。肌膚紅腫,呼吸混亂。很明顯身體不好——但不是感冒這種小病,看起來像是重病纏身。
從河岸右轉就是記憶中的公寓了。東條就是在這附近消失的。
梨沙子茫然地站在通路上。自己是不是已經沒有什麼能做的了。
我決定去超市把鋸子和刀買回來。
就算沒有家人可以依靠,也能和他人互相幫助着生活下去。因爲她確信這一點,所以才幫助了我這個來路不明的鄰居不是嗎。
拖鞋的前端輕輕地碰到貓的側腹。貓以那副表情站起來,越過磚塊離開了草叢。
這藉口實在奇怪,但男人似乎一股腦地接受了梨沙子說的,可憐地聳了聳肩。
在橋中間看着面向河一側的外牆,發現角宿一園畑是三層建築,每層各三間房間。但基本上都沒人住,能看到有窗簾和曬了衣服的只有三間。
「那個,不好意思突然打擾。我有點事想問您」
沒有證據證明聲音的主人是東條。爲了不讓人發現她失蹤了,有可能是什麼人裝成她打了電話。真正的東條可能處在和誰都無法取得聯繫的狀況之中。
男人用痛苦的表情說着。
爬上樓梯,在樓梯平臺休息的野貓站了起來,越過籬笆跳進草叢。
父親的回答,作爲實踐正確育兒理念的父親來說,是滿分答案。
「怎麼了?」
看着浴室裏以「大」字顛倒過來的屍體,我笑了出來。
等到電梯再次上來,梨沙子也進了電梯。離開一樓大廳繞到公寓的後面,看到了河岸。
「是個雷雨天啊。那天晚上我正戴着耳機打遊戲。腳踝受傷了,沒有別的事情可做。沒聽到什麼聲音」
聲音大到在公寓裏迴響。
「嗯。在上高等專科學校的專攻科」
按下對講機幾秒後,才聽到踩地板的聲音。門沒開。再按了一次,終於微微門開了一條縫。
門旁邊放了老舊的女士自行車。按下對講機就聽到腳步聲,十秒左右門開了。
心臟狂跳不止。
尾巴旁邊有什麼在發光。
伸出手腕,把埋在土裏的那個東西取出來。
這樣下去的話罪惡感會折磨我一輩子,被噩夢纏身,甚至害怕他人的目光,以後要像那樣活下去。光是這麼想頭就疼得不得了。
「您是學生?」
聲音小聲且沙啞。
「七點半左右您在哪裏?」
「在家裏休息」
「冒昧地問一下,您的工作是?」
「我不想說」
她這麼回答,語氣沒變。梨沙子爲自己盤問病人感到內疚。掛着門鏈看不到房間裏面。能看到腳邊堆滿了塑料瓶和垃圾袋。
「對不起,謝謝——」
話還沒說完門就關上了。
深呼吸轉換心情,繼續沿着二樓走廊往前走。
203室的門把手上掛着傘骨彎了的塑料傘。
按下對講機,牆對面傳來「在—」的男人的聲音。之後便是咔嚓的開鎖聲。
「哪位?」
開門的瞬間,我大腦一片空白。
「誒誒」
亂蓬蓬的頭髮,淺黑色的皮膚,圓形的鼻子。是那個襲擊梨沙子的戴紅色棒球帽的男人。
「果然想和我做啊」
男人滿臉笑容,走到走廊抓住梨沙子的肩膀。
白色襯衫被汗浸得發黃,肩上沒有線。
這時梨沙子突然拿出電擊槍,男人飛速後退,用懷疑梨沙子是否正常的眼神看着她。
「你想幹嘛」
「二樓住的那個女性,是身體看起來不太好的那個人嗎」
「東條小姐在那之後還聯繫過您嗎」
男人不自然地低頭。像馬尾般綁起來的長髮甩到了肩上。戴着帶顏色的眼鏡看不清表情。
是個睡得很深睡得很香的晚上。
但大廚患有心臟病,一年半前心臟病發去世了。繼承她手藝的人這世界上只有我一個。說不定她自己也沒想到,自己留下的手藝會被用來處理人類吧。
「你這麼說也。失蹤的是個怎樣的人呢?」
梨沙子強忍恐懼狠狠地盯着男人。這傢伙不把女人當人看。他覺得只要裝傻什麼都能糊弄過去。
「還注意到什麼其他事情嗎。不管多小的事情都可以」
「爲什麼不早說呢」
「兩週前下了大雨吧。那天晚上你在做什麼?」
第二天一大早就着手準備做飯了。
和買好的圓麪包放在一起,擺在暖爐桌上。好久沒有喫得這麼豐盛了。
「報警。有目擊者的話警察應該會有所行動」
「沒有。似乎下一個住客已經定下來了」
「我不會做那種事情」一副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那只是搭訕嘛」
他們似乎不會蠢到穿着作案當天一樣的衣服到處走。
問題是身體。這個沒辦法彎曲。割開腹部取出內臟,似乎只能把肉切開了。
打開冰箱,看着大量的肉和內臟。先從腹部的肉開始做吧。
「好痛啊,可惡!」
角本從洗漱池拿過毛巾,用力地擦了擦臉。
角宿一園畑,102室。估算着從學校回來的時間,梨沙子來到角本的房間。
咬一口烤肉,肉汁在口中迸發出來。入口即化般柔軟。鮮味很強烈,想讓它一直留在舌頭上。這似乎要成爲我的癖好了。
「那時大家都是我的懷疑對象」
男人的臉擠作一團,緊緊抓住梨沙子的雙腳。梨沙子失去平衡摔在走廊。連衣裙裂開了。後腦勺撞到欄杆,眼前恍恍惚惚。
順便還做了一份晚酌用的肝泥。切下一半肝臟把筋剔除掉,再加入洋蔥,大蒜下鍋炒制。加入白葡萄酒收汁後,放進大碗,用研磨棒搗成泥。
能讓我喫得這麼美味她在天國也會高興吧。
答案顯而易見。那就是傘。十六日的晚上,就像今天一樣在七樓下電梯,701室的儀表箱下面還放着晴雨兩用傘。可是在十七日上午十一點多那把傘卻不見了。如果東條十六日被綁走的話,傘是被誰拿走了呢。
首先是放血。把變硬的脖子拉直,用菜刀從右邊刺進去,已經死了超過半天血不會噴出來,但黏糊糊的血汨汨地流出來,泛黃地板上出現一大片血泊。浴室裏充滿了血液和糞便的惡臭。放血花了五分鐘左右。
「不好意思」
看着冰箱裏滿滿當當的肉和內臟,對下一頓飯充滿了想象。
「在這兩週裏,她有什麼變化嗎」
「啊,您好」
同樣地右腕,右腳,左腕,左腳也依次切了下來。死後肌肉會地僵硬,只要強行讓關節彎曲應該能放進冷凍室。
就這樣把脖子切斷最爲直接。用菜刀把皮和肉剝落下來後,再用鋸子鋸斷頸椎。隨着刀刃的震動血四處飛濺,已經滿臉是血了。最後把手指伸進嘴裏抓住頭蓋骨,一拉,頭就從身體上扯下來了。
無意間提高了音量。角本的話讓我摸不着頭腦。
電流聲。一股滑溜溜的觸感流過,電擊槍的前端命中了他的右眼。男人按着臉倒在地上。立刻重新握住電擊槍,朝着他的胸口按下去。震動傳向手掌。男人像是忍住叫聲雙脣緊閉,全身大幅度地痙攣。
「誒,女性?」角本把前面的頭髮拔了下來。「犯人是女性我還以爲被害者是男性呢。那犯人就是佐川沒錯了」
「你打算怎麼做?」
*
「變化?」角本突然停下了擺弄頭髮的手。「說起來,兩三天前下樓時碰到過她。戴着深色的太陽鏡和大口罩。你這麼一說,當時她像是在遮住自己的臉」
腹部變成中空後,用菜刀和水果刀把粘在骨頭上的肉剔下來。腹部和屁股的肉很快就剝下來了,但鎖骨和胸骨上的肉就要費一番功夫。剔下來後爲了方便食用剁碎後再包起來。
把沾在臉上的血沖掉後,我倒在被子上。不一會兒睡意就來了。
梨沙子雙手緊握電擊槍。
梨沙子很着急。東條失蹤到現在已經十八天了。梨沙子什麼都沒做的每一天,都可能是東條的最後一天。
隨着噗噗地皮膚裂開的聲音,頭在地上滾動。
下午一點。從政府的防災無線接收器裏,提醒注意光化學煙霧的警報正響着。
也不是要花一天兩天才能喫完的大小。雖然家裏的冰箱很大,但不可能把屍體整個放進去。爲了保存有必要弄成一塊塊的。
無意間走過701的門口,突然停下了腳步。感覺自己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二十多歲的女性。身高和我差不多,頭髮是粉紅米色的及肩長髮」
我終於知道,誰是帶走東條的犯人了。
「東條?那是誰?我是巖清水」
分屍暫且不說,做飯我還是有自信的。我做飯的本事還是某位朋友教給我的。那位朋友是我在兒童養護設施的同級生,唯有在她值日的那天的飯菜像家庭餐廳那麼美味,大家都叫她大廚。畢竟也想每天都喫到可口的飯菜,我在模仿大廚的同時,一點點地提升廚藝。
拉開玄關前的拉門,眼前一個七平米的房間。裏面擺了小餐桌和薄被子,滿是香菸和燒酒和泡麪的臭味。揉成一團的工作服和見過的紅色棒球帽在冰箱上面。也到衛生間和浴室看了,沒有人。
「大概兩週前吧。我過橋的時候,從201室的窗戶裏看到一個陌生女性。是個年輕漂亮的人,頭髮帶點紅色。我在想『她是在看河嗎』時,她看向我這裏慌慌張張拉上了窗簾」
分屍完成,把所有肉和內臟都塞進冰箱時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花了十個小時,不喫不喝把屍體處理乾淨。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是想和我做嗎?不是的話就快回去吧」
「——是這樣啊」
「啊啊啊」
浴室地上放着兩把西式菜刀,鋸子和水果刀。爲了不讓氣味散出去換氣扇和門的通風口也用橡膠膠帶封死了。
梨沙子低頭看着倒在走廊的男人。以一種要嘔吐出來的表情蹬着他。像是失神了。
「……東條小姐?」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下雨那天?我上早班,晚上在家喝酒」
刀從胸部中間的凹下處刺進去,一直劃到肚臍下面,就有了一條直直的切口。戴了橡膠手套的雙手伸進腹部。已經死了半天,但身體裏面還有溫度。不知道是什麼的內臟纏在手腕上。像摘東西一樣把內臟一拉,腸子和腎臟和卵巢一股腦地飛了出來。從脖子的截面傳來咻的聲音。再把手伸進癟下去的腹部,把剩下的肝臟和胰腺一起拖了出來。
男人把文件夾收進包裏,乘電梯下到一樓。
角本大聲地說着,後腦勺結結實實地撞到了牆。
7
幾幅畫面在腦海中盤旋。
光是過了橋,就有種到了家的安心感。
無意中摒住了呼吸。梨沙子來到201室的時候也是,佐川沒把門鏈放下,就是爲了不讓別人看到臉。她遮住自己的臉就是爲了防止像梨沙子這樣的目擊者出現。
「是你監禁了東條小姐吧」
「對。是佐川小姐」
是東條已經被轉移到哪裏去了,還是說這個男人不是犯人呢。越想越迷茫。
就趁現在。梨沙子站起來,打開203室的門。
男人臉上浮現微微笑意,試圖按住梨沙子的肩膀。梨沙子立刻伸出電擊槍,對準他的側腹部按了下去。短暫的叫聲。男人膝蓋彎曲蹲了下來。
先把肉切成兩釐米厚的片,放在倒了芝麻油的平底鍋上。鍋裏響起嘶嘶聲,香氣氤氳。一分鐘不到就煎成了黃褐色。再加入切成絲的青紫蘇和果醋,再用蘿蔔泥點綴裝盤。
「你啊,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做些什麼。你是腦子出問題了嗎?」
回到綠色露臺園畑,通過一樓大廳上了電梯。靠着牆深呼吸。心情總算是平靜下來了。
「偶爾見過幾次,但沒和她說過話」
把肝泥沾在麪包上大咬一口,恰到好處的苦味在口中擴散開來。沒有一點臭味,和啤酒簡直絕配。
「是的。但我沒有證據。你能告訴我關於那個人事情嗎」
男人坦白。梨沙子把電擊槍靠近男人的鼻子,按下按鈕發出嗞嗞嗞的聲音。
「沒有把女人強行帶進家裏嗎?就像你剛剛做的那樣」
不是看錯也不是我貿然斷定。果然東條小姐就在這間公寓裏。
用水把內臟表面的血沖洗乾淨,用保鮮膜包起來。只要過一下火大部分內臟應該就能喫了。腸子的話需要把宿便排出來,用力把花灑塞進食道沖洗了好幾次。
「之前你是說遇到了搶劫吧」
在七樓下了電梯,房地產公司的男人站在701室門口。
男人騎在自己身上,用右手捂住梨沙子的嘴,左手去奪電擊槍。呼吸不過來了。梨沙子拼命甩開男人的手,把電擊槍對着男人的臉按了下去。
「可是被小混混或債務追得到處跑的人也有很多吧。你就憑她把臉遮住就說她是犯人總覺得不太好」
角本皺了皺眉,不停地把前面的頭髮撥到兩側。
梨沙子做了個深呼吸,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我以爲是朋友。仔細想想,也沒見過她和朋友在一起過」
「有人被監禁了?在這間公寓裏?」
梨沙子看着天花板的斜上方,東條還在201室嗎。
梨沙子把男人的身體塞進房間,逃也似地離開了角宿一園畑。
102室的角本,201室的佐川,還有203室的巖清水。問過他們三個人了,但沒發現決定性的證據。
我穿着雨衣,戴着橡膠手套,低頭看着屍體。
「哈?爲什麼?」
*
殺死她的十九天後,冰箱裏總算是空了。
腹部的肉和屁股上的肉一下子就喫完了,剩下的一星期都在喫手和腳上比較硬的肉和內臟。打開頭蓋骨取出腦子,把臭味強烈的直腸和膀胱煮熟都費了一番功夫。
星期天晚上。喫人的日子終於結束,我正喫着烤鯖魚和味增湯時,門上的對講機響了。
是NHK來收費了嗎。我掛上門鏈打開門,門外站着兩名穿制服的男性。
「很抱歉深夜打擾。我們是警察」
年輕男人說道。另一個年長的男人一言不發地窺視着房間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好意思。請問您認識東條桃香小姐嗎」
「東條……不認識」
當即撒了個謊。
「其實我們接到了這附近住戶的報警。電話說在她在這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報警人說,她被監禁在這裏」
「監禁?」
意料之外的話。
「我們也不是完全相信她說的,但凡事都有萬一。能讓我們稍微看看房間裏嗎」
年長的男性突然開口,語氣強硬。
我想起兩天前那個突然來這裏的女人。是我溜進去的那家綠色露臺園畑的住戶,很明顯是在懷疑我。十有八九是她報的警。
「要進到房間裏面吧。這是強制性的嗎?」
「沒有搜查令,您可以拒絕。但要是能配合我們就再好不過了」
我偷偷地轉身看向背後,看向房間的每個角落。骨頭已經扔到山裏了,浴室的血也沖掉了,應該不會發現這裏有過屍體。
「爲什麼是我呢。住在這裏的還有其他人吧」
「我們在201室進行了任意搜查,在房間裏的只有住在那裏的女性一個人」
因緊張而聲音發硬。
別再說了。不要把自己隨意的想象強加給我。
「我知道了。對不起」
把與事件有關的事情整理一下吧。因爲某種原因犯人得到了鑰匙,十六日晚上侵入了家裏沒人的701室。但在房間裏面遇到了東條小姐,讓東條小姐受了重傷。慌張的犯人揹着東條小姐離開公寓,冒着雨搬到了自己家。
雖然一想起警察的事情我就提心吊膽的,但什麼都做不了。不要有偷別人東西的邪念,老老實實地努力工作纔是最重要的。
「犯人會回來拿傘,是因爲那把傘是犯人自己的。犯人在十六日來到701室時,把傘放在那裏了。
「我再問一次。東條桃香小姐在哪裏?」
「非常感謝您的配合」
「你能發誓這種事情不會有第二次嗎。不能的話——」
只有電擊槍還不夠放心。把縫紉用剪刀藏在包裏,離開了綠色露臺園畑。
女人關上門,取下門鏈再次把門打開。引導梨沙子進入玄關後,馬上把門關上。梨沙子手伸進包裏,握住剪刀。背上流着汗。
警察這麼說着,語氣沒變。失望在胸口擴散開來。
第二天開始又是司空見慣的日常。
「我們是警察。昨天十八時四十分,是你報警說懷疑角宿一園畑201室裏監禁了一名女性吧?」
「你就不擔心肚子裏的孩子嗎?」
梨沙子發出像是老人般沙啞的聲音,這麼說道。
上司指着地方新聞部分的一角。我漫不經心地看一眼,心臟都要停跳了。
房間裏面,咔啪,傳來什麼東西倒下的聲音。女人回頭看向身後。卷着塑料膠帶的兩用傘倒了。
在女人拉開門把手之前,把腳夾在門縫裏。門鏈晃動着,疼痛感流過腳尖。
橋上冷得不像是在十月。厚厚的雲層低垂着,刺骨的寒風從河上吹來。腳邊傳來隆隆的流水聲。
我把珍珠耳環放到她眼前,女人眼睛也不眨地盯着耳環。梨沙子一個勁的說着,把從雷雨中看到東條小姐到自己來到角宿一園畑的經過都說了一遍。
標題寫着〈山裏發現屍體〉。在大葉山帶狗散步的男性,從狗翻出來的土裏發現了類似骨頭的東西。鑑定結果證明是人的骨頭。骨頭屬於二十多歲的女性,警察正在確定死者身份。
8
不能一直這麼下去了。今天就是追蹤東條的最後一天。
從角宿一園畑的樓梯上去,天竺葵盆栽倒在路上。隔着籬笆環視周圍,沒看到人。
「會不會是注意到自己被懷疑,把證據都處理掉了呢」
警察的臉頰稍緩,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是丈夫嗎。實際上您太太她——」
咳嗽一聲,按下了201室的對講機。
「東條小姐被帶走的九月十六日晚上,那是她住的701室門口還放着晴雨兩用傘。可是十七日上午傘不見了。沒錯,是被誰拿走了。
「是的。東條小姐,她沒事吧?」
梨沙子抬起頭強忍淚水。呼吸不暢。每次呼吸鼻涕就會流進喉嚨裏。
祈願安產的御守掉到了桌子下面。
梨沙子說到這裏,看到女人腳邊有大量放着塑料瓶的垃圾袋。
一回到家裏我打開了一罐啤酒,但沒喝到一半就吐了。
女人低着頭舔着下嘴脣。是在掩飾自己的焦躁嗎。
「等我一下」
綠色露臺園畑的一樓裝有帶自動鎖的大門。沒有鑰匙的其他人是進不來的。那麼是有鑰匙的人——也就是綠色露臺園畑的住戶,把東條的傘借走了嗎。但兩用傘的傘柄上卷着作爲標記的塑料膠帶,而且在一樓的信箱裏也有住戶用的公共傘架。如果是住戶借傘應該會用這個纔對。
「我說過了別去管別人家的事情了吧」
「我知道你第一次生孩子很擔心。可是做到這種地步你到底想幹嘛?」
我取下門鏈打開門。兩個男人微微行禮進到屋裏,依次看客廳,衛生間,浴室。我心跳加速,掌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
地板被淚水浸溼。兩個月前像是新的閃閃發光的地板,如今已經滿是灰塵和食物殘渣和毛髮。
「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情就不要報警了。還有,報假警屬於妨礙公務罪,也會違反輕犯罪法。」
電梯門打開,秀樹跑了過來。
「沒有物證和痕跡能讓人懷疑這是一起事件」
但犯人不可能揹着人的同時還打着傘。犯人把東條小姐背出來後,爲了拿傘再次回到了這裏」
「所以?」
「沒什麼可疑的」
秀樹抓住梨沙子的頭,盯着她的雙眼。秀樹的眼瞼也紅腫着。不知道這個男人在想些什麼。
是警察。那些傢伙是來抓我的。
「答案很簡單。十六日晚上,有隻野貓坐在傘架旁邊。犯人很害怕貓,就連把傘放到傘架裏也做不到。
不對。梨沙子去幫助東條,不止是爲了她。
在職場的午休區喫便當時,五十歲左右的上司拿着報紙走了過來。
「你在兩個月前也報了警吧」
是我扔在那裏的。屍體身份一但被確定,警察就會懷疑到我。真想詛咒那個認爲埋到山裏就萬事大吉的,對這件事不屑一顧的自己。
「喂,出什麼事了?」
調整呼吸後沒過多久門鈴又響了。不管了隨他們吧。帶着期待和放棄交織的心情,我打開了門。
把嘔吐物衝到衛生間,用毛巾擦了擦臉。正要漱口時門上的對講機響了。
雖然有把傳言說把塑料瓶灌上水擺成一排能防貓,但那是假的。有這種效果的是,食醋和淘米水,柑橘類的皮,小蘇打,芸香和菊蒿之類的香草,還有就是天竺葵。你爲了不讓貓靠近似乎試了好多方法呢」
兩個人鄭重地低下頭,離開了201室。
多麼卑怯的說法。
「我覺得是被帶到別的地方去了」
「——」
突然年長的警察插嘴說道。
是住在綠色露臺園畑的,那個女人。
那麼是誰把傘帶走了呢。那個人不是住戶卻能進到綠色露臺園畑裏。爲什麼?因爲有東條小姐的房間鑰匙。把傘帶走的,正是把東條小姐帶走的犯人」
「……我知道了。請進」
「不,犯人就是你」梨沙子放低了聲音。「證據是傘和貓」
「——」
看着鏡子發現我右眼眼瞼腫起來了。像是在無意中按到了舊傷。一張像殭屍似的不正常的,可怕的臉。
「這裏,在你家附近吧?」
十月六日。
「——有點近呢」
「您好,是田代梨沙子女士吧」
「……傘和貓?」
一抬頭就能看見煉油工廠。金屬的手腕像是要保護粗大的煙囪,縱橫無盡地綿延着。感到一鍾要是不加註意孩子便會殞命於此的恐懼,低着頭加快了腳步。
「拜託了,請讓我說句話。東條桃香小姐在哪裏」
不到三十秒,年輕警察的表情稍緩。年長的警察似乎對廚房的刀具有點在意,但也只是記在小本子上沒說什麼。
關上門的瞬間,我癱在地上。要是再晚一天扔掉骨頭的話——這麼一想我肚子底下一陣寒意。
把腳從門縫裏拿出來,看着倒在路上的天竺葵,正開着紅色的花。女人沒有關門,目光落在梨沙子的腳邊。
梨沙子按住右臉頰,瞪着秀樹。
和上次一樣的聲音。臉色依舊不太好,臉比之前還要腫一點。
年輕的警察,瞥了一眼梨沙子的腹部說着。
舌頭打結,光是發出聲音都要用盡全力。
女人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從門打開的空隙裏盯着梨沙子。
「就是戴着這個的女性。真的不知道嗎?」
「哈哈,我沒把她喫了別擔心。東條就在這裏哦」
梨沙子一字一頓地問道。
像上次一樣聽到踩地板的聲音,但門沒開。再按一次。咔嚓一聲,門打開了一條縫。
時間停止般的沉默。
一開門,熟悉的女人站在那裏。重重鼓出來的腹部。臉頰比起三天前還要憔悴。
打開門站着兩個穿制服的男人。一個四十多歲,另一個二十多歲。穿着藏青色的厚坎肩,帽子上的旭日章正發着光。
這幾秒鐘裏,不知道眼前的男人說了什麼。這位警察認爲梨沙子是在報假警。
「不可思議的是,犯人把兩用傘放到了701室的前面。只要放到一樓的傘架上誰都不會注意到,爲什麼要把傘拿到七樓呢。而且傘架放在能從一樓大廳看到的地方,我不認爲犯人會注意不到。」
女人像個孩子似的笑了。
七平米的房間裏只有暖爐桌和坐墊,不像有人在。
「到底是怎麼回事——」
「還沒明白嗎?我就是東條桃香」
9
「從哪裏說起呢」
東條桃香讓梨沙子坐在坐墊上,把喝完了的啤酒罐扔進垃圾桶。
黑色的短髮。疲憊的眼睛。溜圓的鼻子。盤腿坐在坐墊上的女人,和梨沙子認識的東條完全不同。
「傘和貓的推理很有趣,但結論很奇怪。你說綁架我的可疑人物有我房間的鑰匙吧。那爲什麼那傢伙會把自己的做過標記的兩用傘放在鄰居能看到的地方——房間前面呢?我覺得既然有鑰匙那放到房間裏面就好了」
東條呆呆地笑着。
「我想是太興奮大腦短路了」
「你也說你看到我被可疑人物揹着吧。但那個可疑人物穿着肩上有線條的襯衫。如果是那傢伙揹着我的話,我的手腕應該會在那傢伙肩上,這麼一來肩上的線條是看不到的吧?」
她說得對。我回想過好幾次的情景,突然間模糊起來。
「那麼我看到的是——」
「是我把手伸到佐川小姐的腋下,從後面把她抱起來。所以你能清楚地看到我的肩」
「爲什麼要那樣?」
「那就說來話長了。我初三時父母去世,被送到了兒童養護設施。在那裏有一個非常擅長做飯的女孩子。但好像有心臟病,話雖然很少,但她值日那天做的飯堪稱一絕。畢業後我們兩個人一起住到了園畑,偶爾在路上遇到對方,會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只有一次她帶我到她家裏。她說她沒有工作,只有去醫院的時候纔會出門。她就是這間房間真正的主人——」
「佐川茜小姐」
「沒錯。當時的我用父母的遺產分期付款租下了綠色露臺園畑701號並住了下來,但當時的男朋友用我做擔保人在暗地裏四處借錢,結果某天喝得大醉摔到鐵路上死了。爲了還錢我開始做陪酒女,但再怎麼工作欠款還是那麼多。當時我完全陷入了神經衰弱,把街上的小混混都當作是來催債的了」
梨沙子在口袋裏轉着東條給的口紅型電擊槍。
「那種日子的某天,我喝點酒打算睡時往窗外看,看到一個人前倒在河岸上。我趕緊跑過去看發現是佐川小姐。因爲下着大雨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我想是心臟停了」
那是不是虐待導致的我不知道。可是對於在那樣的父母身邊生下來的孩子來說,是不可能會有正常的人生的。
東條摸了摸腫起來的眼瞼。102室的角本在橋上看到東條,以爲是佐川的朋友在房間裏吧。外出戴太陽眼鏡和口罩也是要遮住手術後腫起來的地方。
把嬰兒做好後喫掉,也是爲了從罪惡感中獲得自由。爲了把殺死她的記憶,全部變成我細小的,微不足道的過去。但現在,在喉嚨深處,嬰兒的記憶正緊緊地附着在那裏。
梨沙子的說法雖然完全不對,但想象得到她來這裏的理由。要是現實追不上理想,人會被焦躁和不安所吞沒,偶爾還會做出一些錯誤的事情。被一定要成爲獨當一面的母親這種強迫觀念所驅使,完全在做無用功。已經意識到了應該面對的問題,但害怕去承認它,反而通過追蹤監禁犯來轉移注意力試圖忘掉它。
從喉嚨裏說出的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這張臉是?」
「全都是,你的錯啊」
女人的打扮像怪物一樣。深陷的眼窩,臉頰憔悴着很不健康,但乳房和腹部卻低垂着。懷孕七個月了吧。頭髮和以前的我一樣染成粉紅米色也讓我感到不愉快。
東條伸展雙手躺倒在被子上。
「對不起」
她的結局,還是沒變。
「不過,有人擔心自己也還不錯」
「什麼都好。你知道什麼嗎?」
一打開門,微暖的風撲面而來。
七平米的房間裏滿是黴菌和塵埃,在空氣中飛舞的塵埃發出耀眼的光。
東條頗有感觸地看着雙手。
無意間胸口被不安填滿。被叫本名是一年半以前的事情了。這個女人——田代梨沙子,知道我化裝成佐川茜。
我雖然一直對梨沙子沒什麼感情,但完全沒想到會殺死她的女兒。我潛入702室也只想要錢付房租。可是看到用餐區裏面的房間,看到那個嬰兒的臉的瞬間,我胸口清晰地萌生了殺意。嬰兒的臉上,也有青黑色的傷痕。
*
「我用佐川小姐的鑰匙打開了門,把屍體搬到了這個房間。然後等到夜色更深時回到綠色露臺園畑,從自己的房間裏把值錢的東西拿出來。帶着兩用傘回去就是這個時候。去的時候用的是佐川小姐的傘,但是太破破爛爛了,回來時就用了自己的傘。
反應過來時話已經說出口了。
「我的事情忘了就好。好好照顧肚子裏的孩子」
東條略帶惡作劇地笑了。閃電劃破夜空的瞬間,梨沙子把東條把人背到自己背上,誤認爲是什麼人正揹着東條。
「爲了不讓催債人知道這件事在醫院裏弄成這樣的。也只是在鼻子裏放了假體,把埋沒法用的線拆下來」
你的女兒會死,都是你的錯啊。
「東條小姐,你真的不知道嗎?」女人的聲音顫抖着。「我哪裏都找不到我的女兒」
「我和你說了忘了我的事情吧。還有——」
「正當我打算叫救護車時,突然間心生一計。如果我把屍體藏起來然後我裝成佐川小姐的話,不就能從這人間地獄逃出來了嗎。佐川小姐既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和附近也沒有交集。就算我裝成她也沒人會注意到。雖然很對不起那個孩子,但一想到沒有大吼大叫的催債人的生活,我敗給了誘惑。
我決定先把佐川小姐的屍體弄到公寓裏。我把雙手伸進佐川小姐的腋下從後面把她抱起來,讓她靠着橋的欄杆,面朝上地翻過來,再把她放到我背上。你看到的就是我抱着佐川小姐時的樣子」
彎曲膝蓋蹲下來,眼瞼流出來的血流進了右眼。眼瞼的舊傷,就是把固定軟骨的線拆下來時造成的。
用衛生紙擦擦嘴脣,抬頭眺望小窗戶。
一年半以前的記憶復甦了。我開始住在角宿一園畑的三週後,梨沙子突然來到這裏。她捏造了一個看似合理的理由,說我是監禁犯,越說越激動。
梨沙子低下頭。東條圓圓的鼻子鼓起來了。
第二天給房地產公司打電話,讓他們把我家裏的東西都處理掉。花了一週時間把佐川小姐的屍體分屍,肉扔到河裏,骨頭扔到山裏」
梨沙子抓住我的肩膀,一粒粒淚珠滾落下來。受傷的頭髮落到了臉上。失去理智的樣子比一年半前還要更甚。
結果如何呢。就算過了一年半,梨沙子還是執着於虛榮,不離開丈夫而生活着。有時在衆人面前被破口大罵,有時被打的鼻青臉腫趕出家門,即使如此卻把幾個月大的孩子放在家裏高高興興地去外面喫飯。結果,不吸取教訓反而有了第二個孩子,現在變得無計可施了。
我非常同情她。所以才殺了她。
煉油工廠依舊不斷往外冒着煙。
那樣的梨沙子,被困在父母理想化的教育裏進退維谷,就好像與以前的自己重疊在一起。所以我明知這樣很危險,但還是對她說明了自己的過去。只要做好覺悟,無論是何種束縛,人都能從中逃脫。我希望我能把這種想法帶給她。
門對面還能聽到梨沙子呼喊女兒的聲音。我爬也似地衝進洗手間,肚子裏的東西全都吐出來了。是混雜着胃液苦味的肉味。
「對不起。我,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吧」
「就是啊。三天前你來我家時我還想過殺了你呢」
東條看着天花板說着。
梨沙子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我沒等她的回應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