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食家偵探消失了
《上癮謎題》 · 白井智之 · 1.6萬 字
1
「您知道亞歷克斯·沃特金斯先生的情況嗎?」
倫敦警視廳的埃德加警部,臉上完全沒有十六年後重逢的喜悅,像人偶一樣雙眼無神地盯着我。
「我不知道。他怎麼了?」
「他,還有和他住在一起的母親,從四月十五日開始就下落不明」
我一時間懷疑自己的耳朵。亞歷克斯是和我一起上伊頓公學和劍橋大學聖約翰學院的朋友。我也在他的偵探事務所裏擔任過他的助手。
「您有聽說過亞歷克斯先生遇到麻煩之類的嗎?」
「很久沒有和他聯繫過了」
「最後一次聯繫是什麼時候」
「十六年前。因爲當時我身爲小說家的工作忙了起來,就辭從他那裏辭職了」
「在那之後一次都沒有聯繫過嗎?他以前好像是你千金不換的摯友」
精準抓住我想糊弄過去的地方。埃德加警部是倫敦警視廳引以爲傲的刑警,曾經坊間也把他視爲亞歷克斯的宿敵。在我擔任偵探助手時,在案發現場見過他幾面。
「我和他變得疏遠是因爲壽司匠人的事件」
我猶豫了一會兒後,決定把事情和盤托出。
「壽司」。警部的眼睛看向別處。「是卷的嗎」
「是飯糰。您還記得1994年在布萊頓發生的料理人被殺事件嗎。那起事件的犯人是我的戀人。亞歷克斯明知我們的關係卻依然選擇揭開真相。在那之後,我和亞歷克斯之間就有了一堵看不見的厚障壁了」
埃德加警部微微頷首。像是第一次聽到,又像是已經知曉一切。
「如果有想起什麼,請聯繫倫敦警視廳」
警部摘下帽子,裝模做樣地行了個禮。
亞歷克斯消失了。這件事讓我體會到了千刀萬剮的痛苦,但當時那些事情我不得而知,僅僅是經常想起那位過去的友人。
亞歷克斯·沃特金斯被叫做美食家偵探。
「你這個大胃王會說出這種話還真是少見呢。遇到非常棘手的事件了嗎」
犯人利用了這起火災。犯人潛入〈七夕〉,把爛醉的次郎搬到廚房,用塑料袋把那裏密閉起來。之後把燃氣竈的火開到最大引起不完全燃燒,讓次郎一氧化碳中毒」
一切的開始,是我們在辦事處位於倫敦的國際合作組織,飢餓救濟行動(HRA)的實習。HRA旨在改善非洲和南亞的糧食困難,致力於向政府機關建言和支援當地創收。我和亞歷克斯,塞弗三個人,每次長期休假都會去非洲,參加推廣食物栽培技能的項目。
More eat,More smart。喫得越多,越是聰明。
「你是拉斯蒂吧?」
「我必須要向你說明壽司匠人被殺害的真相」
我出院以後才從亞歷克斯和塞弗那裏得知他們的真面目。
明明不想相信,但滿身煤煙潛入地下室的犯人身影浮現在腦海中。
客人們都屏住呼吸,看着那個倒在路上的男人。一輛車從路上鳴笛而過。
當地人對此的反應也是各種各樣的。大部分人對於能夠獲得MP感到高興,也有人認爲這好得不像真的,對我們抱持懷疑態度。在我們住的地方也收到了寫着「如果騙我們的話是不會放過你們的」的恐嚇信。
我隨意地反駁道。
那是我們所知道的那個老人的名字。假肢的男人叫他拉斯蒂,但不知道哪個是本名。
實際上,既然非洲各國沒有禁止MP,那麼只要知道這點不管是誰都能進口MP。只是,沒人想做罷了。如果聯合國和各種團體推薦MP的話,就相當於承認糧食難民無法拯救這一事實。他們毫無意義的堅持,把救命稻草從當地的孩子們那裏奪走了。
「我喜歡愉快的話題,但對那些話題沒興趣」
一進接待室,發現桌子上擺滿了空盤子。
「佛教的香爐,會點上被叫做線香的細長的香。通常會在三十分鐘內燃盡,但也有沒完全點燃只看得到煙冒出來的情況。從日本訂的報紙上也有線香連續燃燒四十個小時的例子。次郎在火災的當天早晨,點上線香,對着祭壇祈禱上香。線香一直冒着煙直到深夜,因爲某種震動——恐怕是經過倫敦路站的火車,把火移到了墊子上。
與喫得圓鼓鼓的肚子相反,說話時的語氣非常沉重。
「確實如此。可是從火災後的地上也沒有找到鞋子。如果鞋子不是像煙霧一樣消失了,那就是殺害次郎的犯人把鞋子從屍體上脫下,帶離了現場」
「我無法,再保守任何祕密了。明天早上,我會聯繫埃德加警部」
「菠菜和胡蘿蔔,喜歡哪個?」
火災發生的四天後,警察拜訪了設計這間房子的威廉·C·威廉森,從他那裏得知房子裏有祕密的地下室。消防當局找到了被燒燬物掩埋的暗門,從燒塌了的地下室裏把次郎的屍體拖了出來。雖然全身都有燒傷但並不嚴重,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
「菠菜」
「就算火滅了,搜查也告一段落,犯人還是會把屍體搬進火災後的地下室。犯人意識到了身爲日本人的次郎如果在屋子裏還穿着鞋會很奇怪。消防當局對除了地下室以外的調查都結束了,也不能把鞋子偷偷地放在那裏。犯人只好把鞋子帶回去」
「警察還沒認爲這是殺人事件吧?看在我們是朋友的份上,能幫我隱瞞嗎」
此時,老人把掉在地上的帽子撿了起來。臉上有着無數像是烤豆子的紋身。
因爲參與了數不清的事件,他的命被不懷好意的人盯上了也說不定。母親也一起消失這點也會讓人有不安的想象。
「只要個人進口印度化學工廠裏廢棄的MP,我們就能做到免費提供。即便感受到的只是剎那間的虛幻,也能從苦難中把孩子們拯救出來」
被追問的老人深戴着星條旗圖案的棒球帽,抽着都柏林菸斗。桌子上放着啤酒杯和炸土豆。坐在他對面的是他的手下吧。
通過牆上的鏡子往店裏面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對着一個老人粗魯地說着。那個男人有張英勇的臉,隆起的肩膀大得像瓜。但只有左腿卻異常纖細,是假肢吧。
發現屍體的兩天後,亞歷克斯把我叫到了位於威斯敏斯特的事務所。
甲基化解磷定0;MP1;是被稱爲〈飢餓特效藥〉的藥劑。六十年代中期作爲治療鉈中毒的解毒劑,但在之後的臨牀實驗中發現有逆轉瘦蛋白釋放機制的效果。
「不是。我在科文特花園見到豪爾赫了」
隨着開所日的逼近,我們手腕上的針孔也越來越多了。我們三個人都不是醫學生,有必要練習使用注射器。MP使用一般的注射器就可以給藥,但要讓藥效持續需要打三十分鐘左右的點滴,讓血液中的濃度升高。從盧薩卡來的十臺點滴設備一到,我們就開始自學使用方法。
雖然火災後的現場已經認真地搜索過了,但沒找到次郎的屍體。隨身物品和鞋子也沒有找到,可以認爲次郎從燒得正旺的房子裏逃了出去,藏在了什麼地方。蘇塞克斯郡的警察也對現場周邊進行了走訪調查,也解析了監控攝像機的影像,沒有發現次郎的蹤跡。
「被害者全身都有燒傷。如果店沒有完全燒起來屍體是不會燒成那樣的」
「兩年前我從德班港把糧食運往博茨瓦納時,就是委託你來護送的。可是你卻把我的貨物和假肢都搶走,夜裏把我扔在了半路上。在我好不容易回到旅館前,被車撞了三次,被幫派襲擊了五次,被變態強姦了兩次」
因爲「飢餓特效藥」這一俗稱容易讓人對MP產生誤解,實際上MP完全沒有改善營養失調的效果。它完全消除飢餓感,讓人有飽腹感,就像某種致幻劑一樣。使用後效果立竿見影,但是十到十五小時後就會恢復。即使如此,對於無法得到足夠糧食的人來說,MP依然是夢幻般的藥物。
那時發生的事我只記得一些片段。臉上有着烤豆子紋身的男人,一邊叫喊着什麼一邊進入供給所。我在房間的一角嚇得全身發軟。接下來的一聲聲悲鳴讓我沒聽清男人的說話聲。像是他的夥伴的男人們把武器對準我們。我拼命地站起來,試圖從供給所逃出去但——
瘦蛋白是通過刺激飽腹中樞來抑制食慾的荷爾蒙。通常會在血糖值上升時釋放。但攝取了MP後,會引起脂肪細胞的變異,血糖值上升時會抑制瘦蛋白的釋放,下降時則會釋放瘦蛋白。也就是說,空腹時會有飽腹感,飽腹時會有空腹感。
在我一隻手拿着玻璃杯左思右想時,從店裏傳來了刺耳的聲音。
「房子着火時,次郎不在地下室裏嗎?」
當時我正連載着《三明治公卿的死》《烤餅去哪兒了》《炸魚與炸人》三部小說。因爲我忙得不可開交,只會在難得有空的時候去幫亞歷克斯的忙,當然也是想散散心。那天早上我雖然有必須要完成的原稿,但隔着電話都能感受到亞歷克斯話裏的嚴肅,就對編輯撒了個「肚子不舒服」的謊,去了亞歷克斯的事務所。
「提姆。我很難受」
2
「半年前吧。是去在鮑維公園新開的印度料理店。」
挑杯子的手停住了。
點了杯加冰威士忌後,我在櫃檯邊坐下。一抬頭,看見了熟悉的亞歷克斯·沃特金斯的圓臉。
「爲什麼要那麼做?」
老人頭也不抬地回答。男人正要抓住老人脖子時,兩個年輕人把男人暴力地放倒。一個人坐在他身上,另一個人踩住不是假肢的那條腿的膝蓋,抓住腳踝往自己面前拉。傳來像是木板斷裂的聲音。大聲的慘叫。男人一邊哭着一邊說着「不要啊」,被那兩個人扔到了店外。
在七十年代的歐美,大量的MP出現在市場上,許多年輕女性深陷MP中毒。從營養失調到死亡的案子一個接一個,八十年代初期被各國禁止使用。可是除了埃及和南非共和國外的非洲各國還沒有禁止。據說MP在以乾燥地帶爲中心的地區被高價買賣,成了黑手幫和激進派組織的資金來源。
不借助HRA的力量,全部都要通過我們個人的力量來完成。塞弗找到金奈的化學工業公司,自掏腰包支付保證金,簽訂了每月接收五千劑注射用MP的合同。我和亞歷克斯尋找運輸公司,改建了贊比亞南部州的診療所,做好設立供給所的準備。
是衛生部勸誡年輕人不要過度節食的宣傳海報。雖然對於亞歷克斯喫得多變聰明這點沒有異議,但用這種一看就知道是中風潛在患者的男人來做宣傳,像是政府的玩笑。
男人扯着沙啞的嗓子說着,把老人的帽子打落。
亞歷克斯已經消失三個月了。他在哪裏呢。
那天我在查令十字的餐廳〈天堂美味〉和編輯們聚餐。在那裏交換了關於新作品的意見,晚上九點在店門口和他們分開。編輯們老是說些虛情假意的奉承話,害得我沒辦法好好喫飯,就一個人來到了位於科文特花園的酒館〈牆上的洞〉。
「老實交代。我會殺了你的。可惜的是隻能殺你一次」
我們在贊比亞遇到豪爾赫,是在二十七年前,1983年的夏天。
這時,塞弗對我們兩個說起設立MP供給所的事情。
「如果次郎沒有回到家,那爲什麼房子的客廳會起火呢?」
爲什麼這個老人會在倫敦。是他綁架了亞歷克斯嗎。如果是的話,下一個會是我,還是朋友塞弗。
「如果次郎是因爲自己的疏忽大意而丟了小命,那有一件事情是無論如何都解釋不了的。那就是屍體沒有穿着鞋子」
第二天我的戀人就被逮捕了。託尼被警察審訊,承認自己殺害了次郎。據說託尼在倫敦的壽司店偶然遇到了次郎,他相信自己也能成爲壽司匠人並開始在〈七夕〉工作。可是無論自己再怎麼努力,老是被安排去做採購和清洗的工作,次郎完全沒有要教自己壽司的打算。託尼覺得自己被騙了,對次郎的恨意一天比一天強烈。就在那時,偶然看到斯普林菲爾德大道的房子着火了,便動了殺心。
「和往常一樣。後悔和亞歷克斯斷絕關係了?」
「死者是日本人吧。日本人在家不是會脫掉鞋子嗎」
「沒錯。星期五的營業結束後,次郎經常在店裏喝酒。發生事件的當天晚上也是如此。犯人看到位於斯普林菲爾德大道的房子着火了,就打算把在不倫瑞克大街的店裏爛醉的次郎殺害並僞裝成死於火災」
一時間,我呼吸都停止了。
房子裏只住着一個叫做五橋次郎的日本人。次郎作爲壽司匠人,在不倫瑞克大街的壽司店〈七夕〉製作壽司。他是個啤酒桶般的大漢,他的體型能讓那些說和食對健康有好處的日本愛好者閉嘴。而且因爲匠人特有的乖僻性格爲人們所熟知。但他卻並不寡言少語,倒是因爲歧視女性的言行而格外出名。之前在地方報道的取材中說了「女性捏不來壽司」被抗議過。次郎僱了兩個人,託尼·託德會在星期五的晚上在店裏喝酒或是招待到自己家用日本料理來款待,與之相對,貝弗莉·桑在店裏卻比較沉默寡言。
就像夏洛克·福爾摩斯和約翰·H·華生博士那樣,過去的亞歷克斯和我也結成了這種關係。自從他在劍橋大學發揮自己的才能以來,我一直在守護着,輔助着,記錄着他活躍的身影。
可是我們的努力沒有得到收穫。
塞弗這麼說着,眼睛像是吸了大麻似地發紅。
就因爲這一件事,我同時失去了朋友和戀人。
嘈雜的酒館安靜了下來。只有擴音器裏傳來的曼妙的小提琴聲。
老人重新戴上帽子,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抽着菸斗。
我見過那張臉。
「〈七夕〉裏也有用來烤全豬的迴轉式烤肉機嗎?用燃氣竈把次郎碩大的身體均勻地燒傷是不可能的」
我們從劍橋大學休學一年,爲了設立MP供給所而四處奔走。
第二天,我和朋友決定趕緊見一面,於是我來到了劍橋大學的聖約翰學院。
「犯人是知道次郎會在星期五的晚上在店裏喝酒,並且能夠不破壞鎖潛入店裏的人。是〈七夕〉的兩個員工的其中一個吧。還有,犯人也知道次郎的房子裏有地下室。次郎歧視女性,會帶到自己家裏的只有託尼。殺害次郎的一定是他」
「……髒臉豪爾赫?」
塞弗·提瓦里是我的大學同學之一。出身於印度的貴族階級,入學時移居英國。在十七世紀的印度文化研究領域取得博士學位,現在在母校任教。和亞歷克斯疏遠後,我和塞弗保持着微妙的友誼。
接下來就記憶就是倫敦大學醫院昏暗的病房。我確診了因極度的精神壓力導致的記憶障礙。
可現實的友情遠比小說中的易碎。
「你也看到過壽司匠人用手持的火焰噴槍把淋在壽司上面的醬料加熱的場景吧。雖然比起火災這火焰更像是玩具,但溫度最高可以達到1600度。威力遠比小規模火災的火大得多。犯人用火焰噴槍把次郎全身上下都烤了一遍。之後過了幾天,消防當局的調查告一段落時,潛入火災後的現場,把屍體放到地下室」
「屍體在廚房裏。在那裏燒就好了」
那天的事務所裏,簡直就像剛剛喫過滿漢全席。
「你不愛喫火炙壽司吧」
亞歷克斯痛苦地說道。
不論是誰,爲了發揮出自己的才能都會有小小的習慣。例如沏咖啡,喫巧克力,做伸展運動,放張唱片什麼的。亞歷克斯的話,就是用食物填滿巨大的胃。
十六年前的壽司匠人全身燒傷事件,讓我們耀眼的關係成爲了過去。
「你最後一次見到亞歷克斯是什麼時候?」
「那個紋身我不可能會忘掉。是我啊。C&K開發的克勞斯」
1994年冬天,低雲密佈的星期五深夜。從布萊頓的倫敦路車站往北半英里,在離鐵路不遠的斯普林菲爾德大道上,一幢房屋被完全燒燬了。暖爐沒有使用過的跡象,從放置在客廳燒損最爲嚴重的香爐來看,起火原因應該是沒注意到香爐的火。
「是說布萊頓的火災?那是殺人事件?」
「亞歷克斯在怕些什麼嗎?」
從我十年來的經驗來看,我知道我沒有能反駁亞歷克斯推理的才能。
雖然還有很多疑點,但搜查先告一段落了。布萊頓的市民們得知火災的全貌後安下心來,爲這位疏忽大意的日本人默哀。但是,美食家偵探除外。
「警察也來過我這裏了。好像完全沒有找到他的蹤跡」。塞弗的聲音,表情,動作,都表現着對亞歷克斯的擔憂。「做點冰沙吧」
在他的手下回來前,我慌慌張張地離開店裏。
雖然我們對參加HRA的活動充滿熱情,但是大概一年後我們感到這還不夠。在國際市場上糧食也是投機對象,經濟實力不強的國家很難保障國內的糧食穩定。只要發生乾旱和內戰,一瞬間就會有數百萬人飽受飢餓之苦。每次看到骨瘦如柴的孩子們,我們都會被無力感擊潰,對永無止境的活動感到的焦躁與日俱增。
在我們開始提供MP的第六天早上,供給所被武裝幫派襲擊了。幫派佔領了供給所,把我們拘禁了起來。當然MP也都被奪走了。我們僱的保鏢也拿他們沒辦法。
幫派把我們帶到了他們的藏身處。領頭的男人——髒臉豪爾赫,認爲我們是受其他幫派僱傭,還進口了MP。爲了問出騷擾他們地盤的無恥之徒的名字,豪爾赫把我們吊起來,盤問我們,還施加暴力。食物也沒給我們,只給了一點點水。聽說亞歷克斯和塞弗都做好死的覺悟了。
拘禁的第五天夜裏,房間裏出現一個年輕男性,把我們解開了。他之前也參加過HRA的技能項目,還記得我們幾個。我們混入夜色逃離他們的藏身處,花了兩天來到盧薩卡,狼狽不堪地趕到大使館。
「豪爾赫在倫敦」
「把蜂蜜拿過來吧」
我把在〈牆上的洞〉發生的事說明後,塞弗打了個響指回到壁櫥。一說起二十七年前的事,塞弗一定會岔開話題。他應該是還記得當時被幫派施暴的場景,恐懼也更甚吧。
「亞歷克斯說不定被豪爾赫綁走了」
「還是放棄『只用水果就夠甜』這種想法吧」
塞弗把手從壁櫥拿開,長嘆一口氣。
「事到如今還認爲豪爾赫是來懲罰我們的嗎?不是我們攻擊了幫派。我們只是想把藥發出去。他來倫敦肯定是有別的事情」
像是在努力讓自己接受。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最好還是要注意警戒」
「知道了。會注意的」
塞弗從窗戶往下看着廣場,又馬上就把視線移開了。學生裏藏着不速之客嗎——好像開始對被那種不安所驅使的自己感到羞愧了。
「遲到了呢」
乘坐最後一班車回到家裏,託尼在沙發上看着電視劇。愁眉苦臉的莫里·柴金正在大罵傭人。是《美食家偵探 尼羅·沃爾夫》。客廳裏充滿了番茄醬和大蒜的臭味。
「採訪花太長時間了」
我隨口撒了個謊。在這個家裏有關壽司和亞歷克斯的話題都是禁忌。託尼被判處無期徒刑,兩年前才放出來。
「我先休息了。晚安」
託尼故意揉了揉眼睛去了臥室。是有什麼事情瞞着我嗎。
七月八日下午,估摸着大學的課結束的時間,我給塞弗打了電話。
在昏暗的熒光燈下,我盯着被紅色弄髒的碟子。
一到教會,媒體人員就在葬禮場地外用攝像機對着現場。大概有四十人聚集在教會大堂裏。聖約翰學院的老友和過去的「對手」埃德加警部也來了,但在場的人裏一大半我都沒見過。棺材是特別定製的,逝者家屬的男性光是搬起來就累得夠嗆。
「我們能做的,也就只是哀悼阿米娜的死了」
與說的話相反,塞弗的聲音非常疲倦。
對我隨口說出的建議,奧莉弗說「好的」並微笑着。
「是阿米娜自殺那天畫的。那天上午好像有素描考試。雖然構圖還不成熟但是對質感的描繪卻很有力量。從基礎課程畢業應該沒有問題。
託尼的聲音顫抖。雖然並不明顯,但還是對懷疑他的自己感到羞愧。
塞弗把文件放回皮箱。目光所及,是在白金漢宮前的年輕女性的照片。
四月十五日的晚上,在馬裏波恩的家中烤派時,來了一名陌生女性。女性自稱萊蒂·威斯,隸屬於英國情報局祕密情報部(MI6),她說亞歷克斯捲入了一起重大事件,有可能會給家裏人帶來危險,催促她趕緊離開家。
奧莉弗被帶到了像是城市旅館的小而精美的房間。傢俱也是高檔貨,但窗戶被塞得嚴嚴實實,天花板上裝了半圓形監視攝影機。
3
「小說家提姆·費因斯。在亞歷克斯的事務所擔任了八年助手」
塞弗吸了一口芒果和百香果的冰沙,從皮箱中取出四張紙。第一張是報紙的一部分。事故發生在十二月七日的下午九點後。從橋上跳下來的女性被車輪碾碎,屍體碎片緊貼在鐵軌和火車底面。沒有線索能確定身份,也沒有人失蹤,倫敦警視廳的發言人說如果有線索請與警方聯繫。
真的是這樣嗎?
駕駛員如此說道,否定與這起事件有關。屍體身上有十四處骨折,肺部有挫傷,直腸都飛了出來。現場是字面意思的血海。
葬禮的後一天,塞弗打趣地對我說「謎題解開了」,於是我來到了聖約翰學院。
讓搜查員震驚的是屍體的大小。根據聖巴塞洛繆醫院的記錄,亞歷克斯失蹤時的體重是240磅(109千克)。但三個月內體重膨脹到了400磅(181千克)。
「阿米娜是南非出身的留學生,在倫敦藝術學院所屬的中央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上基礎課程。身份保證人是拉斯蒂·齊貝吉。是豪爾赫在南非使用的名字」
「我在早上的新聞裏,看到你參加亞歷克斯的葬禮了」
託尼關掉了電視。黑暗的畫面上,映出他哭腫了的臉。
「您真是受苦了」
塞弗翻開了最後一張紙。是斷臂維納斯像的素描。
「是啊。我愛看的古舊雜誌買了好多,也有《大偵探波洛》的DVD」
在那之後的三個月,奧莉弗都在這間設施裏度過。早中晚都有充足的食物,隨時都能享用下午茶。雖然能用DVD看電影,看書,但是不讓她看電視節目和寫信。
我點了點頭。
要說想到了什麼也是些無聊的東西。
「那會是誰帶走了亞歷克斯。KGB嗎?」
「那就請告訴刑警吧。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
「去取材了」
「阿米娜在住宿的地方留下了親筆寫的遺書。十月末,她在伯明翰旅行時,在俱樂部被下藥,被不良少年強姦了。他們拍下了那時候的視頻,還威脅不給錢就把視頻傳到網上。據說她的賬戶裏連晚飯錢都沒有了」
「我也來一碗吧」
看着沾了番茄醬的碟子,另一個可怕的記憶,從腦海深處浮現出來。
「居然有學生說喫冰沙是爲了健康,我都驚呆了。我喫是因爲它好喫,不對嗎?」
奧莉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似乎對把自己藏起來的自稱MI6的組織印象不差。這時她看着我手裏的杯子,突然間皺起眉頭,輪椅的輪子發出吱呀聲。
「鱷梨冰沙已經凍好了,你要不要」
七月七日倫敦警視廳公開的內容,成了英國市民一整天的話題。
「好好看看照片。阿米娜是豪爾赫的女兒」
「提姆。你瞞着我去了哪裏吧」
七月七日,奧莉弗從萊蒂那裏得知亞歷克斯的死訊,也得知手續結束後會送她回到馬裏波恩的家中。七月八日,奧莉弗再次被蒙上眼睛,被送回了家。在距離自己家半英里的地方和萊蒂分開後,就被巡邏的警察保護起來了。
無法再保守祕密,也就是說他一直都保守着一個重要的祕密。亞歷克斯隱瞞着某起事件的真相。犯人爲了讓他永遠隱瞞下去,襲擊了亞歷克斯。在美食家偵探的耀眼履歷上,或許有着陰鬱的黑影。
亞歷克斯在泰晤士河河口附近的工業區被卡車撞到,三十分鐘後確認死亡。距離四月十五日失聯已經過了八十三天。
「謝謝。不過我還能自由地生活下去」
和大半的英國市民一樣,我也懷疑這點。MI6來到家裏,把人帶走藏在祕密設施,這種事情只能認爲是幼稚的妄想。如果真的和間諜有關,在可能泄露情報的時間點上,這麼做未免太粗糙了。
深夜一點,我坐出租車回到家裏。
第三天早上,收到了亞歷克斯的信。亞歷克斯在信裏重複了和萊蒂一樣的說明,還寫了在事態結束前就留在安全屋裏這樣的話。筆跡也是亞歷克斯的筆跡。
奧莉弗坐在輪椅上,和我握手。因爲處在療養期間現在還在住院,但聽說下週就能出院了。比起失蹤前的照片白髮變得稀疏了,但氣色不差。
「也不是不可能」
組織提前把握了奧莉弗的喜好,爲了取悅她把堅果冰沙加入了菜單,也不能否認沒有這種可能性。但偶然間準備好的冰沙是她喜歡的東西也是事實。
火化結束後,我們來到了梅費爾的酒館〈蜜蜂之家〉。與美食家偵探的葬禮相稱,桌上擺滿了豐盛的食物。牆壁上貼着「More eat,More smart」的海報。
「您怎麼了」
我喫着堅果冰沙消磨時間,估摸着寒暄差不多結束時,去和奧莉弗·沃特金斯聊聊天。
發現屍體的七天後,在梅費爾的聖約翰教會舉辦亞歷克斯的葬禮。塞弗說他有事,我一個人來參加。
「我想起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喜歡堅果冰沙,但沒有對萊蒂說過。大概是五月中旬吧,早餐裏就有了堅果冰沙。而且到六月以後,量還增加了一點」
他沒有回頭這麼說着。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亞歷克斯的體重爲什麼會增加到160磅呢。我的推理能說明這個問題。阿米娜的自殺,亞歷克斯的監禁。這兩起事件關係緊密。
二十七年前幫派闖入供給所的記憶復甦了好幾次。對準我們的槍口。此起彼伏的悲鳴聲。豪爾赫反覆喊着什麼。明明刻在他臉上的每一個紋身我都記得一清二楚,但就是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她和豪爾赫有關係嗎」
在之後的報道中,奧莉弗的失蹤經過是這樣的。
我不能再讓他捲入其中了。
他這麼一說,微腫的單眼皮和厚嘴脣和豪爾赫很像。
奧莉弗慌慌張張地收拾行李,乘坐萊蒂的車前往安全屋。在行駛過程中被蒙上了眼睛,但距離馬裏波恩有大概兩個小時的車程。
我完全沒辦法進入工作狀態。假如是豪爾赫把亞歷克斯監禁起來,那接下來就輪到我們了。
「我不覺得MI6會與贊比亞偏僻鄉下的小混混爲敵」
「——」
突然間一絲可怕的想法在腦海中閃過。
十六年前,那是亞歷克斯在說完壽司匠人全身燒傷事件的真相後,說出口的臺詞。
塞弗說了些吊人胃口模棱兩可的話。
「關於那個」塞弗壓低了聲音。「我從倫敦藝術大學的老師那裏聽到了一些風聲。或許知道他們來英國的目的。我得到詳細信息後再聯繫你」
奧莉弗不自然地笑了。對這一連串的事情她比誰都要感到無所適從。
豪爾赫來到倫敦,是爲了查明逼迫女兒自殺的犯人,是來報仇的。贊比亞的幫派裏有其人之道還治其身的思想。以眼還眼,以強姦還以強姦。豪爾赫會把那羣不良少年的屁股都挖出來放到火車底下吧。雖然對他們很殘忍,但和我們沒關係」
「去年的十二月。一名年輕女性在南伊靈站附近的鐵路跳軌自殺了」
「我覺得豪爾赫和這起事件沒關係」
託尼盤腿坐在沙發上,看着《尼羅·沃爾夫》。
第二張是縮印的海報。死者的服裝用插畫的形式再現出來。土氣的毛衣和牛仔褲搭配長款的風衣。鞋子則是短靴。脖子上圍着圍巾,頭上戴着針織帽。
「是不是MI6不重要。不管是什麼組織,亞歷克斯在和那個組織合作。爲了從微不足道的無賴手裏保護自己,我不覺得那個什麼什麼組織會採取行動」
「是你畫的?」
「真是沒有個性的打扮。再加上便宜的手套簡直就是二十歲的我」
「你在調查亞歷克斯的死吧?我已經不是過去的我了。殺死店長我已經在認真反省了。爲什麼要對我隱瞞啊」
被亞歷克斯送進監獄的罪犯們,肯定會恨他。託尼也不例外。十六年前,我沒有意識到是我的戀人殺害了壽司匠人。如果現在,託尼把亞歷克斯和他的母親監禁在什麼地方的話,我意能識到嗎?
「你真的相信保護奧莉弗女士的是MI6?」
「因爲這起事件讓大腦超負荷了吧」
「一個肥胖的男人突然飛到了路上」
「爲什麼這麼說?」
「那豪爾赫來倫敦是爲了什麼」
亞歷克斯·沃特金斯被找到,是在那天夜裏。
我來到廚房,冰冷的汽水流進胃裏。是我喫了含太多維生素的冰沙吧,老是湧出些無聊的想法。
第三張是大學的入學文件。證件照下面是個人信息。是從倫敦藝術大學的職員那裏借來的吧。
「我在報紙上看到了。在安全屋裏還能訂到愛看的書」
託尼變了。後悔自己的過去,用一生來贖罪。萬一,就算心裏的某個地方還藏着對亞歷克斯的恨,他也不想再進監獄了吧。要是再殺人的話,託尼就再也出不來了。
在第二天的七月八日,報道了更讓英國市民感興趣的事實。與亞歷克斯一同失蹤的母親奧莉弗·沃特金斯其實是被保護了。健康狀態良好,現在正接受倫敦大學醫院的入院檢查。
我不禁湊上前去。
塞弗的話也有道理。再加上奧莉弗也在安全屋裏被藏了三個月。
——我無法,再保守任何祕密了。
「想聯繫倫敦警視廳了?沒那個必要。事件發生的四天後,從風衣的口袋裏發現的學生卡確定了身份。好像是搜查員發現衣服的布料燒在一起把學生卡包住了。屍體是倫敦藝術大學的學生,阿米娜·K·穆塔裏卡。這是她的檔案」
「事故發生後,現場貼着這樣的東西」
浮現在我腦海裏的,是和塞弗不一樣的推理。
「我很害怕。對我來說,只剩下你了。如果連你都不在的話——」
「對不起」
我緊緊抱住託尼的雙肩。
4
倫敦從晚上開始下起雨來了。
我在科文特花園的酒館〈牆上的洞〉就着果乾喝着威士忌時,目標的三個人出現,坐在靠裏的桌子上。我一口把杯子裏的酒喝乾,走向他們。
「您是拉斯蒂·齊貝吉先生吧」
老人一言不發,把菸草塞進煙槍裏。
「是不是叫您髒臉豪爾赫比較好呢」
棒球帽稍稍傾斜,深褐色的瞳孔看向我。
「你是誰」
「小說家提姆·費因斯」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大概是編輯在催我。我把右手伸進口袋,關機。
「是二十七年前,在你的地盤上發MP,被你打劫了的西洋人」
老人抬起眉毛,額頭上的紋身亂了。用手製止了想起身的手下。
「我沒有打劫過你,但對你的臉還有印象。有什麼事」
我擦去手心的汗,坐在斜放着的椅子上。雖然臉上的紋身被遮起來了,但能看到臉上的疤痕和縫合的痕跡。
「請你承認把亞歷克斯·沃特金斯逼迫致死的罪行,去自首吧」
老人和手下互相看了一眼,笑了出來。
「還真是淨說些奇妙的事情啊。是我殺死了那個肥胖的偵探?我爲了要那麼做?」
「找出強姦自己女兒的犯人」
「但完全錯了」
阿米娜把《火雞殺人事件》放進包裏,打開冰箱門,扛出一個大概十升的塑料桶。
櫃檯對面傳來急促的呼吸聲。我趕到廚房,發現託尼蜷縮着身子顫抖。
阿米娜·K·穆塔裏卡正看着書。書的封面畫着烤火雞。是我的出道作《火雞殺人事件》。
「就算你說的是對的」
「不覺得奇怪嗎。如果是我父親闖進了供給所,爲什麼在那裏的人會發出慘叫呢?」
「是在籤售會上見過嗎。還是說是託尼的朋友?還是塞弗教過的孩子?」
「你們接收MP的那家金奈的化學工業公司,是一家連工廠都沒有的掛名公司。就算過了預定日期MP也不會送來」
忽然心裏掠過一陣不安,我把手機開機。
「這些事情都記得的話,那就很接近真相了」
阿米娜平靜地說着。似乎並不打算隱瞞是她綁走了亞歷克斯。
我一回頭。女人朝下揮着警棍,我眼前一黑。
「亞歷克斯知道那是僞裝成的自殺哦」
「是倫敦藝術大學的阿米娜小姐吧。在照片上看到過。聽說被火車碾死了,原來沒事」
阿米娜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食指。
豪爾赫用打火機蹭了蹭桌子。
如果自己失聯了,希望能把我的母親帶到安全屋裏去。亞歷克斯是這麼拜託他朋友的吧。把寫有愛喫的東西的菜單也一併告訴他,很像是愛好美食的亞歷克斯會做的事。
一回到家,一個陌生女人正按下對講機。
阿米娜合上書抬起頭。只有臉像豪爾赫,身高只有四五英尺(137釐米)左右。
「供給所開放當天,許多母親帶着孩子聚了過來。這時候只要直接道歉就好了。但你們太害怕了。你們之前被威脅過『如果騙我們的話是不會放過你們的』,覺得要是事情敗露就會被殺掉吧。所以你們堅持說MP已經送到了。」
我打開大門,進入玄關。叫着託尼的名字。沒有回應。聞到麪包燒焦的味道。
「這裏的偵探還真多啊」
不。不可能。
肚子感覺很奇怪。像是剛剛喫過快餐走回家時的那種難受的飽腹感。
「怎麼了?」
理解了這些話的瞬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房間裏沒有窗戶。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手腳都被鐵鏈綁住,鼻子裏插着粗軟管。
「就因爲沒有手套,爲什麼說會是別人呢」
對他們來說,糧食是養育生命的東西。孩子的發育需要充足的營養,否則體重不會增加,成長也會遲緩,甚至會死去。
「不是相信,是知道。我雖然有點失憶了,但還清晰地記得你父親和武裝起來的同伴闖了進來。還有幾聲慘叫,就像在地獄一般」
「我知道自己比不上亞歷克斯。你的目的是什麼?」
「別胡說八道了」
因爲他是美食家偵探。
兩個手下站了起來,從左右兩邊控制住我。腿被折斷的男人的慘叫出現在我的腦海裏。脖子後面被打,全身失去了力氣。反應過來時已經跪在了地上,雙手被折到背後。
「看的時候再怎麼有趣,對我的人生也完全沒用吧。所以會忘掉。因爲重要的事情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來了」
「讓自己自由。然後在你的腦海裏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沒想起來嗎。我們以前可是見過的」
也可能是貼在街角的「More eat,More smart」的海報讓他誤解了。
「犯人用錘子破壞手指,確定指紋都去掉後,再把手套戴上。可是指骨已經變形,手套已經戴不上了。沒辦法犯人只好把手套處理掉,把露出手的屍體扔到鐵路上。這就是亞歷克斯的推理」
阿米娜坐在塑料桶上,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豪爾赫用不帶攻擊性的語氣說着,點燃了菸草。
這不僅限於肉體。大腦的發育也需要充足的營養。有東西喫就能增長智力。沒東西喫智力就無法增長。這就是他們的現實。即便他們不知道智力障礙和學習障礙這些術語,也能切身體會到這點吧。
越是喫東西,亞歷克斯就越聰明。他是這麼想的吧。
「那個」終於發出聲音了。「這是在哪兒」
滿滿地列着託尼打來的未接電話。
那麼那個聲音是什麼呢。如果不是豪爾赫闖進來,那麼是什麼事情讓他們難以抑制地哀嚎呢。
軟禁的第三天收到的親筆信也是亞歷克斯提前寫好的。讓朋友自稱MI6也是爲了不讓母親懷有無謂的不安。她相信了這個頭銜,也對警察這麼說了,便有了亞歷克斯是不是被捲入了國際性事件的誤解。
從想要抱住我的託尼嘴裏,發出了大聲的尖叫。
阿米娜把塑料桶放在我的面前。
「沒錯。軟禁亞歷克斯的母親,奧莉弗· 沃特金斯的不是MI6」
「已經沒事了」
5
又說了奇妙的話。我想起豪爾赫也否定了這件事。
託尼平復了表情,用手掌擦拭臉頰。
通過走廊就是喫飯的地方。桌上放着沾了花生醬喫到一半的吐司。茶杯還冒着熱氣。
老人用食指指了指手下。
「果然你完全不把我們當一回事呢。就像看完後馬上就會忘掉的,無聊的推理小說一樣」
然後,老人吐了口煙。
「認識我嗎?」
「真是個不錯的想法」
他們知道奧莉弗喜歡堅果冰沙。不管這個組織的情報收集能力有多強,我不認爲連一般市民愛喫的食物都能掌握。
女人注意到我,從雨衣內側拿出警察證。
我頭暈了。只憑借沒有手套就能想到這些,不愧是亞歷克斯。
「把奧莉弗藏起來的是亞歷克斯的朋友,或是他僱的人」
「我看過你女兒畫的素描了。我雖然沒有美術造詣,但是聽我的朋友說他從中感受到了才能。奪走她的未來的犯人必須得到懲罰。請相信優秀的倫敦警察吧」
「別再說了」
爲什麼犯人要讓亞歷克斯喫大量的食物呢。
這就是我的推理。
可是對於在饑饉地區長大的人來說,這個習慣是難以理解的吧。
那時候我們在供給所內部。如果慘叫聲能夠蓋過闖進來的豪爾赫的話,那麼發聲的位置就在建築內部。那就不是在外面等着注射MP的人發出的,而是正在用點滴裝置注射MP的人。如果MP能立刻生效,他們應該正陶醉於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的飽腹感。只是幫派闖進來還不足以讓他們發出慘叫。
「五分鐘前接到報警說有可疑人士試圖進入家裏。可是你看,沒有反應。你知道什麼嗎」
「推理小說,一看完馬上就忘了」
她似乎知道我對豪爾赫說了我的推理。要是知道阿米娜還活着,我就不會有這種爲了找出殺死她的犯人而綁走美食家偵探的推理了吧。
「如果你有和他一樣的才能,就不會到我父親面前丟人現眼了」
「我來倫敦是來旅遊的」
「我來告訴你事情的真相吧」
「現場都沒看?就算是名偵探也不可能吧」
還有一封郵件。
我努力思考。雖然塞弗給我看過證件照,但面對面應該是第一次。
「他很在意死者的衣服。在現場找到了風衣,毛衣,牛仔褲,圍巾,針織帽,但還有一個沒找到。那就是手套」
「再等等MP就會到了。堅信這點的你們,把孩子們關在了供給所裏。雖然按照預定注射了藥物,但是卻無法將其公開。你們對母親們說了謊,度過了眼下的緊急事態」
「我認識一名優秀的刑警。你去自首的話,我會讓他們和你約定重新調查你女兒的事件」
路過的人一臉疑惑地看着我。錢包和手機散在人行道上。我陪笑着把東西撿起來。
「一開始我就說過了,我沒有打劫過你。」
爲了讓他找出強姦自己女兒的犯人,他把美食家偵探拘禁起來,讓他喫東西喫個不停。當然亞歷克斯肯定也說過這樣做沒有意義。但他完全聽不進去。
老人揮了揮手指,兩個人把我拖到了店外面。
「我是這家的人。發生什麼了」
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男人,爲了查明女兒死亡的真相,來到了倫敦。在這裏他得知了曾經騷擾自己地盤的傢伙正頂着美食家偵探這一頭銜活躍着。那個男人通過喫大量的食物來發揮他異於常人的才能。
正要點菸的手停了下來。
「從放在外套裏的學生卡推測死者——阿米娜·K·穆塔裏卡小姐,在自殺當天也去了倫敦藝術大學的學院。手要是凍僵了就拿不了鉛筆,所以冬天不可能不戴手套。尤其是當天還有素描考試。如果倫敦警視廳的搜查員沒有漏看手套,那麼屍體可能是別人的。亞歷克斯是這麼想的」
我記得這個。想表達贊同但喉嚨發不出聲音。
憎恨亞歷克斯的罪犯太多了。但他的體重在三個月內增長到了160磅。那是因爲犯人把他拘禁起來,強行讓他增重。如果犯人的目的是折磨他,還有其他很多很多省錢省事的方法。
「那祕密情報部出來多管閒事又是爲什麼呢。我可沒有在背地裏做什麼與這個國家爲敵的壞事」
「因爲犯人有可能把指紋破壞掉。如果調查阿米娜小姐的遺書和她生活的房間,馬上就能找到她的指紋吧。把這個和死者的指紋一比對,就能知道死者到底是不是她。要是火車把手指給軋掉了還好,只把屍體扔到鐵軌上很難保證能夠順利軋到手指。要僞裝成自殺遺書也是必不可少的,從住宿的地方把所有的指紋都消掉也不現實。所以犯人爲了不能從屍體上取到指紋,提前把手指都破壞掉了。」
Help
進行推理時,他會喫大量的食物,這點人盡皆知。無論是誰,爲了發揮出自己的能力都會有小習慣。亞歷克斯的習慣,就是喫東西。
我腦海中出現了畫在海報上再現出死者服裝的插畫。
「據說亞歷克斯看了報紙和海報,馬上就意識到了我可能還活着」
「看來你真的相信二十七年前是我父親搶走了你們的MP呢」
阿米娜把手機面向我。
畫面裏是泛黃的照片。在混凝土澆築的小房間裏,滿是瘦削的孩子。地上擦傷我還有印象。
「這就是相信你們的孩子們。我們是相信能從飢餓的痛苦中得到解救纔來到供給所的。當然裏面連喫的都沒有。我們和親人分離,在黑暗的房間裏,一個接一個地死去。第三天五個,第四天七個,第五天八個。死者達到了二十個人」
喉嚨深處湧來一股想嘔吐的感覺。我閉緊嘴脣忍受着。
「懷疑孩子回不來的母親們,找我的父親商量。雖然我父親是個壞蛋,卻受人尊敬。多虧了我父親用暴力手段把糧食調集過來纔有這麼多孩子能活下來。父親聽了這些,帶着同伴們闖進了供給所。可在那裏的,只有堆在一起的孩子們的屍體」
二十七年前的慘叫,切實地震撼着我的鼓膜。失去孩子的悲痛。對無慈悲神明的苛責。還有對我們的憤怒。那是進到供給所裏的母親們的悲鳴聲。
「事情到了那種地步,你們還在說自己是被騙的受害者。我父親爲了調查事情的真假,把你們三個帶到了藏身處。可是你們卻溜了出去,逃回了你們的祖國」
於是亞歷克斯和塞弗,告訴了發生記憶障礙的我與真相不同的事情。
——我無法,再保守任何祕密了。
向我說明壽司匠人被殺事件的真相後,亞歷克斯說了這句話。他隱瞞了自己餓死二十個孩子的過去,一直忍受着這沉重的過去。
塞弗也是一樣。每當我說起二十七年前的事情,他一定會岔開話題。他害怕我想起真相。
「能給我補償的機會嗎」
「忘記說了,我們拘禁的人可不止你一個」
阿米娜操作起手機,把手機再次對着我。是從旅館的一間房間的斜上方拍攝的影像。被兩張圓桌夾着的男女正在說話。
「託尼?」手腕被鐵鏈緊緊綁住。「這是在做什麼。那個女人是誰」
「這次的名字是亞里亞,職務是特殊偵察聯隊的搜查官。你被國際恐怖組織綁架,爲了防止情報泄露被暫時拘禁起來。後天還要你親筆寫一封信來證實這個設定」
「別把託尼捲進來。這和他沒關係吧」
「我們是不會傷害你的同伴的」
阿米娜把手機放回口袋。
「我來說明這個房間的規則。你是第二個人,但規則三個人都一樣。
「從監禁算起第三天五個人,第四天七個人,第五天八個人死去了。把他們到死去爲止受盡痛苦的時間加起來,就是3×5+4×7+5×8=83」
我渾身發軟。終於知道阿米娜的目的了。
和從亞歷克斯消失,到被卡車撞死之間間隔的時間相同。
「這世界可不會閒到,會來幫助一個連自己在哪裏都不知道的人」
極盡慘無人道之事的窮兇極惡之徒,無法給與他和被害者同樣的痛苦。就算執行死刑,那個人品嚐到死亡的痛苦也只有一次。借用那個一條腿是假肢的男人的話,人只能殺一次。
「亞歷克斯可是守護住了他的母親。奧莉弗女士雖然有脫髮的症狀,但輕微到醫生都沒注意到這是鉈中毒。你也可以守護你的戀人哦」
我中途插嘴。鉈可是劇毒。雖然不知道致死量,但要是每天攝取的話就不止是中毒了。
這時我突然意識到,我肚子裏的腹脹感已經消失了。
阿米娜站起來,打開塑料桶的蓋子,把插進我鼻子的軟管的另一頭垂下來。桶裏像泥沼一樣泡着的是大量的堅果冰沙。
「這就是,以眼還眼,以飢餓還以飢餓」
阿米娜瞪圓了眼睛。
阿米娜浮現出憐憫的笑,隨着乾燥無情的腳步聲離開了房間。
「喂女流氓,別太得意了。我會把你的腸子都拖出來的」
「對不起。我什麼都會做的。請住手」
「第三。堅果冰沙裏,你剩下的部分,會成爲你同伴第二天的早餐」
如果想保護託尼,每天都要把相當於體重6%的冰沙喫乾淨。體重150磅(68千克)的話冰沙就是9磅(4千克)。因爲MP的作用,我滿腹時會有空腹感。持續大量食用冰沙的話,一種幾近餓死的飢餓感會席捲全身。
「鉈?」
阿米娜把拉桿推回去,用手帕擦拭手指。
「從今以後的八十三天內,你會一直處在餓得要死的狀態中」
可是這個方法,對一個人,能給與他所有被害者的痛苦。
第一。你每天,早晚各注射300毫克的MP
不對,不是這樣。MP原本就是鉈中毒的解毒劑。同時攝取的話,鉈會被排出體外,能夠避免中毒。可是——
「我一拉手邊的拉桿冰沙會直接流進食道」
阿米娜得意地竊笑。
第二。你每天,會得到相當於體重6%的堅果冰沙。每克冰沙裏含有20微克的鉈。
我大聲罵着阿米娜。晃動被綁住的手腳,像個孩子似的哭喊着。喉嚨就算沙啞了也一刻不停地叫喊着直到無法呼吸。像老人一樣咳嗽,拼命地深呼吸。
阿米娜拉下了安裝在扶手上的拉桿。咕嚕咕嚕的聲音從塑料桶裏發出來,軟管從右邊到左邊都染上了土色。一陣疼痛流過鼻子後,一股沉重感在肚子深處擴散開來。
「我認識優秀的刑警。發現這裏只是時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