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丸子與強寶
《上癮謎題》 · 白井智之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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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打開水桶的蓋子時,海蟑螂發出嘰嘰嘰的刺耳聲音。
無數的觸角像是怪物的體毛般蠕動着。一大羣海蟑螂感覺下一秒就要衝上來展開攻擊,於是我下意識地蓋上了蓋子。
「……真糟糕。」
舔了舔乾裂的嘴脣,深呼吸一口氣。除了右手上的手電筒光線之外,地下倉庫幾乎全都被黑暗籠罩着。往牆壁照射過去,看到水桶及設備在架子上排得滿滿,腦海中隨之浮現了當時在四樓所舉辦的活動。
時間已經過了早上六點。馬上就要來到人潮湧現的時間了,沒有閒暇在此躊躇浪費。把手電筒放在地上,從口袋裏拿出兩個攜帶型菸灰缸,大小差不多是可以放零錢的程度,裏面都預先放了乾燥後的烏頭花莖所磨成的粉末。
屏住呼吸,打開水桶的蓋子並將粉末倒到海蟑螂羣裏。爲了不要讓粉末集中在同一個地方,我移動着菸灰缸,讓粉末均勻分佈。
這下我也成爲殺人犯了。明天晚上,他會因烏頭鹼而中毒死亡。
其實我並不想殺人。我雖然恨他,但從未想過要親手殺死他。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給他滿滿的毒物。腦海中浮現的,是那位曾經發誓要與我一同擺脫泥濘的朋友臉上的笑容。
「真是糟透透頂!」
用手指彈了彈菸灰缸底部,剩下的粉末輕輕地掉落入水桶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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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就是小丸子選手在十四號的晚上參加賽事的租賃大樓,大家可以看到一樓是間雜貨店,大胃王比賽則是於四樓展開。根據在現場觀賽的一位男性觀衆所述,小丸子選手由於被海蟑螂哽住了喉嚨,甚至因此失去了意識,直接被送到後臺。」
外表看來宛如時尚藝人的媒體記者正火力四射地進行着報導,攝影鏡頭慢慢拉遠,最後電視畫面定格在壽喜燒大樓的四樓。
「目前我們聯繫不上小丸子選手的家人或朋友,因此也無從得知她是否安然無恙。此外,我們也嘗試聯繫大胃王比賽的主辦單位『摩咕摩咕娛樂』,可惜的是節目單上的電話號碼是空號。」
電視螢幕的光照亮了小丸子的屍體,她長得就像會出現在色情雜誌封面的模特兒,雖然漂亮但是沒有太多的記憶點。她身上穿的洋裝還沾有污漬,看來應該是尿液。
事務所裏,丸子三兄弟的臉湊在一起。坐在旋轉辦公皮椅上翹着腳的大胖子是大哥摩咕拉;在沙發上喝着熱水,整個人陰陽怪氣的小胖子是二哥摩咕力;在房子正中央抓着我雙手,看起來像角力選手的超級巨胖則是小弟摩咕嚕,這三個貪得無厭的傢伙,就是摩咕摩咕娛樂的職員,他們把我的奶奶騙得一毛都不剩,甚至還要我來寫下借據,徹底奪走了我的人生。
「真教人困擾呀。」
摩咕拉關掉電視後,不耐煩地俯瞰小丸子的屍體。雖然三個人的名字都有列在董事名單上,但實際有在做事的只有大哥摩咕拉,從來沒有見過摩咕力跟摩咕嚕有在工作。
「困擾的是我纔對吧,快叫這個胖子走開啊!」
我心情厭煩地說道。摩咕嚕在過去的一個小時以來,用他那鐵桶一般的體型壓在我身上。他的鼻息落在我的脖子,感覺非常噁心。三兄弟中,摩咕嚕是個特別胖的傢伙,過往他曾有過一次傳奇的英勇事蹟,當時他被可疑人物刺了一刀,卻依舊是臉不紅氣不喘地把掉出來的脂肪往對方砸過去。
摩咕拉懶洋洋地嘆了口氣,俯身看着我被壓在地板上的臉。
「嗯,在我尻完手槍打算去抽根菸的時候,突然有個像鰻魚一樣的女人出現在門口,嚇了我一跳。」
「哎呀,反正只會大喫特喫,沒有其他任何優點的笨蛋,即使長命百歲也沒有什麼意義。」
「警察纔不會想到這麼難的事情。」
「不知道耶,我太專注於比賽,所以不太確定。」
對於這件事最感到困擾的,就是三流以下的大胃王選手們。有些人因體重過重而導致骨架扭曲;有些人則是胃腸搞到亂糟糟,單純變成了進食及嘔吐的一團肉,不料做爲食物來源的競賽節目,卻突然吹起熄燈號了。就因爲這樣,誕生了一票仰賴大胃王比賽維生,沒辦法回到正常工作環境的胖子。
「當然會想啊,好臭、好苦、好硬、好難喫……各式各樣。」
「你想請摩咕力幫忙嗎?也不錯。喂,摩咕力,把灑水壺拿出來。」
「烏頭鹼?」
「說什麼傻話。大部分一個禮拜內可以做完的事情,通常一天內就能完成。」
「不對,知道小丸子死亡這件事的人,只有當天在場的一百三十五個宅男而已。況且我也跟每個人都簽了誓約書,聲明『發生任何事都要自己負起責任,看到任何情況都不能外傳』。肯定是有人打破協議,向媒體爆料了。」
「那傢伙在比賽中的狀態也很奇怪,身體不停抽搐,手也好像麻痺到無法抓起海蟑螂。而且,她跟那些被食物哽住的人所呈現的樣子明顯不同。由此可知她就是被下毒了。」
這種情況引起了摩咕拉的注意。當時的摩咕摩咕娛樂是一間聲名狼藉的活動公司,他們會脅迫本地藝人無償地去參加地方性的演藝活動。得知BAKAGUI收攤後,摩咕拉以弟弟摩咕嚕做爲招牌,集結了一羣三流喫貨,開始舉辦自己的大胃王比賽,並想借此吸引那些對BAKAGUI收攤感到不滿的大胃王粉絲。
「沒有質譜儀所以很難斷定,但我認爲應該是烏頭鹼中毒。」
「聽我說,這不是我的錯。」
當我像海狗一樣把上半身挺起來時,摩咕嚕隨即把我的右手往後面扭,身體傳出類似折斷木棍的聲音。我哀號一聲,倒臥在冰冷的地板上。
「一樣啊,就回到這裏殺了你。」
「被殺的?在大日本海蟑螂大胃王最終賽進行的時候?」
「原來如此。但我是一個怪物,所以跟一般人不同。我就是個糖尿大胃王怪物,只要是能喫的,就算是人類我也會喫下去!我就是———強寶SP!」
在這樣的情況下,傳出擁有偶像魅力的超人氣選手小丸子來到摩咕摩咕樂園參戰的消息,主題就是海蟑螂的快食王競賽。這是BAKAGUI時代完全無法想像的比賽類型。小丸子的參戰引發了各種揣測,不過最終她的表現卻跌破了大胃王粉絲們的眼鏡,一路在預賽過關斬將,挺進最終決賽,將與宿敵強寶SP一決雌雄。
「爲什麼?」
我抬起頭說道。摩咕拉惱怒地嘖了一聲。
「我知道啊,想必是小丸子的粉絲吧。」
摩咕嚕笑了起來,肉子的肥肉跟着一起抖動着。我知道這並不是一個笑話,要是真的死在這種教人生氣的計劃之中,肯定無法安息。
「聽我說!」我一面咳嗽一面說道。「我承認是我的錯,但我不想死。」
「沒錯!所以就算你把小丸子煮好並塞進我的胃裏,也沒辦法嫁禍給我。」
「哇哇哇……」
「是烏頭屬植物所含的劇毒。」
我像日劇裏的刑警一樣斬釘截鐵地說。摩咕拉一臉懷疑地眯起了眼睛。
「等等!你們再怎麼折磨我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啊!」
「給我一個禮拜的時間,我會把殺害小丸子的兇手帶來。」
「看吧,就像我剛說的,食人魔會在自己的食物之中加入毒藥嗎?」
「好的,我會想辦法解決。不過,要是失敗的話呢?」
滿布痘疤的手臂緊緊勒住我的脖子,當我張開嘴巴想要呼吸的瞬間,摩咕拉立刻將灑水壺尖尖的注水口塞進我的喉嚨,劇烈的刺痛從喉嚨深處傳來,嘔吐感也從腹部湧上。
摩咕嚕平靜地說道。這個困住我的男人,也是大日本海蟑螂大胃王最終賽參賽者之一。
「搞什麼!急着想喫飼料嗎?」
「那可是在觀衆面前直接把小丸子幹掉的高手,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讓人逮到。要是在把我這個重要的目擊者殺掉,那要找到兇手就更是難如登天了。」
摩咕嚕是摩咕摩咕娛樂的幹部,同時也會參加自己公司所主辦的各項活動,所以擄獲了不勝枚舉的頭銜。光是摩咕嚕獲得勝利的那些場次,就能讓摩咕摩咕娛樂減少相當多獎金的支出。對摩咕摩咕娛樂來說,摩咕嚕宛如小金庫,但對大胃王粉絲們來說,他卻是令人討厭的反派角色。
真正讓事情產生變化的契機,是摩咕摩咕娛樂開始挖掘新的挑戰者。摩咕拉認爲,光靠BAKAGUI既有的挑戰者,能夠創造的吸引力有限,於是便宣告廢除素人蔘戰的禁令。
「小丸子並不是被海蟑螂哽住喉嚨而死的,而是被殺的。」
「我手上有名單,從頭到尾一一逼問,自然就能把那個人揪出來。」
「不過啊,要是被發現就麻煩了。」摩咕拉以教小孩一般的態度說道。「剛纔的新聞是怎麼一回事?這傢伙的死已經搞得人盡皆知了啊。我最討厭那種大嘴巴又僞善的人了。」
就這樣,摩咕摩咕樂園一夕之間變成了地獄畫風。由於節目預算有限,所以完全沒有施行事前審查,導致非常多沒有經驗的門外漢抱着搶獎金的心態前來參戰。不少業餘選手在舞臺上嘔吐,觀衆見狀也跟着一起吐,賽場內瀰漫着惡臭,不斷有失去意識的觀衆被擡出去。活動品質一直都是這樣,所以那些爲了偶像選手纔來現場觀戰的宅男們,也慢慢地消失了。
「你也太看得起警察了吧。沒有搜查令,任誰也進不了事務所的。一個禮拜內應該都是安全的。」
摩咕嚕出言附和,頂着XL號胃袋的摩咕嚕,主要的工作就是在兩兄弟殺人之後負責善後。
摩咕拉把球丟給醫學系的高材生,摩咕力慢慢地彎下腰,一邊審視小丸子的屍體一邊點點頭。
摩咕拉來回攪動灑水壺,宛如背部遭到火烙一般的疼痛感襲來,黏稠的液體從我的嘴脣流出。這時我俯身趴在地上,接着見證奇蹟的時刻降臨,灑水壺從我嘴裏掉出來了。
「說得太誇張了吧,直接把犯人殺掉不就好了。」
「我不知道啊,難道是跟小丸子的死有關嗎?」
在我介紹完之後,摩咕嚕緩緩走上舞臺。他翹起嘴脣,因爲胃酸而變得搖搖晃晃的門牙露了出來。他的戰鬥暱稱強寶SP,就是由他最愛用的巨型湯匙而來。
「第一位參賽者登場了!糖尿病大胃王怪物!只要是能喫的,就算是人類也會喫下去的強寶SP!」
「最終賽的司儀將由我———肉汁進來擔任。」
「阿進,看來你壓根就不瞭解事態的嚴重性啊。電視、報紙都在報導小丸子的死亡疑雲,甚至還有周刊雜誌的記者跑來事務所這邊。對吧,摩咕嚕?」
「況且,年輕女子令人難以抗拒。」
「對啊。所以不是我的錯。罪魁禍首是那個背叛者。」
「你是摩咕摩咕娛樂的商業活動負責人,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你都脫不了干係。」
摩咕拉的計劃成功了,活動辦得非常熱鬧。由於BAKAGUI的挑戰者之中,有不少女性挑戰者擁有像是明星偶像的高人氣,使得狂熱的宅男粉絲們紛紛到場支持。摩咕摩咕娛樂在壽喜燒大樓開設了專屬的「摩咕摩咕樂園」做爲比賽場地,並且連着幾天舉辦比賽,成功引來大批大胃王粉絲蜂擁而至。
「摩咕嚕,他說的話是真的嗎?」
我用下巴比了比摩咕力。排行老二的摩咕力,爲了學習解剖人體特別進入醫學系學習,如今成了無比專業的人體破壞狂。他很喜歡用一些從來沒有人用過的方法殺人,像是挖個深及腰部的洞,把流氓埋進去,然後用割草機伺候;或是動手術在老人的胃裏開個洞,活活讓老人餓死……對於殺人,他真的是樂此不疲。
「對戰選手登場了!來自炸饅頭店的貪喫鬼大胃王少女,小丸子!」
不過話說回來,一樣米養百樣人,反而是在這時候,出現了喜歡嘔吐物滿天飛的狂熱粉絲。世界上還真的有「看到別人嘔吐就非常興奮」的人啊。爲了因應客羣的變化,摩咕拉一次又一次舉辦激烈的競賽活動,這也使得摩咕摩咕樂園始終都飄散着臭烘烘的熱氣。
「那你知道是誰爆料的嗎?」
「哥,不然你會想些什麼嗎?」
我用氣息吹走黏在嘴脣上的塵埃。上禮拜的酒家女大胃王擂臺賽,纔剛發生素人選手在喫「摻入蝸牛的西班牙燉飯」時被噎死的事件。若是參賽者死亡導致引發輿論騷動,那就沒辦法好好做事了。
「你想清楚,就算把我丟到河裏,問題還是無法解決。」
「對啊!小丸子是從BAKAGUI時代開始就非常活躍的大胃王鬥士,不可能會犯下食物哽住喉嚨這種錯誤的。」
我模仿猜謎節目主持人的聲音嘶吼着,歡呼聲也立刻從觀衆席間傳出。身穿粉紅色T恤的男人們,像瘋了一樣高聲呼喊着小丸子的名字。摩咕摩咕樂園接連幾天舉辦了大胃王、快食王,以及奇特食物挑戰賽等活動,不過,觀衆席全部坐滿還是頭一回見到。
「你還真是不死心呢。」
兩天前的晚上,摩咕摩咕樂園被前所未有的熱情所包圍。
「突然變得很有社長的氣派呢。總之現在唯一的方法就是趕快去調查那些宅男,我們培養那個黑暗使者這麼久,不就是爲了用在這時候嗎?」
摩咕摩咕樂園之所以會變得如此火熱其來有自,主要是因爲強寶SP及小丸子的對決已經不是第一次。
「摩咕力,你怎麼看?小丸子是被下毒的嗎?」
五年前,由當地電視臺製作的一檔名爲「BAKAGUI」的深夜節目,掀起了第二波的大胃王熱潮。在大胃王競賽中勝出的選手,就是首屆的冠軍,接下來冠軍必須跟通過預賽的選手進行一對一的挑戰,這就是BAKAGUI的比賽規則。做爲大胃王競賽節目,BAKAGUI不僅有三千萬日幣的超高獎金,甚至還比照紀錄片的風格,將比賽中所發生的種種狀況全部如實播出,因而蔚爲話題。在此之中,以不曾嘗過敗績的冠軍之姿君臨天下的,就是強寶SP,而經歷了許多精彩對決的挑戰者,則是小丸子。
我說話說到口水亂噴。只要能夠活下來,任何嘗試都值得去做。
就在BAKAGUI邁入第三年的時候,這股熱潮就這麼突然結束了。起因是一個小學生模仿BAKAGUI的比賽猛喫蒟蒻,結果哽住了喉嚨,最後被送往醫院的意外事故。小學生雖然保住了一命,但醒來的時候就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得了。BAKAGUI因而被迫停播,第二波大胃王熱潮也宣告終結。
「退一百步來說,毒殺小丸子的還是另有其人,所以你們的一生都將在恐懼中度過。」
「光是繼續待在這裏就夠危險的了,你還想去逼問那一百三十五人?現在真的不適合說這種雲淡風輕的話啊。」
「大部分一個禮拜內可以做完的事情,通常一天內就能完成。如果你覺得做不到,那現在可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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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呼吸,冷靜下來思考。犯人一定就在大日本海蟑螂大胃王最終賽的觀衆之間,一定有辦法可以把他逼出來。
「只有這個理由嗎?」
「纔不會呢。摩咕嚕,把阿進的頭壓好。」
「我們也不想死啊。」
摩咕嚕自豪地喊出了自己的戰鬥暱稱。
「原來如此,哥哥真是天才呢。」
「你在喫東西的時候,腦袋根本無法運轉對吧。」
聽到摩咕拉的話之後,摩咕力默默站了起來,並從櫃子裏拿出一個鐵製的灑水壺,壺身上還貼着摩咕拉的姓名貼紙。灑水壺的注水口尖得跟針筒的針一樣。我覺得情況非常不妙。
小丸子從舞臺側邊蹦出來打招呼,臺下瞬間傳來如雷貫耳的歡呼聲。粉紅色的後援團發出「丸子!」「丸子!」的奇怪吼叫聲。
「這樣正好,等等藉由這玩意兒把煮好的小丸子全部灌到你胃裏,然後再把你丟進河裏去。只要你的屍體在海邊被找到之前,我們能夠順利遠走高飛,那麼整起事件就會變成是變態食人魔的獵奇殺人案件了。」
摩咕嚕心不在焉地回應。
灑水壺的注水口滴下了鮮血及濃痰的混合物。
「別太得寸進尺了。」摩咕拉的聲音乾乾的。「我只給你一天。在明天早上之前把犯人揪出來。如果辦不到,我就殺了你。」
「一天?就算是警察也需要花一個禮拜的時間調查啊。」
「你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被抓過來嗎?」
「不小心喫到胃裏的東西,可能就會死掉呢。」
我趁着摩咕嚕鬆懈的機會,伸手往摩咕拉的褲襠抓去。
摩咕拉在皮椅上坐下,打開摩咕力的水壺,將熱水倒入喉嚨。水滴從壺口滴落下來,一路從手掌滑到胳膊。看來應該正在煩惱該不該殺了我。再推一把好了。
「今天的比賽是海蟑螂快食王,誰能先將一整桶重達二十公斤的海蟑螂喫完的話,就能贏得大日本海蟑螂大胃王的頭銜,並獨享三十萬日圓的獎金。」
我看着手中的小抄念稿。低矮的天花板下,一百三十五個觀衆像握壽司一樣緊緊擠在一起。
在摩咕拉設計的各種花樣之中,我最討厭的就是的海蟑螂的快食比賽。二十歲那年的夏天,我在衣櫥裏發現了奶奶腐爛的屍體,從那之後,每當我看到長有觸鬚且動作敏捷的生物,胃酸就會不斷湧上。海蟑螂的外表看起來就像是壓扁了的蟑螂,而且頭上有長長的觸角、屁股上還有分叉的尾巴。雖然它們跟蝦子一樣都是甲殼類生物,但卻非常不擅長游泳,如果掉進海里,聽說還會因此而死掉。我恨不得趕快結束這場比賽,然後好好地將冰涼的罐裝啤酒倒進喉嚨。
「這場比賽將採G Rule進行。」
當我補充了幾句話之後,身穿粉紅色T恤的男人們不約而同皺起了臉。想必是意識到G Rule對偶像系選手小丸子相當不利吧。
舞臺上,面對觀衆的右手邊坐着小丸子,左手邊則是摩咕嚕。兩人之間的距離大約有一點五公尺。小丸子用認真的表情掃視觀衆席,摩咕嚕則百無聊賴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管線。
「G Rule指的是在比賽開始之後,每過五分鐘就會把現場的照明關掉一分鐘,這一分鐘就是所謂的G Time,選手們可以利用這個時間把胃裏的東西吐在腳邊的桶子裏。」
我走到舞臺中央,撥開長桌上的桌巾,兩人腳下各放置了一個巨大的鋁製水桶。
「但是,假設在G Time結束之後,水桶裏有活着的海蟑螂,那就會被判定落敗,所以請務必要好好咀嚼併吞下去。此外,如果在G Time以外的時間嘔吐的話,也會被視爲淘汰。兩位都沒有問題吧?」
摩咕嚕及小丸子各自點點頭。由於G Rule可以讓大胃王突破自己的食量上限,所以在死忠愛好者之間的支持度相當高。
「那麼,把今天要用來決勝負的二十公斤海蟑螂拿出來吧。」
我鑽進舞臺後面,隨即推着推車回到舞臺上。推車上有兩個臭氣熏天的桶子,鼴鼠造型的貼紙就貼在桶子側邊,那是摩咕拉爲摩咕摩咕娛樂所發想的logo。
停下推車,將桶子搬到桌子旁。在搬運第二桶的時候,我差點因爲失去平衡而跌個狗喫屎,桶子裏的東西都快倒出來了。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是因爲桶子的把手壞掉了。要是就這樣被海蟑螂大軍襲擊的話,我應該會口吐白沫並且昏厥過去。我一邊冒着冷汗,一邊把水桶擺到兩人面前。
「待會兒哨音一響,比賽就要正式開始。強寶SP及小丸子,究竟誰會成爲大日本海蟑螂大胃王,並且帶走三十萬日圓的獎金呢?現場的觀衆們,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我尖銳高亢的聲音讓觀衆的歡呼平息下來。
「預備……開喫吧!」
我同時打開左右兩邊的桶蓋,摩咕嚕那邊的水桶有水滴落下來。
兩人幾乎同時開始喫起海蟑螂,桶子裏也不斷傳來嘎吱嘎吱的詭異聲響。光是想像無數的觸鬚在裏頭瘋狂擺動的樣子,就讓我宛如置身宿醉的早晨。
我一邊盯着手錶,一邊往高處走。到目前爲止,活動算是進行得很順利。摩咕嚕是個以自我爲中心的胖子,老是會在比賽中引發騷動,像是兩天前的滑菇快食比賽,他就卯起來抱怨自己桶內的滑菇數量太多,直接跟對手換了一桶。他明明就知道我事前都精準地測量過了,卻還是刻意搞事,真的很惡質。
我靠在柱子上望向觀衆席,一陣陣刺穿耳膜的吼叫聲傳來,完全無法分辨到底是在加油,還是在咒罵。「快喫啊!」「吞下去!」「吐出來!」「殺了他!」「去死吧!」「小丸子!」「小丸子!」
「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如果明天沒把犯人揪出來,那我就會被殺掉。跟浮腫泡爛地浮在海面上比起來,這些根本就是小擦傷而已。拜託你,把你的聰明才智借給我吧。」
「真是煙硝味十足的領域啊。」馬喰山皺起眉頭。「總之你先告訴前天被用到的毒藥名稱吧。」
要在一天內抓到犯人,唯有聰明的人才能辦得,這種事還是得要請專家出馬。
「到下一個預約客人來之前,大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就來聽你說說故事吧。」
「饒了我吧。我已經跟你們這些在地的小混混切斷關係了。」
「那更不可能。當時她可是顫抖到不行,甚至驚訝地咕噥了一句『爲什麼』。如果她是自願服毒,就應該不會有那樣的表情吧?」
我狼狽地爬回舞臺上,抓起摩咕嚕的左手。在我肩膀上的嘔吐物傳來溫熱的觸感。此時,小丸子把頭塞進桶子裏,接着趴倒在地。
達摩男捂着嘴巴,搖搖晃晃地離開觀衆席。
馬喰山毫不留情地粉碎了我的推理。
馬喰山敲打着筆記型電腦的鍵盤。
「放在控制室,也就是從舞臺側邊往走廊的方向走大約十公尺的地方。大約在比賽開始前十分鐘,我用推車將兩個桶子推到了舞臺邊。」
摩咕嚕發出了令人震驚的嘔吐聲。按耐不住情緒的粉絲們紛紛吹起了口哨,因爲這是摩咕嚕的招牌嘔吐技巧,每每都會在他勝利的賽事中出現。
小丸子發出沙啞的聲音。
燈光再次打開,兩人已經開始喫起海蟑螂了。摩咕嚕張開嘴巴爽快地打了一個嗝。
接下來,隨着G Time持續更迭,小丸子似乎也變得越來越痛苦,她的臉色發黃,兩頰及嘴脣不停抽搐,甚至還有海蟑螂從她手中逃開的場景出現。
「是個素人大胃王參賽者,原本是個蝸居族。據說他因爲輸了一場比賽就心生怨念,刺傷了強寶的腰部,但因爲強寶的肥肉太多了,反而變成保護墊,結果一點影響也沒有。」
「我不看電視,不過倒是聽過強寶SP這個名號。」
「錯了。在舞臺上的你、小丸子、強寶之中的某個人,偷偷趁着觀衆不注意的時候,把毒藥放進水桶裏。」
「……爲什麼?」
「嗯,小丸子選手正在接受治療,請不用擔心。讓我們給贏得大日本海蟑螂大胃王頭銜的強寶SP選手一個熱烈的掌聲!」
「那麼,把水桶移到舞臺邊之後,到正式演出前的十分鐘呢?」
觀衆席正中央附近傳來叫罵的聲音,我看到一位中年男子身旁有個穿着粉紅色T恤、長得像達摩公仔的男人蜷縮在地上,看來好像是吐了。
「闖出一片天的人大多是大學畢業生。」
「你現在是專業跑腿(便利屋)對嗎?真不錯。我覺得這是你的天職。」
我鉅細靡遺地說明前天大日本海蟑螂大胃王最終戰的經過,馬喰山兩度跑去廁所嘔吐。
「要煮?屍體?」
「喂,主持人!廁所在哪裏啊?」
我不耐煩地回應。事實上,這層樓後方不遠處就有一間廁所,但因爲上禮拜的酒家女大胃王擂臺賽中,一位名爲愛克蕾雅的女性參賽者不幸身亡,她在比賽過程中吐得一蹋糊塗,導致馬桶堵塞了。爲了防止觀衆誤闖進去拉屎,所以特別用強寶SP等身大的巨幅海報把門擋起來。
「等等,加熱會讓毒性消失嗎?」
被踢出摩咕摩咕娛樂之後,我立刻去拜訪國中時成績最好的同學———馬喰山。
「那就是強寶了吧。強寶爲了殺死宿敵,藉着G Time往對手的水桶裏放了毒藥。」
「想必是因爲亞古力遇刺的事件掀起熱議的關係吧。」
馬喰山心虛地移開視線,真是個容易被看穿的傢伙。閃亮亮的劉海散發出油臭味。
「不知道耶。以目前的情況來說,代表嫌犯有信心可以只殺害小丸子而不傷及無辜。兩個桶子要怎麼擺不是由你決定的嗎?這就表示犯人要針對小丸子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小丸子斜眼看着摩咕嚕,雙手依舊緊抓着海蟑螂,強行往自己的嘴裏塞。她的脖子往上揚,宛如被切成生魚片的鯛魚一般。大量的嘔吐物從她的鼻子及嘴巴噴出,直接朝着我的臉襲來。
「比起那個,現在應該要先找出犯人。我覺得強寶這個老手宅男很可疑。基本上有不少宅男非常討厭像小丸子這樣的偶像派戰士。」
「你的老婆老是一副溺水浮屍的樣子對吧,所以你光是姦屍應該很難獲得滿足。」
我用認真解釋的口吻說道。國中一年級的時候,我的奶奶前來學校參加教學觀摩活動,不小心讓自己心愛的挖耳勺掉入校園內的池塘。雖然我有拜託大家幫忙挖一挖池塘的底部,但老師們卻無動於衷。當時我的心情盪到了谷底,而出來拯救我的,正是馬喰山。這位機智的同班同學,偷了校長的印章並扔進了池塘裏。基於校長的命令,老師們不得全體動員抽乾了池塘的水,而馬喰山則是一滴汗也沒流地從池塘裏找出了耳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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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想着前天的控制室場景,摩咕嚕歡快地哼歌、小丸子臉上掛着嚴肅表情,這一切都還歷歷在目。
「不可能啦,兩人的椅子相隔約一點五公尺。如果想要站起來放置毒藥,肯定會因爲一些動靜而被發現。」
「還記得挖耳勺沉水事件嗎?從那時起,我就一直認定你是個天才。」
馬喰山把我的煎茶也喝光了。
「這麼一來,小丸子是自己喫下毒藥打算自殺。」
我返回舞臺高昂宣佈。摩咕嚕一邊開心地笑着,一邊打了個超大的嗝。身穿粉紅色T恤的粉絲們陷入了恐慌。
馬喰山表情複雜,看來既憤怒又悲傷。
「隨便你啦。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這樣強迫我,只會帶來麻煩而已。」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站起身高聲大喊,接着便移動回高處,再次俯視着整個觀衆席。小丸子的支持者們看來臉色都不太好,因爲小丸子現在雙眼紅腫,活像是被趕出居酒屋的醉漢一樣,就連裙子上也沾上了污漬。看到如此喜歡的偶像嘔吐後的臉,粉絲會感到不舒服也是理所當然的。
G Time結束後,我再次檢查桶子。摩咕嚕的桶子裏滿滿都是嘔吐物,雖然他的咀嚼狀況沒有小丸子來得細膩,但並沒有看到任何活着的海蟑螂。
我望向她,並且嚇了一跳。她的身體就像震動器一般抖個不停,看來似乎就快要從椅子上摔下來,屁股處傳來唰唰唰的情色聲響。情況顯然很不尋常。
「沒有任何違反規定的狀況!比賽繼續進行!」
「馬上要進入第一回合的G Time了。五、 四、 三、 二、 一、開始!」
「無論如何,兇手一定是有機會可以在小丸子的桶子裏放毒的人。先來想想混入毒藥的方法吧。裝着海蟑螂的桶子演出前是放在哪裏呢?」
被我壓在底下的粉紅色T恤男大喊道。
我一邊吼叫,一邊按下柱子後面的開關。天花板的燈熄滅了,視線被黑暗所籠罩。從舞臺上傳來小丸子嘔吐的聲音,還有嘔吐物落入桶中的聲音。觀衆席也傳來喘息的聲音。我在柱子後方盯着螢光手錶。
「怎麼可能。」
「爲什麼是我呢?」
露出着錯綜複雜、充滿怒火和悲傷的表情。似乎有些難言之隱,但我也不可能就此罷休。
「這就表示小丸子的屍體煮好之後也是能喫的對吧。真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走上舞臺中央,捲起桌布彎腰檢查着桶內的狀況。小丸子的那一桶散落着海蟑螂的殘骸,以及生臭的液體,然而摩咕嚕的桶子卻還是空的。看來摩咕嚕的戰術就是無視G Time的規定,繼續狂喫,藉以拉開與對手之間的差距。
另一方面,摩咕嚕則是咕嚕、嘔嘔、嗝嗝地,像牛一樣不停打嗝,巨型湯匙的動作絲毫沒有停下,速度也完全沒有掉下來。只見他一臉平靜地股着雙頰咀嚼海蟑螂,表情看來就跟在喫咖哩沒什麼兩樣。BAKAGUI首屆冠軍的實力確實非同凡響。
「這層樓沒有廁所,請到一樓使用公共廁所。」
「控制室的出入情況如何?觀衆有可能偷偷進去嗎?」
「拜託了,在我認識的人裏面,只有你上了大學啊。」
「哇!」
「你國中的時候成績不也挺好的嗎?」
說完臺詞之後,我轉頭望向舞臺的布幕後方,滿身都是嘔吐物的小丸子,已經一動也不動了。
意外就發生在第五次的G Time。當我按下燈光開關的同一時間……
「只有數學和理科還不錯。因爲奶奶跟我說會算數就可以變成有錢人,所以我才努力學習,其他科目就全都不行了。」
「還有五秒就要結束G Time了。三、 二、 一……比賽再次開始!」
馬喰山的表情看來是打從心底感到困惑。
「我是專利師(弁理士)。」
「你果然很聰明呢。」
「你的手斷了耶,沒事嗎?」
「在比賽進行中?」我像鸚鵡一樣反問。「這是什麼意思?觀衆往舞臺上扔毒藥嗎?」
「沒、沒事吧?」
「小丸子選手因爲嘔吐而被取消資格!冠軍是強寶SP!」
「是你的女朋友嗎?」
「這也不太可能,我一直待在舞臺邊調整照明跟音響。」
「是烏頭鹼吧?」
「沒有任何違反規定的狀況!比賽繼續進行!」
「亞古力?」
「那就只剩下比賽進行中了。」
我越過馬喰山的背偷看筆記型電腦。
「那又怎樣?」
「不就是跑腿?算了,不管那麼多了,趕快幫幫我吧。」
「我要死掉了啦!你到底在幹什麼!」
馬喰山故意轉移話題,並望向牆上的時鐘。已經是下午四點了,沒有辦法悠哉地閒聊。
門外傳來敲門聲,一位看來三十多歲的女性祕書送了煎茶進來,是個臉蛋像貉一樣圓潤的美女。看到我呼吸變得急促,她嚇得落荒而逃,離開了接待室。也有可能是不喜歡我衣服上的污漬吧。
我把小丸子放到推車上,然後推到舞臺側邊。如果因爲參賽者出狀況就跟着亂了步調的話,就沒資格擔任摩咕摩咕樂園的主持人了。觀衆的噓聲我根本是充耳不聞。
「這跟上大學沒有關係啦。」
嘔吐物讓我滑了一交,整個人摔到了舞臺下方,觀衆席也開始發出驚呼聲,我抬起頭看看四周,身旁的觀衆爲了躲開我,一個個就像被推倒的棋子。
「不可能。雖然控制室沒有上鎖,但強寶和小丸子一直都待在裏面,況且我也頻繁進出。如果有人想在桶中混入毒藥,肯定會被發現的。」
「吵死了!」
我抬起頭來,摩咕嚕正準備用湯匙舀起所剩無幾的海蟑螂,看來勝負已定。看來G Rule對於首次參戰的小丸子來說實在太辛苦了。
馬喰山就像舔了豬屎一樣,露出訝異的表情。
「我不是犯人啊。」
「致死量約爲二至六毫克。症狀通常是會先出現嘴脣與舌頭的麻木感,接着是手腳麻痺、嘔吐、腹痛、腹瀉、心律不整、血壓下降、痙攣、呼吸不順等。據說加熱會讓烏頭鹼的毒性降到兩百分之一,烏頭屬植物我的老家也有種,所以要從取得途徑去縮小疑兇的範圍相當困難。」
剛開始的時候,小丸子看來稍微佔了一些優勢,她用一隻一隻依序咀嚼吞食的方式進行,藉以讓海蟑螂可以穩穩地被送入胃中。另一邊的摩咕嚕則是使用了從BAKAGUI時代就愛不釋手的巨大湯匙來舀海蟑螂,每次大概可以塞五隻進嘴裏。不過,由於海蟑螂的外殼很硬,所以摩咕嚕這種一口氣猛吞的方式似乎不太適合,只見他從咀嚼到嚥下中間花了不少時間。
「就知道你會答應。」
「強寶SP選手到目前爲止已經累積奪得十七個冠軍頭銜了,真不愧是糖尿巨胖怪物!這真是一場精采的比賽,讓我們也給小丸子選手一個熱情的掌聲!」
「鳥頭鹼。」
「我想是因爲被騙了。海蟑螂很臭對吧?犯人只要說那是消除臭味的藥物,就可以讓小丸子吞下毒藥。」
「在小丸子死後,我曾搜索她的衣服,但並沒有找到可以放毒藥的容器。」
「我想不到了。」馬喰山立刻鳴金收兵。「在演出前及演出中,犯人都沒有機會往桶子裏放毒。這就表示毒藥是在更之前就放進去的。我想了解一下海蟑螂的來源,你是一隻一隻去抓的嗎?
「怎麼可能!那是欠摩咕拉錢的海龜水產員工到海岸邊去抓來的。難道他們是爲了惡搞摩咕摩咕樂園纔會灑毒的嗎?」
「不對,」馬喰山搖了搖頭。「那樣的話,強寶應該也會死。毒藥是在你把海蟑螂分成兩桶之後才加進去的。」
「說得也是。」
「已經問得差不多了。對了,海蟑螂是什麼時候送到會場的?」
「活動前一天中午過後,海龜的社長把魚簍交給我,然後我就推到地下倉庫去放。也就是在那時候,我將海蟑螂平均分成兩桶,每桶二十公斤。」
光是回想這個過程,就讓人感到反胃。
「地下倉庫?跟活動會場在同一棟建築裏嗎?」
「沒錯。控制室空間太小,不適合作業。然後,把海蟑螂搬到四樓去是在活動當天的下午。」
「也就是說,水桶在地下倉庫放了一晚,倉庫的門窗有鎖好嗎?」
「當然沒鎖啊,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有人想偷。」
「那就對了,犯人就是偷偷潛入倉庫,把烏頭鹼撒在海蟑螂上的。」
「原來如此,有可能耶。」我緩緩點頭。「那麼,犯人是誰?」
「只有你知道活動所需的食材存放在地下倉庫,所以你心中沒有一個可能的人選嗎?像是喝醉的時候會抱怨一下工作的對象之類的人?」
「其實我在運送時並沒有特別遮遮掩掩,那邊本來就人來人往的,一看就知道我在幹麼了。」
「真的嗎?那就沒辦法推敲出誰是犯人了,總之可能就是某個討厭摩咕摩咕娛樂的人吧。」
「什麼?」我差點就要衝上去抓住馬喰山的衣領。「查不出來嗎?」
「沒辦法啊,把桶子放在沒有門鎖的地下倉庫本來就是你的問題。」
我吩咐真野在活動場地的觀衆席等我,然後自己進到控制室,關上門做了幾次深呼吸。
「強寶把切碎的脂肪當武器丟了過去對吧。」
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很認真。
「不對,」真野搖搖頭。「由於強寶也是海蟑螂快食賽的參賽者,所以也有可能因爲桶子的安排而面臨喫毒的危險。冒着二分之一的機率會不幸喪命的危險,就爲了毒殺小丸子,這實在說不過去……相信大家都是這樣想的。所以強寶在比賽中殺死小丸子,等於就可以獲得心理因素上的不在場證明。」
「是阿進吧?打算投降了嗎?」
「不是我的錯,是門自己打開的。」
「也正因爲如此,才能再見到你這位主持人啊。可以多少幫點忙嗎?」
兩人的肩膀上都揹着大包包,如果是警察的話,女生的妝有點太濃了,所以應該是媒體記者吧。
我彷彿聽得到那一陣陣的「咕嚕、咕嚕」打嗝聲。
我不由自主地探身追問。
「但是在第五次G Time之後,我看到他的桶子裏裝着滿滿的嘔吐物。如果胃裏的東西都跑到容器去了,那麼桶子裏的嘔吐物又是什麼?」
3
我坐在圓椅上,打開電腦電源。剛要點燃香菸時,身後的門打開了。
女人挺直腰桿說道。每呼吸一口氣,她那薄薄的嘴脣就噗噗噗地開闔。出現在摩咕摩咕娛樂事務所的那個鰻魚女應該就是她了。
「女朋友嗎?」
「你在這棟大樓上班嗎?」
「對啊。他在老家蝸居了十年以上,後來沉溺於高檔的酒店,沒多久就把家裏的烏龍麪店都敗光了。爲了一夜暴富的夢想,他參加了摩咕摩咕樂園的熱湯快食淘汰賽。憑藉着與生具來的毅力,他一路在預算中過關斬將,未料卻在決賽時遇到了強寶SP,結果敗得一蹋糊塗。某天,他在路邊自暴自棄地喝酒時,巧遇強寶SP,於是他就拿刀刺了對方的肚子。」
「那不就表示強寶也會中毒嗎?難道那個胖子擁有抵抗毒素的特殊體質嗎?」
我將菸蒂丟在地板上,用運動鞋踩滅火苗。我走上舞臺,伸手打開控制室的門。真野好奇地歪着頭。
「我是哥雅雜誌的真野瑪麗娜。」
我把小刀和電擊棒放進口袋。
真野露出訕笑的表情,隨即迅速遮住了嘴巴。
「混蛋!你給我記住!我要是能活下來,一定會把海蟑螂拿來塞到你女朋友的屁股裏!」
「那個,不好意思……」
腦中突然浮現一個想法。
「有個小小的錯誤,強寶並非只在一個桶子裏下了毒,而是兩個桶子都下毒了。」
「這場比賽的打嗝次數比平時的比賽還要多,不是嗎?」
馬喰山對着我說道,手裏還握着話筒,眼神非常堅定。
一對陌生的男女站在壽喜燒大樓入口處張望着。
「原來如此。他們的確很有可能幹出這種事情來。」
「並不是。我知道下毒害死小丸子的人是誰,不過光靠目前的證據還沒有辦法寫成一篇報導,所以纔會需要你的幫忙。」
當我打開門時,真野睜大雙眼,幾乎到了眼角都快撕裂的程度,嘴巴野張得大大的,然後就這麼從舞臺上摔落。地板像地震一樣劇烈震動。
亞古力,我記得這個名字。
「這是因爲,非得要在前天的大日本海蟑螂大胃王最終賽殺死小丸子的人,除了強寶之外沒有別人了。如果犯案的是其他人,完全沒必要在比賽進行中下手,只要在她回家的路上攻擊她的頭不就得了。」
「對吧。由於強寶的體型在比賽前後都沒有什麼改變,由此可知他身上的容器是無法伸縮的硬性材質。比賽前,他應該是把空氣打進了容器內,當比賽開始,嘔吐物接連進入容器,裏頭的空氣就被擠壓到胃裏頭,所以強寶之所以會一直打嗝,事實上就是從容器逸散出來的空氣所導致。」
女人笑着說,氣焰強盛地挑了挑眉毛。這個表情讓我突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記得好幾天前好像也在摩咕摩咕樂園看過這張臉。
「確實有點吵。」
「這對強寶來說也是一樣啊。」
「……」
「這也太危險了吧。要是一個不小心喫進過量的毒物,那就得去另一個世界走一遭了呢。」
門的那一邊塞了一塊非常大的肉。
但是,摩咕嚕真的是犯人嗎?跟馬喰山討論的結果是,犯人潛入了地下倉庫,在桶子裏撒下毒藥。如果這件事真的是摩咕嚕做的,那麼摩咕拉就等於冒着一半的機率會毒死自己弟弟的風險。說這個計劃是那個男人擬定的,真是胡說八道。
「不可能有那樣的人存在。在來看大日本海蟑螂大胃王最終賽之前,我已經針對強寶SP進行了相關的採訪。從BAKAGUI時代到現在,他在各種大胃王競賽中都是以強大的實力爲人津津樂道。特別是在摩咕摩咕樂園所舉行的海蟑螂快食比賽,戰績更是驚人,幾乎可以說是全勝的無敵狀態。採訪了幾位敗在他手下的選手之後,我感覺他那超乎常人的吞食能力中,似乎藏着什麼祕密。就在我採訪退役選手的過程中,遇到了亞古力。」
「別推啊,門打開了啦。」
「聽我說,你被陷害了。」
摩咕拉得意的表情浮現腦海。
我從舞臺走下來後,靠在牆邊抽菸。
在四樓下電梯,進入樓層深處的摩咕摩咕樂園控制室。轉動保險箱的密碼鎖,並從中拿出一捆承諾書。我的作戰計劃是,用現場觀衆的名字在網路上搜尋,先把可疑人士揪出來。會來看這種比賽的人,十之八九應該都有問題吧。如果可以就此查出疑犯,那就皆大歡喜;但要是每個人都清清白白,那就要重新設計一下了。雖然這算不上什麼好主意,但實在沒有其他方法了。
「給你十秒,要是你不趕快離開這個房間,我就以妨礙業務爲由報警處理。」
「哈囉。」
「馬上滾蛋!我要報警了!」
「你真的要這樣見死不救嗎?眼睜睜看着老同學變成浮屍也無所謂嗎?」
「很有可能,犯人的確好像都會到犯罪現場,不過還是無法確定啦。」
「沒錯。就是因爲耍了這個詭計,強寶才能躲過中毒危機。強寶的桶子跟小丸子的一樣,都倒入了劇毒,然而強寶喫進去的東西一到胃裏就馬上被排出體外,所以身體所攝取的量就變得非常少。爲了不要讓強寶所攝取的量達到致死的程度,那位醫大畢業生想必做了不少調整。」
「這是什麼鬼東西,妳真是有備而來啊。」
「搞什麼,那你剛剛說這麼一大串有什麼用,你的舌頭真的比大便還不如。」
真野看來有些不安,一時爲之語塞,但最終還是下定決心似的,穩穩地開始訴說。
摩咕嚕竟是犯人?真的有可能嗎?
「纔不是,我有話要跟你說。」
「不就是一如既往的混帳大肥豬嗎?」
「是客人。你也該回去了吧?」
「你知道在摩咕摩咕樂園舉辦的活動嗎?」
我丟下一句氣話,離開了馬喰山的辦公室。
「當然是強寶吐出的啊。基本上把毒物倒進桶子裏,實際上能附着的也只有上面的海蟑螂而已。只要稍微調整容器的容量,讓一定程度的嘔吐物排到體外,那麼桶子底層的海蟑螂就可以依循一般的方式保留在胃裏面,如此一來不僅能吐出東西,也不用擔心觀衆會起疑。」
經過走廊,往活動的觀衆席走去。真野此時此刻就坐在舞臺最邊邊的位置。
「妳是大日本海蟑螂大胃王最終賽的觀衆嗎?」
真野可憐兮兮地縮着肩膀,並且比了比海報前方的地板,瓷磚上有一大坨嘔吐物。看來不好意思應該是源自我踹她肚子的那一腳。
「妳是想誘導我說出什麼嗎?」
走進入口時,他們果然立刻就同時問我問題,男人還硬是要把他的名片塞給我。當下真的很想扭斷他的手臂,但若引起騷動,只會讓我自己陷入窘境,於是我默默地走向電梯。
「別放在心上,在這裏嘔吐就像打招呼一樣。」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馬喰山拿起聽筒,回了一聲應,然後轉身看向這邊。
無法相信媲美笨蛋的老麼居然擁有安排殺人計劃的智慧。就算真野說的是真的,恐怕摩咕嚕也只是單純的執行者而已,擬訂計劃的應該是摩咕拉。倘若真是如此,那麼打從一開始命令我去抓犯人根本就是鬧劇一場。
總是懶懶散散的腦細胞咻地開始活躍起來。如果這個推理是正確的話,那麼摩咕拉的態度,以及舞臺上的種種狀況,就都能說得通了。
「原來前天的比賽也有作弊啊?」
「妳知道犯人是誰?」
「真是讓人受寵若驚的邀請呢。」
「會被警察抓起來的是你唷,肉汁進先生。」
「然後小丸子就這麼噴出嘔吐物並且倒臥在地,妳還真是幸運。」
「我得聽完妳的看法才能做出決定。爲什麼妳會覺得摩咕嚕是犯人呢?」
「真是個惡質透頂的計劃啊。」
「什麼意思?」
轉過頭來的同時,傳來相機快門的聲音,畫着濃妝的女人正透過鏡頭看着我。年齡大概二十幾歲,是剛剛在入口處搭訕我的那個女人。
「就是那個行刺強寶的宅男吧。」
「沒錯,你若是想要活命,唯一的方法就是抓出摩咕嚕作弊的證據,然後報警處理。我們可以趁強寶午睡的時候,悄悄潛進去把那個容器拍下來。怎麼樣?想和我一起合作了嗎?」
我對真野的推理感到佩服。就在半年前,摩咕力也曾在老人的胃裏開了個洞,讓老人活活餓死。在弟弟的胃裏插入一根管子,簡直就像喫早餐一樣容易。
「另外還有一個證據,前天比賽期間,強寶有一個奇怪的地方。」
我從外套裏掏出手機,打了摩咕摩咕娛樂的電話號碼。撥號音持續了十秒鐘左右,終於有人接起來。
我站起身來,一腳踹往女人的肚子,她隨即吐了出來,後腦勺撞到門上,接着就直接跌坐到地上,腳邊散落隨身小刀及電擊棒。
「是的,殺死小丸子的人正是摩咕嚕。」
「你願意幫我嗎?」
「真是不巧,我現在忙得不可開交,沒時間跟妳吵架。不要再來了!」
再熟悉不過的觀衆席,卻突然給我一種不尋常的感覺。強寶SP等身大海報已經變得歪歪斜斜,感覺就像被摩咕拉他們監視着,真讓人感到厭煩。
「記憶力真好呢。」女子轉過身來,眼珠轉了轉。「我原本是想要寫一篇關於地下大胃王比賽的新聞,前天碰巧來看比賽。強寶SP對決小丸子真是話題性十足呢。而且這是我第一次進去摩咕摩咕樂園,所以聽到G Rule的解說時真的很驚訝呢。」
「所以纔會讓你擔任主持人啊,必要時可以把罪名推給你。」
「用來防身的。」
「不要擅自拍我啦!妳到底是誰?」
真野指着喉嚨說道。
「對不起,我沒有時間悠閒地尋找證據,趕快徹底解決吧。」
「強寶在胃袋裏裝了根管子,可以直接把喫進去的東西排出體外。掛在他腹部上的那一圈並不是贅肉,而是裝那些嘔吐物的容器。在摩咕摩咕娛樂的幹部之中,有個醫學院畢業的男人。我想那個男人會願意動手術在摩咕嚕的胃裏插上管子,想必就是看上了BAKAGUI所頒發的三千萬日幣獎金。」
「別開玩笑了,犯人肯定是現場一百三十五位觀衆之中的某個人吧?」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他用了詭計讓有毒的海蟑螂只有小丸子會喫到。」
女人像老婆婆一樣臉歪嘴斜地說道。我被陷害了?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這我不太清楚,不過遇刺之後依然神色自若這件事似乎是真的。聽了亞古力所說的故事之後,我終於瞭解強寶的祕密了。」
「是阿進搞的吧?喂,你這個白癡,別想威脅我!」
「啊,是鰻魚小姐啊,妳好。」
三個粗曠的聲音在場地裏迴盪。就像豬舍的籬笆壞了一樣,丸子三兄弟一起滾到了舞臺上。
「雖然我的確是有話要跟你們說,但我從來不記得有允許你們偷聽啊。」
「我們都是成年人了,所以不想破壞你們之間火辣辣的氣氛嘛。所以你到底找我們做什麼?」
摩咕拉連珠炮般不停說話。
「隨便你怎麼講。我是要來兌現跟你的約定的。」
我轉身俯瞰仰躺在地上的真野說道。
「殺死小丸子的兇手,就是她。」
4
「感覺真有趣,快說來我聽聽。」
摩咕拉輪番看着我和真野的臉,並且露出了齷齪的笑容。
「先把這個女人抓起來,我的命可是掛在她的脖子上呢。如果被她逃掉了,可就不好笑了。」
「說得也是。摩咕嚕,把她抓起來確保她逃不掉。」
摩咕拉開心地用手拍了拍摩咕嚕的屁股。
「好的,就交給我吧。」
摩咕嚕跳下舞臺,猛然抓住真野的頭,接着狠狠地摔在瓷磚上。鼻血像壓爆的西瓜一樣四處飛濺。
「白癡,你在做什麼啊!」
摩咕力苦笑着戳了戳摩咕嚕的頭。
「這樣她就沒辦法逃了。」
摩咕嚕得意地挺起胸膛,真野則像是垂死的蟬一樣不停顫抖。摩咕拉開心地捏了捏她扭曲的鼻子。
「對啊,那傢伙很狡猾,我們這麼認真,卻因爲作弊而輸掉,這可不行。
「對吧?凡是接受過正常教育的大人,一旦有想要吐的感覺,一定都會趕快衝到廁所去,難道她連找廁所的時間都沒有嗎?」
「決定一個可供辨識的記號就可以了,比方說把手安好的桶子沒有嘔吐物,把手快要掉落的桶子則裝有嘔吐物。差不多該承認了吧,你們肯定是在作弊吧?」
「又是什麼事?」
「電視新聞的說法是,小丸子被海蟑螂哽住喉嚨,繼而失去意識。而我之所以知道小丸子並沒有窒息而死,是因爲我過去曾多次目睹被食物哽住而死去的人。現場的觀衆們也沒有人意識到那是中毒的症狀。所以說,這個女人是從何得知小丸子是被下毒的呢?」
「即使只有發現微小的碎片,只要確定是遺骸的一部分,警方就不能坐視不管。爲了查明愛克蕾雅的死亡真相,唯一的辦法就是調查摩咕嚕的胃。」
「是嘔吐物啦,桶子裏有一大堆熱乎乎的嘔吐物啊!」
「有啊,在第五次G Time之後,摩咕嚕吐出了一大堆嘔吐物。」我回頭看着摩咕嚕並大聲說道。
「這個女人曾說自己是在採訪退出比賽的大胃王選手時,認識了亞古力。如果她是假冒的記者,那麼採訪也就不存在了。也就是說,她打從一開始就認識亞古力。」
「你說得沒錯,這個廁所不能用,因爲一禮拜前有個酒家女在這邊吐,導致馬桶堵塞了。爲了不讓觀衆拉錯馬桶,纔會特別拿海報來把門擋住。但不知怎麼搞的,海報竟然移位了。」
我用球鞋戳了戳真野的雙腿之間。
「原來如此。摩咕嚕,你可是證據啊!」
「不是這樣的。你們還是有耍花招,只是在胃裏插管這件事你們沒有做而已。我想你們應該是透過更簡單的方法來確保比賽的勝利。」
「那是她的幻想。」
「嘔吐物?」
「吐在地板上嗎?還真是大膽。」
「我是在跟你打完電話之後,在觀衆席看到這個東西,才終於知道答案。」
「爲什麼啊?要是摩咕嚕真的死了,整起案件的不就更沒機會水落石出了嗎?」
「話說回來,既然我們並沒有作弊,那麼兇手是如何讓小丸子喫下毒藥的呢?」
「真是個有趣的創意呢。」
「正確答案。」
「早餐都儲存在容器裏了啊。」
「真的嗎?」
摩咕拉平靜地說道,我也咳嗽了一下。
「沒有殺人動機?那爲什麼要下毒呢?」
「真奇怪,到底是爲了什麼而來的呢?」
「不可能,今天早上我被他壓住的時候,這傢伙的身體重得像個油桶似的。」
「有證據嗎?」
「正是如此,由於她沒有辦法忍住噁心想吐的感覺,所以就在海報前方吐了。然而,她曾說海蟑螂大胃王最終賽是她第一次進來這個場地看比賽,當時廁所的門應該已經用海報擋起來了。爲什麼她會知道海報後面有間廁所呢?」
「但是,裝了嘔吐物的那個桶子,上半部還是有海蟑螂吧,還沒喫到一半的話如何分辨是對的,還是錯的?」
我用食指對準摩咕嚕的肚子。
「控制室裏頭也有嘔吐物,爲什麼會這樣?」
「難道她真正目的是要殺死摩咕嚕嗎?」
摩咕拉眺望遠方說道;摩咕嚕則撫摸着自己非常滿意的肚子。
「線索就在水滴上。比賽開始的瞬間,我打開水桶蓋子時,摩咕嚕的那個桶子有水滴滑落,又不是甚麼熱騰騰的相撲鍋,怎麼會有水滴呢?」
「好懷念的名字啊。」
「這是有可能的。小丸子是個用棍子打一下頭說不定就能殺死的弱女子,但摩咕嚕可是完全不同等級的,要殺死這傢伙是非常困難的任務,畢竟他是一個用刀子也刺不死的怪物。所以她很有可能在盤點了各式各樣的方法之後,得到了『除了下毒之外別無他法』的結論。然而,當我踢了這個女人的肚子時,又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主持人的想法居然可以瘋到這種程度,不過,什麼時候要回歸正題啊?我們想知道的是———誰殺了小丸子?」
「名叫愛克蕾雅對吧。」
「要、要解剖我?」
「好像很好玩耶。」
我俯瞰着廣告海報前那一塊嘔吐物。看慣了大胃王選手的嘔吐物之後,覺得一般人的嘔吐物看起來特別可愛。
摩咕嚕發出三歲孩童般的聲音。
「畢竟這個計劃是你想到的。桶子上之所以要貼上摩咕摩咕娛樂的公司Logo貼紙,主要就是爲了在G Time的時候把貼紙撕下來,換到另一個桶子去,這樣就可以完成無縫銜接,接着只需要搭配震耳欲聾的嘔吐聲,現場的觀衆自然會認爲摩咕嚕吐了很多。最後再把所剩無幾的海蟑螂喫完,摩咕嚕就可以打敗小丸子、迎來勝利,從頭到尾應該都是你所創作的劇本吧?」
「愚蠢的女人。」摩咕拉哼了一聲。「不僅自己送上門,而且還自己暴露真實身份嗎?」
摩咕嚕默默點了點頭。
「沒錯,胃部跟容器是用管子連接在一起的,胃部裏的東西一旦吐出來,容器裏的嘔吐物也會在同一時間逆流到胃部。話雖如此,但由於管子的切口面積應該比食道還要小,因此嘔吐物要從容器流動到胃部,照理說會花不少時間。再者,胃部跟容器裏的東西是沒有辦法一起吐出來的,所以當嘔吐結束之後,從容器逆流到胃裏的東西,應該就會直接儲存在胃部。這些嘔吐物基本上是含有鳥頭鹼的,透過胃黏膜吸收之後就會致人於死地。現在摩咕嚕還活蹦亂跳的,就是這個女人的推理是胡說八道的證據。」
摩咕拉露出了一副嘲弄孩子般的笑容。
摩咕拉戳了戳摩咕嚕的肚子,
「簡單的方法?什麼意思?」
「爲什麼你可以說得這麼斬釘截鐵?說不定摩咕嚕的肚子裏真的包了一個圓滾滾的容器啊。」
摩咕拉抬起頭,我則吞了一口口水。
「聽說亞古力在家蝸居了十幾年,然後因爲迷戀上高檔酒家女,纔會把自己的老家都搞垮。如果這個真野是高檔酒家女,那麼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摩咕嚕的桶子裏,上半部裝着海蟑螂,下半部則全是嘔吐物。我在比賽前差點把桶子打翻,原因不僅僅是因爲手把快要掉了,更重要的是裏面還裝着容易晃動的嘔吐物。雖然前排觀衆或對戰的另一方有可能會聞到臭味,但因爲海蟑螂原本就臭氣熏天了,所以恐怕很難分辨出來。」
「要了解這個傢伙所做的事,就必須要先正確地理解前天在大日本海蟑螂大胃王最終賽場上所發生的事情。當然也會提到你們所設計的詭計。」
「不對。參加大胃王比賽會發生什麼狀況本來就沒人能預料。要是摩咕嚕在一開始就不小心吐了,那麼比賽可能就會直接宣告結束,所以如果這個女人真的恨透了小丸子,應該會選擇更安全的方式來殺她。」
「所以我們也稍微耍了點小聰明。」
「只不過,這個女人的推理一直到中段的部分都還是對的。放在地下倉庫裏的兩個水桶,沒有人能預測小丸子會喫到哪一桶,所以這個女人兩桶都投毒了。」
「實在很難想像一個連G Rule都不知道的人會是我們的粉絲,不過,酒家女淘汰賽的確也辦在這裏過。她說自己是週刊記者,爲了報導海蟑螂大胃王最終賽的實況而來到現場對吧。可能因爲某個原因,導致她以前也曾經到過這個地方吧。」
我指着真野的鼻子。
「啊啊,多虧我的奶奶,讓我學會理科基礎。按照這個女人的說法,比賽快結束的時候,摩咕嚕的胃部,以及外插的容器,應該都會塞滿嘔吐物。原本儲存在容器裏的空氣,全都以打嗝的形式排光了,在這樣的狀態下,要把胃部的嘔吐物吐出來,會發生什麼事呢?」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就算摩咕嚕的胃裏真的插了根管子,這種把鳥頭鹼排出體外的詭計也不可能成功。」
「這個女人原本是來摩咕摩咕樂園爲參加比賽的同事加油的,所以她在現場觀賞的,其實是一個禮拜前的酒家女大胃王擂臺賽。但是那位朋友被西班牙海鮮飯哽住喉嚨,跑進廁所之後又被送到控制室,然後就再也沒回去。」
「爲什麼摩咕嚕沒有死呢?」
「應該是因爲海蟑螂溼了吧。」
摩咕拉往水的方向望去……
「稍微抱怨一下,叫人來換掉就好了。畢竟這傢伙平常對於飯量就經常會吹毛求疵,吵鬧也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
「哈哈,」摩咕拉撫摸着下顎。「會逆流吧。」
「是我煮的。」
「你說的是把管子插進胃裏嗎?」
摩咕嚕抓住自己的胸部,然後手腕扭動做出交換的動作。摩咕拉發出爽快的笑聲。
「殺了小丸子的人就是真野這個女人。剛開始在控制室聽她講話時,我就對她有所懷疑了。因爲她居然知道小丸子被毒害的事情。」
「像那樣的宅男怎麼可能會有年輕的女性朋友呢?」
丸子三兄弟面面相覷,臉上浮現出猥褻的笑容。
「即使跑去警局報案,恐怕也沒有人會搭理,而且說不定到時候愛克蕾雅就被強寶消化殆盡了,到時候真相也只能永遠被埋在土裏了。她苦思了好久,最終決定毒殺摩咕嚕。」
摩咕拉刻意抖動肩膀,真是個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人。
「是不是放了熱騰騰的海蟑螂拉麪呀。」
「肯定是因爲對小丸子懷恨在心吧。這些人的人際關係我哪會知道。」
「因爲年輕的女孩子很美味啊。」
摩咕拉瞥了一眼強寶SP的等身大小海報,頓時屏住了呼吸。他發現海報歪掉了。
「原來我是證據呀。」
「正如我剛剛所說的,我踢了這傢伙一腳,然後她在控制室吐了,接着搖搖晃晃地走到這裏來,隨後才又吐了一次。」
摩咕拉及摩咕嚕相互對視。
「該不會是我們家的隱藏粉絲吧?」
摩咕嚕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不是在新聞上看到的嗎?」
我吐了一口口水,真野也像螃蟹一樣噴出了泡沫。
「小丸子的人氣真的很高,而且又喫得很快。」
「就是這麼一回事。比賽時用來生喫的海蟑螂,原本就都躲在桶子的最底層,所以應該也沒沾染到多少鳥頭鹼的毒。不過,真正的重點不在於手法,而是這個女人爲什麼要特地在比賽進行時殺了大胃王參賽選手。」
「這肯定是爲了做好打敗小丸子、守護獎金的任務。比賽一開始,摩咕嚕用一把大湯匙大口大口吞食海蟑螂,但實際上卻喫得很慢。如果把上半部的海蟑螂全都喫光的話,那桶子裏就只剩下嘔吐物了。所以趁着G Time,他把桌子上下的桶子做了調換。」
「這都要感謝爲了作弊所安排的那些前期準備啊。摩咕嚕需要在比賽前先喫掉一半的海蟑螂,然後再吐出來。反正在那個當下沒有任何觀衆會看到,所以不需要硬是生吞,你應該是把海蟑螂調理過了吧,爲了喫起來更輕鬆一些。而且鳥頭鹼加熱之後還能去除毒性,所以摩咕嚕纔沒有中毒。」
「不對,海蟑螂不擅長游泳,所以不會主動進入海水中。雖然也有可能是被雨淋溼的,但若是如此,水就應該會積在桶子底部,而不是從邊緣流出來。」
「沒錯。由於等了又等,同事還是沒有出現,導致她的腦袋完全被不安塞滿。愛克蕾雅死了嗎?如果真是如此,那屍體到哪裏去了呢?不久後,她有了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只要是能喫的,就算是人類我也會喫下去』,就如同這個名號所宣示的,她開始認爲愛克蕾雅可能是被摩咕嚕喫掉了。」
「你的意思是我弟弟是個愛喫嘔吐物的瘋子嗎?」
摩咕嚕不置可否地搔了搔頭。
「還有一件事情我也不明白。這個女人今天曾來找我,還說了個刻意編造的假推理給我,到底是想要我做些什麼呢?於是我開始思考這個女人跟摩咕摩咕娛樂的緣分起始點,當中的關鍵角色,就是亞古力。
「所以纔會選擇用下毒的方式啊。我有一位朋友是專業跑腿的,這傢伙從小就非常聰明。爲了找到奶奶掉進池塘裏的耳勺,他把校長的印章扔進池塘,讓老師們不得不動手清理。這個女人的動機也很類似,她爲了讓愛克蕾雅的遺骸在摩咕嚕的胃裏被找到,就給磨咕嚕下了毒,之後只要引導警方對摩咕嚕進行解剖就可以了。」
「想必是這個女人把海報撕下來過。」
「對了,這個女人做了什麼事?」
「電擊棒和刀子掉落在地上。這傢伙其實在今天早上有跟摩咕嚕在事務所碰頭,無論摩咕嚕是一個長滿多少贅肉的怪物,先用電流伺候,再用刀子一陣亂刺,恐怕也是回天乏術。如果她的目標是摩咕嚕,那應該不會放過這種大好機會。可是她並沒有殺摩咕嚕。這個女人不管是對小丸子,或者是對摩咕嚕,似乎都沒有既沒有殺人動機。」
「隨便你怎麼想,」摩咕拉冷靜地說道。「我只有一個問題。你在比賽前應該還沒有決定好桶子的排列順序。如果桶子的位置反過來了,小丸子就會喫到嘔吐物,這時候摩咕嚕該怎麼辦?」
「嗯?這裏的廁所應該是不能使用的吧?」
「這個計劃太天馬行空了吧。要是摩咕嚕真的死在舞臺上,你也會照着正常的處理程序,把屍體搬到舞臺側邊對吧。絕不可能犯下『被警察發現』之類的錯誤。都已經以客人的身份看過酒家女大胃王擂臺賽了,應該多少能預料到吧。」
「所以她纔會把目標放在前天那場湧入大批宅男的比賽吧。但她可能沒想到,第一次來到摩咕摩咕樂園看比賽的人越多,要遮掩事件的難度就越高,事實上就連媒體也已經察覺了發生案件的跡象。」
「事情有照着她的想法在發展嗎?」
「應該說,在她心中最重要的那件事是失敗的。多虧摩咕嚕煮了海蟑螂,才讓自己幸運地免於中毒。結果死亡的人只有小丸子,整起事件的樣貌也變得很不一樣。所以她纔會改變作戰計劃,決定要把強寶設計成殺害小丸子的犯人。況且,被喫下肚的愛克蕾雅應該還留有一些殘骸。她假裝記者來接近我真的很高招,但是牽強附會又漏洞百出的推理過程就徹底失敗了。」
說完之後,我朝着真野的頭狠狠踢了一腳,她的嘴巴里吐出宛如螞蝗的舌頭。
「真是可惡的傢伙,居然敢對我的弟弟下毒!」
「我也這麼覺得,真是個可怕的女人。」
摩咕嚕跨坐在真野身上,並勒住她的脖子,摩咕拉則壓制住她的右手。
「停下來,先別殺她。喂,摩咕力,終於輪到你出場了。」
摩咕拉輕拍摩咕力的肩膀。摩咕力舔了舔嘴脣,露出淡淡的笑容。
5
按下門鈴後等了好一會兒,門打開了,一個鼓着臉頰的女人露出頭來。
「妳好,我是送貨員。」
女孩一看到我的臉,就像被蜜蜂螫了屁股一樣驚慌地跳了起來。
「對不起啦。」
我用右腳滑進門的縫隙,接着用金屬棒瞄準臉部狠狠打下去。噗咕一聲,聽來就像拔起塞子漏掉浴缸的水一樣,女人翻過身仰面倒下。
戰戰兢兢地進入房間,看起來是鄉下小旅館的套房,空氣中還聞得到廉價芳香劑的臭味。電視裏,有個一臉看起來就像主播的女人,不停念着稿子,除此之外,房間裏面沒有其他人。
我卸下緊張的情緒吐了一口氣,接着從外套裏拿出一個煙盒。打開蓋子,將海蟑螂的屍骸拿出來。光是碰到那一片發着亮光的背甲,我的胃就整個縮起來。
「別再放屁了。」
我撩起女人的裙子、拉下她的內褲,並把屁股上的毛撥開,打算將海蟑螂的頭塞進她的屁眼。然而看起來好像大便已經冒出來一半了,讓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幫我跟專業跑腿的打招呼呀。」
套房裏傳來女主播嬌媚的聲音。
我站起身,把煙盒收進外套裏。用手帕擦拭門把及門鈴上的指紋,最後從走廊離開。
「二十五號深夜,在松鳥灣所發現的遺體被確認爲山臺市的酒家女真野瑪麗子,警方認爲真野應該是捲入了某種麻煩事件之中,目前正持續進行調查。相關報導指出,由於瑪麗子的胃部被發現有疑似人類的肉塊,使得不安的氛圍在附近居民之間不斷擴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