嘔吐等於排泄、排泄等於嘔吐
《上癮謎題》 · 白井智之 · 2.9萬 字

1
人生中最令人感到難過的事情之一,就是看到曾經相愛過的女性在成人影片中出現。如果還是紅不起來的企劃女演員,那就更是悲痛欲絕、坐立難安了,簡直到了會像小狗一樣,邊哀號邊狂奔的程度。
十一月一日上午十一點,在代代木公園西出口的路口處。有輛一如既往的小貨車,後面拉着拖曳式車廂,就停在便利商店前面。
「今天就麻煩您了。」
女演員低下頭打招呼,當她將受損的瀏海撥到耳後時,我突然察覺到自己曾經見過她。
及肩的淺褐色髮型、丹鳳眼、尖挺的鼻子、厚厚的嘴脣,還有像昨天晚上纔剛拔掉智齒一般微微鼓起的腮幫子,雖然有點親和力,但卻缺乏性感魅力。不算醜,當然也算不是美,這樣的女人,我到底是在哪兒見過呢?
「按照計劃,十一點半開拍,詳細情形去問那傢伙。」
導演渡鹿野正指着我說道,然後便將女演員帶進控制室,並與錄音師鶴本杏子一起走出車廂。接下來他要去挑選男演員。
我打開筆記型電腦,瀏覽了預先從事務所那邊發來的演員資料。樞木核桃,二十八歲,隸屬於Magoto傳媒的女演員,身高一百五十五公分,三圍是八十四、 五十八、 八十五,D罩杯。她每年大約會產出三十部作品,就渡鹿野導演的作品來講,則是曾於兩年前演出過《醜女遭生奸:爲了妹妹的治療費而決定參演AV》,以及《肛門大相撲二○一七 五月賽事》兩部。不能接受演出的類型是肛交及排泄。明明兩年前還可以拍肛交,現在卻列爲禁止項目,想到背後的理由就讓人有種說不出的彆扭。
我切換了心情,敲敲門進入了控制室。
「我是廣田助導。」
控制室聽起來很高級,但實際上只是在車廂前方用板子隔起來的小房間,裏面擺了化妝臺及置物櫃,如此而已。核桃把腳放在化妝臺上,用遮瑕膏遮住膝蓋上的瘀傷。她那髒兮兮的化妝包裏,裝着一瓶利樂包紅茶,以及魚肉香腸。這樣的食物能撐過整個拍攝嗎?
「妳已經看過企劃書了對嗎?接下來只要把劇本讀熟,基本上就沒什麼問題了。因爲這場沒有化妝師,所以請在開演前的十分鐘把自己準備好。廁所就在外面的便利商店裏。」
「我瞭解了。」
「另外,保險起見請讓我確認一下妳的年齡,妳有帶身份證或保險證嗎?真的只是爲了確認一下而已。」
「好的。」
在等待回應的小小片刻,有那麼一瞬間,也不是說緊張,總之就是感覺到了些什麼……我猶豫着要不要開口說說,但最後還是選擇把它嚥下肚……就是這樣的一瞬間。我在想,她該不會也認識我吧?
我是在一年前加入渡鹿野導演的拍攝團隊的。也就是說,兩年前的工作我當然沒有參與。會不會是在便宜的泡泡浴店或是按摩店上過的女人?
「……廣舔?」
核桃眯起眼睛打量着我。她所說的廣舔,正是我小學時期的綽號。
「我是荻島春香啦。」
春香穿着不合時節的白色比基尼,揮手着登場,並在山根旁邊坐下。山根並沒有流汗,卻拿起手帕擦了擦額頭,然後說道:
話題結束後,渡鹿野用手指示意,我向控制室的春香招招手。
鶴本聳了聳肩。
她客氣地笑了笑。
進入國中後不久,我跟春香的往來就變少了。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故事,而且,自從我在一年級的秋天開始不去上學之後,就更少見到她了。
在外人眼中,他似乎是一個相當古怪的人,但實際上卻再正常不過,完全顛覆刻板印象。做爲一位AV導演,能夠特別拿出來說嘴的,也就只有特別講究拍攝細節這一點。無論企劃有多荒唐,從演員選角、拍攝地點、攝影技巧、演技指導,甚至是後續的剪輯,他都不會有任何妥協。
「山根力。」
搬家前一天,春香和夏希來跟我道別。我像個小孩子鬧着脾氣,明明內心有很多想講的話,卻只是像普通的鄰居一般跟她們寒暄。
這麼長的時間裏,春香都做了些什麼?夏希還好嗎?新世界信仰會呢?爲什麼會成爲AV女優?跟十三年前一樣,許多話語浮上腦海,但說出口的還是隻有那麼短短几句。
渡鹿野似乎感到很熱,只見他一邊脫下外套,一邊帶着鶴本走出「潘班尼莎號」。
春香坐在藤椅上,穿着白色比基尼,外面套着一件大衣。
春香拉高了外套的衣領,似乎是爲了抵禦寒冷……
我調整了地毯的位置,並噴了清新劑十次左右。本來打算喫個關東煮,但要在剛被大便襲擊的地方用餐,感覺有點倒胃口。稍早大便還沒清乾淨時,反而沒有這種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只能好好打掃一遍,然後重新開拍了吧。」
車廂後方的門打開了,渡鹿野、鶴本,以及一位面容憔悴的大叔走了進來。曬黑的禿頭延伸至沉重的眼瞼、坑坑巴巴的皮膚伴隨着沒刮的鬍子,還有皺巴巴的衣服下方藏着股澎澎的大肚腩。比起上班族,他更像是過一天是一天的那種中年打工仔。不過這也情有可原,畢竟正常的上班族應該沒辦法在平日的正午時分來拍攝A片吧。
「是蒟蒻,妳喜歡對吧?」
「啊啊啊!」
正如我所預料的,山根的屁眼滑溜溜地冒出一坨大便,四周瀰漫着令人懷念的臭味。
「對不起,請問……」
荻島春香,小時候我們住在同一個社區,她和我同年齡,由於雙方的父母都很少回家,所以我們兩個,以及春香的妹妹夏希,常常在一起玩。當時我們曾偷偷在夜裏闖進影片出租店,或是到廢棄的工廠探險,甚至還曾捉了兩隻流浪狗,讓它們打架;我還記得用街上撿到的零錢去便利商店買的關東煮,真的非常好喫。
我感到窒息,匆匆離開了控制室。山根正襟危坐,聞着手指頭的異味。一旁有六袋垃圾袋,都已經被塞得鼓鼓的,每一袋裏面都是滿滿的衛生紙和溼紙巾。
就在春香要脫下山根的內褲,準備含住勃起到一半的陽具時……
山根遮住手指、擠出假笑。我仔細盯着地板縫隙看,的確看不到大便的蹤跡了。
「那我呢?」
「一起走吧,去餐廳買點東西喫。」
渡鹿野雖然常玩這種無厘頭的企劃,卻堅持用真正的素人,而非職業演員。他不是那種會因爲合約糾紛或傳染性疾病而退縮的男人。
在感到驚訝的同時,我也放下了心頭大石。春香果然還是一如往常,只要是爲了妹妹,就算是要她過得再辛苦,她也都在所不辭。
國中三年級的春天,分離突然降臨了,春香一家決定搬到大宮去,原因是她的媽媽加入了「新世界信仰會」,爲了修行而住進了該會的宿舍。
大約一年前左右,我開始在這家小型影像製作公司上班,這是由AV導演渡鹿野正創立的獨立品牌,正式名稱爲「黑猩猩萊卡」。
我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買兩份關東煮帶回「潘班尼莎號」。俯躺在地上的山根用膽怯的眼神看着我,但我完全忽略他,直接敲了敲控制室的門。
「我總算能夠放心了。小時候妳不是說想要當偶像的嗎?我還想說原來妳指的是AV女優呢。」
「你的名字是?」
我從車廂後方的門走出「潘班尼莎號」,接着順手將門關上,門鎖清脆的喀嚓聲傳來。這道門採用自動鎖定的設計,主要是爲了確保外人絕對無法進入。
山根彷彿被彈起一般站了起來,伸出手去拿放在工作室角落的面紙盒。是大便,他大出來了。
「正在工作中呢,你是成年人,就忍耐一下吧。」
跟女優簽訂獎勵合約,就是渡鹿野對品質的追求所產生的創新發明。一般而言,A片的品質有很大程度是取決於女演員的投入。所以,渡鹿野與製作公司及事務所簽訂契約,在支付給女優的固定演出費上,多加一筆作品銷售收入的3~5%。由於必須得要銷售出去才能拿到獎勵報酬,所以女演員也會懷着積極的態度進行拍攝。
「下午的拍攝,請廣舔不要來。」
鶴本拿着廁紙和溼紙巾走進控制室。幸運的是,大便沒有碰到地毯,而是穩穩地留在木地板上。
春香嘴角上揚,露出卑微且帶有諂媚意味的笑容。真希望她是另一個人。可惜那一口亂糟糟的門牙,跟當年的女孩是一模一樣。
我將車廂門的感應卡交給了山根。這麼多的垃圾恐怕沒辦法一次丟完,每次往返都得幫他開門也是很麻煩。山根點了五次頭,然後便抱着垃圾袋走出「潘班尼莎號」。
「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看助導嗎?」
然而,隨着彼此的心越拉越遠,我卻反而喜歡上了春香。想要多聞聞她的味道,也想要像小學時一樣玩在一起。雖然三不五時還是會在附近的便利商店或路上碰見,但我卻不好意思上前搭話。
山根像球一樣滾動撞向牆壁,肛門持續滾出一些小小的大便。雖然因爲職業關係,我並不缺乏看到大便的機會,但這樣的突然襲擊還是頭一回。平時冷靜的鶴本也咬着嘴脣努力忍住笑意。
「那個,我打掃好了。」
不知爲何他是看着我說的,於是渡鹿野皺着眉中止拍攝。
渡鹿野憤恨地跺着腳,看起來似乎很想一腳把山根踢飛,但礙於中間有大大小小的大便隔着,所以難以靠上前去。這時的山根好像終於大完了,一邊忙着護住私密處前後,一邊尷尬地跪了下來。
「什麼?」
感覺有點太拘謹、太疏遠了。我把關東煮遞過去,當她看到內容物時,驚訝地屏住了呼吸。
春香再度低下了頭。
十二點的鐘聲從附近的小學傳來,我感覺到飢餓感,同時對此深感欣慰。即使面前有一坨大便,終究還是會餓的。
「三、 二、 一,action!」
「幹幹幹幹!」
越過斑馬線,我來到對面的「溫暖生活」便利商店,看到「秋季關東煮及鯛魚燒特價中!」的宣傳標語,每個字都獨立印在一張紙上。門一打開,香氣立刻撲鼻而來。話說回來,春香應該也餓了吧,光是魚肉香腸恐怕不夠喫。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我又再次爲之語塞。
手握着串上刺着牛筋的鍋巴,我陷入深思之中,此時……
渡鹿野望向牆上的時鐘,指針指向十一點五十分。
「我找到了一個超棒的素人。廣田,幫忙說明一下吧。」
雖然春香被我冷言冷語地對待,但我也壓根就不想看到初戀對象和噁心大叔發生性關係。有沒有辦法取消下午的拍攝呢?希望山根能再來一次,可惜他的肚子應該已經拉空了。
不知怎麼搞的,我心中揚起了一股罪惡感,於是便逃離了控制室。
聽起來就像孩子在大哭大鬧之前的聲音。
山根把溼紙巾捲起來,搓成長長的紙卷,並用來清理地板縫隙中的大便。完全無法想像這位大叔會有逃跑的勇氣。
「偷偷拿去『溫暖生活』裏面的垃圾桶丟吧,別被發現啊。」
在渡鹿野的倒數聲中,拍攝工作開始了。
渡鹿野氣得把機器放下,朝着山根的側臉揮出一拳。
「午餐,給妳。」
「好的,不好意思。」
我也得過生活,不能丟下工作不管。
他直直地盯着我看,那雙眼睛,就像當時一樣,能夠洞悉人心。
「對不起!」
這次作品的名稱是《不要輸給貧富差距社會!夢幻美女用性愛點數回饋,爲苦於增稅的中年上班族減輕壓力特輯2》。企劃內容就是在小貨車「潘班尼莎號」的拖曳車廂內,搭建簡易的場景,然後在街頭募集因增稅所苦的上班族,進到車廂跟女優翻雲覆雨。首部作品於十月一日與消費稅增加的消息同步公開,因此一時之間蔚爲話題,甚至很快就在通路網站的月排行榜上拿到了前十名的佳績,所以纔會決定繼續製作第二部。
「黑猩猩萊卡」的團隊成員包括導演兼攝影師渡鹿野正、錄音師鶴本杏子,以及助理導演廣田宏,總而言之就是我們三個人。雖然有時候現場會有打工的工讀生,或是事務所的經紀人來協助,但絕大部分的拍攝工作還是由我們三個人來完成。
「你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啊!」
「媽媽也是這樣想的?」
「夏希得了重症肌無力症,需要治療費。」
相較於調皮且勇敢的春香,她的妹妹夏希則完全相反,是個經常生病且話不多的女孩。春香非常關心她的妹妹,自己即使骨折或發高燒,也都能處之泰然,但只要夏希摔倒或者嘔吐,她就立刻臉色大變地飛奔到我家來。
「對啊,謝謝你。」
彷彿讀懂了我的思緒,春香開口說道。
我請中年男子坐在工作室的角落,並讓他簽了演出同意書。渡鹿野和鶴本則趁這個空檔開始進行拍攝的相關測試。
「不可能啦。」
「那個,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我立刻把地毯拉起來。對於自己親手打造的「潘班尼莎號」,渡鹿野有着非比尋常的深厚情感,即使是工作人員,也只有在拍攝時才能進入車廂內部。一般來說,器材車會由助導來開,但我從未碰過「潘班尼莎號」的方向盤。這樣的愛車要是沾上了大便,山根肯定會被斬首示衆。
我走出車廂,在人行道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天空中漂浮着奇形怪狀的雲朵,看起來就像人類的腸子一樣。
春香苦笑了起來。
這次與春香相遇,已經闊別整整十三年了。
「算了吧,他們只會胡說八道,說我們對新世界的祈禱不夠認真什麼的。」
「你必須要在一點之前讓一切恢復原狀,你大出來的你要自己解決,女優會在控制室等候。廣田,給我盯住這傢伙。」
就這樣,時間來到十一點三十五分。
渡鹿野很快就重新開始拍攝。春香一邊說着「累積很多了吧」,一邊掏出她的胸部,並在山根的兩腿之間摩擦。要是過去的我看到這個畫面,應該會邊哭邊打手槍吧。
從包包裏拿出的駕照副本上,也有相同的名字。那四個字成了引子,記憶如走馬燈一般湧現。
「不好意思,那個……我的肚子突然有點疼。」
渡鹿野正是AV界的鬼才,遠近馳名。跟他有關的逸事真的非常多,像是從小學時代起就拿着家用攝影機開始拍攝A片;把AV女優帶到妹妹的葬禮去,還在現場拍了部片;爲了拍攝首部在太空中演出的A片,特地到美國跟民間的宇航企業簽約合作等等,或真或假一大堆。
「什麼?我哪時候說過?」
「加油,好好拍片!」
首先,渡鹿野拎着鏡頭,對着坐在沙發上的山根進行採訪。「對於消費稅增加有什麼感想?」「省錢也是挺辛苦的事對吧?」「如此一來就沒辦法去風俗店了吧?」「A片也不便宜啊!」「你該不會累積很多了吧?」大致就是諸如此類的話題。山根的臉上顯示出九成的不安和一成的期待,雙手則不停搓揉下腹部及大腿內側。
「你好,我是核桃。」
「新世界信仰會呢?」
「說得也是,對不起啦。」
「她還依舊深信不疑呢,真是傻瓜。」
「好久不見啊。」
「我去買飯,你就好好待在這裏吧。」
「真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有一個陌生的阿姨來找我搭訕。她的眼睛又黑又大,小小的嘴則像河豚一樣。
「我的手錶壞了,你能告訴我現在幾點嗎?」
阿姨的年齡應該是四十幾歲吧,當今社會沒有隨身攜帶手機的人真是罕見。
我把手機鎖屏畫面秀給阿姨看。十二點十分。阿姨低頭說了聲「謝謝你」,接着便繼續順着人行道走去。
突然之間心血來潮,我用手機搜尋了「樞木核桃」。除了亞馬遜和成人影片的資訊彙集網站之外,還出現了推特帳號,大約有兩百位關注者。一分鐘前,也就是十二點零九分,她發了一條貼文寫道:「工作人員買了關東煮給我!好好喫!」搭配的是她將蒟蒻送進嘴巴的照片。
在春香心中,我只是個工作人員嗎?就算不用好友來稱呼,起碼也該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吧。
趕走無謂的情緒,將手機收進口袋,繼續啃着牛筋。
這時,刺耳的汽車喇叭聲伴隨着金屬摩擦的聲音一起傳了過來。
抬起頭,我看到剛纔那位阿姨在十字路口中央駐足,並凝望着像腸子一樣的雲。灰色的休旅車在數十公尺外逐漸逼近,而那位阿姨,看來真的是腦袋的螺絲沒有鎖緊。
「喂,快跑!」
不管我怎麼喊,阿姨都無動於衷。就在距離僅剩幾公尺的時候,司機轉動了方向盤,休旅車就這麼翻越路口,往人行道的方向,也就是往我這邊衝過來。
我從長椅上站起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伴隨着沉悶的撞擊聲,我的身體彈飛出去,畫出了一道拋物線,最後摔落在柏油路上。
死定了。一秒前完全沒有想到的事情,轉瞬之間卻已經太遲,就連回顧人生的餘裕都沒有。
如果助導死了,拍攝就會暫停了吧。喔不,渡鹿野很有可能會因爲「有話題了」而感到開心,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拍攝。唔,反正我死定了,也沒什麼好在乎的了。
我閉上眼睛,任由衝擊襲來。
然而當時的我並不曉得,我會就此迷失在令人討厭的異世界。
2
「小兄弟,你沒事吧?」
一陣低沉的聲音傳入耳中。
睜開眼睛,看見阿姨正瞪大眼睛凝視着我。都是因爲妳,我纔會被休旅車撞到,居然還這麼悠哉。撞我的那輛休旅車倒是不見蹤影了。
「把卡還給我。」
門猛然打開,山根從車廂中跳了出來,額頭湧出油膩膩的汗水。
暑假已經過了一半了。聽說蟬只能活一個星期,但牠們還是不停地鳴叫。
大喊之後,春香終於注意到我,並將電視的音量調低。
大哥拍了拍吊車的欄杆。
「請冷靜地聽我說。」白帶魚刑警清了清嗓子說道:「荻島春香小姐,也就是藝人樞木核桃,遭人殺害了。」
從山根的嘴巴里噴出的東西並不是嘔吐物,而是大便。
原來如此。這個世界的人們就是靠着屁眼喫飯,所以嘴巴就不需要牙齒了。每個人的嘴巴都很小,長得像魚一樣,想必也是因爲如此。
果然如此。
山根抓住門,默默地遞出感應卡,臉色看來極爲蒼白。
「喂,你在搞什麼啊!」
另一方面,我從十二點半失去意識,一直到十三點十五分被發現,這段時間我並沒有不在場證明。倒楣的是,「溫暖人生」的監視器在一週前故障了,所以就沒有拍到我的影像。員警向店員及常客詢問過,但沒有人看到我昏倒在廁所。
「你是誰?」
死亡時間估計是十二點到十三點之間的一小時。藉由司法解剖進一步檢查消化道內容物,結果在胃裏發現了消化中的蒟蒻,判定她在進食後大約過了十五到二十分鐘。我被休旅車撞飛之後的醒來時間是十二點二十八分;看到春香塞蒟蒻進屁股的時間是在此之後,所以大約是十二點三十分左右,因此可以推斷她是在十二點四十五分到五十分之間死亡的。在我在便利店廁所跌倒且陷入昏迷的期間,春香被某個人殺害了。
穿着西裝的白帶魚從胸前拿出員警證件,另一位叉牙魚員警則繞到了我的身後。
做爲兇器的皮帶上,檢測出春香、渡鹿野、鶴本以及我的指紋。春香的指紋應該是在脖子被緊緊勒住的時候,用手抓喉嚨時留下的。身爲「黑猩猩萊卡」的工作人員,我們三人在過去的拍攝中多少也都碰過那條皮帶,所以當然會有指紋。在所有關係人之中,只有山根的指紋沒有被檢測出來,但由於昨天的拍攝並沒有使用皮帶,所以驗不到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潘班尼莎號」的車廂門採用的是自動鎖,沒有感應卡就無法打開。在與拍攝相關的人之中,只有渡鹿野和我兩個人持有感應卡。我曾把卡借給山根,但在春香還活着的時候他就歸還了。也因此,我與渡鹿野就成爲嫌疑最大的人。
「那個,我是從屁股那邊喫啦。」
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顯示爲十二點二十八分。看來失去意識的時間大約有十五分鐘左右。
春香雙腳打開呈M字型,就像正在被舔陰部,或是準備背面騎乘位的姿勢,比基尼則下拉到了膝蓋,渾圓的胸部完全暴露出來。
「春香遭到殺害的時間,小貨車附近持有感應卡的人只有你,所以你還想否認犯案?」
夏蟬喧鬧地鳴叫着。
長得像泥鰍的醫生嘮叨了幾句。
在反射動作的驅使下我立刻關上了門,這就好像看到媽媽跟她的另一半正在上牀時的反應一樣,都是出於動物的本能。
「我已經沒事了,讓我出院吧。」
我知道自己一定會被緊緊盯着,要是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遲早會被員警抓起來。
「在那之前,先跟我們說說你發生了什麼事吧。」
看來春香似乎擁有不正常的性癖,感覺應該也是挺變態的吧。AV女優也是人,不管養成了什麼癖好都無所謂,但把那麼美味的關東煮放進屁眼真的太匪夷所思了,難道將食物沾上病菌之後再享用是樂趣所在嗎?
我慌忙衝進廁所,還不小心在一個高低不平的地方絆倒,一個踩空讓我的身體向前傾,頭部直接撞上洗手檯。
正當我躺在病牀上心煩不已的時候,突然傳來敲窗的聲音。我抬起頭一看,差點沒從牀上摔下來。在吊車上清潔窗戶的大哥,透過窗簾的縫隙向我招手。
我不由自主地往樹叢一看。
少年伸出手比着我的臉,嘴巴則因嚇傻了而張得開開的,嘴裏沒有任何牙齒。
大家都知道,大便是從屁股出來的,爲什麼這位大叔居然會從嘴巴里吐出屎來了?不對,春香剛剛也把蒟蒻塞進肛門裏,難道說……
敲敲門,等了幾秒鐘,門打開了。
走出「潘班尼莎號」,我立刻將身體彎向人行道旁的樹叢裏,並開始大吐特吐。腸胃整個扭成一團,胃酸則是頑強地不停往喉嚨衝。
當我正站着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臉部狹長得像翻車魚一般的男人走進廁所。看他穿着白袍,應該是位醫生。
我猛然環顧休息室,發現所有住院的患者都在看着我,甚至是搭乘吊車正在清潔窗戶的工人大哥,也同樣注視着我。我覺得自己就像是變成了動物園的猴子。閉上嘴巴,我匆匆離開了大廳。
白帶魚員警責問我。一醒來就捲入麻煩,這是異世界轉生的經典戲碼,但以殺人嫌犯做爲開場,還真是難以接受的衝擊,要是我跟春香是青梅竹馬這層關係被發現,情況想必會變得更加糟糕。
出房間,往走廊的左手邊走去,不出所料,聲音正是從三○一號房間傳出來的。
我想起一本小說的內容,那是我爲了激發創意而去翻閱的書,故事是關於一個高學歷的處男因交通事故不幸去世,結果不知爲何卻在劍與魔法的世界轉生了。主角運用自身的物理及化學知識,慢慢增加夥伴,最終與魔王對決。
伸手插入口袋,摸不到感應卡,一瞬間我感到氣血翻騰,但隨即想起剛借給山根了。
根據白帶魚員警的說法……
「你問這什麼問題。」
我現在所處的地方,並不是我原本的世界。
「我叫春日部,十年前,我也被送到了這個世界來。」
「等一下再解釋,趕快!」
窗外是熟悉的景色,看來我正在池尻大橋站北出口的大學附屬醫院,就在事務所附近。
我衝進了「溫暖生活」,拍了拍正在咖啡機前排隊的阿姨肩膀。
「我被一輛灰色的休旅車撞了,之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阿姨轉過頭來,正是看起來像河豚的那位。
我假裝洗手,並不經意地看着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低頭彎腰,從緊縮的嘴脣間噴出尿液。
帶着浮燥焦慮的情緒,我從廁所走出來。這是給住院患者用的休息室,有些人在打電話,有些人在看書,但大部分患者只是靜靜地曬着陽光。
「……」
春香在「潘班尼莎號」的控制室裏遭絞殺身亡,兇器是SM用的皮帶,那是原本就放在控制室儲物櫃裏的東西,當屍體被發現時,皮帶仍纏繞在屍體的頸部上。
回到病房後,有一位醫生、一位護士,以及兩個穿着西裝的男人正在等我。
山根拼了命地把我推開,然後低下了頭,一邊吼叫着一邊吐出黑色的物體。
「吵死了啦!」
他唯一的一顆發黃的牙齒,就在嘴巴右側。
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被抽走一般,感覺非常不舒服。
「不,我們並不是來調查肇事逃逸事件的。」
我走出病房,推着點滴架進入電梯。果不其然,在休息室裏看報紙的男人立刻緊跟在後的,是叉牙魚員警。
「是嘴巴嗎?還是屁股呢?」
一位坐着輪椅的少年撞到了我的點滴架。這個少年的臉看起來很像櫻花鉤吻鮭的小魚,我友善地露出笑容,沒想到少年卻像是看到了怪物一樣瞪大了眼睛。
發現屍體的是渡鹿野和鶴本。十三點十分,從家庭餐廳「達瑪斯廚房」回到「潘班尼莎號」後,就發現春香已經死在控制室了。兩人報警後,開始在四周展開搜索,這才找到在「溫暖生活」站着看雜誌的山根,以及昏倒在廁所的我。
我當場失去了意識。
「不認識。」
大哥操作着升降機,吊車開始緩緩下降。就在那瞬間,叉牙魚員警奔上屋頂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看着牀邊的數字時鐘,十一月二號,下午四點。我睡了整整一天。
看來,他出狀況了。
「對、對不起!」
「那是,牙齒嗎?」
打開安全門,清潔窗戶的大哥就站在吊車欄杆後方。
「頭痛得要裂開了!下次再問吧,否則要是我在訊問中死了,你可就得扛起責任了。」
右手手背突然熱辣辣地刺痛起來,我想到控制室裏應該有些藥膏。拍拍羽絨外套上的灰塵,我站起來朝着「潘班尼莎號」走去。
順帶一提,失禁的山根大叔在審問過程中太過恐慌,導致換氣過度被送到了醫院,至今還無法好好接受問話。在十二點半左右,山根因爲想要上廁所而走了出去,但回來卻發現門已經上鎖,無法進到車廂裏,因此只能無奈地在「溫暖生活」看雜誌消磨時間,這就是目前的推測。
我的臉歪斜扭曲,一股腦躺回病牀上。原本以爲他們會踢我屁股,但兩名刑警只留下一句「我們會再來拜訪」,接着便離開了病房。
雖然我完全處於狀況外,但是不能錯過這個機會。我越過欄杆,在吊車上躺下。
「你認識我嗎?」
眼前的小便器已經變成是半球形的陶瓷器,高度就在胸部上下,我就算伸長身子,也無法尿到裏面。
想要上廁所小便。我下了牀推着點滴架離開了病房。照着指示牌在走廊上走着,然後進入了男廁。
我用力敲門,卻並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轉動門把,門打開了,只見春香正在轉動身體,雙手跟着隨意亂動。我看她的腦子是燒過頭,澈底壞掉了。
大哥緊閉着嘴脣,用食指比了比上方。是叫我上去的意思嗎?
我都昏過去那麼久了,這個男人居然毫無察覺嗎?不,比起幫助我,他大概是選擇優先執行「去倒垃圾」的指示了。雖然感到忿忿不平,但現在不是質問大叔的時候。我穿過攝影棚,打開控制室的門。
汗水、油脂和杯面的氣味,滲入住宅區的一間房間。我正躺在地板上看漫畫,聽到蟬鳴聲中夾雜着女人哭喊。伴隨着奇特的電子音,一連串幼兒牙牙學語的瘋狂聲音反覆傳來。光是蟬叫聲就已經夠讓人心情複雜了,再加上如此前衛的音樂,更是讓人有爆血管的感受。
「唉呀,太好了,廣田先生,你真是讓人困擾呢。請不要隨便亂走動啊。」
「妳是從哪裏喫飯的呢?」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的病牀上。
「我沒事。」我撐着手起身,轉頭檢視全身狀況。可能是沒有撞到要害吧,看來除了右手有些擦傷之外,並沒有什麼大問題。其他停下腳步的行人,看到我沒事之後也就紛紛離去了。
看來我似乎也轉生到異世界了,嘴巴與肛門逆轉,非常瘋狂且詭異的異世界。在這裏,用屁眼喫東西、從嘴巴拉屎,被視爲理所當然的法則。
天花板搖搖晃晃,但並不是由於地震,而是我頭暈目眩。身體如同火燒一般,反胃的感覺從下腹部油然升起。該不會是被撞到不太妙的地方了吧?
「你在看什麼啊!我要報警了喔。」
春香左手拿着塑膠容器,右手拿着木筷,並且正將蒟蒻往肛門塞。
*
「先別管那麼多,快告訴我!」
阿姨眨了眨眼睛,露出回答孩子問題的表情。
這棟住院病房記得好像有七層樓高。我在六樓出了電梯後,拔掉針筒,把點滴架擋在電梯門上,然後走樓梯去頂樓。
大哥低下頭看着我,嘴巴張得開開的。
「我是來幫你的,請上來吧。」
我想我到死都忘不了那一刻的衝擊吧。
叉牙魚員警用寒冷的聲音說道。不然這是怎麼一回事?
渡鹿野在十一點五十分遭山根激怒,憤而離開「潘班尼莎號」,從中午十二點到一點,整整一個小時他都與鶴本在「達瑪斯廚房」共進午餐。「達瑪斯廚房」位於住宅區的盡頭,距離「潘班尼莎號」約有八百公尺,成年人步行約需十分鐘左右,渡鹿野只有一次爲了抽菸而走出店外,其他時間都沒有離開座位。入口處的監視器拍到了兩人出入的畫面,時間符合他們所說的證詞。
房間裏只有春香一個人。夏希應該是在外面玩吧,她們的媽媽則是因爲最近迷上了一個奇怪的宗教,所以很少回家。
「妳在做什麼啊?」
「練習跳舞。」春香以戲劇化的姿態回頭。「我決定加入MiniMoni了,想要我的簽名要趁現在喔。」
「我看妳連無花果女孩都擠不進去吧。」
我使盡全力諷刺她。無花果女孩其實是埼玉地區的一支在地三流偶像團體,偶爾會在廣告上看到她們。感覺這個團體的成員就像是募集減肥前對照組。她們的製作人是一位名爲無花果的地方藝人,他老是把臉塗得很白,據說是一旦碰到就會帶來不幸的怪人,這樣的名聲在孩子們之間流傳廣泛。
「反正我只要能像MiniMoni一樣受歡迎就夠了。」
「妳跟夏希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什麼?纔不是因爲那樣呢。」
她的聲音變得強硬,真是個很容易被看穿的傢伙。
春香過去一直都在爲了妹妹的請求,不顧一切地挑戰難以實現的事情。爲了成爲發明家,她收集了很多垃圾;爲了成爲名偵探,她尾隨可疑的大叔;爲了成爲美國人,她努力閱讀英文書籍。所有特立獨行的舉止,都跟夏希有關。春香雖然很聰明,且經常被選爲班上的幹部,但只要是爲了妹妹,她就會瞬間失去分寸。
四年前,我和春香五歲,夏希還在包尿布的時候,有一天突然發生了一件事,當時夏希失去了意識,被救護車直接送往醫院。起因是春香在眯眼打瞌睡的時候,夏希把橡皮擦塞進了喉嚨。
急救人員很快就將橡皮擦取出來,救了夏希一命。然而,從這天開始,春香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生命是很脆弱的,人很容易就會死去。「唯有我能守護我的妹妹。」想必春香內心是有了這樣的覺悟吧。從那之後,無論多麼荒謬的事情,她都願意接受;無論多麼辛苦,她也不會推辭喊累。
「反正一定又是大家要一起去看MiniMoni的演唱會,但卻沒有約夏希之類的事情吧。」
當我說完開玩笑的話語時,春香正好擺出跟電視裏的加護亞依一樣的姿勢。
「我是認真的喔。我想要變得跟MiniMoni一樣受歡迎,讓夏希也看到。」
「夏希喜歡的是Mini Moni,就算你成爲偶像,她也不會因此而感到開心吧。」
「夠了廣舔,你別再插手別人家的事情了。」
她那認真的表情讓我感到自己變得像個無良的人,心情瞬間盪到谷底。
3
十一月二日、晚上八點。我在吊車大哥春日部的帶領之下,前往北千住的定食餐廳「鮪魚食堂」。
假如這裏突然出現一個用嘴巴喫飯的人,整間店恐怕會立刻變成展示館。
春日部翻到整本書的中間部分,一張側臉橫切面的插圖映入眼簾,一個息肉般膨脹起來的物體代替了舌頭。
「看來是發生了些什麼吧?」
「不知道呀,店員長得也不可愛,總不可能是回去說服她吧。」
「十二點二十分,五分鐘之後纔回來。由於肉醬義大利麪還沒送過來,所以我一直盯着手錶看,纔會記得這麼清楚。」
「你不知道嗎?渡鹿野導演和一家經紀公司勾結,準備讓樞木核桃的妹妹出道成爲AV女優呢。」
「總是比用肚臍眼把茶燒開的世界要好多了吧。」
「別在那邊裝腔作勢了。像樞木核桃這種默默無名的女優,,你怎麼可能會知道。」
「我調查了家人、親戚、朋友、藝人、政治人物、運動員等各種人士,沒有發現死去的人還活着的情況,相反的情況也沒有。」
「算了吧。」
「沒有,畢竟已經超過約好的時間,況且他也叫我先走,所以我一個人走回到那個路口。不過,當時我再怎麼敲車廂的門,也沒有人來開,而且我手邊沒有感應卡,最後只好自己一個人獨自等待渡鹿野過來。」
我把帽子壓低,戴上黑色邊框的眼鏡,並走出咖啡店。幸運的是,我的長相從鼻子以下都不一樣了,所以只要遮住眼睛應該就不會被通報。我穿過人羣,從後面叫住了鶴本。
「導演真的在店外抽菸嗎?有沒有可能去了其他地方呢?」
鶴本已經四十多歲了,是技術人員中的老手,專長是錄音和音訊編輯。渡鹿野非常信任她,不過並沒有夥伴間的那種親密感,難以捉摸的性格也讓我跟其他兼職的工作人員,都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所以,你爲什麼覺得渡鹿野有可疑之處呢?」
春香被殺的時候,渡鹿野跟鶴本正在「達瑪斯廚房」。如果渡鹿野是殺害春香的真兇,那麼要不就是鶴本在撒謊,要不就是渡鹿野以某種方式騙過了鶴本。無論哪種情況,我都需要聽她的供詞才能揭露真相。
我稍微前傾身子,春日部有些支支吾吾地說道:
原本我以爲會在店裏喫,沒想到春日部卻點了便當。
春日部宛如回到水裏的魚一般,不停唸唸有詞。他的年齡應該在二十多歲,粗眉毛、紅腫的皮膚、臉上長滿痘痘,瘦弱的身材像是演出處男角色的演員。
鶴本毫無猶豫地轉過頭來。
「沒有。」鶴本說話時聲音有些哽咽。「我想是沒有啦。」
看到演出作品的樣版圖示後,我立刻明白她的人氣如此之高的理由。在原本的世界裏,核桃長得就像剛拔完智齒一樣,沒有任何魅力可言,腮幫子還鼓鼓的。然而,這個世界的核桃則因爲沒有牙齒,下顎完全消失了,感覺臉小了兩倍。光是這樣的差異,再加上丹鳳眼及高聳鼻,綜合起來就成了超脫俗塵的美女。
「從外觀上來看並沒有顯着差異,只是對這邊的人類來說,肛門是攝取食物的器官。牙齒和舌頭也在肛門裏,但因爲沒有呼吸功能,所以無法發出聲音。」
「好像有一些熱心的粉絲還計劃了一場追悼活動,不過大部分的網民都是激動地呼籲儘快對兇手判處死刑。」
「唔,你說的話真有意思。好吧,我知道了。你想問什麼?」
我好像成爲全日本男人的公敵了。
春日部從書架上拿出了「大家的身體百科全書」,翻開了第一頁,隨着可愛的指引圖示,看到一個右半身赤裸、左半身充滿內臟的少年人體圖。春日部指着少年的下體說道:
「我調查了一下,結果發現這邊的米田也是在同一天喪命的。據說他是因爲喫了太多冰淇淋,半夜一時肚子痛,結果拉肚子時噎到喉嚨裏……」
鶴本邊說邊用手指比了比小了一圈的下顎,接着便開始往前走去。
「真希望能轉生成更好的世界啊,爲什麼偏偏轉生到這個會吐出大便的世界呢?」
春日部輕描淡寫地說道。
春日部總是哈哈大笑着。看來經過了十年的歲月,他已經想開了。
春日部臉上掛着戲謔的笑容,並將目光掃向店內。跟着他的視線,我看到座位區的大叔們全都張開雙腿,把豬排及薑汁燒肉塞進屁眼。他們的褲子底部有拉鍊,可以將生殖器藏起來,僅露出臀部的屁眼。
「他們沒有舌頭,該怎麼說話呢?」
「我發誓我並沒有殺害樞木核桃,當我在這個世界醒來時,核桃已經死了,然後我就成了嫌犯。」
「知道啊。說實在的,只要是男人都會認識她。」
「你不是被通緝了嗎?」
「爲了返回店裏,所以假裝忘記帶手機對吧?鶴本也有一起走回去嗎?」
「小學時,我有一個同學叫做米田,他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喫東西很快,可惜在他十歲的時候,因爲麪包卡住氣管而死亡。然而,我來到這裏後發現,這個世界的人去喫飯和呼吸的時候,使用的是不同的器官,所以應該不會發生食物跑進氣管的意外。」
「去我家喫啊,還是說廣田先生,你要自己在這裏喫?」
西川口車站東出口附近,距離約兩百公尺的繁榮市區中,有一棟住宅大樓,鶴本杏子常去的投注站就在裏頭。
「不是的。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一些微妙的差異。朋友說話的聲音、鄰居的髮型、超市招牌的顏色、定食餐點的小菜調味,差異點可說是琳琅滿目。身體機制的不同似乎也有帶來一些影響,不過並不明顯。」
「世界很大。只是你還沒發現而已吧。」
鶴本的聲音變大了。姐妹丼計劃永遠不可能實現了。問題是,渡鹿野是否知情。
「不可能是渡鹿野啦。我沒有全程盯着看,所以無法斷定,但是從『達瑪斯廚房』走到拍攝現場的路口,來回得要二十分鐘,就算是用跑的也要十分鐘左右。所以我覺得殺了核桃再跑回來只花五分鐘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不會有「這邊的春香已經死了,但那邊的春香還活着」之類的事情發生。我嘆了一口氣,呼出了大蒜的味道。
「平行世界的意思是,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個我和你嗎?」
「這是因爲導演有殺人動機。」
去到那個世界的我,會因爲看到人們嘴裏都長着牙齒而嚇得癱軟在地吧。
「我相信你。畢竟身陷這種困境之中,並不是什麼殺人的好時機。」
春日部表情認真地擠破了臉頰上的青春痘。
十五分鐘後,我們來到春日部居住的公寓六坪房,我也開始享受美味的炸雞便當。
「有個女人走過來了。」
春日部像個正值青春期的中學生一樣,臉頰一陣泛紅。他用手機搜尋「樞木核桃」,並轉過螢幕讓我看結果。
「真的耶!嘔吐等於排泄、排泄等於嘔吐。我們之間的差異只有這樣而已,鼻子或生殖器之類的位置並沒有改變。」
「爲什麼導演要回去『達瑪斯廚房』呢?」
「導演看起來有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嗎?」
我不禁大聲喊出來,但春日部卻搖了搖頭。
春日部喝光杯子裏的水,一臉瞭然於胸的表情。
「咦?你是失憶了嗎?類似像重症患者的性解放等等的狗屁創意,你應該也聽過吧。」
「那個世界跟這個世界,有多大的差異呢?除了腸胃之外,大家都是一樣的嗎?」
4
「不過,聽了員警的敘述,感覺上他們會對我產生懷疑也是情有可原。想要洗刷冤屈,只能把真正的犯人挖出來交給員警了。」
春日部聲音高了八度。十一月三日晚上十一點,我和春日部在建築物對面的咖啡店裏,等待鶴本杏子大駕光臨。
「這還更慘耶。」
「不好意思,這一個小時的時間裏,你們聊了些什麼?」
「回來之後,導演還有再離開座位嗎?」
春日部猛然抬起頭,電視上正播放着NHK新聞。
「換句話說,這就是嘔吐等於排泄的世界。」
「有很大的皺褶和瓣膜,用以取代舌頭及牙齒,然後透過肺部的空氣產生振動而發聲。」
「讓我來幫你吧。好不容易交到朋友了,如果你被抓去關我一定會感到很遺憾,況且,我也不能原諒殺害樞木核桃的人。你覺得有嫌疑的是渡鹿野導演嗎?」
「我們不是喫飯,而是喫義大利麪。」
我慌忙快步走到鶴本的身後,結果她也跟着回頭,而且陣陣酒味從她的下半身襲來。
「在哪裏喫呢?」
「我是廣田,請不要回頭,一邊走一邊聽我說話。」
「我不是犯人,可以讓我問一下嗎?」
這一點我並沒有異議。因爲我自己是在十二點三十分看着春香喫蒟蒻,所以,如果渡鹿野在十二點二十五分回到座位,就不可能殺害春香。
「沒有。一直到一點走出店門外爲止,我們都在聊天。」
螢幕上出現一張特寫的大頭照,照片上的男子看來一臉疲倦。跟其他人的狀況一樣,在這裏的我下巴也是小小的。
「影像製作公司職員廣田宏因涉嫌謀殺藝人樞木核桃,遭到警方通緝。」
結果後來就在那邊發現了一具屍體,導致一切都亂了套。
「聽說渡鹿野導演想讓樞木核桃的妹妹出道,這是真的嗎?」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好像看了一部重口味的凌辱系影片,胸口鬱悶難耐,於是迫不及待地推開門,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從『達瑪斯廚房』返回『潘班尼莎號』的途中,他說他把手機忘在桌子上了,所以再次回到『達瑪斯廚房』。但是,那傢伙幾乎都是用手機支付應用程式付款的,所以如果忘記帶手機,在結帳時不可能沒注意到,我是這麼想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超人氣性感女優」、「非常活躍的偶像」、「在國際上也有許多死忠粉絲」、「名人們全都悲慟落淚」,這些與樞木核桃格格不入的標題文字充斥在網路上,她本人的社羣媒體更是充滿了大量的弔唁留言。
「沒有。當我來到這個世界時,這裏到處都留有我過往的生活痕跡,但卻怎麼也找不到我自己。也就是說,當那邊的A先生來到這裏,這邊的A先生好像就會被送到那邊去,兩者互換。」
「不過你仔細想一想,假設在那邊的世界已經死去的人,在這邊還活着,那麼,隨着這種小小的差異不斷累積,世界一定會有所改變,過了十年就會完全變成另一個世界了吧。所以我認爲在兩個世界之間,一定有一股力量在調整差異之處。」
「兩份炸雞便當。」
「還活着嗎?」
「這裏攝取的食物會被腸道蠕動推到頭部。」指尖從腹部移到胸口,然後再到臉上。「嘴巴是他們的排泄器官,食道、尿道、氣道都與嘴巴相連。喉嚨處有一個瓣膜,食道及尿道之間平時都是封起來的,除了要大便及尿尿的時候之外。」
放在顎下並說道,開心地走在路上。
嘴裏只剩一顆咬合用的牙齒,其他都拔掉了,主要就是爲了在這個世界不要被懷疑。在過去的十年之間,他一直在等待夥伴的出現。
就跟蝴蝶效應一樣,腸胃翻轉的影響會顯現在哪裏還未可知。
「那麼,在這邊死亡的女人,在那邊還繼續活着的機率應該也是零囉?」
「我不過是想確認一下罷了。十一月一日,山根在拍攝中意外大便失禁後,鶴本跟導演是在中午十二點到一點之間去『達瑪斯廚房』用餐對吧……」
「我們爲了核桃的妹妹首次亮相的企劃在做腦力激盪,是要以紀錄片風格專注於罕見疾病患者的AV出演,還是要打出姐妹丼噱頭,拍些浮誇的橋段呢?」
「渡鹿野導演離席去抽菸的時間大約是幾點?」
「用平行世界來理解應該比異世界要來得容易吧。總之就是大部分現象都與原本的世界一模一樣,只有一小部分明顯不同。在這個世界裏,不同的地方就在於嘴巴和肛門的功能顛倒了。」
「動機?」
「出現了!我過去囉。」
在我不禁苦笑的瞬間,鶴本轉頭望向我,眼睛瞪得圓圓的。
「那顆牙齒,是怎麼一回事?看起來就像噴射河馬珠美一樣。」
「我急忙閉上了嘴,但爲時已晚。鶴本將手指塞進了我的嘴巴,並往內窺探我的口腔。
「快停下來,而且噴射河馬……是什麼啊?」
「噴射河馬珠美是個AV女優,嘴裏長了牙齒感覺很噁心。這應該要去哪一科就診呢?」
我嗆咳了一下,趕緊吞下了一口口水。看來在這個業界還有一個,跟我一樣從原本那個世界過來的不幸的人。
「她是哪一間公司的?」
「早就死了啦。大概十年前喫了大量安眠藥導致身亡,其實她拍的企劃都不錯,或許是因爲作品都沒有紅起來吧。」
「妳還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的可精彩囉。當時在越谷有家叫『HIPPOPOTAMUS』的應召站,那裏僱了很多嘴巴長滿牙齒的女人,說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但卻像邪教一般人氣很旺,珠美就是裏頭的紅牌。」
這樣的事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難道越谷是個容易發生轉生的地方嗎?還是說那家店會到處去搜羅異世界轉生的女人?若是能解開那家店的謎團,或許我就能找到重回原來世界的方法。
「對了對了,那家應召站的經營者也是個奇怪的傢伙。」
鶴本像狗一樣嘿嘿嘿地呼吸着。
「奇怪的傢伙?」
「是埼玉在地的街頭藝人,名爲無花果。」
5
「顛顛莊」座落於越谷市的北邊,就在古利根川岸邊,四周人煙稀少。
鐵皮屋頂傾斜、牆壁變得漆黑、階梯遭鏽垢覆蓋。在網路的討論區上,有多篇留言提到無花果在這棟公寓現身的證詞。
按下眼前的二○一號房門鈴,沒有任何回應。我嘗試轉動門把,但門上鎖了。磨砂玻璃後方一片漆黑,無法得知裏面是否有人居住。
「嘖,大老遠來這一趟,竟然不在家。」
春日部不禁咋舌。突然其來的新發展,讓他心浮氣躁起來。
看來無花果是在違法的地方借了錢,連討債的人都找上了門,想必無花果肯定是住在這裏沒錯。
「知道了,我會準備好的。」
兩個世界雖然大部分狀況是一致的,但偶爾還是會出現細微的差異,就像另一邊的樞木核桃是個默默無名的企劃女演員,而這邊的樞木核桃卻大受歡迎。這個世界裏的我,對春香懷有殺意,在殺了春香後立刻發生事故,導致兩個世界交換,有可能是發生這樣的事情嗎?
猛然望向後視鏡,我發現「潘班尼莎號」前方停了一輛警車,我急忙重新戴好帽子。
兩個世界交錯的時間只剩一天。在回到原本的世界之前,我想找出殺害了春香的兇手,因此決定再次回到代代木公園站附近的犯罪現場瞧瞧。
「唔,我不是信徒,也不認爲他們能夠拯救人。但是他們對於世界的觀察方式,確實觸及了核心。
春日部咬了一口炸蝦的尾巴,似乎是想要藉此掩蓋笑意。
我生平第一次朝着一個人的頭部全力揮出重擊。
「殺人可會被員警追捕的喔。」
「瞭解了,我們之後再過來。」
這個假設有點奇怪。被休旅車撞到之後,也就是十二點三十分,我在控制室看到春香正在喫關東煮。當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春香還是活着的。如果之後還有另外一個我殺了春香的話,那表示這個世界同時有兩個我存在。
哈哈哈哈哈哈……自嘲的笑聲傳來。我跟春日部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一起轉向無花果。
我借了春日部的小麪包車,沿着國道四號線南下前行。每當看見警車或員警時,腸胃就會感到一陣疼痛。
「當時的我還只是個孩子,並沒有想要利用這個能力來賺錢,更沒有開創宗教的念頭,單純只是對自己的世界感到厭倦了而已。
「你們有聽過新世界信仰會這個邪教嗎?」
三十年後,我在一本週刊雜誌上看到新世界信仰會的文章,猛然想起自己的能力。當時的我受僱於一家便宜的泡泡浴,在那邊當店長。由於先前參加偶像培訓,最終以失敗收場,導致我揹負了巨大的債務。不管我多努力工作,債務始終無法減少,於是我就思考着到底有什麼方法能讓店裏的生意興盛起來,結果就讓我想出了怪物情色店的主意。那個世界的人們用嘴巴喫飯,所以屁股上沒有牙齒。等於陰道跟肛門都可以進入,穴有兩倍、興奮度也增加兩倍,當然也就帶來兩倍的客人。
「到時候再想其他方法來蒐集情報就好了。」
階下傳來怒吼聲。望向欄杆下方,一個活像膨脹河豚的男人正瞪着我們。他頂着尖尖的頭、戴着大面鏡片的太陽眼鏡,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你是誰啊?」
無花果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並沒有殺春香。但是,如果另一個我殺了春香呢?
前所未聞的黑道組織名稱,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春日部朝我眨了眨眼,接着便用金屬球棒狠狠給了無花果的肚子一擊。他的嘴巴里噴出黏糊的液體,不是嘔吐物,而是排泄物。
「我是春日部,正在調查你店裏的一個女人。」
「放輕鬆、放輕鬆。我說我說,只要說出來就沒事了吧?」
春日部緊握雙手,長滿青春痘的鼻子變得更加通紅。
虐待長者讓我感到有些不舒服,幸好無花果的回應讓我鬆了一口氣。
「是警察嗎?」
回頭一看,有個大叔正看着我們,他將薄薄的髮絲全都向後梳理,身穿皮夾克、眼戴墨鏡,十足美國風格的一位大叔。雖然乍看之下他不像以前一樣,是個外貌醜陋的怪人,不過,要是在他嘴裏塞點東西,然後再畫一點妝,應該就能想像得出來他過往的狀態。
隔天十一月六日,清晨五點,在北千住臭氣熏天的破爛公寓裏。
「我會想辦法的。反正不管在這個世界花了多少錢,只要回到原來的世界就跟我沒關係了。」
「遇見你真的會帶來不幸,那個傳聞果然是真的。」
十一月四日,晚上十點。我和春日部一起前往西多摩的廢棄倉庫探查。「黑猩猩萊卡」要拍監禁的場景時,經常會採用這個地方。
「我不知道你們是哪家業者,但今天是我們的還款日,所以你們這些外人最好滾遠一點。」
數秒的寂靜。
看到我之後,無花果眨了眨眼睛。事情都走到這個地步了,只能繼續幹下去。我伸手想撿金屬球棒,同一時間無花果也站了起來,從背後勒住我的脖子。
過了三十分鐘,我和鼻子仍在流血的春日部一起對無花果展開訊問。
「十一月七號凌晨三點……十四分。」
我關上引擎,靠在座椅上深吸了一口氣。
「要是另一個世界的你也在想同樣的事情呢?」
春日部開口詢問。
你們也應該知道,世界存在着兩種形態,一個是人類用屁股喫飯的世界,另一個是用嘴巴喫飯的世界。這兩種世界就像波浪一樣,不斷地擺動,時而靠近,時而遠離,彷彿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卻彼此影響着。
作戰策略如下。
「就算在這個世界上被通緝,只要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就沒事了。」
震耳欲聾的刺耳聲響彷彿還在耳邊,如果阿姨沒有站在馬路中間、休旅車也沒有爲了閃避阿姨而朝我撞過來,我也就不會被送來異世界了。能不能保護春香我不知道,但至少不會陷入這麼麻煩的事態之中。
我試着重新審視整起案件,首先,我並沒有殺害春香,所以嫌犯剩下渡鹿野、鶴本,以及山根等三人。
「你這傢伙,快住手!」
「這有點超出想像了吧?」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在說什麼呢!這麼難得的機會,難道你會希望讓它溜走?」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無花果的手臂緊扣住我的喉嚨,大腦立刻陷入缺氧狀態,視線也越來越模糊,就在這種恍惚狀態下,我張開口咬了無花果的手臂。
〈想要跟您買些情報,請務必來電聯繫, 080—××××—××××〉
打從我有記憶以來,就能感受到兩個世界的距離。每隔數日到數週,兩個世界會完美地重疊在一起。當我還是個孩子時,偶然發現了進入另一個世界的方法。當兩個世界重疊的瞬間,我也同時腦震盪的話,就可以跟那個世界的我互換身份。我會抓準時機從二樓跳下去,就這樣去了那邊的世界好幾次。」
「你們做了這些事,以爲荊木會的人會漠視不管嗎?」
「你可真行啊,居然付得起一百萬。」
我皺着眉頭嘆了口氣。明明已經接近真相,但就是差那麼一點點。
等等,嫌犯還有一個。
「哈囉,你是春日部嗎?」
「這個世界上存在着光明與黑暗、正面與反面兩個世界,就像兩顆軌道不同的行星一樣,這兩個世界彼此不斷交錯,這就是他們的世界觀。」
春日部的額頭冒出大滴汗珠,從昨晚開始他就完全high了。
春日部放下球棒,以輕蔑的眼神看着我。
「哇!」
我聽到春日部吞下一口口水的聲音。看來轉生並非單行道。
「呀!」
果然最可疑的還是渡鹿野。難道不是他僞造了不在場證明,試圖讓我揹負罪名嗎?
問題在於不在場證明。死亡時間有可能是十二點到十三點之間。然而,根據死者胃中所發現的蒟蒻消化狀態,推估春香是在十二點四十五分到五十分之間被殺害的。渡鹿野和鶴本兩人在十二點到十三點期間,待在距離現場八百公尺的家庭餐廳。除了渡鹿野在十二點二十分去抽菸之外,兩人都未曾再離席。設置在入口的防盜攝影機影像也支持證詞,兩人的不在場證明堅不可摧。
春日部試圖擠開無花果,但是當無花果往他的鼻頭猛打了一拳之後,他便翻起白眼一動也不動了。
春日部立刻回答,將事先決定好的集合地點和時間告訴無花果之後便掛掉了電話。
「情報費一百萬,先預付三十萬,如何?」
大概是沒料到我的嘴巴里會有牙齒吧,無花果頓時驚慌失措,我趕快趁此機會撿起地板上的金屬球棒。
「啊啊,沒錯。我終於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了。」
今天是十一月五號,後天就是七號。
「你是無花果先生嗎?」
「你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我們只想回到原本的世界。下一次世界重疊是什麼時候?」
6
「太好了!終於可以回家了!」
就動機而言,最可疑的就是渡鹿野,他曾試圖讓罹患重病的夏希參演成人影片。春香若是得知此事,肯定會盡全力阻止。由於春香使出極端的手段,導致渡鹿野忿忿不平,繼而殺害了春香,這是非常有可能的發展。
這麼一來就只是山根了,他是在十二點三十分時跟我在後面離開了「潘班尼莎號」的車廂,但由於沒辦法再回到車廂內,所以他走到「溫暖生活」附近殺時間。雖然他沒有感應卡,但只要從我的口袋偷取,或是由春香幫他開門,都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然而,兇器皮帶上並沒有找到他的指紋。直到拍攝工作開始前的三十分鐘爲止,他恐怕從沒想到想過自己會被招募來當男演員,實在很難想像這樣的男人會殺了初次見面的女優。
「你不是殺了AV女優的兇手嗎?」
看來,無花果對於打人這件事是習以爲常了,而春日部只會說空話。
發生在我和春日部身上的事情,是所屬世界的對調,不能單獨將其中一邊的肉體搬移到另一邊。這跟無花果的說法一致。當我來到這個世界,另一個我就被送往另一個世界。我本身的存在,就變成了另一個我的不在場證明。
「我做了個不愉快的夢,有個走美國風的大叔在夢裏被我拷問。」
春日部慎重地回應,並從錢包中取出收據,用筆匆匆寫下一些字,然後塞進郵筒裏。
「……」
被綁在柱子上無法動彈的無花果放聲嘶吼。
看着揮舞金屬球棒的春日部,我也開始感到驚慌。本該是爲了洗清冤屈才來進行調查,沒想到卻演變成需要用球棒來攻擊他人。
春日部揮舞着金屬球棒,然而無花果早一步衝過去抱住,並往前倒去,最後像騎馬一樣壓住他。金屬球棒掉到地板上,發出咚咚聲響。
「你們是哪裏人啊?」
「那就會被關進監獄了吧。」
「不是,也不是黑道。」
春日部從棉被中跳了起來,發出瞭如同掉進池塘的狗一樣的慘叫聲。
我把耳朵貼在手機上,結果聽到了不自然的低沉威脅聲,就好像小時候在電視廣告中出現的那個無花果先生所發出的聲音。
我在倉庫正面迎接無花果,接着打開鐵卷門進到裏頭,帶着無花果進到倉庫後,春日部再從角落衝出來,用金屬球棒朝着無花果的頭上重重一擊。然後下一步就是將昏迷的無花果綁在柱子上,逼問他把那些有牙齒的女人聚集起來的方法。之所以會有這麼粗暴的作戰計劃,就是因爲我們兩人的存款全部加起來別說是一百萬了,就連預付款三十萬都沒有。
「被球棒打到是有可能會死掉的喔。」
「那並不是夢。」
想着想着,位在路口旁的拍攝現場映入眼簾,黃色警戒線把路邊的角落圍了起來,五天前,「潘班尼莎號」就停在同一個位置。現場沒有看到任何員警,我把小麪包車停在五十公尺外的地方。
春日部搔着臉頰及手腕,興奮地喃喃自語。他的話語給了我一種奇怪的感覺,但想了再想也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隔天中午過後,我們在春日部的房間喫着「鮪魚食堂」的天婦羅便當。就在這時候,春日部的手機傳來震動。
「在這種地方宣傳宗教嗎?」
說實在的,『HIPPOPOTAMUS』在第一年做得非常成功,但由於沒有太多願意回頭再光顧的老客人,導致營業額在第二年就開始下降。更棘手的是,我僱用未成年少女的事被揭發,被警方抓了起來,使得現在只剩下一堆債務。」
巡邏車的車門打開了,叉牙魚員警和渡鹿野走了出來。叉牙魚員警扯掉警戒線,渡鹿野則坐上「潘班尼莎號」的駕駛座。應該是完成了鑑識調查,所以纔來把車子開走吧。渡鹿野調整了座椅高度後,啓動了引擎,往澀谷車站的方向駛去。
叉牙魚員警打算返回警車,但突然停下了腳步。在柏油路面上,差不多就在剛剛「潘班尼莎號」前輪所停的位置,有根類似小棍子的東西掉在那裏。那是我在被撞前所喫的牛筋串,它應該是跟着我一起被撞飛,滾進了輪胎凹槽及柏油路面之間了吧。
叉牙魚員警拿起竹串仔細端詳,然後丟進了灌木叢裏,接着坐上警車,來了個U型迴轉,開着車飛速離去。
就跟今天早上聽到春日部的話語時,內心感到一陣詭異的感覺一樣,此時此刻我也覺得事情有些怪怪的,但具體是什麼事情我還說不上來。
靠在方向盤上,我凝視着「潘班尼莎號」已經不在的交叉路口。
7
十一月七日,凌晨三點,距離兩個世界重疊僅剩十四分鐘。
我在公寓的走廊等待那個瞬間的到來。雖然考慮了撞牆、衝到車子前方等各式各樣的方法,但最終得出的結論還是無花果所說的從二樓跳下來,這是最安全且最確實的做法。
春日部爲了尿尿往後面的空地走去;我則是感到有些心神不寧,因此打開網路翻找樞木核桃的相關新聞。
明日晚上,在惠比壽的一間Live House將舉辦追悼活動,屆時將展示花絮照片,以及播放各界名人的悼詞,核桃所屬的偶像團體也會在現場表演,整體來看真的是頂尖的AV女優纔會有的豪華陣仗。
「好期待可以再次坐上溫暖的馬桶上廁所。」
春日部一邊拉上拉鍊一邊走上樓梯。由於這個世界的小便斗位置在胸前的高度,所以只能站着小便。
拿起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已經來到三點十三分,只剩下一分鐘。
「我還是想留在這個世界。」
我假裝漫不經心地說出心底話,但卻沒有任何作用,春日部聽了之後還是目瞪口呆,大腦看來是當機了,眼睛一眨一眨的。
「爲什麼?難不成是因爲在這個世界裏,樞木核桃過得更加幸福?」
「我只是想把真正的兇手找出來而已,等找到了再回原本的世界也還不遲。」
說真的,其實最大的原因是我對另一個自己還抱有懷疑,如果我的猜測是正確的話,那麼另一個自己可能也在那個世界中殺了人。如果轉生後反而陷入更大的困境,那可就雪上加霜了。
「原來如此。隨你便吧,我先告辭了。」
春日部看着時鐘,然後身體從走廊的欄杆上躍出,轉了一圈後頭朝摔到馬路上。砰地一聲,沉悶的聲音傳來。
這可不是腦震盪而已,感覺這一摔是連頭骨都裂開了,沒問題吧?我走下了樓梯,俯瞰倒在地上的春日部。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春日部一動也不動。
「顛顛莊」二樓,二○一號房,按了門鈴但沒有任何回應,是假裝不在嗎?還是連夜逃走了呢?我用手機打了電話,微微的震動聲隔着薄薄的門板傳了過來。
「變成這樣子?」
夏希靠在窗戶上說道。我無法回答。
原因就是,我所見到的春香,並不是這個世界的春香。
不對稱的眼睛注視着我。我因爲疑似殺害春香而遭到通緝的事情,想必她是知道的,所以要是被拒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即使是胸口被刺一刀也不奇怪。
「這不太對吧?渡鹿野是在十二點二十分的時候出去抽菸的,但根據警方的說法,廣田在十二點三十分看到核桃在喫關東煮,那就表示當時核桃還是活着的,而且『潘班尼莎號』也應該停在路口吧。」
「再過幾個小時,這兩個世界就會開始朝相反的方向前進。下一次的交錯,可能要等上數百年,甚至是數千年。」
「昨天下午,你去了代代木公園的路口把『潘班尼莎號』開回來對吧。我在附近看到了那一幕。你在發動引擎之前,調整了座椅的高度,但拍攝當天的早上,從辦公室到代代木公園的那段路,是你開『潘班尼莎號』的。所以說,座椅的高度有所變動,表示從開拍之後,一直到昨天爲止,中間有人曾開過『潘班尼莎號』。
在那之後,春香被殺害、員警到現場調查採證,這一路的發展,「潘班尼莎號」都放置在原地。倘若輪胎有些微移動,那麼牛筋串應該早就被鑑識官採集了,或者是被風吹走。事實上,從昨天開始拍攝時,「潘班尼莎號」就一直停在同一個位置。既然如此,座椅應該也沒有任何改變,那麼,爲什麼渡鹿野要調整高度呢?
「明明就在家,出來吧!」
我返回停車場,進入小麪包車的駕駛座。夏希坐在距離Live House大約二十公尺的長椅上,百無聊賴地看着排隊的人龍。天空中漂浮着宛如人類腸子的雲朵,就像六天前一樣。
我爽快地對渡鹿野喊完話之後,用手機確認了時間,並伸手抓住了門把。
「爲什麼?」
渡鹿野哼了一聲,鶴本也用無奈的表情聳了聳肩。
兩人在停車場相遇,結果發生了爭吵。核桃爲了保護妹妹別無他法,而你也不是那種聽了別人的意見就輕易扼殺計劃的男人。結果,怒氣勃發的你,把核桃帶進車廂,用皮帶勒住她的脖子直到死亡,然後才神色自若地回到店裏。
「真是胡說八道,哪有這麼剛好的事情。」
渡鹿野對於「潘班尼莎號」有着非比尋常的情感,員工只有在拍攝時才能進入其中,開車的事也絕對不會假他人之手。拍攝當天的早晨,從辦公室把「潘班尼莎號」開到代代木公園的人,當然也是渡鹿野!
春日部已經死了,轉生宣告失敗。明明是照着無花果所說的去做,爲什麼會這樣呢?
無花果迅速轉身,伸手去拿流理臺上的刀。我彎下腰,往他的右腳踝橫劃一刀,沙啞的悲鳴聲傳來。無花果像是受傷的鴨子一般,在地上痛苦打滾。
渡鹿野向我逼近,嘴角僵硬到不自然的程度。
「想給我看的就是這個嗎?」
我和山根走出車廂後,核桃從你放在車上的夾克中拿出了感應卡,接着坐上「潘班尼莎號」的駕駛座。爲了避免發生意外,她動手調整了座椅的高度,然後用手機查找了最近的一家餐廳,並前往達瑪斯廚房。」
「你……欺騙了我們對吧!」
「那個女孩,會開車嗎?」鶴本問道。
從郵箱裏拿出一張明信片,藉以確認地址,接着便按下門鈴。電子音響起,雖然不帶任何情感,但卻讓人感到親切。
「在確認年齡的時候,就有看到她的汽車駕照副本了。導演在達瑪斯廚房裏看到『潘班尼莎號』,立刻站起身往停車場走去。愛車的外觀和一般的廂型車並沒什麼不同,他假裝去抽菸,就是因爲無法確認那是不是『潘班尼莎號』。
春日部的死沒有其他的解釋。當春日部往下跳的時候,雖然兩個世界確實正在接近,但並未重疊在一起。然而,由於春日部仍舊想要強行去到另一個世界,導致他的意識已經不再存在於任何地方。腦袋已經爆炸了。無花果可能是因爲受到拷問,所以隨口編了一個時間點。
我緊咬牙關、猛踩油門。
心跳的聲音清晰可聞。距離兩個世界重疊的最後機會,已經剩下不到一個小時。
「所以會怎麼樣呢?」
我繼續逼問渡鹿野。
我嚇得臉色發白。這意味着如果錯過今天,就再也回不去原本的世界了嗎?
下午兩點半,我來到了古利根川邊的破舊公寓。
無花果一邊用雙手按住臉部所滲出的血,一邊大聲怒吼。我強忍戳穿頭顱的衝動,一腳踩在他流滿血的腳踝上。大叔挺直背脊,發出一聲哀號。
「哇,又是你啊!」
這時我突然想通了,當核桃被殺害的時候,你確實是在距離路口八百公尺遠的「達瑪斯廚房」。而且過程中只有爲了抽菸離開座位五分鐘而已,這麼短的時間要往返兩地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潘班尼莎號』停在達瑪斯廚房的停車場,那麼你就有可能犯案了。」
「不好意思,我沒有時間陪你玩。」
8
「我忘了拿東西了,等我一下。」
我的喉嚨發出了一聲嗚咽。
還留着微溫的腦部碎末噴到我嘴裏,感覺非常不舒服。
「不僅如此,法醫在解剖過後發現胃袋中的蒟蒻已經消化了十五到二十分鐘。如果核桃是在十二點半喫下蒟蒻的,那麼被殺害的時間應該在十二點四十五分到五十分之間,這跟我離開座位的時間已經差了有三十分鐘左右了。」
回到小麪包車時,我無力癱倒在座位上。疲勞、不安、恐懼、期待,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然後全部壓在肩膀上。
「……」
抵達目的地「惠比壽的Live House」時,已經過了六點五十分。距離兩個世界交錯的最後機會只剩下四分鐘。
乾燥的嘴脣摩擦着。
我將小麪包車停在大樓的停車場,並將包着手帕的日本刀藏好,接着走向「潘班尼莎號」。靠近車廂仔細一聽,隱約可以聽到女人的呻吟聲。
「你該不會又再說謊吧!」
跟鶴本一起喫完飯後,你們走出店外。然而纔剛稍微走了一段路,你就謊稱忘記拿手機,獨自一人回到停車場,接着匆忙坐上『潘班尼莎號』,趕在鶴本的前面把『潘班尼莎號』開回路口,並停在原本的位置。最後,你躲在住宅區的角落,等着鶴本走到路口時,假裝從後面追過去。
「最後一次的世界重疊是什麼時候?」無花果閉上眼睛,輕輕張開嘴脣,輕吐了一口,但不知道是屁還是嘆息。
鶴本拿下耳機,表情冷峻地說道。我猛然拔出沾滿血的日本刀,往試圖用手機撥打電話的渡鹿野刺去。一個額頭上綁着「在野黨」頭帶的女優失聲驚呼。
「只要你們不報警,我就不會傷害任何人。我只是有想問的問題而已。」我把刀對準了大家,然後再重新轉向渡鹿野。「是你殺了樞木核桃對吧?」
「嘿,冷靜。今天不是還款日吧。」
渡鹿野趁勝追擊,兩人的說法的確都戳中了痛點。
鶴本「唔」地低聲嘀咕,咧着嘴笑看渡鹿野。
「從今天早上開始,世界的運轉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無花果撫摸着滿是雞皮疙瘩的手臂。「兩個世界像波浪一樣,時而接近時而分離,但波浪的運轉突然變得很奇怪。因爲你們強行跨越世界的關係,波浪的形狀改變了。」
事件發生在十一月一日。我說我是在夢中看到的,那當然是謊言。十二時三十分,我確實在「潘班尼莎號」的控制室看見春香把蒟蒻塞進屁股裏。原本應該在十二時二十分被殺的她,爲什麼還會出現在那裏?
大廳牆上貼着「樞木核桃追悼演唱會」的海報,上頭的春香穿着可愛的衣服秀出美好姿態。粉絲們排隊的隊伍一路延伸至人行道,從西裝男到女高中生都有,客羣可說是非常廣。
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三點,時間不多了,但我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若是不能趕在鶴本之前回到路口,那麼『潘班尼莎號』曾經移動過的事實就會被發現,不在場證明也就化爲泡影了。你沒有調整座椅高度的餘裕,所以座椅高度纔會從昨天開始都沒有改變。這就是這個事件在這個世界的真相。」
「……廣舔?」
「下午六點五十四分,那就是最後的機會了。」
「你沒有問過員警嗎?我有不在場證明。」
「我說我在十二點半見到核桃是記錯了,我應該是在夢中看到的吧。事實上核桃在十二點零九分時發了一則推特,同時喫下一塊蒟蒻,然後在十二點二十五分遭到殺害。」
千代田區永田町二丁目。「潘班尼莎號」就停在貼滿玻璃帷幕的大樓前面。
門關上了,鏈子解開的聲音傳來。
數秒的沉默。
我敲了敲車廂的門,過了幾秒鐘,門鎖發出喀嚓聲打開了。
在過來越谷的路上,我打開小麪包車的收音機,一路聽下來發現春日部的事件似乎還沒有被報導出來。
「快住手,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子。」
「不對,那只是偶然的巧合所造成的結果,讓人乍看之下好像有不在場證明罷了。」
春香提供的駕照副本,上面的地址欄所寫的地方,就是這裏。
我打開門,跳下車廂。
我不禁腰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等等,你想逃跑嗎?」
下午五時五十八分,秩父市相生町,一個建於四十年前且早已沒落的公寓一角。
「有個東西想讓妳看看。」
「我知道了。」
從兼職員工的腋下衝進去,我徑直來到拍攝場地,錄影中的一對男女一起望向我。現場有導演渡鹿野正、錄音師鶴本杏子,還有兼職大學生,以及一位熟悉的資深男演員、兩位沒見過面的中年女演員。
「你是哪位……」
我沒有打算向夏希說出真相,無論是春香遭到殺害的原因,還是我即將要做的事情。
我拉開門把,立刻發現門鏈還掛着。門縫下方有個長髮女子盯着我看,她的皮膚浮腫,左眼眼瞼下垂得很嚴重。
幾秒後,門鎖啪噠一聲打開了。
在停車場把小麪包車停好,我走下駕駛座。在我出手幫忙之前,夏希早一步從副駕駛座下來,然後以老人般的步伐慢慢前進。
「駕駛『潘班尼莎號』的是核桃,她懷疑你想要找她的妹妹來拍A片。倘若你是認真的,那麼她也只能挺身保護妹妹了。正因爲如此,她纔會想要去偷聽你們的談話。
「真的,相信我!」蒼白的雙脣顫抖着。都到了這時候,他應該也沒有理由繼續編造故事了。
按照既定計劃,今天是「震撼永田町!與在野黨美女支持者的夢幻大連動!用3P解散國會特輯三」的拍攝日。即使是在妹妹的葬禮上,渡鹿野還是堅持要拍A片,所以我認爲他不太可能因爲工作人員被通緝就取消拍攝。我胸有成竹地往預定地點查看,果然正如我所料。
我戰戰競競地想要摸摸他的脈搏時,突然之間血液與腦漿噴湧而出,他的身體從頭到腳都沾滿了體液。頭蓋骨爆開了。
山根的大便、春香的關東煮、渡鹿野的謊言、春日部的惡夢,以及「潘班尼莎號」的座椅。所有的線索全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就是那傢伙殺了春香。
「是我的錯嗎?破壞約定的不是你們嗎?」
喀嚓一聲,門鎖解除的聲音響起,但門卻沒有打開。
一進入二○一號房間,我立刻隨手關上了門。
假如無花果把警察叫來,那一切可就不酷了。我坐直身體,正準備轉動鑰匙發動引擎時,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代代木公園站的十字路口。
昨天下午,員警將「潘班尼莎號」交還給渡鹿野,而他坐上駕駛座時,先是調整了座椅的高度,然後才發動引擎。仔細一想,這件事情真的有點奇怪。
跟十三年前一模一樣,聲音還是像小鳥吟唱一樣。是夏希。
再次打開門時,穿着羽絨外套的夏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有一件事要拜託妳,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開門的瞬間,我用日本刀劃過無花果的臉,從右眼穿過鼻子,直到左邊臉頰。肌膚炸裂開來。
鶴本瞬間皺起眉頭,似乎感到有些疑惑。
「我剛剛已經聯絡員警,請他們再次調查『達瑪斯廚房』的監視器。如果有拍到『潘班尼莎號』在十二點二十分前後進入停車場,並在十三點左右離開的畫面,那麼嫌犯就會是你們兩個其中之一。因爲鶴本從頭到尾都沒有出去過,所以犯人肯定就是你。」
那一天,我針對當時所發生的事情做了總整理。十二點十分,我坐在長椅上喫着牛筋,突然被休旅車撞飛並暈了過去;十二點二十八分,我清醒了過來,併到「潘班尼莎號」去拿OK繃,就在這時候見到了春香。我感到不舒服,吐在了樹叢裏,緊接着山根登場,吐了大便;然後我衝進「溫暖生活」,結果不慎在進入洗手間時摔倒,於是在十二點半左右,我再一次失去了意識;下一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我看到往屁股塞蒟蒻的春香,以及從嘴巴里吐出大便的山根,直覺認爲自己來到了另一個世界。但當時,我還沒有轉生。
我真正轉生到異世界的時間點,並不是被休旅車撞到的十二點十分,而是頭撞到廁所洗手檯的十二點三十分。
那麼,爲什麼身在原本世界的春香,會往屁股塞蒟蒻呢?既然這邊的春香已經死了六天,那麼另一個世界的春香也早該去世了。可惜無法從她口中聽到真相。
不過,還是可以根據她生前的行爲來推測真相。我被休旅車撞到的前一刻,春香在推特上發了一篇「工作人員買了關東煮給我!好好喫!」的評論,並且還搭配了將蒟蒻送進嘴巴的照片。然而,十幾分鍾後,春香卻把蒟蒻塞進屁股裏,那就表示春香當時根本沒有喫蒟蒻,照片也是假的。她在推特上發了假貼文,試圖假造自己喫蒟蒻的時間。
———下午的拍攝,請廣舔不要來。
她之所以會這麼跟我說,並不是因爲被我看到拍攝現場會害羞,而是不想讓我捲入事件之中。春香透過假造喫關東煮的時間,讓死亡時間往後推遲,變成是她在拍攝時死亡。
整體設計就是如此,她藉着休息時間把喫進蒟蒻的照片發到推特上,但事實上並沒有真的喫,而是塞進屁眼裏。後續只要在屁眼塞着蒟蒻的情況下配合拍攝,並且趁工作人員確認畫面的空檔,把蒟蒻拿出來喫下去,這些動作只需要短短几秒鐘。完成拍攝後,再用從控制室偷來的皮帶勒緊脖子自殺。
假設她在下午三點喫了蒟蒻,並在下午六點自殺,那麼法醫解剖後就會在胃裏發現三小時前進食的蒟蒻。春香遭到殺害的時間是推特貼文發佈之後的三個小時,也就是下午三點左右。如此一來,整起事件就會變成是女優在午後的拍攝過程中發生事故因而窒息身亡,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畢竟全裸拍攝的女優,在工作空檔趁機喫蒟蒻的事情,應該沒有任何人能想得到。
春香這次不允許走後門,就是因爲她需要將蒟蒻藏起來,屁眼當然得保留空間。如果我沒有買關東煮回來,她應該是打算用魚肉香腸來做到同樣的效果吧。
無論是這個世界,還是那個世界,春香已經死亡的事實是不會改變的,但事件的結構卻完全不同。這個世界的春香被渡鹿野殺害了,但由於我的錯誤證詞,偶然地讓犯案時間往後延;另一方面,那個世界的春香想要將自殺僞裝成他殺,刻意誤導喫下蒟蒻的時間點,將死亡時間提前。就像腸道的方向一樣,兩個事件的結構也被逆轉了。
那個世界的春香,爲何會想要用如此精心策畫的方式自殺呢?跟那個世界的核桃完全不同,她不僅不是知名的AV女優,渡鹿野也從未考慮要讓她的妹妹進入AV界。對春香而言,渡鹿野只是他曾參演作品的一位導演。很難想像她會爲了要陷害這樣的男人,就做出這麼一連串的計劃。可能她是希望自己在渡鹿野的拍攝過程中死亡,那麼就能留下大筆遺產給夏希。
可以拿到錢的方式有兩個,一是自己的保險金,另外就是作品的銷售報酬。根據製作公司與經紀公司所簽訂的獎勵契約,A片的銷售金額會有幾%將直接支付給女演員,如果作品大獲成功,那麼獎金也會像滾雪球一樣不斷增加。
渡鹿野這個人,絕不會因爲演員死了這種小事,就把作品封藏起來。女優死亡、導演遭到逮捕,用這樣的方式來進行宣傳,想必會讓作品獲得廣大回響。如此一來,做爲財產的繼承人,夏希也就能拿到鉅額的獎金。
爲了妹妹,春香甘願忍受任何苦難,而她的妹妹正在跟一種罕見疾病搏鬥,無論她多努力工作,治療費依舊遠遠不夠。於是,春香策劃這個世界所發生的事件。
雖然只是些枝微末節的小事,但我必須說,讓我誤以爲這個世界是異世界的原因不只一個。
山根爲什麼會從嘴裏吐出大便呢?原因很簡單。當他把所有的垃圾全都丟掉,再次回到「潘班尼莎號」時,不舒服的感覺又再次浮現。好不容易打掃乾淨了,若是再次把拍攝場地弄髒,肯定會被渡鹿野殺掉。慌張的山根立即從肛門接住大便。
要是能夠直接把大便丟到外面去就好了,但不幸的是我在此時回到了「潘班尼莎號」,山根當下立刻把大便塞進嘴裏,然後穿上褲子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
當時我偷偷往控制室窺探,然後臉色大變立刻衝出車廂,而山根雖然強忍了一下子,但終究還是沒忍住,跟在我身後跳了出來,並在人行道的樹叢中吐了一堆大便。
還有一件事,當我的腦袋混亂不堪地衝去「溫暖生活」時,問了一個長得像河豚的阿姨說:「妳是從哪裏喫飯的呢?」然後出乎意料的是,阿姨回答「我是從屁股那邊喫啦」。
我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摔倒在人行道上。警衛的腳步聲、看熱鬧的羣衆叫喊聲、手機相機的快門聲。我的肩膀和腰部都非常疼痛,但意識似乎還是正常的。
春香、山根,以及像河豚的阿姨。三個人因爲各自的心思及盤算所做出的行爲,交織在一起之後就讓我相信自己已經不在原本的世界,而是轉生到異世界了。就像春日部把超現實的事件誤認爲做夢一樣,我也把兩個世界的界線搞混了。
我望向車裏的數位時鐘,六點五十三分。距離世界重疊只剩一分鐘。我扣緊安全帶、發動引擎,並把腳放在油門踏板上。坐在長椅上的夏希,疑惑地往我這邊看。對於我還沒有回去,她應該感到很困惑吧。
夏希睜大眼睛,從長椅子上一躍而起。我一路完全沒有踩煞車,就這樣把夏希撞飛。她纖細的身體在空中翻飛,頭部先撞向柏油地面。小麪包車則撞上長椅,以左半邊翻起的狀態停了下來。
她的聲音顫抖着。望向Live House的排隊人龍,然後再一次看着海報。
時鐘動了,六點五十四分。我猛踩油門。
那麼,在「溫暖生活」的對話內容也變得完全不同了。我拍拍阿姨的肩膀問道:「妳是從哪裏喫飯的呢?」然後對着回過頭來的阿姨繼續追問:「是嘴巴嗎?還是屁股呢?」如果阿姨是透過脣語來理解我所說的話,那麼「妳是從哪裏喫飯的」這句話,肯定沒有完整地傳達出去。
「喂,你還好嗎?」
這位阿姨是來自原本的世界,所以絕不會用屁股喫飯。然而,爲什麼她卻回答「我是從屁股那邊喫」呢?
……從哪裏喫?從嘴巴還是屁股?
———我想要變得跟MiniMoni一樣受歡迎,讓夏希也看到。
兩位Live House的保安臉色大變地往夏希跑去,但她依舊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春香說過的話在耳邊迴盪。
員警抓着我的肩膀,把我推進了警車的後座。
阿姨實際上應該是這麼解讀的。就常識而言,會被問到這種問題的東西,大概也就只有鯛魚燒了吧。剛好那時候,在「溫暖生活」有秋天的關東煮和鯛魚燒的優惠活動,阿姨只是回答了她喫鯛魚燒的方式而已。
警車以驚人的速度趕到了,穿着制服的員警押住了我,將我的雙手扭到背後,併爲我戴上手銬。
———我是認真的喔。
「這是什麼?」
在我被休旅車撞到之前的一瞬間,這位阿姨就站在十字路口中央,注視着一朵奇怪形狀的雲。即使休旅車司機狂按喇叭,我也大喊着「快跑!」但阿姨卻完全沒有察覺。不管她有多麼受到雲朵的吸引,但對於這麼大的聲響完全沒有反應,實在很奇怪。可見阿姨的聽力是有問題的,她沒有隨身攜帶手機應該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
我就這麼白白浪費了重返原本世界的最後機會,相信到死爲止我都會對今天的事情感到後悔吧。
就在那個時候,羣衆的聲音開始鼓譟。夏希猛然坐了起來,輕輕咳了一聲,然後四處張望。最後,她的目光停留在大廳牆上的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