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臺版)

隔壁的N人

《上癮謎題》 · 白井智之 · 2.5萬 字

《上癮謎題》全一冊 (臺版) 隔壁的N人插圖(1)
《上癮謎題》 · 全一冊 (臺版) · 隔壁的N人 · 第1張插圖

0

肝臟刺身、八丁味噌燉煮內臟、辣炒碎肉及長蔥。再來一杯冰涼的啤酒。

看着排列在暖桌上的餐盤,我不禁讚歎。昨晚的牛排已經相當美味,然而今晚的菜單更是與酒相得益彰,可惜沒有辦法拍照跟同事們炫耀。

將鍋子及平底鍋放進洗碗槽泡着之後,我在座墊上坐下。

首先,將肝臟刺身沾上胡麻油送入口中。跟在居酒屋喫的牛肝刺身比起來,今天的更加軟嫩、味道更加濃郁。雖然有一點鐵鏽的腥味,但考慮到它已經在冷凍庫放了兩天,已經算是很不錯的表現了。

接下來,我伸長筷子夾起一口辣炒碎肉,一咬下去,口中立刻充滿了鮮美的味道,長蔥的爽脆口感與碎肉的柔軟口感完美搭配,醬油調味若是再濃郁一些,應該會更棒。

先用水漱口,然後將燉煮內臟送入口中。今天的煮內臟比燉牛雜要來得有嚼勁,美味的味噌則是完全滲到進去。此外,雖然只是加入生薑燉煮,卻幾乎沒有腥味,這真的是絕品啊。

能夠讓我喫到這麼好喫的食物,她應該也會感到滿足吧。

我喝了一口啤酒,再次把手伸往餐盤。

1

在等待看診的時候,雨開始下了起來,結果到了晚上雨勢變得更加猛烈。

那天是搬到園畑之後的第二次定期健檢。已經進入孕期第五個月,但孕吐卻絲毫沒有減輕,食慾也不見蹤影,難免讓人感到有些擔心,但醫生卻只是一味重複着「這是常有的事情」,根本沒有要好好討論的意思。

梨沙子走出園畑綜合醫院後,在車站前的百貨公司買了些家常菜充當晚餐,並在圓環處排隊等待計程車。由於屋頂寬度不夠,導致風雨一直襲擊而來。當她聽到天空發出聲響時,就知道雨雲已經漸漸從西方靠過來。

排了三十分鐘之後,她搭上了計程車,穿過交通量較少的住宅區,五分鐘內就抵達了公寓。這裏跟車站前的熙熙攘攘比起來,完全像是處於不同的世界,四周非常安靜。她用信用卡支付了車資,接着就匆忙地衝進了公寓,連摺疊傘都沒有打開。

自動門打開,走進玄關大廳,正當她準備打開感應門時,雨聲突然變得輕柔。

雞皮疙瘩瞬間冒出來。

咳咳、咳咳。

女性劇烈的咳嗽聲音從某個地方傳來。

她立刻轉過身查看。這裏沒有街燈,只有公寓的燈光微弱地照着馬路。沒有看見任何人。

大廳裏會不會有人呢?在自動門前右轉,也就是梨沙子所在的門口前方,有一個死角,那是一條排滿信箱的通道。

小心翼翼地穿過大廳,偷偷望向那條通道。

「……」

梨子嚇得倒吸一口氣。

爲了強壓下焦慮的心情,梨沙子移開了視線。公寓後方有一條河緊鄰,河岸邊有個牌子上寫着「漆川」。河水相當混濁,呈現泥土色。

「對啊,看制油廠又沒什麼意思。」

「……」

「也跟我一起做嘛。」

回到屋內關上門,秀樹戲謔地說道。

「……我是東條桃香。」

「啊啊,好的。我知道了。」

太陽西斜、涼風吹拂,梨沙子決定用步行的方式回到公寓。經過一棟擁有了望臺的辦公大樓,秀樹的公司就在裏頭,接着繼續沿着休憩步道前進。

下午一點,梨沙子帶着介紹信去到櫃檯,但直到四點多才被叫到名字。看了尿液檢查和血壓測定的結果,醫生只說了句「沒問題」,就要梨沙子付八千元,讓她感到像是被詐騙了一樣。

回到七○二房後,仍然咳個不停。眼淚讓臉頰變得溼漉漉的,喉嚨深處感受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劇烈疼痛。

已經看不到男人的身影了。

洋裝被汗水浸溼,有點微微頭暈,腳似乎長出根似的讓人動彈不得。

聽到秀樹的話,梨沙子回到了屋內。地板明亮得像新成屋一樣,讓人心情愉悅。

「晚上好,我是搬到七○二號房的田代秀樹,這位是我的太太梨沙子,請多關照。」

梨沙子開始奔跑。

放下行李後,兩人打算在天黑之前去隔壁房打個招呼。梨沙子將百貨公司買的蜂蜜蛋糕放進手提袋,並重新塗了口紅之後,兩人就一起走出了房門。

得知梨沙子懷孕的隔天,秀樹一邊狼吞虎嚥喫着早餐,一邊開口問道。

就是因爲秀樹這番話,所以公寓的購入及搬家的手續,梨沙子全部都交給他處理。

兩人在輕井澤的飯店舉行結婚禮到現在已經快三年了,當年透過聯誼認識時,秀樹只是個開口閉口熱情與夢想的系統工程師,但在跟朋友一起成立創投公司之後,業績快速成長,他也一舉在遊戲應用界成爲有些知名度的人物。如今他已將公司售出,並在大型系統開發公司擔任首席技術長(CTO)。以秀樹的經歷而言,對於在網頁製作承包公司打工的梨沙子來說,是想都沒想過的對象,所以她的父母知道兩人要結婚,簡直是開心到了喜極而泣的地步。

「梨沙子,讓一下。」

揮舞雙手、屏住呼吸,即使跌跌撞撞也不顧一切地向前狂奔。

2

「要封住這個窗戶嗎?」

「三個人一起住在園畑如何?」

咳咳、咳咳。

兩手想要撐住身體,但已經來不及了。洋裝往上卷,腹部直接摩擦地面,脊椎深處傳來劇痛,嘔吐感則從腹部深處湧出。

距離海岸線不到十公里的地方,一片工廠拔地而起。粗獷的金屬和混凝土凝聚在一起,衝突感壓迫得讓人喘不過氣,而且煙囪還不停冒煙。梨沙子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彷彿被陌生人猛然盯着看一般。

梨沙子記得那個女人的臉,是綠色陽臺園畑七○一號的住戶東條桃香。她認爲是有人用背的方式要把她帶走。

秀樹說着,臉上的表情感覺就像是正在責備孩子一般。

小聲抱怨幾句後,她走出了通道。

男人指着梨沙子的單肩包,綁着孕婦標章的帶子搖晃着。她想放聲尖叫,但喉嚨卻幹得無法發出聲音。

「啊!」

爲什麼看房那一天沒有發現呢?梨沙子記得當時窗戶上貼着半透明的膜……

再次聽到更加激烈的咳嗽聲,接着是拖着沉重物體的聲音。

在公所辦好入籍之後,回到公寓已經過了六點。

穿過商店街,匆匆走過住宅區,梨沙子身後傳來腳步聲。在街邊的磚牆上,有一隻骯髒的貓蜷縮着身子。

向搬運仙人掌盆栽的年輕員工點頭致意後,梨沙子從客廳的窗戶眺望海景。

聲音有些奇怪,是喝醉了嗎?

「不在家嗎?」

柏油路的裂縫害梨沙子絆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

即使如此,她也沒辦法就這樣轉身離去。如果假裝視而不見,不單只是背棄了東條,也讓她感覺自己沒辦法保護即將出生的孩子。

右邊的七○三號住戶是一對三十多歲的夫妻,他們在同一家廣告公司工作,先生在業務部門,妻子則是設計師。他們的打扮和言談舉止都非常得體,是在一般廉價公寓中很少見到的類型。從出生到現在,梨沙子首次與鄰居太太約好要一起出去喝茶。

一個是嬌小的女人,穿着卡其色的洋裝,前傾姿態靠在另一個人的背上。另一人則穿着肩上帶有條紋的白色襯衫,不過臉被那個女人擋住了,所以看不到。兩人過了橋之後就往右邊的小巷前進,身體微微傾斜。

馬路上杳無人煙,左右兩排公寓也沒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梨沙子交出蜂蜜蛋糕,接着便離開七○一號房。

自動門開啓,梨沙子衝進綠色陽臺園畑的玄關大廳,打開感應門,跌進了一樓的廊道,用手扶着牆壁不停咳嗽。

梨沙子知道自己不應該多管閒事,什麼都做不了的,畢竟她原本身體就比較虛弱,更何況現在還懷有五個月大的胎兒。

「搬家的事情完全沒問題,梨沙子只需要顧好寶寶就好了。」

「別嚇到我。」

正當秀樹打算再次按下門鈴時,聽到門鎖打開的聲音。桃花心木製成的門輕輕打開一小縫,門鏈還扣着,從門縫中可以看到一個年輕的女孩,差不多二十幾歲吧。

「我們預計在二月份迎接孩子的到來,屆時可能會帶來些許困擾,還請多多包涵。」

戰戰競競地回頭一看,發現電線杆的陰影處有個男人。膚色偏深,紅色的帽子下散落着凌亂的頭髮。男子保持沉默,假裝不知情,但在跟梨沙子四目相交的時候,臉上隨即露出開心的笑容。

呼吸中帶有酒精的氣味,明明在家但卻塗上厚重的粉底和腮紅,而且穿着露出胸口的連身洋裝。五官清秀立體,是男人會喜歡的長相。粉白色頭髮往內卷,耳朵上戴着看起來相當高級的珍珠耳環。

男人步履蹣跚地走近。

就在她打算堵住耳朵的時候……

「妳做了嗎?」

搬家當天,梨沙子在公共區域盯着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員,同時一邊遠眺手扶梯另一側的開闊景色。由於四周的高樓密集並排的關係,即使身在七樓,感覺仍像是在一樓似的。覆蓋大樓一整面的玻璃帷幕,映照出天空中的捲雲,猶如電影中未來城市的景象。一想到自己也是這個區域的一分子,自豪感不禁油然而生。

中元節隔天,也就是八月十六日,梨沙子前往園畑綜合醫院。

突然,四周變亮,接着震耳欲聾的雷鳴聲響起。

橋長不到十公尺,所以梨沙子很快就來到了兩人所在的地方。在樹叢間探出頭,窺探右手邊的小巷。

對於園畑,梨沙子並不熟悉,她來自東北地區,趁着讀大學的機會搬到東京,所以對首都圈沒什麼概念。一直到跟秀樹交往之前,園畑這個地名她也只有在綜藝節目Wide Show(雜聞秀)上聽過而已。

穿過商店街、經過人煙稀少的住宅區,還要再往前走大約兩百公尺,纔會到綠色陽臺園畑所在的位置。這棟公寓大樓的外牆鋪滿花崗岩,看起來與街景格格不入,但是跟高樓大廈放在一起的話,差異感就會變得小很多。「雖然沒有住在站前繁華區域的財力,但還是很想要住在園畑的公寓」……這些建案應該就是戳中了人們的虛榮心理吧。

自動門外面突然亮光大閃,幾秒後隨即雷鳴轟響。

3

兩人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顯然是一個女人咳嗽的聲音,聽起來感覺非常痛苦,好像在向人求救一般。

梨沙子繞到公寓後面,往河岸方向窺探。在民宅的水泥牆及高所的圍欄包夾下,黑夜變得更加深沉,淙淙水聲迫近耳邊。

心頭一陣不安,她推門走出了大廳。確認口袋裏的口紅型電擊棒還在之後,她打開了摺疊傘。

剛纔從背後傳來的腳步聲消失了。看到梨沙子摔倒,後面的人也停下了腳步。感覺就像是一直跟着她一樣。

東條低頭行禮。仔細一看,她的側面頭髮不自然地禿了一塊,可能是被人強行拔掉了吧。

人工草皮廣場上,幾個年紀大約五歲的孩子們玩着互相踩踏影子的遊戲,一旁的媽媽們正熱烈地聊着天,看來她們是剛從幼兒園把小孩接回來。

結婚前,梨沙子唯一一次去園畑,就是秀樹邀請她過去玩。當時,在車站前已經有很多辦公大樓和高樓大廈,還有一座大型購物中心正在興建中。梨沙子感受到自己的生活圈所沒有的活力。

左邊是七○一號房,按了門鈴之後等了三十秒,沒有任何回應。

那一瞬間,她看到了對岸有兩個人的身影。

在休憩步道走了大約十分鐘,梨沙子轉進一條窄巷。剛轉過便利店的街角,整個街區的氛圍立刻變了。這是個保存着開發前商店街的地方,一排排老舊的居酒屋和小酒館齊聚一堂。

共用的傘架上坐着一隻貓。那是經常能在附近看到的三色貓,正用一副乖巧的表情盯着梨沙子所在的方向。她想起孃家所養的白貓在雨天也常常會咳嗽。由於她是搭乘計程車回來的,所以儘管貓在傘架下躲雨,她也不是很在意。

正前方有一棟歷史悠久的公寓,幾扇小窗透出了亮光,淡淡地照耀着斑駁的柏油路面。

突然感到有些異樣。

梨沙子想像着五年後的自己。由於就業失敗、一直以來都在打零工維生,所以她非常清楚普通的幸福有多麼特別。現在能過這樣的日子,全都要歸功於秀樹。雖然對於育兒還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期待。

視線轉回屋內,工作人員正在搬一個高大的書櫃。他們按照秀樹的指示,將書櫃擺放在擋住窗戶的位置。

女人臉上的緊張感消失了。她關上了門,把門鏈拿掉,然後再次打開。

河的那一邊排列着低矮的房屋,鐵皮屋頂上的鏽斑格外顯眼,甚至還有用藍色塑膠布覆蓋的營房。這一切都跟車站前景象比起來,完全是不同的世界。

壓低腳步聲,她慢慢過橋,呼吸變得困難,握傘的手滲出油膩的汗水。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拍了拍單肩包上的塵土。

「那是個酒家女,想必是跟某個有錢人大搞不倫,把家人氣瘋了吧。」

梨沙子和秀樹在八月十三日搬進綠色陽臺園畑七○二號室,也就是鄰居神祕消失的一個月前。

她立刻轉身望向傘架,但貓咪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當時兩人所住的東京市區公寓,距離梨沙子工作的地方很近,然而秀樹卻得要花一個小時以上才能到位在園畑車站前的辦公室。梨沙子已經決定在生孩子之後就辭掉工作,所以沒有任何反對的理由。

綠色陽臺園畑是一棟分開出售的公寓大樓,有五年的歷史,高十二層樓,距離園畑車站步行約十五分鐘。雖然離車站稍遠,但相較於公寓大樓高聳林立的區域,或許這裏更適合居住———梨沙子呆呆地想着。

「妳做了嗎?」

「別站在外面太久,會中暑的。」

聽到門關上的聲音,梨沙子才終於轉身望向馬路。

梨沙子的父母原本希望她回孃家生孩子,然而秀樹希望能就近照顧,所以最終決定在園畑綜合醫院婦產科生產。

咳嗽止住後,梨沙子用手機撥打一一○報警。一說自己遇到了可疑人士,電話那頭的員警便接連問道:「穿什麼衣服?」「髮型呢?」「體型呢?」每當梨沙子吞吞吐吐,年輕員警的聲音裏就會透露出一絲不悅。

「住在再開發地區的人老是喜歡報警。希望妳能稍微體諒一下,畢竟妳是自己決定要搬過來的,又不是強制搬遷。」

梨沙子啞口無語,結果員警接着說:

「我們會加強巡邏的,不用擔心。謝謝妳提供資訊。」

用冷淡的語氣說完之後,電話就掛斷了。

梨沙子茫然地倒在牀上,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發現手指沾染了黃色的污漬。

深夜十一點,秀樹紅着臉回到了家,聽到可疑人士所引發的一連串事件,他高聲咆哮罵了員警一頓。

「靠着納稅人的錢喫好料的,卻放任可疑人士不管!人民公僕要知道羞恥啊!」

說完後,秀樹關上冰箱門,然後癱倒在沙發上,打開啤酒罐的拉環。

「可疑人士已經知道我們家在哪裏了,說不定會埋伏偷襲。」

「說得也是。下次記得馬上聯繫我。我會立刻從辦公室衝到現場去把他打個半死不活。」

秀樹得意洋洋地說着,把啤酒灌進喉嚨。

4

三個星期後,不安變成了現實。

那天,梨沙子和研究所時期的學妹約好一起喫午餐。從高中時代開始,學妹就是個名符其實的大美女,經常會擔任素人模特兒。在學期間,梨沙子會特別觀察學妹的穿着打扮,藉以代替時尚雜誌。現在的一頭海軍灰短髮,也是模仿學妹而來。畢業後,學妹進了旅行社工作,半年前才生下了女兒。

上午十點,搭電梯下到一樓,走出玄關大廳。時序進入九月,但酷暑似乎並沒有減緩的跡象,騰騰的熱氣包覆全身,就在這時候……

「好久不見。」

植栽的陰暗處閃出一張戴着紅色帽的男子臉龐。雖然他想要表現出像是偶然相遇,但很明顯就是預先埋伏在這裏的。

梨沙子立刻轉身返回大廳,感應門就在眼前關上了,她伸手進單肩包搜找鑰匙,沉重的呼吸聲從背後漸漸接近。

「那天晚上也做了嗎?」

從包包裏拿出鑰匙的時候,男人伸出手摸了梨沙子的肚子,一陣噁心的感覺貫穿胸膛。當她試圖扭身逃離時,男人按住了她的肩膀。

往餐廳一看,結果看到右手邊還有一個房間。在昏暗的房間裏,有一雙紅腫的眼睛正盯着我看。

「知道了,我會跟廠商聯繫,但可能需要到明天……」

東條桃香從綠色陽臺園畑消失了。

穿過大廳,假裝若無其事地將鑰匙插入自動門的鑰匙孔。喀嚓一聲,門向左右方開啓。成功了。大廳裏沒有看到管理員的蹤影。

她似乎是個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人,事實上我也是差不多,直到在綠色陽臺園畑的屋子裏認識之前,我壓根都沒想過自己會殺了她。

「……」

「不好意思,打擾了。」

我用手遮住雙眼,用力深呼吸。之後再想吧,我趕緊回到臥室,把存摺和信用卡放回櫃子裏,闖空門這件事被發現可不是什麼好的對策。

「太慢了吧。」

搭上電梯,一路來到七樓,在桃花心木門前側耳傾聽,不過,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深呼吸一口氣,轉動鑰匙把門打開。

她的事我早就知道了。大約在一年半之前,她搬進了這棟公寓,沒多久我就看到一個膚色偏黑的男人怒氣衝衝地對她大喊「狐狸精」、「醜女」、「蠢蛋」、「浪費糧食的廢物」。還有一次,我看到她滿臉瘀傷坐在玄關大廳哭泣,不知道是不是被男人趕出房子了。

秀樹冷淡地說着,將襯衫丟進了洗衣籃。一週前,梨沙子在受到可疑人士騷擾的時候,是東條出手相助的,但她並沒有跟秀樹說這件事。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禮拜,雷雨紛飛的晚上。

我一邊在心中祈求不要遇到任何人,一邊扭開了門把。

橫濺的雨噴進玄關大廳,大理石地板都溼了。

梨沙子雙手靠在餐桌上,搖搖頭想把在河岸邊看到的畫面甩掉。

當時她之所以會隨身攜帶電擊棒,是因爲她知道危險正在朝自己逼近,所以看來她的男女關係可不一般啊。

傍晚六點過後,在玄關大廳跟兩人道別後回到七樓,剛好此時七○一號房有個穿西裝的男子走了出來。他是房仲業務,看房時就是他負責介紹。他戴的眼鏡鏡片是有顏色的,長長的頭髮在耳朵高度的地方綁了起來,儘管看外表看似狂野,但其實是個心胸狹窄的人。

梨沙子將傘折起來,插進公用傘架。貓搖晃着尾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副駕駛座的車門關上了,引擎聲從身後經過。

「妳啊,別太過介入那種事情啦。」

突然之間興味盎然,我偷偷窺探着信箱。在按摩及外送披薩的廣告單之中,有一封來自化妝品公司的信,收件人的姓名是東條桃香。

打開最下面的抽屜,發現存摺及信用卡。找到了。雖然我沒有打算親自把錢取出來,但如果能轉讓給詐騙集團的話,應該就能賺到錢了。

那是發生在我結束物流倉庫的打工,正從最近的園畑車站往公寓走去時的事情。在雨聲中,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路邊的公寓傳來。

東條輕輕拿下口紅蓋子,按下附在手把上的小按鈕。前端亮了起來,發出刺耳的嘰嘰聲。

這是我今天早上在綠色陽臺園畑前方的樹蔭下撿到的圓孔鑰匙。

「請直接把鎖換掉,我怕會有竊賊進來。」

十月一日,孃家父母來到公寓玩。

「去報啊!」

「嘿,也跟我做吧。」

隔天上午十一點過後,向嬰兒用品店訂購的嬰兒牀送到了。在門口簽收之後送走宅配人員。

「妳遇到什麼事了嗎?被跟蹤狂盯上了?」

來到河岸邊,確定四下無人之後,我從口袋拿出一串皮革鑰匙圈,上頭還仔細寫上房間號碼。

「啊啊,那個酒家女。應該是跟出軌對象吵架了吧。」

男人不耐煩的聲音。

「說得也是。」

走了大約十公尺,我回頭一看,發現女人在馬路對面上了一輛轎車。

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將口紅壓在男人的喉嚨上。粉白色的頭髮,還戴着珍珠耳環,是七○一號房的東條桃香。

室內井然有序,空氣中混合了百貨公司的食品區及化妝品區的氣味。步上玄關,右手邊是浴室和廁所,左手邊則是臥室,正前方是餐廳和廚房。若有貴重物品的話,應該在臥室或餐廳裏。

我邊吹口哨邊走出臥室,突然之間,心臟像是要停止跳動了一般。我聽到走廊盡頭傳來了呼吸聲。

「對不起。」

秀樹說得對。假如因爲捲入是非而導致早產或流產,那麼到死爲止她都會感到後悔。

「好痛啊!幹什麼!我要報警了!」

梨沙子輕撫了一下胸口。

「真教人擔心啊,有些小貓看起來病懨懨的。」

該不會是因爲惹惱那個男人了,所以纔沒有被帶去一起喫晚餐吧。只見她臉頰溼潤,全身無力地躺在牀上,看來應該不是因爲遇到闖空門而哭泣。除了流淚之外,此時此刻她什麼事情都沒辦法做,因爲別無他法所以纔會流淚,現場情況看起來就是如此。

「我電了他,這是電擊棒,可以在網路上買到。」

「不好意思,謝謝妳。」

就在梨沙子脫掉溼透的衣服開始洗澡時,秀樹回來了。她馬上走出浴室,講述自己在漆川河岸見到的事情。

「嗯,蜂蜜蛋糕的回禮。」

「現在該擔心的不是我吧。」東條大大地聳了聳肩膀。「妳不是懷孕了嗎?自己的安全要靠自己守護,不能依賴家人。」

肚子比梨沙子還要大的爸爸從窗戶眺望商店街時說道。

「救、救命啊……」

我用雙手緊緊抓住她的脖子,拇指開始出力。她緊閉嘴脣看着我,我騎到她身上,拇指用力壓住她的喉嚨,她開始咳嗽,噴出了不少口水。她的臉越來越紅了,四肢也痙攣起來。拇指再次施力,沉悶的聲音傳來,頸骨斷了。

我突然回過神,從牀上離開。她一動也不動。

憐憫之情湧上心頭。儘管殘忍,但這個世界上就是存在着天生不幸的人。我想在未來的日子裏,她將繼續被無法觸及的幸福所戲弄。

梨沙子知道那是不實傳言,但跟爸爸唱反調的話心情會變糟,所以她選擇保持沉默。

髮際線變稀疏的媽媽發出興奮的聲音。用書櫃把客廳的窗戶堵住真是個正確的決定。

男人跌坐在地,抱着大腿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我一邊揉着眼皮,一邊轉進小巷,匆匆走向河岸。摩擦右眼皮上的舊傷已經成爲我緊張時的習慣。

「沒關係的,我有備用鎖匙。」

時間是晚上七點半。現在正在下雨,所以往來的人潮應該會少很多。

「如果我因爲對方懷恨而被殺,妳可要負起責任。」東條一臉厭煩地說。「不過像這樣給他喫了苦頭,之後應該就沒問題了。」

「要給我嗎?」

「這裏的流浪貓比盛岡還多呢。」

「用備用鑰匙可以嗎?」

嘰嘰嘰……感覺就像蟬飛進了耳朵一樣的巨大聲響。

「真是個好地方,離車站那麼近,還有醫院,而且治安看起來也不錯。」

「吵死了,臭老太婆,吵死了。」

5

等到男人離開之後,梨沙子鞠躬致謝。

男人一陣胡言亂語之後,踉蹌地拖着右腳離開了大廳。

膽顫心驚地觸摸她的手腕。

她已經死了。

在七樓走出電梯時,看到七○一號房的電錶箱下方有一把蝙蝠傘(西洋黑色傘面及柔韌金屬傘骨所製成的西式雨傘),把手上綁了一條白色的塑膠帶。應該是東條的傘吧。水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個水窪。

大樓入口處設立了一塊刻着「綠色陽臺園畑」的花崗岩。我假裝停下來看手機,並往大廳方向看,發現有個粉白色頭髮的女人攔住了穿着工作服的男人。

打開燈光進入臥室,依次打開櫃子的抽屜,裏面只有廉價的飾品,看起來沒有什麼變現的價值。

「妳對那個人做了什麼?」

回到屋裏,從口袋中拿出手機。她知道應該要報警,但卻連按下撥號鍵的勇氣都沒有。「住在再開發地區的人老是喜歡報警」,那位員警的話讓她感到壓力沉重。

背後傳來感應門打開的聲音,有人從公寓裏走了出來。

梨沙子看着電擊棒的前端,小心翼翼避免誤觸按鈕。

「鄰居終究也不過是陌生人而已,對妳來說最重要的還是肚子裏的寶寶吧。」

她在門前站了一下,不過沒有任何人出來,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在公寓放好東西后,我將帽子拉得低低的,並戴上口罩,這才走出了房間。橫越因雨水而變得混濁的漆川,走過一條小巷子,往綠色陽臺園畑的方向前進。

膚色偏黑的男人大聲咒罵的聲音迴盪着,我看到她的額頭上有一道黑色的瘀青。

今天看來倒是要一起去喫晚餐,真難得。雖然我一點都不想跟那種男人扯上關係,但還是很羨慕他的財力。

東條從玄關大廳走出去,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頭將電擊棒丟到梨沙子胸口。

看到梨子陷入沉思的樣子,秀樹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

恐懼感漸漸蔓延。警察倒是不可怕,問題在於我有沒有辦法承受那種罪惡感。畢竟這樣的事情在道德上是不可能被容許的。

東條揮揮手,離開了大廳。

「別再靠近,不然我下次會殺了你。」

「我把鑰匙給弄丟了。所以……可以麻煩一下嗎?」

身穿工作服的男人應該是管理員吧。兩人站在感應器前方,所以自動門一直開開關關的。

此時,梨沙子朝七○一號望去,發現放在電錶箱下的蝙蝠傘不見了。應該是東條平安回家後,把傘帶進房間了吧。

女人說着,從口袋裏拿出一串鑰匙,並從傘架上拿走一把傘,接着從大廳往我的方向走來。我匆忙低下頭,快速通過公寓前方。

「聽說裝滿水的寶特瓶很管用喔,我們家的花圃用了之後都沒有貓大便了。」

再次回到裏頭的小房間,用雙手抱起屍體往玄關走去。

「啊,妳好。」

男人慌忙點頭致意,然後關上了七○一號房的門。走往電梯的腳步快得有點不自然。梨沙子有種不好的預感。

「東條小姐發生了什麼事嗎?」

梨沙子語氣強硬地詢問。從雷雨中看到東條那天起,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禮拜,這段期間兩人都沒有再碰到面。

男人支支吾吾的,綁起來的長髮像馬尾巴一樣搖搖晃晃。可能是按照規定他們不能提及住戶的隱私吧。

「我跟東條小姐關係很好,看來是出狀況了吧?」

「我們也不太清楚。」男人嘆了一口氣。「東條小姐簽了分租的方式租了這間房,但是兩週前卻突然聯絡我們,說是要退租,傢俱也要全部都處理掉。」

心臟猛然跳動,撞擊胸膛。

在河岸看到的畫面映入眼簾。想必當時東條是被某個人帶走了吧。就是因爲知道沒辦法再次回到原本的住處,所以纔會聯繫房仲告知退租的事情。

「兩個禮拜前,那就是九月十七日囉?」

「嗯,是的。」

男人低下頭看着手錶。在河岸邊看到了東條的日期是十六日,等於是隔一天她就聯繫房仲了。

「東條小姐的情況如何?」

「我不知道,因爲雜音干擾所以聽不太清楚。」

應該是在某個地方的室外空間打的,一想到這裏,梨沙子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沒有證據可以證明聲音的來源是東條。爲了不要讓別人發現她失蹤的事情,很有可能會找人冒充她打電話,所以真正的東條現在可能沒有任何人聯繫得上。

「有通知員警嗎?」

「不,我們不考慮採用那樣的處理方式,畢竟住戶們本來就會有各式各樣的狀況。」

男人苦着臉說道。

重點在於他們不想惹麻煩,要是在公寓大樓裏發生了事故或事件,一定會馬上被髮表在評論網站上,尤其是被當成高級公寓住宅售出的物件,肯定不希望住戶下落不明的消息被公佈出去。

梨子重複解釋後問道,女子低着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雖然我認爲她也符合「壞人」的標準,但我終究還是辦不到。昨晚我的胃激烈疼痛,而且喉嚨裏不斷湧出一股溫熱的液體,導致我一夜無眠,這也讓我的眼球深處像是被擰轉了一般疼痛不已。

爲什麼貓殺了麻雀卻可以不受責難呢?因爲牠不是扔掉,而是喫掉了。喫掉搶奪來的生命,對動物來說是極爲自然且正確的行爲。爲什麼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沒有搞懂呢?

回到屋內,我看着廚房的收納櫃。看來只有一把西餐刀可以用來肢解屍體,這讓我感到非常不安。

那正是東條所戴的那副珍珠耳環。

男子說道,臉上的表情看來像是家教很好的小學生。

「這裏的員警真的是行動緩慢呢。」

口氣不變地說出來。梨沙子有種像在虐待病人的內疚感。由於門鏈還掛着,所以看不到房間內部的情況。腳下倒是可以看到塞滿寶特瓶的垃圾袋。

在樓梯間確認好電擊棒運作正常之後,梨沙子往第一個房間,也就是一○二號房走去。

起初,梨沙子試着扭轉幾個空房的門把,但每個房間的門都是鎖着的。看來偶然至此的可疑人士不可能把人帶進空房間。也就是說,犯人應該是三個房間的住戶之一。

話雖如此,但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國中三年級的夏天,我的父母被闖入家裏的歹徒刺殺身亡。於是長大後,我自己升級了道德觀,並將「可以對壞人做壞事」視爲個人的行動準則,從此掙脫父母所帶來的束縛。比方說在從事詐騙的公司打工時,浮報出勤時間、從違法亂停的車上拿走揹包、從施暴男子的家中拿走存摺等等。在園畑,有不少公司會藉着受害者的還款壓力進行騷擾或詐欺,由於我花了不少心力去尋找這類公司,所以市內的違法酒家,或是詐騙集團的根據地,我都知之甚詳。

這棟公寓應該有四十年的歷史了吧,外型看來向工寮一樣簡樸,斑駁的牆壁上佈滿常春藤。圍欄上掛了一塊金屬板,上頭寫着「斯匹卡園畑」的牌子。

看來相當開朗的男子露出了臉。年齡應該在二十歲左右吧,臉還像小學生般稚嫩,但身高卻超過一百八十公分,肩膀也很寬。他穿着白色襯衫,不過肩膀上沒有條紋。從左手袖子中露出一個拼圖的紋身,右腳上則裹着香草色的繃帶。

十月三日。送走了要和公司的後輩們,以及要去燒烤的秀樹,梨沙子把電擊棒偷偷藏在口袋裏,離開了綠色陽臺園畑。經過漆川,抬頭望着斯匹卡園畑。

「喂,借過一下。」

就在那裏,有一具屍體。

「我在家裏休息。」

「我叫角本,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告訴我。」

梨沙子假裝看着門鈴,不經意地觀察男子的表情。

由於被打到了臉,所以我的眼皮被撕裂,血液流入眼睛,爸爸的身體在我眼中都變得歪斜扭曲了。媽媽看着倒在地上的我,卻一句話都沒說。

門口旁放着一輛老舊的淑女車。按下門鈴後立刻聽到腳步聲,十秒左右門就打開了。

男子的臉色幾乎沒有什麼變化。

「他們沒有受理我的案件,但是如果有目擊者的話,我想他們會採取行動的。」

走上階梯,一隻在樓梯轉角處休息的流浪貓突然站起來,跳過圍籬後落在樹叢間。

「真討厭。」

我突然頓悟了。

我決定去家居百貨買鋸子和刀子。

說話的語氣沒有改變。

伸出手臂,拿起被埋在土中的東西。

當時之所以能看見東條,是因爲閃電瞬間照亮河岸。雖然無法看清犯人的臉,但是他穿着一件肩膀上有條紋的白色襯衫。如果有另外一個穿着同樣襯衫的人,那想必就是犯人。

等到電梯升上七樓之後,梨沙子進入電梯。她走出大堂玄關,繞到公寓後方,來到河岸地帶。

———是貓咪殺了吱吱的。我明明是想要幫助牠,爲什麼要打我?

「對不起,打擾了。」

「怎麼了?」

兩週前的晚上,東條在這裏消失了。她被帶到了斯匹卡園畑的某個房間裏。很有可能現在的她仍被囚禁在同一個地方。警方沒有太大用處,但如果能提供證據,他們理應會採取行動的。

女子出聲打招呼,門鏈依舊掛着。年齡應該超過二十五歲,穿着像國中生會穿的那種深藍色T恤。皮膚紅腫、呼吸急促,明顯感覺身體狀況很差……而且不是感冒的程度而已,似乎是更嚴重的疾病。

男子有些害羞地摸着繃帶,梨沙子假裝低頭看他的腳,實際上卻將目光投向男子背後。玄關外面是一扇關着的推拉門,看不清楚裏面的情況。

做爲一個實踐正確育兒觀念的爸爸,給了一個滿分答案。

跪在浴室地板上,將鼻子靠近屍體。屍斑開始浮現了,像瘀傷一樣,不過倒是還沒腐爛。

我心有不甘,一邊用手指壓住眼睛,一邊反駁父親。

漆川的另一邊,街區的氛圍明顯改變了。建築物、街道、號誌、自動販賣機……所有能看到的一切全都骯髒、生鏽,而且又歪歪斜斜,空氣聞起來有溼抹布的氣味。抬頭望去,能看見高架產業道路。

園畑市內,尤其是漆川的南側,有很多野貓。從小我就怕貓,對於一直被同學取笑的我來說,這片土地就像是惡夢般的存在。一年半前住的公寓附近貓很少,所以格外舒服;但現在的公寓到處都是貓的蹤影,甚至讓人感覺貓的數量還比居民多。

想要活下去的話,該做哪些事情其實顯而易見。然而,我卻無法做到,因爲每當我嘗試做壞事的時候,喉嚨就會幹渴難耐,甚至到了無法呼吸的程度。像是那天晚上,我偷了學弟錢包裏的五千元大鈔,結果整夜胸口悶痛、難以入眠。父母的道德教育非常成功,讓我度過了悲慘的青春時光。

———貓爲了生存而奪走了麻雀的生命。但是你不同,你輕忽了生命。

我現在的處境跟那時候有些相似。

即使沒有受惠於家庭,還是可以靠着其他人的幫助繼續活下去。就是因爲相信這一點,所以東條纔會對完全不認識的鄰居伸出援手。

問題是,該如何與罪惡感和平相處、取得平衡,那才真是挑戰。

「不好意思,謝謝妳……」

「那個暴風雨的夜晚,妳有看到可疑人士,或是聽到任何聲音嗎?」

梨沙子用涼鞋的尖端輕輕戳了戳貓的肚子,結果貓不動聲色地站起身,越過磚頭鑽進了樹叢中。

「雷聲隆隆的那天晚上,我戴着耳機在玩遊戲,由於腳踝受了傷,所以也沒辦法做其他事。至於聲音倒是沒有聽到呢。」

二○三號房的門把上懸掛着一把彎曲的塑膠傘。

6

「不好意思,妳的工作是什麼呢?」

在公寓的浴室看到躺成大字型的死者,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污濁的窗戶外,可以看見一座橋。感覺那些路人都在偷窺我,於是趕緊拉上了窗簾。貓咪天真無邪的叫聲傳來。

梨沙子茫然站在走廊上,已經沒有任何事情是她能做的了吧。

他用整個公寓都聽得到的聲量說道。

「兩週前,我在前方的街道上被搶了,所以想要找看看有沒有目擊者。」

「不好意思突然打擾。有件事想請教一下。」

那晚,我被爸爸打了。因爲在上學途中撿到這隻虛弱的小麻雀時,我就跟爸爸承諾過會負起照顧的責任。

「我不想說。」

東條說過的話語浮現腦海。

一邊輕撫眼瞼上的舊傷,一邊深深吸了口氣。

深呼吸一口氣,調整一下情緒之後,梨沙子在二樓走廊移動。

「九月十六日,下着超大雷雨的那天,大約晚上七點半左右,你有看到可疑人士,或是聽到任何聲音嗎?」

用磚頭砌成的小小花圃裏,有一隻野貓正盯着梨沙子看。有個東西在牠的尾巴附近發着光。

「當天七點半左右,妳人去哪裏?」

「對啊,我在高等專門學校讀專攻科。」

這樣下去,我將一直活在罪惡感的折磨中,被噩夢糾纏、害怕他人的目光。一想到這裏,我的頭就更加疼痛了。

———自己的安全要靠自己守護,不能依賴家人。

我的家庭環境相當特殊,父親是園畑市議會的議員,母親是專職家庭主婦,而我,活脫脫就是照着NHK教育電視臺所灌輸的方式培養出來的好孩子,正因爲如此,我度過了非常糟糕的學生生涯。再開發計劃開始執行之前,園畑的流氓、問題少年以及身份不明的外國人等,比現在還要更多,街頭上到處都是。爲了保護自己不被那些壞人欺負,只能去找力量更強大的流氓幫忙,而要取悅這些流氓,就需要用到錢。小孩子們賺到大錢的方法,要不就是去脅迫比自己弱的人,要不就是去搶商店的收銀機。

在河岸處向右轉,一棟眼熟的公寓映入眼簾,東條就是在這附近失蹤的。

腳邊傳來摩擦雜草的聲音。

「……」

「嗯,在去學校的路上摔倒了。」

這是我事先想好的臺詞。

「妳好。」

我後悔了。就連爲什麼要殺她我也不知道。只能說,大概是因爲她活得有些可憐吧。

走到橋中間,面向河川看着斯匹卡園畑的外牆,那是一棟三層樓高的建築,每層樓有三個房間。然而,大部分的房間都是空着的,當中只有三間可以看到拉上的窗簾及懸掛着的衣物。

心臟跳得像警報聲一樣。

「你是學生?」

男人急匆匆走進電梯,一路搭乘到一樓。

該如何處理屍體呢。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大問題,人類終究仍是動物,同樣也是肌肉與骨頭組合而成的巨大水球。只要把全身的肉切碎丟進河裏,再把骨頭埋到山裏,這樣就行了。雖然不太想回憶,不過我以前的確有些類似的經驗。

按下門鈴後,幾秒後傳來地板發出的吱吱聲。門沒有打開。我再按一次門鈴,終於門輕輕地打開一小縫。

「是骨折嗎?」

從被子中爬起來,探頭往浴室看。屍體以混濁的眼球望着半空。

「嗨。」

「———唔?」

屍體可不是什麼看了會讓人感到開心的東西,正常來說應該是看到會想哭纔對,但我就是笑了。感覺就像是持續拼命做着最糟糕的事情,導致大腦做出了誤判,因而笑了出來。

二○一號房的門旁擺了幾盆小型盆栽,紅色的天竺葵花正綻放着。門上的信箱塞着一封厚厚的信件,寄件人是園畑市政府殘障福利科,收件人是佐川茜。

「報警了嗎?」

不可以說謊、不可以偷東西、必須珍惜生命,打從我有記憶以來,道德與倫理這一類讓人搞不太懂的價值觀,一直都讓我感到苦不堪言。

搬到園畑已有一個半月,梨沙子學會了在這座城市生活的守則。園畑市一半以上的面積都是工業區,從六十年代開始,就以勞動城市之姿繁盛一時。雖然站前的再開發計劃讓整體形象有所提升,然而漆川南邊至今還是治安堪憂,黑幫據點、廉價旅館、居酒屋、酒家、賭場等散落各處。在Wide Show節目上看到的兇殺、監禁、強姦、搶劫、縱火等事件,漆川南側應該都發生過,一想到這裏,梨沙子不禁感到膽怯。

仔細一想就能瞭解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她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先不管那個口出惡言的男人,光就殺害女人這件事來說,要歸類在善行真的不太合理。

從浴室出來後,用毛巾擦乾腳,然後倒在散發着黴味的牀墊上。

「我什麼也沒聽見。」

我與他們水火不容的原因很明確。在我上小二的時候,家裏養的小麻雀吱吱被流浪貓喫掉了。從紗窗縫隙跳進來的流浪貓,以我從未見過的速度咬住了吱吱的脖子,然後消失在窗外。那種恐懼至今仍烙印在我腦海。

話還沒說完,門就已經關上了。

原本以爲會被懷疑,不過男子對於梨沙子所說的話照單全收,並且聳聳肩表達同情。

按下門鈴,一個男人在牆的另一端「唔」了一聲,接着便傳來打開門鎖的喀嚓聲。

「妳是誰?」

門猛然被打開,梨沙子瞬間腦袋一片空白。

「咦?」

亂髮的蓬髮、偏黑的皮膚,以及壓扁的鼻子。是試圖襲擊梨子的那個紅帽男子。

「妳果然想要跟我做啊。」

男人開心地露出滿臉笑容,衝出走廊並抓住梨沙子的肩膀。他的白色襯衫被汗水染得泛黃。肩上沒有條紋。

梨沙子猛然拿出電擊棍,男子見狀迅速往後退了幾步,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梨沙子。

「搞什麼鬼啊。」

「你把東條小姐關起來了對吧?」

梨莎子緊緊握住雙手中的電擊槍。

「東條?誰啊?我是巖清水啦。」

男子佯裝不知情。梨沙子將電擊棒對準男子的鼻子,按下按鈕之後嘰嘰聲響起。

「兩週前那場大雨你記得吧,那天晚上你做了什麼?」

「下雨天?因爲那天是上白天班,所以晚上就在家裏喝酒。」

「沒有強行把女人帶回家嗎?就像你一直想要對我做的事那樣。」

「我不會做那種事的。」臉上出現驚訝表情。「我只是在搭訕啊。」

梨沙子壓抑恐懼,回瞪男子。這傢伙根本不把女人當人看。而且,看來他堅信只要裝傻,什麼事都能瞞過去。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妳不是想和我做嗎?如果不是就趕快回去吧。」

男子臉上露出微笑,試圖動手推梨沙子的肩膀,她立刻拿出電擊棒,將其壓在男子腰間。一聲短短的哀號,男人屈膝蹲下身子。

「是的。但我沒有任何證據。你能告訴我關於那個人的事嗎?」

接着以相同的方式依序處理了右臂、右腳、左腳、左臂。雖然死亡讓肌肉變得僵硬,但若是強行彎曲關節,應該可以收進冰箱。

梨沙子終於知道是誰抓走東條了。

連同事先買回來的餐包一起,將所有料理擺放在暖桌上,這麼奢華的餐點已經好久沒有看過了。

下午一點,無線防災警報器發出了光學煙霧警報。

「當時我懷疑的對象就是這邊的住戶們。」

能夠變成如此美味的料理,相信她在天之靈也會感到高興。

我不禁倒抽一口氣。當梨沙子去探訪二○一號房時,佐川也沒有解開門鏈,並且避免露出臉,可能是爲了應對像梨沙子這樣的目擊者而遮擋臉龐吧。

掏空腹腔後,用西餐刀及水果刀剝下附在骨頭上的肉。腹部和屁股的肉很容易剝下來,但是剝除黏在鎖骨及胸骨上的肉可真是件苦差事。把剝下的肉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最後用保鮮膜包起來。

在麪包上抹了人肝醬,大口咬下去,適度的苦味蔓延開來。沒有草腥味,搭配啤酒看來也很適合。

隔天清晨,我立刻開始料理。

「爲什麼你不早點告訴我呢?」

有幾個景象在腦海中閃過。

「我想想看……對了,妳所說的那個失蹤的人,長怎麼樣?」

「是二十幾歲的女生,身高跟我差不多,頭髮是粉白色的,是齊肩短髮。」

從殺人那天起算,已經過了十九天,冰箱終於被清空了。

「我一直以爲是她的朋友。不過仔細想想,我從來沒見過她和朋友在一起。」

「監禁?」

「咦,女生?」角本拔了一搓瀏海。「因爲犯人是女的,所以我以爲受害者應該是男的。那麼犯人肯定是佐川沒錯。」

是非常深沉、非常舒服的一次睡眠。

角本拿起洗手檯的抹布,擦了一擦臉。

咬下肉排,肉汁在嘴裏舞動。口感柔軟得像是要溶化了一般,無與倫比的美味在舌間流轉,真的會讓人上癮啊。

角本大叫一聲,激動到後腦勺直接狠狠撞向牆壁。

我穿上雨衣,雙手戴上橡膠手套,俯視着屍體。

「啊,妳好。」

切下兩公分厚的肉,放到事先倒了麻油的平底鍋中,鍋裏滋滋作響,香氣撲鼻而來。不到一分鐘,肉的表面烤出焦黃色。加入切絲的紫蘇葉,以及柚子醋,並搭配蘿蔔泥一起擺盤。

首先要放血。我拉開僵硬的脖子,用刀子從右邊刺入。由於已經死亡超過半天,所以鮮血並沒有噴出來,只有黏稠的血液湧出,血塊在黃色的地板上蔓延開來。一股混合著血和糞便的異味在空氣中擴散。流血的狀況大約持續了五分鐘。

「深夜造訪非常抱歉。我們是警察。」

現在是時候了。梨沙子站起身,打開了二○三號房的門。

「痛死了,該死的傢伙!」

肚子和屁股的肉一下子就喫完了,接下來的一週只能持續喫硬邦邦的肢體或是內臟。砸開頭骨挖出腦髓,以及烹煮帶有強烈腥臭味道的直腸與膀胱,真是跟苦行沒什麼兩樣。

男子尷尬地低頭行禮。他綁的馬尾及肩,鏡片的顏色則讓人無法分辨他臉上的表情。

打開冰箱,看着大量的肉和內臟。首先決定先煎肚子上的肉來喫喫看。

不是我看錯,更不是我自以爲是!東條的確就在這棟公寓裏。

肢解完屍體,將所有的肉及臟器塞進冰箱,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十一點。足足十個小時不喫不喝,一直在處理屍體。

梨沙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我將臟器表面的血水沖洗乾淨,然後用食品級保鮮膜包了起來。只要用火烹煮過,大部分的臟器應該都能喫。由於腸道中會有宿便,所以我粗暴地將蓮蓬頭塞進食道加以清洗。

「……東條小姐?」

看着擠滿冰箱的肉及內臟,我的腦海中不斷冒出對於菜單的想像。

斯匹卡園畑,一○二號房。梨沙子在相準放學時間,前往角本的房間。

洗去臉上的血,我倒在牀上。立即被睡魔襲擊。

「我們應該報警,如果有目擊者的話,員警應該會採取行動的。」

電流聲音傳來。由於感覺很滑,所以梨沙子知道電擊棒的尖端插到右眼上了。男子按住臉部倒臥在地。梨沙子趕緊重新握緊電擊棒,往男子的胸口襲去。手掌感受到震動,男子全身抽搐痙攣,咬緊脣角似乎正在強忍着不要慘叫出來。

是NHK的收費人員嗎?我掛好門鏈才把打門,看見兩個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外面。

「事實上,有附近的住戶向我們報案了,說是東條應該在這個房間裏。」

梨沙子心急如焚,東條迄今已經失蹤十八天了。如果梨沙子什麼都不做,平白度過這一天,那麼很有可能這就會是東條人生的最後一天。

來到七樓準備出電梯時,那個房仲公司的男業務站在七○一號房門前。

梨沙子將男子推回房間,接着匆匆逃離了斯匹卡園畑。

我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答案呼之欲出。就是那把傘。十六日晚上,梨沙子像現在這樣搭乘電梯回到七樓的時候,看到七○一號房的電錶下方放着一把蝙蝠傘。然而,十七日上午十一點多,那把傘就不見了。如果東條在十六日被抓走了,那麼傘是由誰拿走的呢。

「東條小姐後來有跟你聯絡嗎?」

謊言脫口而出。

7

「妳說的話、做的事,全都沒有道理,是腦子壞掉了嗎?」

「妳剛提到的住在二樓的女人,就是那個看起來狀況不太好的人嗎?」

「是的,佐川小姐。」

角本皺起眉頭,慌忙撥弄瀏海。

「報案的人說,在這裏發生了監禁事件。」

「不好意思這麼突然,想請問您認識東條桃香嗎?」

「啊!」

主廚有心臟病,大約一年半前就因發作去世了。在這個世界上,繼承她料理口味的人,就只剩下我。她肯定沒想到自己留下的技能會被用來烹飪人類。

問題出在軀體上。用同樣的方法是沒辦法掰彎軀體的,似乎只能剖開腹部,取出內臟,並切下肉塊。

「還有注意到其他事情嗎?無論是多小的事情都可以。」

回到綠色陽臺園畑,穿過玄關大廳進入電梯。靠在牆上深呼吸,心情漸漸平復。

男子將資料夾放進包包,搭乘電梯下到一樓。

「東條……我不認識。」

「不好意思。」

男子騎在她身上,並用右手掌捂住她的嘴巴,左手試圖奪走她手上的防身電擊器。她喘不過氣來,死命掙脫男子的手之後,將電擊棒壓到他的臉上。

年輕男子說道。另一位年長的男子默不作聲地窺探屋內。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回到走廊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臉色看來像是快要嘔吐的樣子,眼睛翻白,似乎是昏厥了。

只要走過那座橋,就能感受到可以順利回到家的安心感。

是已經把東條搬到其他地方去了嗎?,還是說,這個男人並非兇手?越想就越混亂。

「我有偶然遇到她,但從未與她交談過。」

「這兩週以來,有沒有發現什麼變化?」

「什麼?爲什麼?」

並不是只用一、兩天就可以喫完的大小,家裏的冰箱算是滿大的了,但還是沒辦法將屍體整個塞進去。爲了好好保存,必須把屍體肢解成小塊。

「有人被監禁了嗎?就在這座公寓裏?」

一○二號房的角本、二○一號房的佐川,以及二○三號房的巖清水。梨沙子詢問過這三個人,但是沒有找到確鑿的證據。看起來他們並不是會把犯案當天的衣服繼續穿在身上的笨蛋。

「大概是大約兩週前吧。當我走過那座橋的時候,看到了二○一號房的窗戶出現了一個陌生女子。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頭髮是淡紅色的。她可能是正在看河水吧,一發現我在看她,就立刻慌張地拉上窗簾。」

男子的臉皺在一起,並且放聲大叫,隨之抓住梨沙子的雙腿,導致她失去平衡跌坐在走廊上。洋裝發出撕裂聲,後腦勺撞上圍牆,眼前的一切變得閃閃爍爍。

漫不經心地走過七○一號房時,梨沙子突然停下腳步,似乎發現自己忘記一件重要的事情。

「妳打算怎麼做?」

梨沙子不禁大聲叫了出來,角本的話令她感到混亂。

順便做一道人肝醬,做爲晚上喝酒的配菜。把肝臟切半後去筋,跟洋蔥、大蒜一起拌炒。加入足量的白葡萄酒熬煮,完成後倒入碗中,並以搗碎用的木棒將其捶打成醬泥。

「上次我曾提到過自己被搶了對吧。」

人體的拆解暫且不提,但料理方面我倒是挺有自信。我的料理技巧是由一位朋友傳授給我的。這位朋友是我在兒童福利機構的同學,每每當她值班的時候,飯菜就會變得跟餐廳煮的一樣美味,所以我們都尊稱她一聲主廚。爲了想要每天都能喫到美味的餐點,我也開始模仿主廚,因此廚藝就在這個過程中慢慢開始進步。

「沒有,下一位住戶差不多快確定了。」

梨沙子凝視着天花板斜上方。東條應該還在二○一號房吧。

「什麼改變?」角本突然停下撥弄頭髮的手。「說起來,幾天前在下樓梯的時候有遇見她。當時她戴着一副深色太陽眼鏡和一個大口罩。被妳這麼一說,感覺她像是刻意擋住自己的臉呢。」

「……原來如此。」

打開玄關前的拉門,一個四坪半大小的房間映入眼簾,中間擺了一張茶几,以及煎餅坐墊,空氣中充滿菸酒及泡麪的味道。捲成一團的工作服和熟悉的紅色帽子就放在冰箱上方。梨沙子查看了廁所及浴室,但沒有看到任何人影。

浴室的地板上擺着兩把西餐刀、一把鋸子、一把水果刀。爲了不讓氣味外溢,我將換氣扇及門的通風口都用膠帶封了起來。

直接將脖子切斷應該會比較快。我先用刀子割開皮膚和肌肉,接着用鋸子切斷頸椎。由於刀具震動的關係,血沫噴到了我的臉上。最後,我把手指伸進嘴巴,抓住頭骨,然後用力拉扯把頭從身體上拔下來。伴隨着肌膚裂開的聲音,頭顱在地板上滾動。

週日的晚上,終於結束了喫人肉的旅程,我享用着烤鯖魚和味噌湯。這時,門鈴響了起來。

在心窩處插入刀子,一路直直地切到肚臍下方。戴着橡膠手套的雙手伸入腹腔之中。明明已經死亡超過半天,但體內還是溫熱的。某些臟器纏繞在手腕上。我照着自己認知的要領拉出臟器,腸子、腎臟和卵巢黏成一團,滑溜地跑了出來,脖子的橫切面還因此發出了咻咻的聲音。再次把手伸進扁掉的腹腔,把剩下的肝臟及胰臟一起拿出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但是,躲避黑道或高利貸的人相當多,光是因爲擋住臉就一律視爲罪犯,感覺有點不太妥當啊。」

出乎意料的話題。

「我們並不是全然相信通報的內容,但爲了預防萬一,能麻煩你讓我們看看房間嗎?」

年長的男子開口說道,語氣直接,不拖泥帶水。

想起兩天前突然來訪的那個女人。她也是我闖空門的那棟綠色陽臺園畑的住戶,看來她很明顯是在懷疑我,報案的人十之八九就是她。

「你們想進來屋內對吧,是強制的嗎?」

「我們沒有申請搜索令,所以如果您想拒絕也沒關係。不過要是您願意配合的話,我們會很開心的。」

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視線掃過房間的每個角落。骨頭已經丟到山上去了,浴室裏的血水也衝乾淨了,所以應該看不出來這裏曾經有過屍體。

「……我瞭解了,請進。」

解除門鏈、把門打開。兩個男人點頭示意後進入了房間,依序查看客廳、廁所及浴室。心跳加速,手掌的汗水也不斷流淌。

「基本上沒有什麼問題。」

不到三十秒,年輕的員警表情就放緩下來了。年長的員警倒是對廚房的刀具有些在意,不過也只是在筆記本上寫了些紀錄,沒有多說什麼。

「謝謝您的協助。」

兩人恭敬地低下頭,離開了二○一號房。

關上門的瞬間,我癱軟在地上。如果晚一點去丟骨頭的話……想到這一點,一股寒意立刻從肚子底部湧上。

隔天開始,沒有任何改變的平淡日常再次重啓。

員警來訪的事情讓我感到不安,不過說起來也沒有什麼事是我能做的。不要再有盜竊他人物品的想法,並且乖乖地去認真打工,這就是最好的應對方式了。

上班日的午休時間,我正在喫便利商店買來的便當。五十多歲的上司帶着一份報紙朝我走來。

「這不就在妳家附近嗎?」

上司指着地方新聞的一個角落,我順着手指方向看過去,心臟差點停止。

新聞大標寫着「山中發現遺體」。一名帶着狗前往大葉山散步的男子,通報說家裏的狗在挖土的時候發現了疑似人骨的東西。經過鑑定,確認那的確是人類的遺體。骨頭應該是來自於二十多歲的女性,警方正急於確認身份。

「要從哪裏開始說起呢?」

電梯門打開,秀樹跑了出來。

橋上冷到讓人難以相信現在是十月。厚厚的雲層低垂,陣陣冷風從河面上吹來,腳下傳來隆隆作響的流水聲。

踏上斯匹卡園畑的樓梯,走廊上的天竺葵盆栽倒置。越過圍欄往四處探看,沒有任何人的蹤跡。

員警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梨沙子內心的失望感逐漸蔓延。

「等一下。」

但是,揹着一個人是無法同時撐傘的,所以犯人先將東條小姐帶走後,才又回頭取傘。」

她說得沒錯。回想過無數次的畫面,突然之間變得模糊不清,無法再形成具體的影像。

聲音聽來相當堅定。雖然氣色依舊不好,但臉部的腫脹已經稍微減退了些。

「不知道。」

幾秒之間,梨沙子完全聽不懂眼前的男人在說些什麼。看來這位員警已經認定她是報假案。

8

是住在綠色陽臺園畑的那個女人。

「爲什麼是我?這裏還有其他住戶啊。」

就像先前一樣,地板發出吱吱作響的聲音,但是門沒有打開。再次按下門鈴,喀嚓一聲,門輕輕打開了一點。

「是的。東條小姐還好嗎?」

「喂,怎麼了?」

「傘與貓的推理真的很有趣,但結論有些奇怪呢。妳說那個抓走我的可疑人士有我家的鑰匙對吧,那爲什麼會把綁上印記的蝙蝠傘放在很容易被鄰居看到的地方呢?既然有鑰匙,直接進進屋內不就好了?」

一陣沉默,時間彷彿靜止了。

「最奇怪的是,犯人把蝙蝠傘放在七○一號房前面這件事,如果放在一樓的傘架上,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爲什麼要把傘帶到七樓去呢?傘架就位在玄關大廳的顯眼位置,犯人應該不至於沒看見。」

不對,梨沙子幫助東條不僅僅是爲了她自己。

「是一位戴着這個的女性,妳真的不認識嗎?」

「答案很簡單。十六日的晚上,傘架上被一隻流浪貓霸佔着。因爲犯人怕貓,所以沒辦法把傘放在傘架。

「犯人之所以會回去拿傘,是因爲那把傘是自己的。在十六日拜訪了七○一號房之後,犯人把傘忘在那裏。

女人關上門後,解開門鏈後再次打開門。她將梨沙子帶進玄關,並迅速關上門。梨沙子把手伸進包包,緊握着裁縫剪刀,背脊上滲出了絲絲汗水。

淚水弄溼了地板。兩個月前宛如新屋的光亮地板,如今已完全被塵土、食物殘渣及毛髮弄得骯髒不堪。

梨沙子用像老人般沙啞的聲音說道。

咳嗽了一聲,按了二○一號房的門鈴。

「妳還說有看到我被一個可疑人士揹着走對吧,但那個可疑人士穿着肩膀上有條紋的白色襯衫不是嗎?如果那個人揹着我,那我的雙手會捶放在對方肩上,這麼一來不就看不見條紋了嗎?」

「我們在二○一號房進行了搜查,但房間裏只有女性住戶。」

在女人拉上門把之前,梨沙子就把運動鞋塞進門縫。門鏈晃動,腳尖傳來劇痛感。

員警到了。他們來抓我了。

快停下來吧。別再把自己隨意的想像強加在他人身上了。

「……真的很近呢。」

「……傘和貓?」

「……」

「什麼意思……」

屋內突然傳來喀鏘的聲音,好像是什麼東西掉落了,女人轉頭回身,一把用膠帶包着握把的蝙蝠傘倒在地上。

「妳能不能發誓再也不會做這種事,如果不能的話……」

一抬頭就看到煉油廠,縱橫交錯的金屬支架守護着粗壯的煙囪。梨沙子突然被強烈的恐懼感襲擊,就像是孩子被抓走了一樣的感覺,於是趕緊收回視線,快步過橋。

「我知道妳是第一次生孩子,難免會擔心,但是去做這種事到底有什麼用?」

沒有任何喘息的空間,第二聲門鈴緊接着響起。隨便怎樣都好啦。帶着期待與放棄的複雜心情,我把門打開。

真是卑鄙的藉口。

「請不要隨意撥打一一○通報無關緊要的事情。畢竟,報假案可能會涉及妨害業務罪或違反輕犯罪法。」

秀樹抓住梨沙子的頭,凝視着她的雙眸。秀樹的眼瞼變得腫脹發紅。梨沙子已經無法理解這個男人在想些什麼了。

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梨沙子下定決心,今天是最後一次追查東條的下落。

將吐出的東西衝進廁所,並用毛巾擦擦臉。正想要漱口時,門鈴響了。

「妳在兩個月前也有報過案吧。」

「那麼,我看到的是……」

「聽不懂嗎?東條桃香就是我啦。」

緊張的情緒讓聲音都變得僵硬。

梨沙子停了下來,看着女人腳邊的垃圾袋,裏頭裝了滿滿的塑膠瓶。

「說來話長。我在國中三年級時失去雙親,並隨之進入兒童福利機構。那個機構裏,有個非常擅長烹飪的女孩子,她似乎有心臟病,話也不多,但只要她當班,飯菜就特別好喫。畢業後我們兩人都住在園畑,偶爾在街頭相遇,就會一起閒談些無關緊要的回憶。我好像只有被她帶到她住的地方一次吧。總之,她沒有工作,出門也只是爲了去醫院看病。她就是這間房子真正的主人。」

東條露出驚訝的笑容。

「應該是帶到另外一個地方去了。」

「妳不覺得寶寶比較重要嗎?」

骨頭是我丟的,如果死者的身份被查明,那麼警方想必就會懷疑到我頭上。原本以爲只要埋在山裏就沒問題了,不免咒罵了一下輕忽大意的自己。

「東條小姐在九月十六日晚上被抓走的時候,她所住的七○一號房前放着一把蝙蝠傘,但是到了十七日中午之前,那把傘就不見了。很明顯是有人拿走了。

綠色陽臺園畑的一樓有一扇感應門,沒有鑰匙的陌生人是無法進入的。那麼,會不會是持有鑰匙的人,也就是綠色陽臺園畑的住戶,把東條小姐的傘借走的呢?但是,那把蝙蝠傘的主人,在握把上貼了易於辨識的膠帶,而且在一樓信箱旁也有提供給住戶使用的傘架。如果是住戶要借傘,應該會拿傘架那邊的纔對。

「不,犯人就是妳!」梨沙子低聲說道。「證據就是傘和貓。」

「我不是跟妳說過,不要去管別人家的事嗎?」

「我想是因爲太亢奮了,所以頭中一片空白。」

照鏡子一看,右眼瞼居然腫了起來。似乎是在不知不覺中壓到舊傷。一張臉看起來非常狼狽,就像是沒用的喪屍一般。

十月六日。

「爲什麼妳要做這種事?」

女人低頭舔了舔嘴脣,應該是爲了掩飾焦慮。

「我們是警察。昨晚六點四十分,是妳打了一一○通報說在綠色陽臺園畑二○一號房有一名女性被監禁對吧?」

短色黑髮、看起來睡意惺忪的眼睛、壓扁的鼻子。盤腿坐在座墊上的女人,跟梨沙子所認識的東條完全不同。

梨沙子咬牙切齒地問道。

祈願安產的御守掉到桌子下面了。

一回家就打開罐裝啤酒來喝,但是還沒喝到一半就吐出來了。

「那又如何?」

開門的瞬間,看見一個熟悉的女人站在外面。沉重的肚子鼓澎澎的,臉色看起來比三天前更加憔悴。

開門時,外頭有兩位身穿制服的男人並排站着,其中一位應該是四十多歲,另一位可能是二十多歲。他們穿着深藍色的厚背心,帽子上的旭日徽章閃閃發光。

「妳好,是田代梨沙子小姐對嗎?」

梨沙子拔出卡在門縫的腳,俯瞰着倒在通道上的盆栽。那是一盆開着紅色花朵的天竺葵。女人沒有關上門,目光落在梨沙子的腳邊。

所以,到底是誰把傘拿走了呢?那個人並非住戶,但卻可以進入綠色陽臺園畑。爲什麼呢?就是因爲拿了東條小姐的房間鑰匙。也就是說,那個把傘拿走的人,就是抓走東條小姐的犯人。」。

四坪半的房間裏,只有一個暖桌和座墊,沒有任何其他人的氣息。

員警鬆了一口氣,露出瞭解脫的表情。

「拜託妳,請讓我把話說完。東條桃香在哪裏?」

年輕的那位偷偷地看着梨沙子的肚子說道。

「我再問一次,東條桃香在哪裏?」

舌頭無法靈活運轉,光是要發出聲音就用盡力氣了。

「難道不是因爲察覺到自己被懷疑了,所以把證據都抹去了嗎?」

女人像孩子一樣笑了起來。

據說擺放裝滿水的寶特瓶,對驅除貓咪很有用,但這只是不實的謠言。真正會有實際效果的是食用醋、洗米水、柑橘類的皮、小蘇打、香草或菊花之類的草本植物,以及天竺葵。看來你爲了不讓貓咪靠近,做了不少失敗的實驗呢。」

光是帶着電擊棒還不夠放心,於是梨沙子將尖銳的裁縫剪刀藏在包包中,這才離開了綠色陽臺園畑。

當梨沙子遞出珍珠耳環時,女子停止眨眼,凝視着耳環。梨沙子趁機一股腦講述了從在雷雨中遇見東條,並且來到斯匹卡園畑的種種歷程。

9

「我知道了,對不起。」

「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物證或跡象。」

「哈哈,不用擔心,我不會喫掉妳的。東條就在這裏。」

女人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從門縫中看着梨沙子。

年長的員警突然插嘴。

「……」

「你是她的老公嗎?事實上,夫人她……」

梨沙子忍住眼淚抬起頭。呼吸困難。每吸一口氣,鼻涕就流入喉嚨。

東條桃香讓梨沙子坐在座墊上,喝完一罐啤酒後,將空罐子扔進垃圾桶。

梨沙子用手撐着右邊臉頰,狠狠盯着秀樹。

「我把手放在佐川小姐腋下,從後面抱起她,所以肩膀纔會清晰可見呀。」

現在來整理一下事件的脈絡。在一個偶然的機會里拿到房間鑰匙的犯人,十六日晚上闖入了七○一號房偷東西,沒料到卻在房間裏碰到東條小姐,而且還把她打成重傷。於是,慌亂的犯人揹着東條小姐離開了公寓,淋着雨把她帶回自己的家中。

「也就是佐川茜小姐。」

「是的。至於我的情況,我拿了父母的遺產在綠色陽臺園畑分租公寓住了下來。當時的男朋友找我當保證人,向地下錢莊借了錢,沒想到他卻在某一天喝了個酩酊大醉,跌落軌道身亡了。爲了還債,我開始從事賣身工作,但無論工作多努力,債務都無法減少。種種情況讓我變得像神經病一樣,每個街頭的小混混都看起來都像是來討債的人。」

梨沙子在口袋裏翻動着東條送的口紅型電擊器。

「某天,我一邊喝酒一邊望着窗外,結果看到河岸邊有一個人俯臥在地上。急忙跑過去一看,才發現是佐川。因爲下着雨所以我不太確定,但當時她的心跳應該已經停止了。」

東條看着自己的雙手,似乎是當時的感受再次重現了。

「當我想要打電話叫救護車時,突然心中浮現出一個邪念。我想說,如果把這具屍體藏起來,然後自己假裝成佐川,那麼或許就可以從生不如死的地獄中逃脫出來。佐川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跟鄰居也幾乎不來往,所以即使我和她身份互換,也不會有人發現。雖然對她感到很抱歉,但是一想到自己被那些討債人怒罵的日子,就無法抵抗邪念的誘惑。

首先,我將屍體帶到佐川的公寓。我把手插進佐川腋下,藉以抱起身體,然後讓她斜靠在橋上的欄杆,翻到正面之後再把她背起來。妳看到的是我抱起佐川的畫面吧。

東條像惡作劇得逞一般露出笑容。當時閃電發亮的瞬間,梨沙子以爲自己看到東條被人揹着,所以纔會誤認爲東條是被抓走的那個人。

「我用佐川身上的鑰匙打開了門,將屍體搬進屋內,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回到綠色陽臺園畑,從自己的房間帶走一些值錢的東西。我就是在這時候把蝙蝠傘帶走的。去的時候我用了佐川的傘,但因爲太破爛了,所以回來的時候用的是我自己的傘。

隔日,我打電話給房仲,告知傢俱全都要處理掉。佐川的屍體則是花了一個禮拜的時間分散丟棄,肉扔進了河裏,骨頭則丟在山上。」

「……那這張臉?」

「爲了不被討債的人發現,所以我去醫院做了些手腳。不過只是把墊在鼻子裏的人造軟骨,以及雙眼皮的縫線拿掉了而已。」

東條輕輕撫摸着腫脹的眼瞼。一○二號房的角本,就是因爲在橋上看到東條,纔會以爲佐川房間裏有其他朋友吧。外出時戴上太陽眼鏡和口罩,則是爲了遮掩手術後的腫脹。

「對不起,我帶來不少困擾吧。」

梨沙子低頭道歉。東條噘起凹陷的鼻子。

「當然啦。三天前妳過來這裏的時候,我本來還想殺了妳的呢。」

「不好意思。」

「不過,有人這麼擔心我,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東條伸出手臂,在座墊在躺下。

四坪半的房間雖然佈滿黴菌和灰塵,但飛揚的塵埃卻閃爍着耀眼光芒。

煉油廠還是一如既往地吐着煙,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把嬰兒烹調並食用,是爲了擺脫罪惡感。沒想到把她殺死的記憶卻化成了碎片,充斥在過往回憶裏,取知不盡用之不竭。即使到了現在,寶寶的記憶還依舊緊緊黏附在喉嚨深處。

「這一切,全都是妳的錯。」

雖然不知道那是不是虐待造成的,但是擁有那種父母的孩子,是不可能踏上正常的人生旅途的。

梨沙子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被狐狸咬了一口似的。還沒等她回應,我就把門關上了。

「妳知道的吧?妳知道些什麼吧?」

「東條小姐,妳真的一點都不知情嗎?」女人的聲音顫抖着。「我到處都找不到我的女兒。」

一回神,話已經說出口了。

門的另一邊,梨沙子呼喚女兒的聲音還清晰可聞。我爬到廁所,一口氣將肚子裏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胃酸的苦味中夾雜着肉的味道。

「把我忘了吧。好好照顧妳的孩子。」

推開門,溫熱的風迎面撲來。

結果如何呢?一年半過去了,梨沙子還是執着於虛榮,離不開丈夫。有時她會被當衆辱罵;有時則是身上佈滿瘀傷,並且被關在屋外。即使如此,她還是會若無其事地跑去喫晚餐,把孩子就這麼丟着。更離譜的是,她竟然還懷了第二個寶寶,真教人不知道該如何幫起。

梨沙子的狀態讓我想到過往的自己。我被困在符合父母親期待的教育理念之中,三番兩次都沒辦法達到標準,因此我冒着風險揭露了自己的過往。只要有所覺悟,無論是什麼樣的束縛都可以掙脫,我一直希望能將這樣的理念傳達出去。

梨沙子抓住我的肩膀,淚水不停地掉下來。受損的頭髮滑過她的臉龐。失控的情況跟一年半相比倒是更加嚴重了。

梨沙子的說法雖然有些天馬行空,但是對於她來找我的理由,我倒是能夠想像得到。當現實與理想無法同步時,人們總會感到焦慮不安,甚至還會採取錯誤的舉動。當時的她,被一股強迫觀念驅使,認爲自己必須成爲合格的母親,卻一直徒勞無功。她明明已經察覺到自己應該要面對的問題在哪裏,卻因爲害怕面對而將注意力轉移到追蹤犯人上頭。

妳的女兒會死,都是妳自己的錯。

女人看起來活像個怪物,眼窩凹陷、兩頰消瘦到不健康的程度,然而乳房及腹部卻沉重地下垂着。大概已經懷孕七個月了吧。她的頭髮染了我以前的那種粉白色,真讓人感到有些不舒服。

雖然我早就對梨沙子感到厭煩,但卻從來沒想過要殺死她的女兒。之所以會潛入七○二號房,只是爲了找錢付房租而已。然而,當我在餐廳後方的房間裏,看到嬰兒的臉時,瞬間的確萌生了殺意。寶寶的額頭上,有一道黑色的瘀青。

直到最後,她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胸口不自覺感到一陣酸楚。已經有一年半的時間沒有被用本名叫過了。這個女人———田代梨沙子,知道我正在冒充佐川茜的身份。

東條看着天花板說道。

「我不是叫妳忘了我嗎?況且……」

話到嘴邊都快說出口了,幸好最後還是吞了回去。

盤腿坐下,鮮血從右眼眼瞼往下流。眼瞼上的舊傷,是拿掉固定軟骨的線所造成的。

一年半前的記憶在腦海重現。在我住進斯匹卡園畑三個星期後,梨沙子突然跑來這個房間,說些似是而非的道理指稱我是監禁他人的犯人。

我用衛生紙擦擦嘴脣,抬頭望向小窗戶。

我覺得她實在太可憐了,於是動手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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