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NNY 9;S AND HIS MOTHER 9;S MEMORY
《殺戮的天使》 · 木爾チレン · 1.4萬 字

那名女性的誕生過程,並不是相當光采。
那名女性的母親懷上她時,由於男方太過年少,在她出生後隨即失蹤,之後她一直是與母親兩人一起生活。
只有無依無靠的兩名女性生活十分困苦,光是討溫飽就相當費力。即使如此,母親還是爲了養育她而辛勤努力地持續工作。等她成人時,母親或許是身體太過疲勞,因病去世──使仍年輕的她變得孤苦無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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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無暇傷心。個性認真的她,感覺自己也必須替只憑一個女人將她扶養長大的母親,堅強活下去。
之後,她不吝於付出獨自生存下去的努力。她一邊打工一邊就讀看護學校,一取得護理師證照,就立刻到鎮上的綜合醫院工作,維持生計。
她也有怯弱的一面,不過她對任何人都很溫柔,相當殷勤,也很受病患歡迎。
而她的年輕與由內外露的美麗,令她在醫院內也格外引人注目。某位醫生深深愛上了她的虛幻飄渺。
「我希望你能跟我結婚,你就是我的真命天女。」
醫生每天向她求婚。她一開始時並不想答應。她只是露出表面上的微笑,想辦法打發掉醫生。女子不是討厭醫生。身爲醫生的他工作勤奮,且家世顯赫,也有許多護理師想跟他結婚。
這是因爲──男子出身的狄更斯家每一代都是醫生,在院內相當有名。
而豪門家族的人們會祝福男子與孤苦無依的女子結婚嗎?即使是因爲年輕而不諳世事的她,也知道他們不可能諒解。可是男子自尊心甚高,也非常熱情。他大概是不曾被追求的女性拒絕過,女子愈是拒絕,男子就愈變得說什麼都要讓女子答應結婚才甘心。
最後──怯弱的她無法徹底拒絕他的追求。
男子雖然對這樣的結果感到心滿意足,但女子又是怎麼想呢?要說是被半強迫跟他結婚也不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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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的時候,兩人的婚姻生活也過了好幾年。
隨着歲月流逝,丈夫變了一個人。他對妻子的熱情冷卻,原本對她的怯弱模樣是那般着迷──但大概是開始感到厭煩了。
又或者是隻要得到手,就已經滿足他了。
丈夫雖然熱情,熱情卻也容易消散。或者,他打從一開始就是個只考慮到自己的冷淡之人也說不定。
女子比其他人更深刻感受到丈夫的這一面。
不過,兩人會鬧不和,還有另一個理由──因爲兩人一直無法生出孩子。
「沒事的──這只是時機的問題罷了,我們馬上就能有孩子了。」
在持續祈禱下終於生下了孩子,使她覺得一直以來的辛苦、夫家親戚的責罵,以及對變了個人的丈夫懷抱的憎恨都變得無所謂了。這對她來說是件美好到幾乎要發瘋的好事。
丈夫過分的言語,使她憤怒得想要扯下那可恨臉龐上所有的東西。
「你以後要怎麼辦?你有身爲狄更斯家族一分子的自覺嗎?你真的有辦法把他養成有出息的人吧?」
隨後,她就崩潰痛哭。
她由衷如此相信着。
可是她──不知不覺間,變得老是隻看着那虛無的右眼。
她一直責備着沒把丹尼生成普通小孩的自己,甚至冒出想死的念頭。
在終於只剩下兩個人的空間裏,她抱着年幼的丹尼,得到些許的安寧,然後夢到一場虛無的夢。
丹尼感冒,她就積極照顧,熬夜陪在丹尼身邊。即使受人耳語,她依舊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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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在家裏自修吧。你知道讓他去上學,會發生什麼事嗎?」
「不知羞恥。」
在這個家裏,在這個世上,就只有她站在丹尼這一邊。
「不用了。這孩子的眼睛保持這樣就好了。」
她無視丈夫的命令──不,她已經聽不進丈夫的話了──只是凝視着丹尼,露出溫柔微笑。
但她只能告訴他們,自己無法再生小孩了。大概是因爲經歷長時間的難產,她的身體已經無法再懷第二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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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所有人一看見丹尼,就會這麼說。
一開始丈夫也是犧牲奉獻地支持她、鼓勵她。
「啊……啊……」
但是,爲這孩子的誕生感到如此高興的,只有她一個人。
跟母親兩個人一起生活時,生活過得再貧苦,她都不曾感到不幸。現在卻連內心如此堅強的她,都覺得自己比任何人都要不幸,生活變得只想着孩子的事情。
(求求您──求求您──……請賜予我──……請賜予我一個孩子。)
她抱着剛出生的丹尼,每天在深沉的孤獨中入睡。即使如此,只要想想丹尼出生前的日子,她就覺得自己只要有這孩子在世上,就很幸福了。
明明是這麼深愛自己的孩子──……卻唯獨無法打從心底去愛他的右眼。她從丹尼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告訴自己,丹尼是個連沒有右眼這點也很惹人疼愛的孩子。
她夢到猶如丹尼右眼所見的世界一樣,漆黑的夢。
「少一隻眼睛就當不了醫生,連有沒有辦法正常長大都是問題。」
時間漸漸來到所有人都進入夢鄉的寧靜深夜。
「噁心死了。」
或許唯有這樣──思念着尚不見身影的孩子這個舉動,是她的心靈依靠。但她的願望沒有要實現的跡象,使她眼淚流得再多,也沒有哭乾的一天。
(──好想快點……快點親手抱抱我的孩子……)
可是在周遭人的白眼下,她依舊沒有浮現爲什麼丹尼不是普通小孩的想法。她只是感謝丹尼誕生在這世上。
因爲丹尼天生少了右眼。
(爲什麼他們不懂這孩子的好──……)
之後,她的生活一整天都是與丹尼一起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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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你有臉說這種話。你能一直在家裏專心帶小孩,還不是多虧我賺錢養你們。」
多虧她的堅忍不拔,丹尼成長成一個非常聰明的孩子。但再怎麼聰明,依舊總是遭到丈夫與夫家親戚冷眼看待。他們抱持質疑──覺得帶丹尼去給眼科醫生裝上義眼比較好。
「你說這什麼話……?你纔沒資格這樣說!我可是每天、每天都只顧着這孩子……很努力要教好他啊。」
他會這樣,全不是因爲關心丹尼,只是──不想弄髒狄更斯家這個豪門家族的名聲。
而兩人終於生下的孩子,就是丹尼。
每次聽到他這麼說,女子都會態度堅定地搖搖頭說:
她已經沒有辦法,也沒有力氣吵贏丈夫。
因湧上心頭的不甘與空虛而化爲空殼的身軀,落下一滴滴淚珠。她希望除了自己與丹尼以外的人,全部從這世上消失。那樣一來,就不會有人妨礙和貶低這份幸福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像她跟她的母親一樣,兩人一起過着困苦卻安穩的生活。
她不需要多想,就以這句話回絕。她打從心底愛着丹尼到有辦法像這樣立即回答,覺得他是自己的驕傲。
他嘆氣說道,完全不打算抱起自己的孩子──也不打算碰觸他。不只如此,他還輕蔑地看着以寵愛眼神凝視丹尼的妻子。同樣的,狄更斯家的人們也對她跟剛出生的丹尼十分失望。
被丈夫這麼說,她也只能淚眼以對。
她不斷不斷地回想起丹尼誕生那一瞬間的情景。好不容易纔經歷腹痛生下的孩子──可是原本應該有右眼的地方,卻猶如在肚子裏被人挖走眼睛,只剩下一個洞。
她先前一直過着彷彿地獄的痛苦日子,對她來說,養育孩子除了幸福還是幸福。孩子漸漸成長的身影,惹人憐愛得就算放在眼裏也不覺得痛;光是看着丹尼,一天就會在轉瞬間結束。
「說這什麼傻話……唉,要是能生出一個正常的孩子,也用不着吵這種無聊事了……選你做妻子真是倒楣到家了。」
丹尼在學校表現得很有教養,成績也很優秀,經常得到老師誇獎。
從丹尼年幼的時候,她就很積極地教導丹尼書寫與閱讀文字、簡單的數學和雜學。她知道必須要有超越一般人的知識,才能在未來變成孤單一人時,也能堅強活下去。
一到睡前時間,她就會念許多書給丹尼聽。故事裏的世界總是安穩,又美好。
孩子異常的外貌,使丈夫相當失望。
已經受夠這樣的生活了,好想逃到沒有任何人的世界。她雖這麼想,卻也深深瞭解在現實中要只靠一個女人養育小孩,有多麼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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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嫁到狄更斯家,不可能被允許擅自離開。
但是那或許──是她在響徹着崩壞之音的世界中,所做的最後掙扎。
「是啊,關於這點我很感謝你……可是每天待在家裏也很痛苦的……幾乎讓人窒息,又很孤獨……很煎熬啊!」
但其實──她痛恨那樣的右眼。
她漸漸變得像是着了魔一樣,每晚都在對神祈禱,持續了好幾年。最後甚至演變成無論何時何地,又或者在做什麼,都會爲終將到來的孩子祈禱。
她也很努力治療不孕症,卻反覆初期流產,精神狀況日漸惡化。期間,丈夫看待她的眼光出現明顯的變化。而因爲沒有生小孩,原本對她就沒有好印象的狄更斯家,對她的責備也更加苛刻。
「纔沒那回事,他一定會是個成材的孩子。」
他根本不愛這孩子,卻頻頻插嘴丹尼的教育方針跟未來。
丹尼六歲時,她讓丹尼開始上小學。
自從丹尼出生後,丈夫就以工作忙碌爲由,不怎麼回家。她不知道丈夫在外面有沒有女人。不過已經無所謂了,她對那些事情一點興趣也沒有。她痛恨的,是丈夫一直當作丹尼不存在的態度。就算丹尼對丈夫說「歡迎回來」,他也不曾開口回應過。
這樣的右眼害這孩子得不到任何人的愛──……一想到這裏,她就覺得這孩子可憐得不得了。不過年幼的丹尼不懂母親的心情,偶爾會將手指放進右眼的空洞玩。
唉……雖然是結婚以後纔開始這樣,但是難道是因爲自己總是含淚過活,神纔會奪走丹尼的右眼嗎──?
不看右眼的話,丹尼的五官長得相當端正,而且天資聰穎,其他小孩完全比不上他。而且明明沒有嚴格管教,他也不會耍任性。如果有右眼,想必他一定會受到大家的喜愛──正因如此,她纔會憎恨那毀了丹尼的右眼。
(只有我能夠保護丹尼……)
她第一次看到丹尼這麼做時太過震驚,不禁動手打了丹尼一巴掌。
夫家的人們想要的是符合狄更斯家地位的普通小孩。
「丹尼……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就算沒有右眼,也不會怎麼樣的,對吧?」
她看着自己哭腫的臉龐,忽然冒出這樣的想法。
她用力擁抱終於從自己肚子裏誕生的孩子,光看一眼,就覺得這孩子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存在。
「你在做什麼……!」
她是真心這麼相信,也覺得自己存在的理由已經只剩下這孩子。不過,她也確實因爲丹尼少了右眼,而感覺連這孩子都遭到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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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孩子漸漸懂事,她灌注了更多的愛,好讓孩子不會發現自己黑暗的內心。不過隨着丹尼成長,她與丈夫也更頻繁地爲右眼的事情發生嚴重爭執。
「再生一個就好了。」
「我其實也不想跟你結婚啊……而且我也很想……生出一個正常的孩子……我也很想把他生成正常的孩子啊……」
最初只是想要小孩的她,隨着每次都受人挖苦,不知不覺間變得對生小孩抱持着義務感及難以承受的沉重壓力。
從丹尼一歲時,丈夫就開始頻頻如此出言挖苦。
「丹尼,我來唸書給你聽吧。」
每晚孩子閉上眼入睡,她都會啜泣着不斷撫摸──因爲是空洞而無法好好閉上的凹陷右眼皮。
「啊……丹尼……」
她緊緊擁抱丹尼,欣喜若狂。終於……丹尼終於被人認爲是個優秀的孩子了──這個事實令她疲憊無比的心瞬間變得開朗起來。
另一方面,卻也跟丈夫憂心的一樣,讓丹尼去上學──也使他的右眼被周遭以奇異眼光看待──
那一天,從學校返家的丹尼沒有戴着眼罩。
要想象丹尼遭到什麼樣的對待,不是件難事。她看着無精打采的丹尼,臉色極爲蒼白。
「怎麼了……丹尼……是誰對你……」
丹尼沒有回答她的疑問。相對的,丹尼掛着微笑,靜靜地問道:
「噯,媽媽……爲什麼我沒有右眼?」
由於開始跟其他一般小孩相處,丹尼會這麼想是很自然的事。即使知道是莫可奈何,她也忍不住陷入驚慌失措。
關於丹尼沒有右眼,最痛苦的無非就是她自己。
她緊緊擁抱丹尼,不停流下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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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一天起,她的藍眼就漸漸變得空洞。
就如海底一樣昏暗,空無一物──不知從何時開始,只會看着丹尼右眼的空洞。
然後像是看開了一般──或是以往使她保持理性的螺絲鬆了,變得總是在跟丹尼說關於眼睛的事情。
「如果你有右眼的話……你原本會更幸福的……我也不會這麼痛苦。對不起,丹尼……對不起。全部都是我的錯……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
她摸着丹尼只有漆黑空洞的右眼,以感覺得到絕望的語調,不斷對丹尼道歉。
但是,就好比是隨着她的精神狀態一起惡化,丹尼左眼的視力也漸漸變差。她並不是很想帶丹尼去看眼科,醫生絕對不會說什麼好話。診斷出來的結果,一定又會演變成都在責備自己──
不過考慮到會影響在學校的成績,她內心雖然萬分糾結,最後仍帶丹尼到附近的眼科。
眼科醫生說丹尼左眼視力會變差,是因爲他沒有右眼,過度使用左眼所致。是不至於失明,但在看完診以後,眼科醫生表示「要多加留意」。
「好的。」
因爲我知道父親跟母親每晚都爲我的右眼吵得很兇。
我對自己的眼睛也很感興趣──可是我更在意其他人的眼睛,在意得不得了。
或許是因爲這樣──……我在不知不覺間,對人類的眼球抱有極大的興趣。
我看着母親,第一次這樣詢問關於自己右眼的事。
這下,我能由衷說出這句話了。
母親一如往常地出來迎接我,她看到我這樣,露出前所未見的蒼白麪容跑向我。
可能是因爲我問了眼睛的事情,從那時候開始,母親就變得總是一直在講跟眼睛有關的話題。
唯獨閉不上的那雙眼令人痛心不已。
──臉上有個洞!
──母親已經不會再因爲看到我的右眼,而露出不開心的表情……
她已經徹底迷失了。
她在跟我一起生活,每天一起睡覺的昏暗房間中,靜靜上吊身亡。
我放下遮着眼睛的右手,打開玄關門。
一這麼想,我更覺得那昏暗深沉的藍色眼瞳很神聖。不再映照出世上污穢之物的那雙眼睛──比世上的所有事物都要更加美麗。
「丹尼爾,你好聰明。」
學校的功課太過簡單,很無聊。大概是因爲年幼時母親就教我閱讀、書寫和數學,我在從課程中學習之前,就已經有所有基本的知識了。考試時寫完考卷還會剩下太多時間,這種時候,我都會回想母親念給我聽的書裏印象特別深刻的書,來度過時間。
她無力地回應眼科醫生的話,已經虛弱至極的內心也深深受到了傷害。不,不對──已經連自己受傷了也感覺不到了。
會躲起來摸,是因爲母親一發現我很在意自己的右眼,就會不開心。
「我也……很難過啊!如果那孩子有右眼,那該有多好──……會有多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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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她……是在看着哪裏?)
我年幼時的記憶,幾乎都是跟母親一起度過的回憶。
──哇!
瞬間,母親就用力抱緊我,力氣大到我的身體都快折斷了。隨後,她凝視着我只有一個漆黑孔洞的右眼並輕輕撫摸,而她那雙蔚藍的美麗眼睛就這麼無止盡地流下眼淚,直到母親疲憊得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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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連去世母親的眼睛,都覺得美麗至極。
而在她跟父親持續不斷的爭執之中,母親從沒說出會讓我感覺到她愛着我右眼的話。母親反倒因爲我的右眼,覺得非常痛苦。年幼的我在黑暗中聽着隱約傳來的對話,並獨自在牀上擺弄自己空洞的眼窩。
我看到的時候大概是纔剛上吊不久,剛斷氣的母親遺體還很美。
但母親恐怕對於父親不愛我一事,比我還要傷心許多。那種時候,母親跟父親的爭執就會變得很激烈──最後只有母親啜泣的聲音撼動着我的耳膜。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或是從一開始就是那樣──愛着我的母親那雙藍色眼睛,變得不是看着我的存在本身。母親看着我的臉時,總是在看我的右眼。看我空洞的右眼。
母親大概也是一樣。母親的視線總是隻看着我。
剛入學沒多久,我跟母親說我被老師誇獎了,母親就露出我見過她最開心的模樣。我很高興,就努力想成爲可以得到更多誇讚的人。每到下課時間,我就會到圖書館看很多書,不怠於累積自己的知識。
我很驚訝那麼沉穩的母親,竟然會像變了個人似的大聲吼叫。
不過,和平的學校生活不可能長久持續下去。年幼的同學們開始對這蓋住右眼,不自然的眼罩產生過度的興趣。他們漸漸察覺不對勁,就天真無邪,卻也殘酷地試圖揭開眼罩底下的真實樣貌。
──你爲什麼沒有右眼?
隨着我的視力變弱,母親也消瘦下來,精神病得相當嚴重,彷彿隨時都會溺水。明明每天一直在提我眼睛的事情,一直在意我的眼睛,她的眼睛卻變得不再映照出任何事物。
「我回來了。」
母親雖然困惑,也還是帶我到眼科就診,而負責幫我看診的眼科醫生也是這麼說。原本醫生是建議還小時就安裝義眼,可是母親堅持不讓我裝上義眼。你的眼睛這樣就很美了──母親以前這樣說過。但我想那大概有一半是在逞強。
我想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我左眼的視力明顯漸漸變差。我纔剛開始研究眼睛的知識不久,但我自己也知道視力會變差,是因爲我沒有右眼,又在生活中過度使用左眼。
我有時候會瞞着媽媽,觸摸自己空洞的眼窩。
到了深夜,他們吵完以後,哭腫了眼睛的母親一定會來我房間,抱着年幼的我入睡。母親的身體很暖,只要感受着她的溫暖,我就能忘記自己沒有右眼。
不知不覺間,我希望能想要永遠看着母親那樣的雙眼。
──噯,你爲什麼戴眼罩?
「丹尼,你回來啦。」
我六歲時,母親讓我跟其他小孩一樣,去小學上課。
連我這──醜陋的右眼,也映照不出來。
就算對偶爾回家的父親說「歡迎回來」,他也從來沒有回應過我。他以遠遠稱不上開心的眼神看了我的右眼一眼,就像是覺得噁心一般撇過視線。不過我並不難過。
──好恐怖……
──因爲,她的眼睛不會映照出任何事物。
母親死後──在父親的決定下,我終於裝上了義眼。
那一天,被同學拿掉眼罩的我一邊用手掌掩藏空洞的右眼,一邊走在回家路上。有人把我的手挪開的話,一定會被嘲笑是怪物吧。但路人大概以爲我在哭,只對我說聲「小弟弟,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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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了也好奇怪。
我只要有母親就夠了。只要母親願意看着我,就夠了。
那一天,從學校返家的我跟平常一樣打開玄關門。但是,母親卻沒有像平時一樣出來迎接我。
──把眼罩拿掉看看吧。
「媽媽……我愛你。」
我不知爲何,覺得那雙眼──萬分美麗。我感覺母親那伴隨着空虛,不會映照出任何事物的眼,是這世上最美麗的。
之後,不管同學再怎麼捉弄我,我都會死守自己的眼罩,不被他們拿下來。有時候也會演變成麻煩的爭執,可是我再也不想看到母親那麼傷心的模樣了。
她就像聖母瑪麗亞,是個慈悲爲懷,而且溫柔的母親。母親是我在這世上最喜歡的人。只要有她在,我的世界就已經完美無缺了。
一直以來,她總是在瘋狂掛念着降臨在丹尼身上的所有考驗。可是──到底還得再多留意什麼纔好……
抱着我的母親,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如今已經無法得知答案了。年幼的我有時候會夢到自己有右眼──用跟母親一樣的藍色眼睛,盡情看着母親的夢。
這複雜的心情使我趁父親不在時溜進書庫找出醫學書,拼命閱讀跟眼睛有關的項目。即使天色變成跟我的右眼一樣漆黑,我依舊忘我地沉浸在書中。
而在無比絕望的悲傷之中,我莫名地感到安心。
我對其他人的眼睛懷抱的感情,想必摻雜着羨慕和嚮往──以及類似憎恨的情感。
她的聲音顫抖,傷心得好像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看到驚慌失措的母親,我雖然覺得她是個聖人,卻也覺得她很悲哀。
不過,我的願望沒能實現。
不過,或許已經爲時已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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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自殺了。
「噯,媽媽……爲什麼我沒有右眼?」
「──就算沒有右眼,也不會怎麼樣的,對吧?」
(啊……媽媽……)
「我回來了。」
我一開始還以爲母親喜歡我空洞的右眼。可是我馬上就察覺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但我那時候或許也跟母親一樣,有些陷入了驚慌。又或者是非常痛恨自己讓母親露出這種表情的右眼。
我跟父親沒什麼交流。他可能本來工作就很忙,也不常在家。
也曾經纔剛說完如果我有右眼就不會這麼痛苦,又突然像發了瘋似的反覆道歉,有時候也會忽然提及眼科醫學。總之當時的母親就像着了魔,老是在說眼睛的事情。
母親說着並溫柔摸摸我的頭,露出微笑。可是那聽起來不只像是在對我說話,也像是母親在對自己這麼說。
母親的藍色眼瞳,就好比深夜也不見月光的寧靜湖面,不會映照出任何東西。
Episode. Danny
要是我有右眼,母親一定會很幸福──母親大概也能更愛我──一想到這裏,就有股無可救藥的絕望扎進心裏。
──噯,你閉眼睛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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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丹尼……是誰對你……」
雖然說是義眼,也不會變成看得見東西,果然也不會像真的眼睛一樣轉動。只是,我散發出的氛圍跟以前沒裝義眼的時候有極大的轉變,應該說「周遭人看我的眼光變了」。
我有自覺自己有遺傳到雙親的俊美外貌,五官本來就算是端正。由於我一直以來都只專注於唸書,成績當然很出色,也立刻學會依據對象改變自身的態度。
我戴上眼鏡,好讓義眼不會太明顯,而外表變得跟一般人差不多後,我在學校的生活也改善到好像先前的經歷都是假象,漸漸地,故意借我的右眼來捉弄我的人也變少了。
可是,我跟父親之間的關係依舊處在冰點。說不定他光是願意不惜花錢養育我,好讓我不會在社會上丟人現眼,我就已經算很幸運了。
而自從母親去世,我對別人的眼睛更有興趣,甚至產生執着。
那一天,充滿眼淚的視野裏所見的那雙母親之藍眼,實在太過神聖,美得不像存在於這世上的東西。
我想再看一次那樣的眼睛。我因爲想看那不會映照出任何東西的美麗眼睛,像着魔了一樣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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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歲月流逝,我即將高中畢業,來到必須考慮未來出路,決定就讀哪個學校的時期。
「爸爸,我在考慮要不要當眼科醫生。」
深深着迷眼球的我希望能想辦法從事跟眼睛有關的工作,曾跟身爲醫生的父親商量過一次。
「說什麼蠢話。缺一隻眼睛的你連外科醫生都當不了。再說,哪可能有病患想給沒眼睛的眼科醫生看診。」
可是父親如此出言貶低我。
我很失望。因爲他說得非常有道理。裝了義眼,我的外表正常了一些。裝着的義眼已經自然到在其他人眼中看來,無法立刻看出是義眼。但外科醫生這種工作,實在不是裝着義眼的人能勝任的工作。
真是天大的笑話。
那時候的我可能太爲眼睛着迷,着迷到已經無法正常思考了。
放棄成爲眼科醫生的我,在高中畢業後去了父親以前就讀的知名大學。
但成爲眼科醫生的未來──自己夢想中的未來破滅,入學後我心情也不是很好。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會感到空虛,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
仔細想想,或許自從母親過世就一直是這樣了。
「噯,丹尼爾……」
此時,一個同學在心理學課程結束後,來找我說話。
「你……犯下了罪,而且是重罪。你覺得像你這樣的人,未來還能得到幸福嗎?正是因爲不那麼想,你現在纔會在這裏。不是嗎?」
「我們離婚吧。」
那麼──就直接讓她的眼變成「死去的眼睛」吧。變成像母親一樣,不再映照出任何事物的眼神──
她恐怕毫不懷疑我爲什麼要她這麼做。她的狀況幾乎糟到了這種地步。
但話一說出口,對方的臉色就瞬間大變。數年來應該一直愛着自己的人,開口嘲笑她:
「那個……我去做心理治療了。」
(這雙眼一定也會馬上變樣……)
而她犯下的罪,馬上就傳開來了。一個人犯下如此差勁的過錯,不可能再有其他男性願意陪她共度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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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數個小時內,她的人格遭到對方否定,兩人之間的關係立刻告終。爲不倫戀陷入瘋狂的,只有她一個人。對方對她只是玩玩的心態,只把她當作好騙的女人──不對,甚至連那樣都不如。她失去愛着自己的人及自己所愛的人,失去一切的她忽然被推入了孤獨的世界當中。
「是的……」
我陷入了難以承受的兩難之中。
「你以爲我會跟一個隨隨便便就背叛家人的女人結婚嗎?」
我開口第一句話就這麼說。
她每天都在牀上苦惱到不斷扭動身軀,不斷希望能再次得到丈夫的愛,想到快瘋了。同時,卻也會想起前夫最後那不帶任何感情的臉龐,烙印在眼皮底下。
大學畢業後,我決定當一個心理醫生。她那時候說的話,確實是我選擇這條路的契機。
她面色蒼白地微微點頭。
我無意說溜嘴的這句話,或許讓她絕望了吧。抬起頭看着我的那雙眼睛,漸漸變得像無底深沼一樣黯淡。我看到那樣的眼睛而覺得放心的同時,也感覺到更勝以往的內心糾結。
她本來是個美人,過去的人生中一直有人陪伴在身邊。但她已經不年輕,開始衰老了。
我開始從事心理醫生工作的同時,也離開了家裏。在那之後,我就沒有再回家過。幾年後我有聽聞父親再婚,不過我們再也沒有聯繫過。
每次都是這樣。只要有稍微引起我注意的患者,我就會很仔細地進行心理治療。結果,每次都讓患者的眼神漸漸變得不再病態──
「你看起來已經穩定了不少呢,暫時不用來做心理治療也沒問題喲。畢竟要是因爲來這裏,害你的症狀惡化就不好了。」
「你的眼睛真美。」
我「以前」有些中意她。
而就在某一天,一個有雙藍眼睛的病患出現在我的面前。
她身上只有偏綠的藍色眼瞳,跟活着的人類一樣──不對,是保有她原本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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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我喫多少藥都沒用……我覺得世上的一切都在責備我……」
不曉得她是不是猛抓過自己的皮膚,皮膚變得麋爛,好比被火燒傷後一樣滿是傷口,連身上像是睡衣的白色衣服都沾上了血。
當時只淡淡說出這句話的前夫,完全沒有把她當作人類看待。她覺得那雙虛無的眼神,在責備她的一切過錯。
然後──我眼前的這名女性,恐怕就快對我懷抱起戀愛情感了。
心理治療每天都進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甚至用心過了頭。
她外表上的劇變大概讓雙親陷入了嚴重混亂,聽說她是被半強迫地帶來接受心理治療。
她的眼睛比母親的眼睛更綠一點──卻是我尋求的那種病入膏肓的眼。
「別說這麼嚇人的話。」
而且考慮到我出身名門的立場,這是最好的一條路。只有一隻眼睛,無法成爲符合大家期待的醫生的我,依舊勉強以狄更斯家一員的身份走上了多少好一點的一條路──父親就像是懷着這種想法,沒有反對我當心理醫生。
時間大概是在她開始做心理治療三個月後。她的心靈依然病得不輕,但她大概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把來心理諮商室視爲生活中唯一的希望了。
她每晚都會瘋狂後悔自己背叛了深愛的男人。罪惡感壓垮了她,令她感覺心臟快要因而停止跳動。
「我啊,已經知道你的眼神找回光芒後會怎麼樣了。到時候你一定無法愛着我……然後落入更深沉的痛苦之中。所以──就趁你的眼還處在最灰暗、最病態,而且美麗的時候……來實現我跟你的願望吧。」
──想得到丈夫的愛。想再次得到丈夫的愛。想得到他的愛。
「那麼,我真的沒辦法解決的時候,就去找那位『非常優秀的醫生』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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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我是這樣回應,實際上我根本不打算去做心理治療。可是以前眼神那麼昏暗的她,竟會覺得那位醫生是「值得信賴的優秀醫生」。唯有這件事莫名地殘留在我的腦海中。
一年前,與她一同度過二十年歲月,也是她深愛的丈夫提出離婚。
「你爲什麼會那樣想呢?」
這一天的她──跟我爲她眼神着迷的那一天一樣,眼神昏暗又深沉。
只不過──我會當上心理醫生,不是考慮到家族名聲。
大概是被禁止前來心理諮商室,讓她又重新開始感到絕望了吧。除了心理治療以外,她沒有任何排解寂寞的手段,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接着,她就以緩慢至極,有時又快得聽不清楚的語調,情緒不穩地開始述說──
她的視線突然開始在空中徘徊。看起來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好的。」
「嗯。可是很教人難過的是,這份幸福不會到來。你得到幸福的話,那雙眼就會充滿幸福的光輝,變得能看清現實,而你的願望不會實現。那樣一來,你就永遠得不到我的愛。」
「……不過,我想要見醫生,就離開家裏了。」
「不過,你這樣的想法並沒錯。因爲當你的眼神找回原本的光采,你就絕對無法得到你現在想要的東西。我問你,現在實現你哪個願望,你會覺得最幸福?」
她大概不曉得我的話代表了什麼。豈止如此,應該還覺得我說的是正確、美麗而且美好的一件事。孤獨的她應該會認爲若能得到我的愛,若有那樣的世界,無論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都無所謂。
我對她說:「麻煩儘量每天來心理諮商室。」
我十分清楚地預料到她打算說什麼。
她點點頭答應。
她聲音顫抖地低聲說道。我非常喜歡看起來好像隨時會死去的她。
我看着那雙眼,開口詢問。
原因出自於色慾薰心的自己犯下罪過,背叛了丈夫。不過丈夫說要離婚時,她並不覺得自己有犯錯。當時她打算再婚。還反倒深信這樣一來,就能跟自己真正心愛的對象結婚。
由衷深愛自己的,就只有丈夫。總是全心全意支持她的,是她的丈夫。不過現在才察覺已經太遲了。光是想起丈夫的溫柔、話語及二十年來的婚姻生活,就會湧上止不住的反胃感,無法嚥下任何食物。
「我犯下了罪過,不會得到原諒……」
我想要的是永遠處於病態的眼──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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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說出口的話,正如我所料。
她支支吾吾地說着,反覆強調那名心理醫生非常好。
因爲「以前的她」心情沉悶到谷底,讓我深受她灰暗的眼神着迷。我還曾因爲受她的眼睛吸引,而去安慰她過一次。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突然變得很有精神,眼中恢復了光采。那時起我就無法再對她感興趣,與她保持距離。
那病態的雙眼沒有特別看着哪裏。她低聲說:「我一直覺得死亡好像就近在身邊。只要站在大樓屋頂上,就會下意識想要跳下樓……因爲我……犯了不會得到原諒的罪……」
過了一陣子後的某一天,她是當天最後一個患者,搖搖晃晃地走進了心理諮商室。
但我漸漸對她失去了興趣。
我沒有看着她的眼,只是以溫和卻嚴厲的語調對她這麼說。
我重複一樣的問題,而每當我問一次,她就會反覆回想起自己得不到任何人的愛,病得愈來愈深。
(……──唉,爲什麼你就不能永遠維持這沉靜的眼睛呢?)
仔細想想,讀高中時,那個眼神很有魅力的女同學也是一遇到值得信賴的心理醫生,就慢慢變得開朗起來。
「……爲……什麼……」
不過,聊得愈是詳細,她的眼神變化就愈是劇烈。我身爲心理醫生,不可能沒察覺。
「…………我想要……得到醫生的愛。」
「然後……替我做心理治療的醫生……是個好到不能再好的……好醫生……我的心情也漸漸變得開朗起來了……所以……如果丹尼爾你……心情也不好……沒辦法……排解憂鬱的話……我可以介紹那位醫生給你……因爲那位醫生是非常值得信賴的……非常優秀的醫生。」
我寒毛直豎。
其實是因爲大學同學的那句話,一直留在我心中。當心理醫生的話,擁有病態眼神的病患就會無條件出現在眼前。但我的想法太天真了。我由衷尋求的那種永遠處於病態的眼睛,沒那麼容易遇見。懷着期待卻失望落空的生活,持續了好幾年。
被所有人蔑視、憎恨,一輩子都得不到饒恕,還會被想必總有一天會找到其他伴侶的前夫淡忘,而且再也不會有人對自己付出那種無償的愛──她深刻體會到了這些事情。
她的精神狀態看起來十分虛弱。
現在我是表面上唯一理解她感受的人,想必她是認爲我是個願意饒恕她犯下的罪行,而且願意接納她這份感情的人吧。她會對此深信不疑,是因爲我在負責的患者中明顯特別照顧她。這是事實,而她自己也確信是這麼一回事。
「我跟我老公離婚了,這樣我們就能在一起了。」
她一邊胡亂抓着消瘦的手背,用力抓到出血,一邊小聲說道。她的眼神沒有聚焦,只是無神地靜靜凝視着地板。看着她那樣的眼睛,我心情爽快得聽她的話聽到心不在焉。
聽她這麼說,我就懂了。她以很難聽清楚的細小音量繼續說:
一開始她非常提防我,也很害怕其他人──應該說害怕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而且從病歷看來,她明明還不到四十歲,卻極爲消瘦、滿頭白髮,彷彿老嫗。
她說着至今的來龍去脈時,那病態的雙眼也不斷流出淚水。
「你現在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孤獨的滋味,正身處不曾體會過的絕望深淵。你感覺全世界都在責備你的罪過。對吧?」
完全沒有搞懂我話中意義的她抓着皮膚,輕聲回應。
那一瞬間,我順着己身衝動掐住她的脖子。
她也沒有大叫出聲,完全不抵抗,說不定已經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了。
接着,我──從她臉上挖出了那偏綠的藍色眼瞳。
取走她身上唯一美麗的眼睛後,那副臉龐就只剩下醜陋可言,但看起來也猶如充滿了活下去的希望。
但是我陷入了混亂。
染上鮮血的手跟白袍。即使看着躺在心理諮詢室的那具沒有眼睛的悽慘女屍,我還是不太能清楚回想起自己做了什麼。
我茫然了好一段時間。或許是對自己第一次做出的行爲懷抱着罪惡感。
不過罪惡感漸漸轉化爲成就感。因爲從她眼中挖出而得到的眼球,實在太過美麗了。
光是──盯着再也不會恢復光輝的眼球,我就有自己的精神狀態漸漸安穩下來的錯覺。
神奇的是同一時間,我心中也產生了某種類似放棄的情感。那一刻,我──或許變得只能藉着從病患身上奪走眼睛,並佔爲己有才能維持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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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一天起,我就珍藏着所有從病患身上挖出來的眼睛。
我把這些眼睛擺在自家的其中一個房間。我每晚都會一手拿着咖啡,坐在房間椅子上看着泡在福馬林裏面的眼球。這一開始是相當享受的一件事。
可是,唯獨存在着一個缺點。
不管我再怎麼好好保養,都無法避免眼球腐壞。
我原本想要的──是看着既活着,卻永遠死亡的眼睛。
但我或許只是假裝沒察覺到這個願望就算花一輩子也無法實現,而且大批死亡的眼球也只是替代品。
因爲若不這麼欺騙自己,我心裏就會馬上出現──一種彷彿我右眼的空虛,攪亂我的心思,並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而就算真有一天能遇見理想中的眼睛,也只會是種安慰。
看着既活着,卻永遠死亡的眼睛──
我想要永遠爲那雙眼睛付出我的愛,但母親的眼睛已經不存在了。
我想要的是憎恨我的右眼,恨到精神崩壞的母親的眼睛。我爲什麼會如此執着地想要母親的眼睛──?
繩子逐漸勒緊瘦弱女子的頸項。繩子彷彿生物,以強大力道勒住頸項,讓她的喉嚨再也無法呼吸。
那一天,我一直在跟母親一起生活的房間裏,看着死去母親的眼睛。可以的話,我很想永遠看着她的眼。我想就那樣跟她兩個人一起度過永遠。在這世上我最愛的就是我的母親。
唯獨她的兒子丹尼堅持不離開那間房間,獨自盯着那已經死亡的雙眼。
如果母親沒有自殺,她會一直陪伴在身旁嗎──陪伴在我身旁。
不過,她已經疲憊到連如此期望都辦不到了。而且期望只有他們兩個人一起生活,一定是不被允許的一件事──她如此深深認定自己傷害了親愛的兒子。
不過,那大概是段短暫的回憶走馬燈。
不久後,女子就在這幾年與最心愛的兒子一同度過的房間內,迎接死亡的那一刻。
她的雙眼下意識地流下淚來。
她很想跟丹尼一同前去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不過她沒有帶丹尼一起走。
那一晚,女子在絕望纏繞下把頸項套上繩子,閉上了眼。
仔細回顧,就會發現她的人生,想必只是爲了擁抱丹尼而活。
episode Danny’s mother
他簡直像着了魔,又或者像是想要解開無解的謎題──一直呆站在原地,也不擦拭不斷從雙眼流出的淚水,一直看着母親已經不會再映照出任何事物的雙眼。
在一切開始的那一天畫面環繞下,她在甚至忘記思考的心中,由衷如此心想。
會想這麼做,是因爲那是我對母親抱持的感情。
丹尼出生的那一天,她覺得很幸福。她得知了自己誕生在世上的真正意義。即使丹尼缺了右眼,不是社會上認爲的一般小孩,對她來說,丹尼一樣是她在這世上最愛的人。其實本來只要有丹尼在,就什麼都無所謂了。
丹尼──……謝謝你──來到我身邊,讓我生下你。
──數小時後,警察接獲通報,趕往現場。
這時,丹尼呱呱墜地那一天的回憶,鮮明地浮現在她逐漸扭曲的視野裏。
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渴求着母親的眼睛。
她已經連擁抱丹尼的力氣都不剩了。
包括女子的丈夫在內,趕來的所有人都爲剛上吊不久的屍體那猶如非生物的眼球感到毛骨悚然,撇過了視線。
可以的話,她很想跟丹尼兩個人一起在沒有任何人妨礙他們的世界生活。她一直懷抱着這樣的期望。
從母親去世的那一天到現在,我依然不知道是爲什麼。
啊……那一天的事情,大概死了也忘不了吧。那一天是那麼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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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母親自殺後的眼睛,有一瞬間,我感覺那昏暗的眼睛變成永遠屬於我的了。所以我那時候纔會覺得母親的眼睛是那麼美麗。
其實,我內心某處也知道──不可能有人的眼睛能超越母親那雙這世上最美麗的眼睛。
但在周遭的視線跟惡劣言語的持續荼毒下,隨着時間經過,她病得任何人都看得出來病得不輕。她的眼中飄蕩着虛無,漸漸變得不再映照出任何事物。就連丹尼及先前那麼在意的丹尼的右眼,都看不進眼裏了。
雖然她連在日常生活都長久處在意識不清的不健全精神狀態之中,卻仍然沒有對自己可愛孩子下手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