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OOR B4
《殺戮的天使》 · 木爾チレン · 2.8萬 字

「這裏是怎樣……好冷。」
「嗯。」
走下電梯後,牆上標記着B4的空間內飄散着宛如初冬的冰涼寒氣。一吸氣,就有股帶着藥味又令人頭暈的水臭味刺激着鼻腔深處。
這個空間的兩旁,中間隔了一條走道,有兩個類似小水池的區域,裏頭放滿了偏藍的水。瑞依不經意地發現水池底部有像是人影的黑色物體。
(那是什麼?)
她專心看向水底。但水池意外的深,透明度也很低,所以看不清楚是什麼東西沉在水底。瑞依想看清楚一點,就把臉靠近水,結果藥味變得更重,差點害她吐出來而嗆到。
「喂,你在看什麼啊?」
瑞依忽然蹲下來,令札克面露有些疑惑的表情。
「水裏面有東西……」
「什麼東西啊?」
「不知道是什麼。」
「啊?你不知道?那我也不會知道是什麼了。話說,你穿那薄得要命的上衣不會冷嗎?」
目前氣溫大約十度左右吧。札克看向瑞依穿的白色七分袖上衣,以及黑色短褲下有大片肌膚暴露在外的腳,開口問道。
「是很冷,不過沒關係。」
瑞依簡短地回答。要說不冷,是騙人的。應該說,她其實覺得很冷。但是就算說很冷也沒別的衣服好穿,所以講了也沒用。
「是喔。反正也不知道底下那是什麼,一直在這邊看也不是辦法,還是快走吧。」
「嗯。感覺從那扇門後面傳來土壤的味道……」
瑞依敏銳地察覺到這股味道,同時注視着位於架設在水路上的小橋前方的門。門上掛有寫着「第二墳場」的牌子。
「過去看看吧。」
札克踏步走上通往那扇門的橋。
這時,瑞依看見有道門上貼着「保存室」的牌子。她走近那扇門,肌膚就感覺到空氣變得更加冰冷。看來寒氣就是從那裏外洩的。
「又潮溼又破爛的,看來不是什麼正經的地方啊。」
▲ ▼
「啊……」
札克皺着眉頭,在房內轉了轉。
『——可以殺掉想殺的傢伙。』
瑞依感受着不知從何而來的寒意,並皺起眉頭。此時,她忽然發現在大量墓碑中有個尺寸特別大的墓碑。接近一看,才發現那不是墓碑,是石碑。
札克像貓一樣打了個豪爽的哈欠。
瑞依看向冰箱裏結凍的腐敗屍體,如此詢問。
札克試着開了點玩笑,以揮去不斷甦醒的回憶。
屍體被踹到不成人形,化作只會逐漸腐爛的大塊脂肪,瑞依感覺自己有一瞬間跟那樣的屍體對上眼,立刻移開視線。
因爲放在冰箱裏的不是食物,是讓他再次感到反胃的東西——是不論手、腳還是脖子,都感覺光碰觸到就會輕鬆脫落的怪異男性屍體。
「我哪知道啊。」
瑞依像是受到吸引般,走過滿布墳場的潮溼土壤,接近那塊墓碑。
而這些土壤上,立着許多刻著名字的小墓碑。
「嗯。」
札克隱約想起被邀請來這棟大樓時的事情。不過,他已經不知道那是幾年前的事了。他已經忘了。
但瑞依在冷淡地回應後,就腳步輕快地開始在第二墳場裏散步。現在自己的使命,就是跟札克一起逃出這棟大樓,僅此而已。其他事情就隨札克的意去做就好了。
「是可以告訴你啦,可是你知道了這個又怎樣?」
「要挖出來看看嗎?」
瑞依隔着衣服輕撫手臂。
一進到第二墳場,就發現裏面是很寬敞的空間。以老舊紅磚建起的牆壁佈滿整間房間,整片地面鋪着像是吸過水般柔軟又溼潤的土壤。
「這個洞裏已經有人了。」
札克焦躁地走近墓穴,毫不留情地踩踏洞穴裏的屍體數次。男性屍體漸漸變得面目全非,令人無法想像他幾天前還活在人世。札克那爲了傾洩某種仇恨而踹擊屍體的模樣,看起來有些異常。
沃特金•貝克特(36)
屍體被薄薄的透明塑膠布包着,並且貼着像便條紙的紙條。
(——又是屍體喔……)
札克這句話令瑞依的內心深處感到很在意。同時,瑞依再次提出疑問,好甩開鮮明浮現在腦中的自身過去。
「喔,說的也是。」
死亡地點——B3
(再說,突然就要我殺了她,根本莫名其妙……還害我肚子開始餓了。)
(好冷……)
『不受主與天使所求的可憐羣衆。』
瑞依一臉憂鬱地回應。雖然約定好了,但沒辦法確定從這裏出去之後,札克就會殺了自己。如果他不願意下手,那瑞依就沒有拼了命也要離開這裏的意義了。
而石碑的表面上還寫着難以理解的文章。
進入第一墳場的瞬間——瑞依的藍色雙眸中出現了被磨得閃閃發亮的全新墓碑。
雖然對她的反應感到掃興,札克依然跟在往樓層深處走去的瑞依背後。
札克一邊傻眼說道,一邊環顧周遭。
札克用不抱興趣的語氣回答。他不想碰觸屍體,可以的話,他一點也不想看見。快腐爛的屍體臭味,是他最討厭的味道。
兩人在一陣尷尬的沉默中走出保存室,換走向反方向的通道。那邊有道紅磚風格的門,上頭掛着寫有「第一墳場」的牌子。
「這個人也曾經是……祭品嗎?」
▲ ▼
在離石碑有點距離的地方被挖開一個大洞——大概是墓穴。往裏頭看,就看到有某種東西靜靜地蜷蛐在墓穴裏。
(上面有寫東西……)
「真是的,到處都是屍體,噁心死了!不要看我啦!」
「……嗯。」
聞到這股味道,一點都不想回想起來又可憎的兒時記憶就掠過腦中。
房間的最深處跟電梯前的房間一樣,設有兩個放滿藥味水的水池。水池底部有類似人影的東西,並掛着「清潔中」的標示。雖然沒辦法看得很清楚,但裏面裝的恐怕是屍體。水池上架着木製的橋。瑞依心平氣和地走過那座橋。最盡頭的那面牆不曉得是不是受到溼氣影響,而變得很脆弱,可以看見上面有裂痕。
『埋葬於土,墮落於地,靜待淨化之時。』
「牆壁破破爛爛的……」
「你很瞭解這裏嗎?」
——我討厭土腥味。
「沒什麼……我只是問問看。」
「什麼啊。是說,你才應該回想起來這裏之前的事情比較好吧?不然就算能順利出去,你也回不了家喔。」
「你來這裏之前是待在哪裏?」
「我冷得受不了了,去下個地方!」
『——是天使,還是祭品?』
「我沒忘啦!」
(好像就在冷凍庫裏面一樣……)
瑞依的頭上冒出一個大問號。
瑞依微搖搖頭,盯着抱着膝如蜷蛐在大墓穴裏,像剛死亡不久的男性屍體並低聲說道。
「……你說離開這裏就會殺了我。」
瑞依直盯着「某種東西」看。
(家……?)
札克嘆氣低語,沒多想就打開其中一臺冰箱。但打開的瞬間,他感覺到食慾急遽降低。
「……不要忘了。」
「唔喔,這不是屍體嗎……」
「啊~裏面沒有放些什麼嗎?」
「…………」
「但是……好像不行。」
打開寫着保存室的門,裏面是個如同夜晚,又或是令人感覺像死後世界的寂靜房間。逐步走進房內,也感受到與剛纔無從比較的強烈寒氣。
房間內擺着幾臺業務用的大型冰箱。此刻,札克想起今天早上喫下的大量零食,被瑞依意料之外的「請求」害得全吐出來了。
「誰曉得。我只是因爲有人說可以殺掉想殺的傢伙,纔會來到這裏。其他樓層的傢伙應該也是這樣吧?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
「唉,真叫人提不起勁。」
「難怪有一股土腥味。真是的,立一堆這種墳墓要幹嘛啊。」
(這裏真的是大樓內部嗎……?)
(天使……)
瑞依看着這樣的札克,輕聲低語。
瑞依抬頭看着一臉倦怠的札克問。
「……是喔。」
死因——中槍導致失血過多死亡
(反正走出大樓時,那個死氣沉沉的眼神也會好轉吧……)
「紙上寫着B3……這裏是B4,看來還有更上面的樓層。」
邊說,札克邊撇過頭,將視線從瑞依的身上移開。他們雖然約定好了,但面對彷彿是個人偶的瑞依,札克並沒有想殺她的慾望。老實說,他現在只想着自己要平安離開這個地方。
※軀體損傷嚴重,處理時需多加註意。
札克看着動也不動地直盯着墓穴裏的瑞依,用有些冰冷的語調問。
「……墳墓……」
札克用像是發現自己忘記帶東西的語氣說。
(嘖……真無趣的傢伙。)
「怎樣都行。」
瑞依也跟着他走去。
「你就那麼想躺進去嗎?」
▲ ▼
瑞依的腦海裏想起這段文字。她總覺得反覆出現的這段話,好像有什麼深層的意義。不過瑞依還不知道那想表達什麼。
『不純潔者之墓。』
「…………」
在絲毫感受不到生命氣息的混濁空間裏,那塊異常閃亮的全新墓碑上,有細小的文字刻着一個名字。
「啊?怎麼了?上面寫了什麼?」
「……上面寫了名字。」
瑞依一邊低語,一邊用僵硬的神情看着以漂亮筆法刻畫出的名字。
「畢竟是墓碑,當然會寫名字。有什麼好驚訝的?」
札克用無所謂的態度說道,看向瑞依有些蒼白的臉。
「……我的……名字。上面寫着我的名字。」
雖有感受到札克的視線,但瑞依依舊看着墓碑,用緊張的語調回答。那塊全新的墓碑上,清楚刻着「瑞吉兒•加德納」這個名字。
「……是喔。」
札克輕聲低語。看不懂文字的札克看不懂那串名字。再說,他也還不知道瑞依的名字。所以就算看得懂字,他也不知道上面寫的是瑞依的名字。
「那麼,這就是我的嘍?」
刻有瑞依名字的墓碑正前方,有顆像是大石頭的東西刻到一半,宛如被棄置般丟在一旁。這大概是札克變成祭品後急忙做出來的吧。長期居住在這棟大樓裏的札克,立刻理解到那是這樓層的居民製作的。
「……真是的,人都還沒死就做什麼墓碑,真夠讓人不爽的。好想整個破壞掉。」
札克瞪着跟瑞依的墓碑相反,只經過隨意雕刻且就像顆普通石頭的墓碑,並用他骯髒的手掌握緊扛着的鐮刀。
(……做這什麼低級嗜好的墳墓!)
「那樣的話,你的鐮刀會先受損喔。」
瑞依雖然冷靜地叮嚀札克,但依然持續看着自己那座如寶石般閃亮的墓碑。
「吵死了,我知道啦。是說你別一直像個呆子一樣盯着自己的墓碑啦!」
「我沒有盯着墓碑。」
(說真的,這傢伙是不是被丹尼注射了什麼奇怪的藥啊……?)
「如果可以……請別破壞我的墳墓。」
稍作思考後,瑞依用一如往常的正經表情回答。
(這裏是製造墳墓的地方……?)
準備一個由我構思,特別且只屬於她的——永遠安眠的地方。
瑞依聽到他的聲音後,轉頭看向後方,然後跑到札克身旁,一樣往裂縫裏看去。那道裂縫彷彿在引導他人走進去。
「我去一趟吧?」
畢竟才這麼一瞬間,我就喜歡上她了!
忽然間,她的視線停留在散亂於桌面上的墳墓設計圖。
啊~糟糕……要替她準備特別的東西纔行!
(噁心?)
札剋意料外的感想令瑞依感到有些疑惑。她絲毫不覺得自己講了令人不舒服的話。
「是喔,那就好,不過很抱歉,我可不打算跟你一起死。」
(好……既然這樣,乾脆把所有墳墓都毀了吧……!)
——這種無聊的墳墓……
(是說,這墳墓還真有夠惱人的。)
「……那……那你至少給我派上用場後再死!」
(——說不定有什麼線索……)
(沒錯……我就把這邊的所有墓碑全都破壞掉!)
被獨自留在墳場的札克,如此嘆氣低喃。
每砍一下,墓碑就被打碎一部分,噴濺出有如普通小石塊的碎片。
「啊?你還有其他事啊!」
札克在繃帶底下的臉稍稍變紅了,並輕踢瑞依的臀部以掩飾丟臉。
究竟是爲什麼?跟單純在自己的樓層追殺祭品時的感覺不同,原本沉睡在內心深處的這股情感接連滿溢出來。包含着對製造墓碑的人所懷的憎恨大恨般大喊,札克敲上那塊雕工粗糙的墓碑。
瑞依在狹窄的裂縫中前行。
札克用十字鎬狠狠地往自己的墓碑敲下去,發出鏗的一聲。不過,墓碑卻把札克的攻擊彈開了。
她一定……一定是個很棒的女孩吧。肯定沒錯!
不到一分鐘,應該是爲自己建造的墳墓就失去了原形。
說不定有寫到跟這棟大樓有關的事情……如此心想的瑞依,窺探攤開的筆記本內容。上頭有彷彿是孩童書寫的稚嫩字跡,點綴着奇妙的文章。
之後,瑞依不等札克回應,就用她纖細的身體鑽進裂縫當中。
「好啦,我知道了。」
她不知道那座墳墓是誰建造的。但是,世上有人替自己準備了墳墓……這個事實莫名地令瑞依的內心感到放心。同時,她也感到心跳加速。
「呀哈哈哈哈哈哈————!」
「啊?你該不會打算這麼說,然後自己獨自逃走吧?」
看來只是輕輕敲下去,還不足以打壞堅硬的墓碑。十字鎬敲到墓碑的刀刃部位,甚至出現了小缺口。
「嗯。」
(有夠硬……)
札克半自暴自棄地說。比起多想什麼,現在更重要的是儘快找到逃出這棟大樓的方法。
「…………」
——再說,淨做這種墳墓的嗜好真的很低級耶。而且墳墓這種東西蓋了也沒意義。不論再怎麼祈禱,逝去的生命也不會復生。屍體只是種噁心的物體。我要讓那傢伙知道這點。
「……死掉的話沒辦法回你。」
(上鎖了……要怎麼打開這扇門?)
「……算了,反正也不能什麼都不做。你去一趟吧。」
札克揚起微微一笑,拿起十字鎬。如果不是自己的武器,就算壞了也不會造成不便。
而且,還有本寫着什麼的藍色筆記本就這麼攤開在桌上。
(我還不打算死啊!)
▲ ▼
「……還有——」
(好想破壞它……)
「還有,你要是在途中死了,給我回一句『我死了!』啊。」
說出這句話的瑞依,表情看起來有些惆悵。
一開始在自己的樓層遇到瑞依時,她的反應確實比其他人類冷淡許多,但還是露出了符合少女印象的絕望表情。先前的她,不像是會這樣改變態度的人。札克對瑞依突如其來的變化感到一股奇妙的異樣感。
瑞依不害怕他的話,直直凝視着札克的眼睛。
房間中央有張很大的工作桌,桌上雜亂地擺着墓碑的目錄及墓碑的設計圖。
一決定這麼做,心裏就湧上一股笑意。其實——他不是覺得好玩。只是覺得這世上存在着自己的墳墓,心裏實在很不是滋味。
(……這是?)
但札克語帶恐嚇,透漏不信任感。
「我不會逃跑……因爲還沒被你殺死。」
「嗯。還有,我也希望你可以幫忙找找有沒有類似卡片的東西。」
瑞依纔想到這點,一陣東西遭到破壞的鏗鏗巨響從札克正等着的第一墳場傳來。
「就讓我把它給毀了——」
但爲何心裏還是焦躁不已?札克砸舌了聲,環顧周圍。這裏被標示爲墳場,所以不管往哪裏看,當然都是墳墓。墳墓下也想必埋着屍體吧。對札克來說,這並非讓人愉快的狀況。
根本絲毫不需要猶豫。這麼一想,喉嚨又再次湧上瘋狂的笑聲。
不過,破壞墳墓比想像中的還要爽快。
裏面就像身處於洞窟,環境昏暗,視野也很差。每走一步,塵土就隨之飛揚,讓她差點嗆到。瑞依想辦法不吸氣地前進,接着路突然變寬廣,眼前出現了不窄也不寬,宛如祕密基地的房間。讓人感覺溫暖且足以抹去肌膚寒意的橙色電燈泡,在擺盪之下照亮了整個空間。
「真是的,叫我找,這種地方只有墓碑啊。」
回過神來微微點頭後,瑞依突然想起這件事並拜託札克。在B7、B6跟B5的時候,搭電梯都需要卡片。
「哼……——明明是個粗糙的墓碑,幹嘛做得那麼堅硬啊!」
「……我知道了。」
他環視周圍,發現在整齊陳列着的其中一塊墓碑旁,立放着一支十字鎬。大概是要用來挖開土壤,纔會擺在那邊。
▲ ▼
我從之前就一直很在意她。可是我卻不瞭解她!
房間的深處還有一扇門擋住了去路。瑞依悄悄接近,試着轉動門把。但門打不開。
想見她,那傢伙卻來礙事。那女孩的聲音非常悅耳喔。
我第一次聽到那女孩的事情。
——派上用場後……
札克看不過這樣的瑞依,語氣焦躁地催促她。
「……誰理你啊。」
(上面寫着什麼?)
不過他自己也知道,就如瑞依所說,如果想破壞堅固的墓碑,反而是鐮刀的刀刃會受損。
瑞依離開後,只剩下札克的墳場變得更加詭異。感覺就像獨自被遺留在死後世界一般。
依那道縫隙的大小,札克應該進不去。這麼心想的瑞依開口提議。
「喂喂喂……這裏到底有多破爛啊。」
「…………」
(十字鎬是嗎……)
札克看着雕刻手法粗糙,大概是替自己建造的墳墓並咂了下舌。
(有沒有可以破壞的東西?)
瑞依帶着狐疑的表情,讀過這段詭異的文章。
(——搞定了。)
(……好大聲。他在做什麼?)
(裂縫通往別的地方……裏面有什麼呢?)
(是某個人的日記……?……這裏是誰的房間嗎?)
「喂,快點進去啦!我沒什麼耐心!」
「這縫隙還滿深的……」
一旦打開內心的開關,就停不下來了。連他自己也無法剋制。札克不斷砍上那座應該是替自己建造的墳墓。
「你……從剛纔開始真的讓人覺得很噁心耶。」
看她這樣,札克不禁皺起眉頭。
邊說,札克邊往房間的深處走去。接着,紅磚牆不曉得是不是因爲破損而變得脆弱,他看見上頭有很大的裂縫。
雖被這一腳的衝擊弄得腳步踉蹌,瑞依還是看着札克的臉真切地點點頭。不過,她忽然站在裂縫前,開始猶豫是否要走進裏面。因爲她還想要繼續看着刻有自己名字的墓碑。
在沉默的期間,札克發現自己所說的話有所矛盾——
(……要是在途中死了……?)
札克從繃帶隙縫之間露出的細長眼睛,發出兇狠的光芒。
隨後札克舉起十字鎬,像把累積在內心的所有不愉快都發洩出來般,接連敲壞視野所及的墓碑,令墓碑變爲單純的醜陋石頭。
(喔,對了——那邊也有墓碑嘛。)
打碎第一墳場的最後一座墓碑後,札克忽然想起這件事,並以最快速度跑向第二墳場。不把所有能破壞的東西都破壞掉,他就覺得不暢快。
(墳墓這種東西,根本沒有意義啦——!)
「呀哈哈哈哈!」
札克發出開心得不得了的笑聲,隨心所欲地用十字鎬敲毀陳列着的墓碑。像這樣順從本能發狂大鬧的時候,不僅不用多想什麼,也可以不用回想任何事。唯獨一股不知名的激昂逐漸控制了內心。

纔不過幾分鐘,所有墓碑就破碎得面目全非。
喀嚓——途中曾響起不曉得是開關還是某種物體壞掉的聲音,但札克沒有多加在意。
(這樣就全弄壞了嗎?)
破壞所有墳墓後,札克感覺有某種情感得到滿足,稍微冷靜了一點,便快步走回第一墳場。
札克有些茫然地環視自己破壞的大量墓碑,這時忽然看見那座刻有瑞依名字的墓。那座墳墓跟其他墳墓的設計造型實在太不一樣,讓他忘了破壞它。
『——如果可以……請別破壞我的墳墓。』
不過,札克腦海裏重新浮現這句叮嚀。這一瞬間,他感覺身體的力量就像開關被關上了一般,立刻失去力氣。
(……那傢伙說過,要我別破壞墳墓吧……)
這和瑞依的叮嚀無關——
雖然札克這麼想着,卻莫名地無法違抗。他覺得不可以破壞那座墳墓。
「…………」
札克把十字鎬丟到地上,以大字形橫躺在瑞依的墳墓前,讓疲勞的身體休息。
————依賴這種墳墓是能做什麼……
▲ ▼
瑞依驚覺一件事。因爲這個名字跟在保存室冰箱裏找到,貼在冰凍腐屍上的名字一樣。
「啊?履歷表?」
就在她突然陷入憂鬱的情緒裏,闔上檔案時,某人的聲音如降臨般在她耳內響起。
(他是特地替我留下來的嗎?)
——可是……我的墳墓沒有被弄壞。
(……墳墓全部被破壞掉了。)
履歷表上貼着照片。在應該是生前拍攝的照片裏,映照出一名站在黑白條紋背景前,面帶僵硬笑容的弱小男子。
瑞依帶着憂鬱的心情繼續翻頁。而在翻到最後一頁時,她不禁停下手的動作。
瑞依邊看着被大肆破壞的墳場,邊低聲問道。不過,就算不用特地問,她也能夠輕易理解是札克在等她的時候,因爲等不及就動手搞破壞。
——我不想遇到鬼。瑞依雖有點害怕那不確切的存在,但仍然往聲音傳來的方向……這間房間的更深處走去。
(——我……看起來不幸福。所以札克纔不會想殺我嗎……)
瑞依露出冷淡的眼神,把那本書放回書櫃。她對冒牌的神沒有興趣。
瑞依從剛纔的檔案中取出寫着自己與札克資料的履歷表,抱在懷裏且順着剛纔過來的路回到第一墳場。
瑞依一邊心想,一邊用她白皙剔透得彷彿不曾接觸髒污的手,輕巧地翻閱內頁。當翻到某一頁時,她突然感覺到心臟猛然緊縮,並睜大了雙眼。因爲那是詳細記載着自己資料的履歷表。
(明明到剛纔都還是鎖着的……是那個人打開的嗎?怎麼開的……?)
鏗、鏗——在吵鬧聲傳遍周遭的環境下,瑞依正疑惑地跟墳墓的設計圖大眼瞪小眼。設計圖上寫着神祕的算式。算式似乎是在表達某種東西的位置,但上面沒有具體寫出那究竟是什麼。
札克乾脆地如此表明。以後要是瑞依拿着寫有文字的資料過來,他也看不懂。每次遇到這種狀況都要一一應對的話,他也覺得很麻煩。
「那個……」
「那,你看了那個以後,有什麼想法?」
瑞依一邊回想那本書的內容,一邊翻閱手上的這本書確認。這大概是跟宗教有關的書。
(……原來……)
(……?)
瑞依下意識地再看了一次那份履歷表。她不是想知道札克的過去。但她本能上覺得必須瞭解這個人才行。
『別興奮吵鬧……我啊,一見到看起來很幸福的傢伙,或是一副開心樣的傢伙……就會不小心殺了對方。』
突然,瑞依發現書櫃下半部的書本間,放着一本厚厚的檔案。她輕輕拿出檔案並打開來看。結果,她看到被整理成冊的大量履歷表。被列在第一頁的履歷表,是叫作沃特金•貝克特(36)的人。
瑞依一回到第一墳場,就發現來到這間房間時的寂靜氛圍,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履歷表上寫着:「對人類感情有產生過度反應的傾向」。
即使感到疑惑,瑞依仍然走進打開的門內。門的另一邊是間寬敞的房間。不曉得這裏是不是資料室,牆邊擺滿了書櫃,書櫃裏也擺滿了書籍,甚至沒有半點空隙。
「……我纔想問你在做什麼。」
「呃,裏面有個像資料室的地方,那邊擺着履歷表。」
瑞依忽然想起這段話。
「……有人在嗎……?」


但房間的深處只有和來這裏時一樣的昏暗通道,而且通道還在途中就變成了死衚衕。盡頭處的地板不知爲何有塊圓形的大片凹陷。
瑞依拿出履歷表,直盯着札克。
(拿這種東西給我,我也……看不懂啦……)
瑞依語氣平淡地說——這是她第一次向札克說出自己名字的瞬間——然後將抱在懷裏的履歷表交給札克。
(沃特金•貝克特……)
札克能清楚理解的,只有貼在上頭的瑞依的臉部照片。照片裏的瑞依,看起來就像個生活沒有任何不便的普通美麗少女。感覺沒有理由想要尋死。
那一晚,瑞依所看的那本書裏,寫着來自神的話語。
「那,你不要那份履歷表了嗎?」
——雖然他現在成了躲避追殺的人……不過他殺了幾個人呢……?
(……我爲什麼會被帶來這裏……)
翻到下一頁,則是貼着跟剛纔在墓穴裏看到,剛死亡不久的男性屍體很像的臉部照片。
(……人類的……感情……)
「這是寫着……叫作艾札克的人……的資料……那是你嗎?」
(可是這裏沒有那本書……)
瑞依爲了抹去心中的恐懼,開口這麼詢問並環顧周遭。不過這裏沒有其他人,也沒有人回答她。
——瑞吉兒•加德納。
(……是鬼嗎?)
「嗯,反正我也看不懂……而且,就算知道了跟你有關的事情也沒什麼大不了啊。」
——那本書也是……上頭寫的所有內容全像她自己的一部分,竄進瑞依的心中。
(沒什麼大不了……)
她吐出小小的嘆息。
▲ ▼
「我是不知道這是履歷表還是什麼啦,不過很抱歉,我是文盲。」
札克用下巴指向瑞依懷裏的另一份履歷表。
札克用有些兇狠的視線回敬瑞依的眼神,然後面帶稍微成熟的表情說:
「……嗯,是啊。我就是艾札克•佛斯特。」
那是孩子刻意擠出笑聲的詭異聲音。
「啊?你去哪裏鬼混了啊!慢死了!」
「是喔……」
瑞依邊回想着上頭寫的內容,邊開口問道。
(文盲……)
瑞依對此感到有些不可思議。至今她不曾遇過看不懂字的大人。所以她有些在意文字在札克的眼裏是什麼樣子,看起來是像圖畫一樣嗎?
——這是某種機關……嗎?
「嗯……」
(總之,先拿着剛纔的履歷表回去吧。)
瑞依輕輕站上那塊凹陷處。但什麼事也沒發生。
——不過,這種事情或許不要想起來的好……因爲這種過去,不回想起來一定會比較好……
(他在自己住的設施裏殺了人嗎?還犯下連續殺人案……在那之後,就在這裏殺人了嗎……)
……——噯,我知道你的願望喔。所以,我會過去見你,替你實現願望喔。
(這是什麼……?)
「嗯。瑞吉兒•加德納……這張紙上寫着我的資料。」
札克用這副慘狀與他無關的表情問。
瑞依隨意拿出一本放在書櫃裏的書。大概是因爲太久沒碰到書,紙的觸感讓她感到有點開心。瑞依從小就很喜歡書。遇到能感動她的書,她就會不斷反覆閱讀,直到能記住裏面的每字每句。
想想算式的數字,還有墓碑的排列方式,兩者確實一致。不過瑞依發現這件事的瞬間,裏面的門傳來「嗶嗶」的電子聲響。
在寫着這個名字的履歷表上半部,當然也貼着自己的照片。雖然瑞依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那是丹尼在她第一次接受心理治療時拍的照片。
但是札克記不住這個他第一次聽到的名字。就算看了履歷表,也看不懂半個字。
(履歷表是什麼東西啊……?)
(瑞……吉兒•加德納……?)
瑞依面露疑惑的神情,看向彷彿在鬧脾氣地躺在自己墳前的札克。
「那麼,那張紙又是寫着誰的資料?」
「那麼,你在那邊有找到什麼嗎?」
這句話莫名地讓瑞依的內心有股騷動。
聽到瑞依的聲音,札克立刻起身。
因爲在她眼前的,毫無疑問是貼着札克的臉部照片。
聽到那個聲音後,瑞依走近門。她輕輕握住門把,發現自己明明沒做什麼,門鎖卻已經打開了。
札克隨手把瑞依的履歷表丟到地上,如此斷言。
(那是什麼?)
(……這跟我知道的神不一樣……)
(難道……墳墓底下有打開門的開關?)
(這是……那個人的……?)
瑞依事不關己似的讀過這份履歷表。自從在手術檯上想起一切的那個瞬間起,她自己就是最清楚自身過去的人。可是唯有自己是怎麼來到這棟大樓的這點,瑞依仍然想不起來。
(是來到這裏的人的名單嗎……?)
(有……什麼想法……?)
瑞依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有什麼想法?他的過去跟我……無關。因爲我只是希望他殺了我而已……
離開這裏以後,札克就會殺了她。對瑞依來說,這個約定就是一切。
「……沒想什麼。這就是寫着你的資料的紙張。沒什麼大不了。」
瑞依看着履歷表,語氣冷淡地說。
她會故意說出剛纔札克說過的話,或許是因爲她下意識喜歡上了那句話。
但札克莫名地看不慣瑞依模仿自己遣詞用字的行徑。
(反正她其實也沒想什麼,只是隨便說說的吧……?)
「你都不覺得我可怕喔?」
但札克刻意冷靜地回應。
「……可怕?我不覺得可怕。」
瑞依若無其事地平淡回答。從她想起所有事情的那一瞬間開始,她對於死已經失去了「害怕」這種感情。反而比較害怕像現在這樣活在世上。
「是喔……」
札克用他銳利的雙眼,直直看着瑞依那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藍色雙眸。
——不覺得可怕是嗎……
「喔,話說回來,以前也有個女人說過跟你一樣的話……」
接着札克握緊鐮刀,把那個女人的身影重合在瑞依身上,然後說起他不怎麼想憶起的過往。
▲ ▼
——……那不曉得是幾年前的事情了。
『你是艾札克•佛斯特?自從我在新聞上看到你,就是你的瘋狂粉絲了!』
札克一邊細語,一邊靠近刻有瑞依名字的墓碑。然後凝視着閃亮得令人感覺很詭異的墓碑,慢慢撿起丟在地上的十字鎬。這一連串行動,暗示着瑞依正確預料到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嗯。」
「怎樣的機關啊?」
瑞依深深點頭時,看見腳邊有張紙條掉在地上。
「這麼說來,確實是沒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這個墳墓——」
「啥……?你在說什麼鬼話啊?」
水池裏的溫度比預料中的冷,感覺待在裏面太久,身體會因此凍僵。
「我……討厭說謊。所以就把她殺了。」
那個女人一看到我,就雙眼發亮地這麼跟我說。我第一次遇到有人說這種話。
——那個人……真的會殺了我嗎……?
但她最後還是沒有逃掉,我在小巷深處逮到了那女人。接着那個女人就變得面色蒼白,發了瘋似的開始大鬧。
瑞依擺出稍作思考的模樣後,極爲認真地提問。
然後,那個女人——
▲ ▼
『嗯,所以,我不覺得你可怕。』
這麼想時,瑞依被札剋意外過度的反應嚇到,之後就這麼忘記說不明聲音所說的「我要過去見你,替你實現願望」而繼續報告。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沒錯。雖然因爲那個奇怪的約定,害我的感官變得很奇怪,不過我跟這傢伙其實才認識沒多久。
「喂,你要進去的墳墓不在這裏。等我離開地底,纔是你的死期。」
「啊?那是怎樣啊,噁心死了!」
「可是你的表情看起來很不情願。」
「……是喔。那,你有遇到其他特別的事情嗎?」
——……啊~對了……這傢伙是「想被我殺掉」啊!
雖然札克滿口怨言,但還是站到了開關上頭。站上去的瞬間,開關發出了「喀嚓」的清脆聲響並凹陷下去。
之後,瑞依用不太輕盈的腳步,帶着心滿意足的札克回到電梯前面的空間。他們必須確認那座水池底部的東西是否就是機關。瑞依跑近水池,專注地看着沉在水底的東西。那果然是跟那個凹洞差不多大的圓形開關。
瑞依茫然地凝視着不留原形的墓碑。這令她無條件的感到悲傷,彷彿失去了自己的歸屬。札克對茫然看着墳墓的瑞依用力地說:
(他當時給我的逃跑時間也是三秒……)
「聲音?」
「呃,我有聽到聲音。」
不過,他對只是爲了想嚇唬瑞依,就突然說起這種往事的自己感到驚訝,同時也感到厭惡。
札克視線所看的地方,是瑞依的墳墓。瑞依有種不好的預感。因爲她能夠清楚預料到札克想做什麼。
瑞依指着水池裏的開關。
「……不是這樣嗎?」
「…………」
「嗯,是小孩子的聲音。說知道我的願望……」
「……那件事跟我要求被你殺了的事有關係嗎?」
「那,我希望你幫我……」
「嗯。」
瑞依輕輕撿起紙條。紙條像是被人碰過一樣,被水弄得有點溼。
這一瞬間,瑞依不自覺地小聲喊了出來。但是,一邊想像製作那塊墓碑的人,一邊把墳墓砍得鏗鏗作響的札克沒有停手,閃亮的墓碑就這麼被打成碎塊。
(討厭說謊……)
看到札克明顯擺出不情願的表情,瑞依收回指着水裏的手。
即使站上通道盡頭的那塊凹洞,也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因此瑞依覺得那個機關或許是某個與凹洞一組且相對應的連動機關。
札克勾起嘴角,露出無懼笑容,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往瑞依那塊閃亮的墓碑揮下十字鎬。
札克對於用單調語氣回答的瑞依,莫名地瞭解她的想法。
(我爲什麼會跟她講那件事……)
「……啊?」
感覺有些傻眼的札克放鬆握住鐮刀的力道,用這個提問改變話題。
她開始這麼大喊——
『你不是我的粉絲嗎?不會怕的話,就不要亂動。』
瑞依對於機關可能在哪裏有些頭緒。沉在電梯前水池底部的東西……感覺不是屍體。而且仔細想想,水池裏明明沒有漂着什麼東西,池底卻沒有反射出人影。
札克不禁皺起眉頭。這層樓本來就很冷了,他一點也不想進去飄着濃濃藥味的水池裏。
「大概可以讓哪裏的門打開吧。而且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放她逃走吧……
我一瞬間想到這個蠢主意,便開口試探那個女人。
「……你不想去的話,也沒關係。」
(真希望他快點殺了我……)
「啊?站到這池水中?我嗎?」
「是不好啦,但這也沒辦法啊!站到這上面就好了吧?」
(……這是什麼?)
「這水真是冷到讓人火大……」
「嗯。可是我沒看到對方的身影。還有,死路盡頭的地板有奇怪的凹洞。我覺得那一定是某種機關……」
「那個,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機關,不過我想請你進入水中,站在開關上面。」
「看過了。可是,我不久前才遇到你……所以還不清楚你是怎樣的人。」
「啊?擺一下不情願的表情有什麼關係!話先說在前頭,我跟你不一樣,我可完全不想在這裏被殺。」
「……這話題就到這裏了。是說,你爲什麼都不怕我啊?」
「喂,我沒說我不想去啊!」
札克邊說,邊看向正前方。聽起來像是對某件事感到焦躁。
雖然嘴上罵得很難聽,札克還是遵照瑞依的指示進到水裏。水深大約一公尺。札克的下半身全浸在水裏。
「什麼事……?」
「喔,我知道了。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做一件事。」
請你殺了我——一想起瑞依這不像少女該有的願望,札克突然覺得一切都變得愚蠢至極。首先,想嚇唬主動尋求死亡的人類就是個錯誤。
「啊?你說不知道……你不是看過那張紙了嗎?」
▲ ▼
瑞依一邊告訴札克,一邊清楚地回想起那道聲音。
「嗯。所以我想去找機關。」
即使在這段期間,她也有幾個忽然這麼想的瞬間。既然現在會這樣想,早知道在想起一切之前——在第一次遇上札克的時候就不要逃跑,讓他殺了自己就好了。在瑞依結凍的內心中,有一絲這樣的想法。
隨後她抬起頭看向札克的臉,雖然一臉喪氣,卻也微微點頭,仔細思考札克這段話。
(啊……該怎麼處理她呢……)
我本來還在想等逮到她後,就馬上動手殺掉……說不定我有些鬆懈了。
瑞依半瘋狂的思考模式讓札克愣得張大嘴巴。雖說彼此之間有約定,但札克不曾遇過有人會在自己什麼時候被殺都不奇怪的狀況下,還說出這種蠢話。
「幹嘛?」
可是瑞依目前還無法由衷相信他的話。札克說不定只是想離開這裏。但說過自己討厭說謊的札克,眼神認真得甚至令人害怕。
「噯。」
「不把這個墳墓打壞,就沒辦法平息我心裏的焦躁啊……!」
「你還好嗎?」
瑞依聽到這段話而回神,訝異得睜大了雙眼。
那個女人面帶微笑地說。
「……等一下!」
「因爲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我覺得她那強悍的態度很有趣,所以把逃跑的時間從三秒增加到五秒。
「好,用不着你這麼說,我也知道啦。進去水裏就好了吧,我進去就是了!」
札克邊清楚回想起當時的狀況,就好像方纔發生的事情一般,邊以冷血的語氣述說。不知道爲什麼,愈是想忘掉的記憶,就愈是久久不會消失。
『你是笨蛋嗎?我纔不是你的粉絲!我是不想被你殺掉才這樣說的!你這個怪物!』
『啊……?粉絲?』
札克有些後悔講出無謂的往事,同時有些無力地對始終保持無懼態度的瑞依詢問。
瑞依皺起眉頭。她完全沒有自覺自己說了奇怪的話。
「照那個人的步驟來,你就會殺掉我嗎?啊,我是不是也當你的粉絲比較好?」
我來幫你吧。
你想痛苦一點,就用痛苦的方法;想輕鬆一點,就用溫柔的方法——我來幫你選你喜歡的方法。
噯,你想被用什麼樣的方式殺掉?
這段話的筆跡跟剛纔在筆記本上看到的一樣,是小孩子的筆跡。瑞依不知道是誰寫下了這段話。但她直覺這一定是寫給自己的。
(剛纔寫在那本筆記本上的也是……)
『——永遠安眠的地方。』
瑞依想起這一段文字,稍稍陷入思考。如果下手的人不是札克,說不定可以馬上就被殺掉……這麼一想,內心就開始騷動。
「喂,你在幹嘛?」
在冷水裏的札克抬頭看向莫名呆站原地的瑞依。
「有張紙條掉在地上……紙條上沒有直接寫出來……」
瑞依淡然地回答。紙條上並沒有直接寫到「可以殺了你」,不過可以充分感受到是懷着這個意圖送來的。雖然沒有顯現在表情上,但瑞依對於自己不經意想到可以請札克以外的人殺掉自己就感到有些動搖,同時看向札克的臉。札克則露出焦躁的神情。
「啊?說可以殺掉你?」
瑞依這句話,令札克莫名有股怒火衝上心頭。
——別瞧不起人了。
「給我。」
札克小聲的咂了舌,暫時離開開關,走近水邊就硬是搶走瑞依手中的紙條,撕得破碎後丟進水池裏。
「我說啊,你可別想找別人殺掉你喔。要是沒辦法離開這裏,我會很困擾。」
「嗯……可是,你真的會殺掉我嗎?畢竟,我很無趣……」
瑞依用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詢問。她對於出去以後,札克是否真的會殺掉她感到很不安。瑞依想盡早從這不幸的世界中消失。
札克聽到這句有點像是試探的話語後,以不耐煩的語氣回問:
「生氣,或者哭泣……?」
「是說,你幾歲啊?」
瑞依只用嘴角勾起小小的微笑。她認爲自己已經擺出最燦爛的笑容了。不過就如札克所說,她的臉部肌肉並沒有任何反應。
「……成年男子?」
瑞依連忙回到第一墳場,打算再次進入裂縫中。
沉默一陣子後,瑞依用如天空降下第一滴雨水般的簡短話語回答。
瑞依一邊說着,一邊遙望着記憶中那本在月光下忘我閱讀的書。但札克嘲笑瑞依認真說出的這段話。
瑞依這次強而有力地點點頭,離開了這個空間。
瑞依心想,這大概又是寫給自己的訊息。因爲紙條上的筆跡跟剛纔掉在入口房間裏的紙條一樣。
前往第一墳場的途中,瑞依感覺到紙條上寫着「可以殺了你」的內容,在心裏捲起了小小的漩渦。
(鬼……)
瑞依微微皺起眉。而且她很意外自己會被人說是鬼。
「是說,你既然想死,幹嘛不自己去死……?」
「……『請你殺了我』啊……」
不熟悉的詞彙令瑞依的頭上浮現問號,同時內心也有些騷動不安。可是現在不是在意這張紙條的時候。因爲札克還在冷水裏等她回去。雖心懷猶豫,瑞依還是拍掉那張紙條,輕站到開關上。
瑞依短暫屏住氣息,閉上雙眼以隔絕世界。這時,她確實有一瞬間感覺到有人正逐漸逼近自己的背後。可是她睜開眼回過頭,卻沒看見任何人。
瑞依喪氣地低聲說道。但在札克耳裏,這段話聽來也沒有包含半點感情。
好可怕。雖然這麼想,另一方面也感受到自己莫名地被這段不可思議的話語吸引。
札克先打了個大哈欠,甩開腦袋裏的想法。
「你呢?」
『——可是,你真的會殺掉我嗎?畢竟,我很無趣……』
(這傢伙居然相信有鬼……)
(……真的搞不懂這傢伙到底是不是活人。)
——那傢伙該不會就這樣逃走……不,她不可能逃走吧。畢竟她說過不能自殺……
「啊?我不是說過我是成年男子了嗎?」
(電源室……那扇門後面說不定有電梯……過去看看吧。)
「好。」
(就算要我殺她,但看到那種無趣的表情……)
要一直待在水裏,也是有極限的。札克感覺身體開始發寒,有些焦躁地對瑞依說。
瑞依老實地回答。其實也沒有必要說謊。而且札克說過他討厭別人說謊。
(是喔……)
「十三……」
(嗯……剛纔那表情要不是眼神死氣沉沉的,是還不壞啦……)
(更努力一點,讓他想殺掉我……?)
『我很瞭解你喲。你想死對吧?所以——回答「yes」吧。』
面對陰氣逼人的瑞依,札克敷衍似的下了一個指示。
瑞依緊緊握拳。可是當她踏出腳步的時候,眼前有張小紙條,猶如花瓣飄落而下。
「啊~好啦好啦。那,你笑一下看看。」
所以就札克的角度來看,瑞依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在笑。
札克想起瑞依擠出的僵硬笑容。
「…………怎麼樣?」
『你完全不需要迷惘。因爲我跟你的願望是完全契合的。』
「……因爲還活着,纔想要你殺了我。」
(兩情相悅……?)
「嗯,是說這種事情根本無所謂吧。我是不知道這是不是機關,總之你快過去啦。」
心感訝異的瑞依往通道的深處張望。裏面有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則有扇門,上頭貼着「電源室•第三墳場」的牌子。
就算這棟大樓裏有鬼魂,也的確不是什麼怪事。但既然沒遇到,那或許鬼魂就跟札克說的一樣,其實並不存在。
鬼魂並不存在。剛纔札克雖然告訴她這點,但瑞依仍然對鬼魂存在的可能性感到有點害怕。她急忙趕往那個大凹洞,想趕快解開機關,回到札克那裏。
(——笑……)
札克忽然很在意這一點,便開口詢問。外表上看得出來她的年紀比札克小,可是明明很聰明,卻相信有鬼又想死——根本搞不懂她幾歲。
「與其說是你的臉部肌肉有問題……不如說你很像鬼,根本已經死了吧?」
「啊?就是幫上一點忙啊。然後,如果你想被殺掉,就別老擺着一張無趣的表情。你既然是人類……就有辦法生氣,或者哭泣吧?」
(二十歲?)
(……原來這不是牆壁啊。)
只看數字的話,對十三歲的瑞依來說,札克比自己年長許多。不過眼前的札克,感覺不像比自己大很多歲。會感覺到年齡差距的部分,頂多就是他長得很高大吧。
她完全沒想過這種事。因爲對這個男人來說,殺人應該就跟喫點心一樣簡單。殺掉丹尼醫生的時候也是。他毫不猶豫地往醫生的身體砍下去。可是拜託他殺掉自己,他又不肯馬上動手。這是爲什麼?瑞依不是很懂箇中理由。
「要怎麼努力……?」
「這是當然的啊。我只是因爲你很奇怪,才說你是鬼啦!要是那種東西存在,這附近早就冒出一大堆了。」
(總之先往前走吧……)
同一瞬間,開關發出清脆的喀嚓聲。接着原本是死路的牆壁突然動了起來,像是收起鐵捲門般被吸進天花板。
▲ ▼
這是爲什麼?自己居然無法對瑞依感到一絲一毫的殺意。至今從沒發生過這種情況。但被她那種死人般的眼神看着,想殺她的意願就會逐漸萎靡。或許她要求自己「殺了她」也是個原因,不過札克感覺不只是因爲這樣。可是他自己也不清楚其中的原因。
「哈~啊……」
突然間,瑞依剛纔不安的話語閃過腦海。
札克答道。比起說自己是二十歲,說自己是成年男子比較好聽,所以他喜歡這種講法。
(……我的……願望……)
聽到瑞依認真地詢問鬼魂是否存在,札克難得精確的吐槽她。
(那傢伙真慢……)
瑞依像是看透了札克心裏的想法,接着這麼說。瑞依覺得現在的自己不管看到再怎麼恐怖的人都不會害怕。但是她實在無法接受鬼魂的存在。她對於鬼魂的不悅感,強烈到被札克認爲是鬼魂就會不禁回嘴。
開關上又擺着一張小紙條。
明明是札克先問年齡的事情……瑞依雖然有些不滿,但仍轉身面對門。再繼續聊下去也不是辦法。
雖然覺得可疑,瑞依還是打開了箱子。裏面擺着的是老舊的手電筒。箱子底部則有張小紙條。
「給我快去快回!」
「說的也是。我去看看裂縫另一邊的凹洞。」
「可是…………我不是鬼。」
瑞依回想起在無法入眠的夜晚裏,獨自一人在漆黑的房內觀看的恐怖節目,並露出驚訝的表情。就算那是造假的,瑞依在看完詭異的靈異影片後,有時一想到有鬼魂存在就會怕得睡不着,她是如此地怕鬼。
(十三歲,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啊。)
(好像在無謂的事情上浪費了很多時間……)
抵達裂縫中那條路的盡頭時,凹洞正一如預料地突出地面,成了一個大型開關。
『我來幫忙實現你的願望。不過,我也有願望喔。』
「是喔……神說的啊。那你就要更努力一點,讓我想殺掉你啊。」
「……因爲自殺是不被允許的事情。」
「眼神像死了一樣。」
『如果可以,我希望由你主動來找我。因爲你想想看,「兩情相悅」很棒不是嗎?』
(怎麼回事……?)
(兩個機關果然是連動的……)
但裂縫裏面跟剛纔不一樣,變得非常暗,就算想往裏面走也看不見前方。瑞依猜想可能是裏面那間房間的電燈關掉了。相對的,裂縫入口放着標有「緊急用手電筒」的箱子就像是刻意擺出來的。
▲ ▼
札克輕嘆了一口氣。
瑞依把紙條放進上衣的口袋,只仰賴着手電筒的微弱燈光走進裂縫裏的通道。走了一小段路後,彷彿早料到瑞依會來這裏一般,資料室的入口又掉了一張小紙條。
「啊?爲什麼?」
(我記得剛纔沒有這樣的箱子……)
「咦……?鬼不存在嗎?」
「……因爲……神說不可以。」
這時的札克獨自在冷水中苦惱,癡癡等着瑞依回來。
這麼一想,札克也有些理解瑞依給人的感覺。但鬼不會拜託別人殺死自己吧。
他是不喜歡自己面無表情嗎?瑞依這麼心想,也照着札克所說的改變表情。不過,她雖然做出了孩子般的舉動,眼神中卻沒有半點生氣。
總覺得讓別人殺掉她很不是滋味。但是看着瑞依彷彿平靜湖面的眼神,想殺了她——這種慾望就逐漸被奪走。
「啊?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啊!再說根本就沒有鬼那種東西吧,你是笨蛋嗎!」
「是嗎……看來我沒辦法好好笑出來呢。」
這能當作自己是活人的證據嗎?
(是說,要是繼續浸在水裏就要凍僵了。已經可以走了吧?)
再加上身體感覺愈來愈冷,於是札克輕盈地離開了水池。
(搞得全身溼答答的……)
札克脫掉身上的紅褲子,用雙手用力擠幹褲子吸收的冰水。褲子一旦沾到水就沒那麼容易弄乾,但沒有可以替換的,所以他只能再穿起這條褲子。
(說真的,那傢伙到底在幹嘛啊……?)
即使不情願,札克仍還是穿上溼褲子走向瑞依前往的第一墳場。途中,不知爲何,瑞依說的話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之中。
『因爲……神說不可以。』
——神嗎……那傢伙相信有那種東西喔……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神……」
到達第一墳場後,札克一邊細細低語,一邊看着被自己毀壞的衆多墓碑。這些墳墓底下,埋着幾個自己在樓下殺掉的祭品呢?他已經連自己殺掉的人長得什麼樣子都想不起來了。忽然間,札克的腦海裏又快浮現出令人不悅的過往。
「啊啊……!」
札克出聲以阻止回憶甦醒,這一瞬間——突然有某種東西迸發開來的不祥聲響,傳遍整個樓層。
(發……發生什麼事了……?)
隨後所有的燈光立即熄滅,使眼前受到黑暗包復——
『你這個毀墓者。』
不知從何處傳來仍殘留着些許稚嫩的聲音。
「什麼……?」
雖然沒看見任何人,但札克立刻理解到那道聲音是住在這層樓的少年——艾迪的聲音。艾迪每次都會來回收札克殺掉的人的屍體。札克會認識他,就是因爲他們在回收屍體時見過幾次面。
「嗨,札克,好久不見了。」
電燈瞬間亮起,一如預料,艾迪就站在札克眼前。他依然套着嗜好低劣,像馬鈴薯一樣的麻袋面具。
「你不需要逃走,瑞吉兒……我不會像其他人一樣突然殺掉你喔。而且,我知道你的願望。」
(——願望……我的願望是……)
而且也不能讓札克一直在冷水裏等她。就在瑞依如此心想,打算回去第一墳場時,手電筒的燈光瞬間徹底熄滅。瑞依的視野被黑暗包圍。
就在艾迪將瑞依逼至牆邊時——
接着,她聽見那詭異的小孩聲就近在耳邊。
可是,當她如此心想並背對艾迪的瞬間,原本是死路的牆壁再次用力關上,把瑞依關在裏頭。
而他的氣息完全消失後,樓層響起啪啪聲響,再次亮起燈光。在眩目感之中,札克確認起周遭狀況。但艾迪早已完全不見蹤影。
瑞依思考了一會兒後說。
『總是爲其他人所殺的屍體建造墳墓,最近開始感覺有點無趣。雖然我喜歡建造墳墓,但我並不喜歡埋在墳墓裏面的人……這樣一點也不美。可是,我想替她蓋一座我理想中的墳墓啊!』
「你這是在幹嘛,艾迪?」
她的願望只有一個。那就是「讓別人」殺了自己。而能夠立刻替她實現這個願望的人就在眼前。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抱歉啦!你的分是急忙做的。不過,墓碑保持那樣就好吧?因爲那麼粗糙的剛好適合你!』
「別說些倒胃口的話。」
看見札克揮刀落空,艾迪發出一陣竊笑。
艾迪一改高興的表情,回瞪札克。由於兩人臉上有繃帶和麪具,無法看出對方的表情,不過他們非常清楚彼此在想什麼。
(手電筒……是快沒電了嗎?先回去一趟吧。)
但他的呼喊終究無法傳達給身在裂縫深處的瑞依。
「所以,把你的願望說出口吧!」
紙條的內容跟以往不同,感覺相當地具體,令瑞依感覺心裏掠過一股不祥的預感。同時胸口也感覺莫名地不平靜。
瑞依那像是無視自己,一直不做任何回答的態度讓艾迪再也按捺不住,用有些冷淡的語調問。
(那傢伙到底走到多遠的地方去了……!)
「什麼『喜歡女孩子的心情』啊……一個小鬼竟然對人起色心,噁心死了!」
聽到瑞依格外關心札克的回答,艾迪已經不禁笑出聲地說道。
看着對自己說想死的瑞依,艾迪高興了起來。說不定能將瑞依佔爲己有的興奮情緒,令面具底下的眼睛閃閃發亮。
艾迪凝視着瑞依那乍看之下,像完全沒聽進自己的話且毫無感情的雙眸,並露出微笑。
札克聽得出來,艾迪那包含着稚嫩笑聲,像在誇耀自身勝利的聲音正逐漸遠去。
————要是她現在死了
(去看看吧……)
艾迪不管面露困惑的札克,在黑暗中踩着輕快的小跳步,繼續說下去。
(要回去纔行……)
現在明明有人能確實殺了自己,她卻無法回答yes,不用說,就是因爲她跟札克之間的那個約定。但她不是對於打破約定而懷有罪惡感。是因爲在瑞依的內心某處開始覺得——不是想被「別人」殺掉……而是被札克殺掉。
——對那傢伙一見鍾情?
「所以,我有辦法讓你死得輕鬆一點,而且雖然原本的墳墓被那傢伙弄壞了,但我可以再做一個適合你的墳墓……噯,我們外表上的年齡也很相近,一定會很合得來,對吧?」
瑞依拿起突然從眼前落下的奇怪紙條,不禁停下腳步。
從這份理想可以清楚瞭解到他想殺死瑞依的願望,同時還對瑞依懷抱着剛萌生不久的愛戀。
聽到這個疑問,瑞依才終於開口。她不斷反覆地回想在來到這層樓的電梯中,那句來自札克的話語,並響遍了她的內心。
「……噯,瑞吉兒,我可以殺了你喲……——所以,快點說『yes』吧?」
(……!)
艾迪用像在朗讀圖畫書般可愛的語氣說話,一步步接近瑞依,並繼續說:
『而且我們的年齡應該很相近,更重要的是,我能夠理解她的心情。我想着她,她想着我,兩情相悅……!比起單方面殘破不堪的屍體,她應該更漂亮吧?不過若是她希望變得殘破不堪……那也可以。』
「…………」
▲ ▼
(咦……?)
瑞依雖然對自己被關起來的事感到困惑,但仍輕聲低語。
「啊啊!可惡……她根本沒聽到!」
艾迪單方面對瑞依抱有的感情,以及瞧不起自己的行徑令札克瞬間怒火直燒,甚至無法思考任何事情。
再說,自己的字典里根本沒有「一見鍾情」這個詞。札克毫不客氣地用充滿壓迫感的聲音說道。
這時札克忽然想到,若裂縫裏面有房間,那房間可能就位在保存室的後面。
接着,艾迪隱身於彷若深夜的黑暗中,開始半自我陶醉地說起理想。
但看不見對方的身影,所以鐮刀連邊都沒擦到。
艾迪在面具底下如觀察似的看着瑞依,並更爲她的美麗着迷。瑞依的五官比從遠處看起來更美麗許多。沒錯……與其以「可愛」來形容,更應該用「美麗」來表達。

瑞依低下頭,將視線從艾迪的身上移開,再次陷入沉默。
——……噯,瑞吉兒,我來替你實現你的願望吧。
聽到不遠處的黑暗中傳來的挑釁話語,札克煩躁地往聲音來源的方向揮下鐮刀。
(嘖……有夠暗。)
「難不成……是那傢伙害的?」
瑞依看向艾迪那可以從面具上的洞看見的左眼,告訴他這句話。
「真是的,急死我了。你在猶豫什麼?」
「那算什麼……那種事根本不是問題。」
——……喂!聽得到嗎!
「……可是,那樣的話,他就無法從這裏出去了。」
但此時,她手裏那支手電筒的燈光卻開始頻繁閃爍。
但是瑞依的腦海裏,浮現了札克的話。
「我叫你快點回來啊!」
「…………因爲我和他約好了,要讓他殺了我。」
札克立即探進瑞依走進去的那條裂縫裏。
「噯,你爲什麼和札克在一起呢?」
艾迪像年幼孩童般踩着小跳步,接近瑞依。
艾迪對終於得到的答案透露出明顯感到不悅的語氣。就算他們約好了,也沒規定瑞依一定要是被札克殺掉。豈止如此,遵照這裏的規則,現在有權利殺死身爲祭品的瑞依的人,是身爲這層樓居民的自己。
這奇妙的動作讓瑞依不禁後退。用不着說,她也立刻了解到這男孩就是這層樓的居民。她的腦海中閃過札克的身影。札克一定還在等自己回去。
「哈哈哈,你用不着那麼驚訝啊。噯,瑞吉兒,我給你的情書,你都看了嗎?」
——怎麼能讓那個死小鬼殺了她!
然後有些焦急地往裂縫裏大喊。
『我很瞭解你喲。你想死對吧?所以——回答我「yes」吧!』
感覺全身發寒的瑞依回頭看去。這一瞬間,手電筒的燈光又再次亮起。一照亮背後,就看見一名戴着奇妙面具的嬌小男孩——艾迪站在眼前。
「果然沒錯!噯,瑞吉兒,我可以殺掉你喲——所以,回答『yes』吧?」
瑞依短暫屏住呼吸。
「什麼?我先幫你建好你的墳墓吧。」
「我纔想問你呢。難得我連你的墳墓都一起準備了,你卻連自己的墳墓都毀掉。真是有病。」
(喂喂喂,那個挖墳墓的居然打算比我先下手……)
『——……我就會殺了你。』
「…………我想死。」
「…………」
「……我的願望……」
當然,她想馬上被殺死的想法仍舊不變。艾迪的話並非沒有打動她。說不定只要拜託他,他就會讓自己在不遭受痛苦的狀態下死去。可不知道爲什麼,她就是不想要求艾迪殺了自己。札克的存在,正奇妙地逐漸支配她的內心。
面對沒有對自己說的話做出任何反應的瑞依,艾迪雖然心感焦急,卻仍然用開朗的聲音這麼說。
「是喔,話雖這麼說,但我的墳墓卻做得挺粗糙的,不是嗎?啊?」
「嗯,沒錯……我啊,很瞭解你喲——包括你的……爸爸、媽媽,還有周遭的一切最後變成怎樣了,我全都知道。」
「喂!回來!」
札克對艾迪舉起鐮刀。但燈光再次熄滅後,艾迪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哦~真奇怪。明明我可以代替他現在立刻殺了你喲。」
(他說的「她」,是說那傢伙嗎?)
『我啊,對她一見鍾情了……』
札克瞪向正爲某事感到興高采烈,面露微笑的艾迪。
(那傢伙是從這裏進去的吧……)
——想親手殺了她?
『噁心……?哪裏噁心?你明明比我年長很多,卻不懂喜歡女孩子的心情,真的是個野蠻人。啊~比起你這種人……我的美學肯定與她十分相配!所以我要殺了她。你可別來妨礙我喔!』
牆壁另一頭的不遠處,傳來伴隨着焦急的呼喊聲。
「……唉,吵死人的傢伙來了。」
艾迪輕聲嘆息。
因爲牆壁另一頭傳來的——無疑是札克的聲音。
「噯,你選吧?是要被那傢伙殺掉,還是被我殺了……——我最愛的瑞吉兒,我一定可以給你最棒的安眠……」
艾迪的語調跟先前不同,他用不像小孩子的誘惑語氣說着,直盯着瑞依的眼睛。
(最棒的方法……)
瑞依突然想像起自己被艾迪殺掉的情境。這或許是她第一次遇到有人當面說喜歡她。但想像中的自己,卻是面無表情,宛如人偶一般。不是札克所說的「好表情」。用不着被殺,打從一開始就猶如死人。
——喂!艾迪!
你所謂的美學也太隨便了!
你要在她依然帶着無趣表情的狀態下殺死她嗎!
相對於陷入沉思的瑞依,札克聽到艾迪在牆壁的另一頭對瑞依說的話後,則是焦躁地大喊。
「唉……吵死人了。我現在正在跟瑞吉兒說話呢。」
艾迪以傻眼的語氣回答。
(……說話……?——我看你是把威脅跟說話搞錯了吧……!)
——喂,瑞依,你在那裏對吧!
聽得到就回答我!
札克忘我呼喊,下意識地第一次喊出了瑞依的名字。唯獨那時候聽見的「瑞依」兩字,他記得相當清楚。
「……我嗎?」
瑞依爲札克叫出自己的名字感到驚訝,回過神來回應他。
走廊上飄蕩着潮溼的土腥味。走廊的盡頭掛着標有第三墳場的牌子,所以這味道無疑是從門後傳來的。
「神……你說神……你說了『對神發誓』……你真的願意對神發誓嗎?願意對神發誓,你會殺了我嗎——?」
艾迪藏身於某處,不知道從哪裏向瑞依說話。那話語聽起來就像近在耳邊,卻還是不見艾迪的蹤跡。
「剛纔我有聽到門打開的聲音。我想,大概是前面的門打開了,而且那個男孩說……會等我。」
之後瑞依咄咄逼人地把札克逼到牆邊,不斷執着地反覆說着「神」這個詞並問道。瑞依看着札克的那雙眼,看起來似乎也暗藏着被某種東西附身的瘋狂氣息。
「囉囉嗦嗦的吵死了……你在哪裏!你在哪裏,給我滾出來!我會幹掉你!」
「真是個混蛋傢伙。算了,總之,我不打算在這種充滿土腥味的地方待太久。我們快走吧。」
聽到瑞依的指示,在牆壁另一頭的札克勾起一抹微笑。
雖然心感疑惑,札克跟瑞依稍微拉開距離並大吼答道。
札克的話語,仍持續在瑞依的心中迴盪。
「可惡,那混蛋逃走了!」
「瑞吉兒,爲什麼!」
這一瞬,瑞依的眼中忽然看見……無數根天使羽毛從天而降的幻覺。
——對啦,當然是在叫你!
(……我們不需要札克。)
她並不是希望札克來救自己。而是想要馬上見到札克。
「喔,是嗎?不過我記不起你的全名。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對,沒錯……!
咚!咚!
但是,我絕對會親手殺了你……!
札克威嚇地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同時舉起鐮刀。
『啊……爲什麼,瑞吉兒?明明由我來殺死你也沒問題……噯,你想要被這傢伙殺死嗎?明明被我殺掉肯定比較好……』
瑞依指向在走廊前方,那扇寫着「電源室•第三墳場」的門。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那個臭小鬼在哪裏?」
『——喂,瑞依,你在那裏對吧!』
札克用閃着黃色光輝的細長眼睛看向瑞依。瑞依則看見倒映在那雙眼裏,面無表情的自己。接着她感覺到不可思議的心情。因爲她以爲自己的表情應該會更明顯一點。
「喂!」
「是喔……我是覺得對自己有好處,所以才帶着你走……可是啊,有你跟着的話,其實挺麻煩的啊。」
「瑞吉兒•加德納。」
札克用力踩踏着地面。之後他回頭看向瑞依,半認真地生起氣來。
那時候札克像這樣呼喚了自己。叫她「瑞依」。
「知道就好。」
札克探頭往似乎真的變成了人偶,一動也不動的瑞依臉上看去。
「直接狠狠地擊破牆壁……!」
「對……神……?」
(這傢伙到底是怎樣啊——?)
下個瞬間,隨着如爆炸聲般的巨響,牆壁上被打破了一個大洞。被打碎的牆壁掀起一陣沙塵,另一端則有一名身材高大的男性身影緩慢走來。
瑞依捂着胸口,直盯着札克。心臟持續激烈地跳動,無法平靜下來。心裏湧上一股和在那一夜看那本書……由神書寫的那本書時一樣的心情。
(——札克。)
艾迪用摻雜着悲傷的表情看向瑞依。
確認瑞依沒事後,札克露出放心的神情,然後立刻張望四周。但艾迪早就躲起來了。
札克也激動地說道。這說不定是他第一次像這樣,爲了某個人大聲喊叫。不過事實上,他還無法打從心底想殺死宛如人偶的瑞依。可是他莫名地不希望瑞依被自己以外的人殺掉。他不允許。
她感覺得到平時不知道究竟是在動還是靜止不動的沉默心臟,正在噗通、噗通地劇烈跳動着,甚至令她覺得心臟都要停下來了。
(——瑞吉兒一定願意變成屬於我的東西。因爲纔看一眼,我就變得這麼喜歡你……)
咚!咚!——樓層中響起札克爲了瑞依所演奏的強烈響聲。每響起一次,瑞依的小小心臟就像被人揪住似的發出疼痛。
聲音逐漸遠去後,傳來下個房間的門打開的聲音。
(——討厭……說謊……)
瑞依顫抖着聲線說道。
「那,接下來要怎麼辦?」
在這陣聲音的環繞下,瑞依在心裏第一次呼喚他的名字。
這棟大樓裏有很多想殺掉你的傢伙!
「……我知道了。」
「有土腥味……」
兩人互看了彼此後,踏上通往那扇門的昏暗走廊。
艾迪無視於札克的存在,靜靜說道。
札克混雜着嘆氣說道,之後——
「……話說,你叫了我的名字。」
「……你說是吧,瑞依?」
瑞依像在B7回答電腦的問題時一樣,再次告訴他自己的名字。
「是說,你也太脆弱了!怎麼那麼輕鬆就被那種臭小鬼抓住了!你這樣就算不被我殺了,你也很快就會死掉吧!」
——我絕對會親手殺了你!
「——你剛纔說了……」
————…………我對神發誓!
不過瑞依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這時——咚!響起更大聲的聲響。
「…………」
『瑞吉兒,就由我來殺了你——所以,我等着你喔。』
「……嗯。」
札克的回答,神奇地令瑞依恢復了冷靜。因爲若札克說的話是真的,就代表他絕對會信守剛纔的誓言。
「所以我就說了!我,最討厭……說謊了!」
——鈴……一道鈴聲響起。
「嗯。」
咚!咚——!
接着瑞依忽然想起這件事。
「……是嗎?我知道了。我會努力的。我會努力幫上你的忙。」
像是附在身上的魔物突然離去了般,瑞依語氣中類似瘋狂的氣息消失無蹤,令札克稍微放下心來。
瑞依聽到聲音後,這才終於恢復了意識並喫驚地抬起頭,接着突然逼近札克。
(……瑞依。)
札克還以爲瑞依一直到剛纔都在發呆,但卻突然逼近自己,從她身上感覺得到一種不知名的詭異。
札克輕聲說出這段話,重整場面氣氛。
「啊……?」
接着札克對瑞依投以得意的笑容。
————…………我對神發誓!
不過,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叫自己的名字。札克呼喚瑞依的聲音,跟丹尼和艾迪都不一樣,是種對她沒有任何渴求,聽來粗魯,卻又包含着溫柔的聲音。
瑞依點點頭後,使盡全力大喊,讓牆壁另一端的札克能夠聽見。
所以,你可別被我以外的人殺掉!
喂,你可不要擅自想着讓別人殺了你……!
「……嗨。」
▲ ▼
聲響跟瑞依的心跳聲成正比,就好比煙火迎來最後的高潮般,變得更加大聲。
但瑞吉兒眼裏已經看不見艾迪的身影了。除了札克以外,什麼都看不見。
「居然還有墳墓?就算有空着的墳墓,你也別進去喔。」
札克想像着第三墳場的樣貌,皺起了眉頭。瑞依那雙凝視着自己且毫無感情的眼裏,飄蕩着只要有一瞬間不留意,她就會擅自送死的危險氣息。
「我說過不會自殺。」
瑞依如此斷言,似乎要揮去這種危險氣息。她的語調中沒有半點虛假。
「是是是,的確沒錯。」
(神……嗎?)
札克想起瑞依的話,感到有些驚訝地打開門。使人反胃的土腥味變得更加強烈。
(……!)
「嗨!」
然而抱着大鏟子的艾迪,就在陳列着大量墳墓的第三墳場入口等着他們。
「……你來了啊,瑞吉兒。」
艾迪只讓瑞依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裏,在面具底下露出微笑。
(——這種傢伙連殺他都嫌麻煩……)
「臭小鬼,快滾開。」
札克以冰冷的聲調說。一直被人瞧不起讓他很不是滋味。
「啊?爲什麼我非得聽你的話不可?」
「因爲我活得比你久啊。」
「啊~有夠無聊。跟笨蛋講話真的很累人耶。」
「你說啥!」
艾迪的態度讓札克的內心再次點燃怒火。
「……噯,你說的神是什麼?真奇怪,我沒有從『神』那裏聽過那種話啊?」
母親說道。
「哈哈哈!就是這樣!活該,臭小鬼!」
(——只要瑞吉兒進到墳墓裏面,她就是我的了……!)
聽到札克嘲笑似的話語,艾迪的聲音已經超越了憤怒,突然帶着一絲冰冷。
瑞依回想起寫着札克資料的履歷表。那份資料想必就是艾迪製作的吧。
「……這個人願意對神發誓……說他會殺了我。」
札克露出扭曲的表情,挑釁似的俯視艾迪。
「所以……就讓我奪走你的最後一刻……!」
「……吵死人的笨蛋。」
瑞依聽到這段話後忽然低下頭。
(神不會賦予人類殺人的權利……)
(——我絕對要殺了這個小鬼!)
札克對着彷彿被迫站在絕望邊緣,僵着臉的艾迪,毫不客氣地繼續逼近他。
而艾迪茫然地站在那座墳墓前面。
「——我知道了!」
——我作爲四兄弟中的第三個兒子,我擁有的東西總是哥哥用過的。
就在艾迪如此高聲斷言的瞬間,周遭響起了不祥的啪嘰聲響,同時整個樓層陷入黑暗之中。
艾迪已經開始用懇求的態度,語調急促地對瑞依大喊。
「……是喔。」
「……別靠近我……!」
「讓它繼續這樣太可憐了……給它安樂死吧?」
我好想要新的東西。只屬於我的新東西……
「————……那當然是因爲……你被甩了啊。」
瑞依不感興趣地回應。可以的話,她比較想等死了之後再進墓穴。
瑞依也有點喘地用冷淡的眼神俯視艾迪,搖了搖頭。
「啊?我纔不想被你這麼說呢。再說,飢渴的人是你纔對吧?明明是個小鬼卻慾求不滿嗎?真讓人笑不出來啊,喂。」
「瑞依根本不想要你建的墳墓。」
▲ ▼
瞬間爆發力強的艾迪敏捷地閃過這記攻擊,並對札克大吼。因此他只有手臂被稍微劃傷。
艾迪在黑色手套底下的雙手緊握起拳頭,細細回想過往回憶。
被哥哥殺死的小鳥已經是「被人搶走的東西」,不再屬於我了……
(所以瑞吉兒也要由我親手殺掉纔行……不然,她不會屬於我。)
——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事物,每次都會被人搶走……
「——光是那樣,在我的心中就代表了一切。」
瑞依的態度猶如永不融化的冰一般,令艾迪的聲音微微顫抖。
從面具的縫隙中,可以窺見艾迪符合少年印象的渾圓雙眼。
「瑞吉兒,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噯,瑞吉兒……你無論如何都不選我嗎?」
(不是……選我……)
——爲什麼……明明我可以讓瑞吉兒得到幸福……
瑞依一邊反芻着札克在牆壁另一端喊出的話語,一邊用從未聽過的鮮明語氣告訴艾迪。
這對艾迪而言,是種純粹的愛的話語。
▲ ▼
並在心底深處這麼想着。
這時,燈光中出現了一臺大型機器。那一定就是電源裝置。瑞依飛也似的靠近機器,拉起寫着「B4照明」的大型拉桿。響起啪嘰聲後,樓層內的照明瞬間亮起,瑞依在正站在房間內的高臺上。往下一看,就看見底下襬着一座特別大的墳墓。
這一瞬間——札克沒有多想,直接朝艾迪揮下鐮刀。
「……你可以不用蓋我的墳墓。」
後來,我們養的貓也接着生病了。雖然有帶它去醫院,但醫生說它的病治不好,每天看起來都十分痛苦。
(得要找到開關——……可是手電筒快沒電了……要趕快纔行……!)
「……要殺死我的人,不是你。」
那一晚,我親手奪走了那隻貓的最後一刻。我幫那隻貓蓋墳墓的同時,也感受到有史以來最強烈的喜悅。親手奪走它的最後,再把它放進自己蓋的墳墓——感覺那隻貓的一切真的都是屬於我的了……
「而且在『這裏』,你應該沒有決定那種事情的自由喔。我們被賦予的,只有在各自負責的樓層內行動——還有在這段期間……可以殺人的權利而已喔。」
聽到這句話,艾迪睜大了雙眼。
艾迪迅速靠近瑞依,打算握住她的手。
艾迪或許是拼了命地追着瑞依,所以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嘆了口氣,以表現無法理解瑞依的想法。
「……!你要做啥!」
瑞依的眼裏,飄落剛纔在幻境中看見的天使羽毛。
(——對神……發誓……?)
(好過分……這隻小鳥又不是隻屬於哥哥的,居然擅自殺掉它!)
「啊!可惡,又來這招!」
「瑞吉兒,爲什麼?我還特地建了你的墳墓……」
「我纔不會騙人。我討厭說謊。」
——我不要……瑞吉兒的最後,一定要由我奪走……!
艾迪回頭兇狠地說道。他太專注於追趕瑞依,完全忘了札克的存在。
「噯,瑞吉兒……至少讓我帶你去那裏。」
札克在連眼睛都不知道有沒有睜開的黑暗中大喊。
我一邊感到憤慨,一邊替死去的小鳥蓋墳墓。可是那時候,我卻感受不到平時應有的那份「它們的最後一刻是屬於我」的喜悅。
此時,瑞依的視野裏,看到了追着自己過來的札克。
不過生物——唯有生物不會變成別人用過的舊東西。我家養着貓、小鳥,還有金魚跟蟲……等各種生物。
艾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不要把我跟你混爲一談!即使體能再厲害,腦袋空空的你也只會讓人逃走!你就是因爲完成不了任務,無法順利殺掉人,所以纔會一直心浮氣躁吧!」
「噯,瑞吉兒……我會爲你蓋一座世界上最美的墳墓,然後用美麗的石蓋,將你永遠關起來!」
艾迪不服輸地回嘴。瑞依則面無表情地觀看他們爭吵。艾迪的聲音聽來是還在成長期的澄澈少年嗓音,實在無法想像他是爲了在這裏殺人而活。
「你不也一樣是個殺人犯嗎!」
所以我非常用功。只要考試拿到高分,父母就會買我想要的東西……也就是新的玩具跟衣服給我。但到頭來,就連那些舊東西都落得要給弟弟用的下場。
之後某天,好像因爲失戀而情緒不穩的哥哥,把小鳥當作洩憤的道具殺掉了。
「……啊……好難過啊,原本希望由我親手讓你漂漂亮亮地死去。可是,你知道嗎?墓穴又暗又涼快,很舒服喔……」
「啊!真討厭!你這個暴力狂!殺人犯!」
在一片漆黑之中,瑞依只依靠着感覺隨時會熄滅的手電筒燈光,尋找電源開關。陳列在樓層中的無數個墓碑,讓這裏有如迷宮。
「喂,瑞依!你先走!既然這裏是電源室,電源開關應該就在某處!去打開電源!」
那雙沒映照出任何事物的藍色雙眸,瞬間閃閃發光。
「……我剛纔在文件裏面看過了。」
瑞依對待艾迪的冷酷態度,讓札克打從心底愉快地大笑。這感覺,宛如是在誇耀自己的勝利。
(……要快點找到開關!)
瑞依雖然困惑,仍轉身面向札克聲音傳來的方向,從小包包裏拿出手電筒並開始奔跑。
——……噯,瑞吉兒,你在哪裏……?
「——我無視你也沒關係,反正我不需要你。我想要的只有瑞吉兒。」
「……騙人。」
面對再次來臨且什麼都看不見的空間,札克感到一抹不安。再這樣下去,瑞依會被艾迪殺掉。他一定要避免這個結局。因爲他跟瑞依約好,要親自殺她。
「那麼你爲什麼不是選我,而是選擇札克呢?明明我也可以殺掉你!」
艾迪用仿若在朗誦詩歌的語調,對瑞吉兒輕聲細語:
把它們埋進我蓋的墳墓,那一瞬間會讓我覺得:「啊……這孩子是屬於我的。是我在最後替我最喜歡的這孩子蓋了墳墓,替它下葬。」心裏好高興。
艾迪像小孩子一樣大聲叫喚。
然後,追着兩人過來的札克幼稚地坦白說出這種話,並逼近艾迪。
(……可以殺人的權利……)
艾迪微微苦笑,想起自己信奉的神。那跟瑞依所說的神不同,是另一種神。
「噯,瑞吉兒,你知道嗎?知道你旁邊的傢伙是怎樣的人!既無美感又不講究,就連過去也是一個沒用的傢伙!」
當然,養它們的期間,它們是「屬於全家人的東西」——但有一個瞬間,能讓我感覺它們只屬於我。那就是替它們蓋墳墓的時候。我很擅長蓋墳墓。我能蓋出非常適合那隻死去動物的墳墓。
這一瞬間,不想憶起的過往輕柔地降落在艾迪的心底。那是艾迪還跟家人一起生活時的記憶——
——要殺了我的……那個人……是札克。
「噯,瑞吉兒,你不要選這種像惡魔一樣的傢伙,進我蓋的墳墓裏吧!好嗎?進到墳墓裏面以後,你也不用回家了。不用回到有過分父母在的家……」
艾迪直看着瑞依,對她舉起原本背在背上的大鏟子。
(……不用回家……)
這句話確實傳進瑞依的內心深處,但是就算她平安逃出這裏,她也已經不打算回家了。
不過當札克看到瑞依有所迷惘的表情,那一瞬間,他對於艾迪的焦躁就突破了沸點。
「你真的……很煩耶!」
而且,不能讓艾迪再繼續接近瑞依。他跟瑞依約好要親手殺了她。
「……我說艾迪,既然你那麼喜歡墳墓,那我就先送你進去……!」
(…………!)
札克兇惡的眼神讓艾迪不寒而慄。但是,爲時已晚——
札克舉起鐮刀,瞬間劃開了艾迪的胸口。
血像噴泉一般溢出,艾迪的世界一眨眼就被黑暗壟罩。那當然不是因爲燈光熄滅,而是因爲他的生命畫下了句點。
(……爲什麼?)
艾迪漸漸連眼前一片黑暗的事實都無法理解。他只感受得到,心裏只留下無法將瑞依歸爲己有的悔恨。
「啊,這不是剛好有個非常適合你的好墓穴嗎?」
見證艾迪逐漸死去的模樣後,札克勾起一抹微笑,把艾迪的身體丟進那座墓穴裏。
「啊,對了。我就照你說的,幫你蓋上蓋子吧!」
札克接着像是又想到了好主意似的說完,就用擺在墓穴旁的墓碑,如想壓碎屍體般蓋上墓碑。很諷刺的,那正是艾迪剛爲瑞依做好的全新墓碑。
「喂,瑞依,幹得不錯。多虧了你,這傢伙才能躺在最喜歡的墳墓裏!囂張的挖墳臭混蛋!」
札克愉悅地大笑。
瑞依低聲輕語,突然閉上了眼。
「應該……是打開電梯的卡片。」
▲ ▼
然後瑞依抬頭仰望應該比自己高三十公分的札克,語氣認真地問。
之後,瑞依小跑步跟上腳步突然莫名加快的札克,認真地重問了一次。
「……啊。」
「那啥啊?」
札克的那句話,仍然在她的心裏持續迴盪着。
札克撇開視線,敷衍地說。
瑞依點點頭,把電梯卡片收進自己的上衣口袋後,緊緊抓住札克的連帽上衣衣襬。
「呃……我說,別用『你』這種叫法。我會起雞皮疙瘩。」
「嗯,一丁點。」
「……那,艾札克?」
「……啊?」
札克一邊對她可愛的舉動感到有點困惑,一邊回過頭。
「我說……」
瑞依像小鳥一樣歪着頭。
「……札克。叫我札克就好了,札克。」
「……這樣啊,太好了。」
「我……有幫上你的忙嗎?」
————對神……發誓。
瑞依心懷着祈禱,用她澄澈的雙眼凝視着埋葬艾迪的閃亮墓碑。
「我知道了。那,我有幫上札克的忙嗎?」
札克搔了搔臉頰。這是札克害羞時的象徵。
這時,瑞依忽然發現那塊墓碑的背面鑲着一張小卡片。從高臺跑下來的瑞依從包包裏拿出裁縫用具的針,俐落地從墓碑上拿下卡片。
(那孩子……剛纔說待在墳墓裏很舒服,所以他一定能上天堂吧……)
「嗯。」
邊說,札克邊像貓一樣伸了個懶腰。
「喔!終於能跟這個充滿土腥味的地方說再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