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BLESSING IN DISGUISE

THE WITCH TRIAL

《殺戮的天使》 · 木爾チレン · 2.2萬 字

《殺戮的天使》2 BLESSING IN DISGUISE THE WITCH TRIAL插圖(1)
《殺戮的天使》 · 2 BLESSING IN DISGUISE · THE WITCH TRIAL · 第1張插圖

驚然回神時,瑞依發現有刺眼的聚光燈照着自己。不過她就算仰望高得連接到地上的天花板,依舊不知道光來自何處。

瑞依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站在老舊木紋花色舞臺上的證人臺。

(這裏是……法庭……?)

但是自己究竟要接受什麼審判?舞臺的周遭有全身都是縫合拼湊起來的數百具紅色人偶擺盪着身軀旁聽,像是要觀望即將開始的這場審判。映入視野中的一切光景都猶如惡夢一般,異常且詭異。

格雷面對着瑞依,嚴肅地宣告:

「神喜愛清廉之人。」

隨後用銳利的眼神瞪着瑞依,語氣強烈且像在宣告般地說:

「而現在,你——……有嫌疑是誆騙我天使們的魔女。無論如何,你都必須接受一次淨化。」

瑞依把手放上證人臺,靜靜地反駁。

「我不是魔女。」

格雷傷腦筋地肅然搖頭。

「……不,你不是與艾札克立下契約的魔女嗎?」

「我跟札克的約定……是對神立下的誓言。」

「哦,你連神都拿來當作擋箭牌啊。」

格雷嘲笑瑞依的回答,高聲狂語。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忘記一件事。做決定的並不是你,而是神!」

瑞依小聲地反駁。

「纔不是。」

「哦……那麼,就讓我們來試驗看看!來,我們開始進行審判吧!」

格雷俯視着受囚的瑞依,臉上露出微笑,似乎已經料到這場審判的結果,再次高聲叫喊。他的聲音中充滿自信。隨着格雷的呼喊,法庭中也響起像是告知夜幕來臨的巨大鐘聲。格雷對着虛無喊道:

「來,痛苦地掙扎吧!拜託你讓我感受到比那時候更強烈的興奮感!」

▲ ▼

格雷一臉受不了他們地看着三人對談,並出言催促。他看起來很習慣這樣的光景了。聽到格雷這麼問,凱西的眼中亮起更加銳利的光芒,伸直了手臂。

另一方面,凱西則是從剛纔那股恐怖的亢奮忽然冷卻下來,不顧愣住的瑞依,直接以滑稽的語調宣告刑罰。

艾迪用他還殘留着少年韻味的純真嗓音跟凱西對抗,活潑地說:

「啊……瑞吉兒,你大可放心!就由我來提供替你辯護的證詞吧,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喲。」

這一瞬間,瑞依感覺腳尖碰到了冰冷的液體。看向腳邊,有大量的水猶如從海上襲來的海浪,像生物一樣不斷扭動。瑞依的腦袋無法理解眼前的光景是怎麼一回事,但還來不及反駁,她所站着的舞臺上方就降下了不知來自何處,像雨水一般混濁的水。不到十秒,水位就上升到瑞依的腰部附近。

「因爲說到這女人做的壞事,我可是最大的受害者!我跟從一開始就迷上這女人的你們不一樣!」

「我最後一個也無妨。凱西,我很期待你的證言喔。」

「嗯……那麼,你有證據能夠證明瑞吉兒是魔女嗎?」

丹尼這麼說完,艾迪就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立刻從瑞依面前消失。格雷看準兩人從臺上消失後,對凱西下達指示。

「我被你槍殺的時候,竟然覺得很開心!」

「……我不記得有搶先你。」

這道響徹舞臺,像是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音讓瑞依一臉狐疑。女子那道光是聽到,就讓腦袋快要裂開的特殊嗓音變得比先前更加誇張。

瑞依是從那起殺人案發生以後,纔開始到丹尼那裏做心理治療。瑞依每天都在單調的心理諮商室裏,不斷回答丹尼提出的疑問。可是——那是因爲丹尼詢問,瑞依纔會說出口。僅此而已。

「說什麼鬼話啊,你這惡魔!」

「抱歉,艾迪,這我辦不到。要由我來打頭陣!」

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退到了舞臺邊。她跟觀望審判過程的紅色怪異觀衆一起彎起嘴角,笑看着瑞依的身體漸漸沒入水中的模樣。

凱西的神情感覺莫名清爽。但是瑞依的反應對凱西來說,卻是無趣至極。瑞依對甩到眼前的鞭子前端不爲所動,只是顯露出她的陰暗情緒,語氣平板地低聲說:

「唉……艾札克•佛斯特說起來也是被這女人拔除了獠牙的罪犯啊!因爲他的模樣實在太丟人了,我一生氣,就下去找他們!結果,你們猜這女人面不改色地做了什麼好事?」

瑞依的左邊忽然冒出煙霧,而煙霧在轉瞬間消失後,就從其中冒出了一名眼熟的女子。女子以尖銳得像出自快壞掉的喇叭,十分刺耳的聲音說:

這時,凱西突然將手上的鞭子往幾乎快打中瑞依臉龐的位置一甩,發出「啪!」的聲響,然後高聲斷言:

「啊~討厭!你每次都馬上變得那麼歇斯底里!」

「不過她很頑固,所以我也有點想捉弄她。」

丹尼散發出成熟大人的從容,輕拍凱西的肩膀。

「等一下啦!」

瑞依困惑地盯着像是有聲玩具,發出「嘻嘻嘻」單調笑聲的艾迪。爲什麼被自己跟札克一起殺死的樓主,會接連出現在眼前?這段擅自發展,把自己拋在一旁的事態讓瑞依有些傻眼。她看向人在法官席的格雷,他則一動也不動,面無表情地望着議場。

「最擅長說謊」這句話,令瑞依有一瞬間受到了驚嚇。不過她馬上又恢復平時的冷靜沉着,因爲瑞依不記得自己說過謊——至少在這女人面前是如此。

艾迪的這句話,令凱西揚起如貓一般的尖銳眼尾。這時,換丹尼介入了他們。

「而且,你知道我最不甘心的是什麼嗎?那就是……」

全身染上紫色的凱西踩響高跟鞋,發出叩叩聲響,開始優雅走在舞臺上。從她的腳步聲中,隱約聽得出來像要發洩累積許久的怨氣般的粗魯力道。

女子踩着高跟鞋,發出叩叩聲響,猶如時裝模特兒般輕盈轉身,朝觀衆席拋了拋媚眼,接着繼續高聲說:

接着,議場上又響起了既柔和又令人懷念的聲音。

此時,傳來了木槌快速敲打的響聲。格雷介入兩人的對話之中。

瑞依不回答她的提問。而凱西看見瑞依面無表情,就恢復爲平時的自己,露出滿意的微笑。然後吸了口氣,揚起那雙像是鑲進燦爛寶石的大眼,裝模作樣地說:

▲ ▼

「看!還在裝蒜!她最擅長一臉滿不在乎地說謊了!」

隨後,丹尼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對瑞依投以跟當時如出一轍的微笑。瑞依莫名地對那抹微笑感到戰慄,因爲她感覺到一股不知名的恐懼。

「那麼,凱薩琳•華德,請你開始作證。」

「能證明她真面目的人,只有我。」

(醫生很瞭解我是怎麼樣的人……)

瑞依忽然感覺背後有股氣息的瞬間,她的背後又揚起了大片煙霧。

感覺會削薄耳膜的尖銳嗓音響遍議場。艾迪看着凱西那雙閃爍着銳利光芒的大眼,在變成綠色的圓形面具下鼓起臉頰。

札克動手砍殺自己的光景,瑞依也還記得相當清楚。不過,瑞依也一樣對他的自殺行爲感到不敢置信,也不想看見那樣的光景。瑞依垂下視線,藉以阻斷在腦海中重現的那幅景象。但凱西的尖銳嗓音毫不留情地在瑞依耳邊響起。

沒錯,那道聲音的主人不是別人,就是應該早在B3就被札克殺死的凱西。但不知爲何,她的全身都蒙上了一層濃厚的紫色。話說回來,瑞依想起跟格雷一起下去B3時,也有遇到全身呈現這種顏色的凱西。她也跟丹尼一樣,還活着嗎?可是凱西連手都被砍斷了,無疑是真的死了。

「好的,就交給我吧。」

瑞依面無表情地看着兩人像是小孩子吵架的情景。她對於這場把她丟在一旁,擅自進行下去的怪異審判感到傻眼,根本提不起勁說話。

「各位,請好好聽我說~!這個惡魔的外表看起來只是乖巧的女孩……但她可是滿腹黑心!是個貨真價實的——」

「討厭~!你真的很任性耶!」

《殺戮的天使》2 BLESSING IN DISGUISE THE WITCH TRIAL插圖(2)
《殺戮的天使》 · 2 BLESSING IN DISGUISE · THE WITCH TRIAL · 第2張插圖

瑞依被丟進所有事物都不對勁的異常空間裏,開始無法辨別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幻覺。

凱西像在炫耀勝利似的揚起嘴角一笑。在那對長睫毛影子下的視野裏,清楚映照出不安地佇立於圍欄中的瑞依。

「決定好了,神父大人!就由我來當第一個!」

凱西一站到舞臺中央,就大力踏地,發出高跟鞋的敲擊聲。接着開始朝着鮮紅到顯得怪異血腥的觀衆大喊:

瑞依對於從凱西的口中,滔滔不絕地說出的那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證言感到有些疑惑,但依然以一貫的面無表情淡然回答:

「爲什麼?爲什麼?你根本沒理由當第一個啊!」

確認三人暫且都說完想說的話後,格雷大聲說道:

聽到瑞依這麼說,凱西憤怒地大叫。

瑞依一邊看着眼前極爲蒼白的丹尼,一邊將他和自己記憶中的丹尼相比。

▲ ▼

「嗯……很好。那麼,你們就一個個輪流作證吧。由誰先開始?」

「我!神父大人!請務必由我先開始。」

艾迪的聲音莫名地單調,有種玩具人偶在講話的僵硬感。而艾迪先沉默了一會兒,又用稍稍低沉的聲音裝出使壞的語調說:

「我也可以證明很多瑞吉兒的優點喔!」

凱西的話中滿是挖苦地反駁,同時以半是輕蔑的惡毒眼神瞪着艾迪與丹尼。

凱西深吐一口氣,猛地瞪大眼睛。她的表情變得異常亢奮,猶如發瘋了一般噴着口水嘶吼。

「……我不是魔女。」

「嗨~我就是證人喲!」

「魔女!」

「總之……這女人無疑就是魔女~!我希望對她施以水刑~!」

回過頭,就看到丹尼站在眼前。丹尼的臉色相當蒼白,沒有血色。他的模樣簡直像個亡靈。

不,瑞依並不是想回嘴。她只是回想自己當初做出的行動罷了。

聽到格雷的提問,凱西的手指抵着嘴脣微微一笑,用誇張地點頭表示肯定。接着有些亢奮地開始述說:

這幅光景讓瑞依啞口無言。這個女人爲什麼在笑?瑞依試着想像她的心境,但也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可是在瑞依的眼中,卻看見連應該已經被砍斷的雙手都呈現紫色的凱西,在舞臺上擺出妖豔的動作。她的動作像是傀儡一樣,有些不自然。

下一瞬間,凱西的眼裏隱約浮現至今不曾見過的陶醉。

(可是,那女人應該已經死了……)

凱西一口氣說完後,發瘋似的嘻嘻大笑。

「快點。你們決定好由誰作證了嗎?」

——可是……奇怪,醫生應該跟其他兩個人不一樣,並沒有死。因爲我就是追着把藥帶走的醫生,纔會來到這裏……

凱西搶先舉手。

「好,有人要替此人作證嗎?」

格雷彷彿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態會演變成如此,在議場前滿意地環視像這樣聚集到舞臺上的三個人。

舞臺上再次冒出煙霧。跳啊跳地從煙霧裏出現,在舞臺上登場的人是艾迪。不過艾迪的身體也跟剛纔在B4遇到的時候一樣,彷彿長滿了青苔,全身都染上綠色。

「有,當然有!」

這時,從天花板傳來還沒變聲的男孩聲音。

如此低語的丹尼,聲音跟凱西和艾迪不同,跟以往一樣輕柔。動作也不像玩具或人偶一樣不自然,有人類的感覺。但瑞依眼中的丹尼和全身偏紫的凱西,以及呈現綠色,猶如遭到腐蝕的艾迪一樣,看起來就跟亡靈一樣蒼白。

丹尼用他裝進眼裏的塑膠雙色眼球,直盯着瑞依。瑞依回望着那雙詭異的眼瞳,腦海中想起丹尼替她做心理治療時的光景。

「我在這女人的魔手之下,被剝奪了審判者的地位!那時候,我在高處看着審判的情景。結果,札克不曉得被這女人唆使了什麼,竟然動手砍了自己!」

「你太賊了!我先啦。」

「那麼艾迪,我們暫時退下吧。」

凱西不禁氣憤地咬着脣。雖然瑞依沒有要挑釁的意思,但凱西看到瑞依一直襬出有些挑釁的態度,忍不住表現出心裏的惱火。

「我要提供證詞來告訴大家,這個罪惡深重的罪犯是多麼殘忍的女人!」

「……她開槍射我啊!審判者竟然被罪犯搶先開槍射殺,這沒天理啊!她就是個披着乖乖牌罪犯的面具,卻狡詐至極的女人!她害我落得……落得……落得那種下場——……她完完全全就是個惡魔!」

即使面對如此詭譎的光景,瑞依仍舊莫名地異常冷靜。她感覺得到長及腰間的髮梢被水弄溼了。但這又怎樣?瑞依冷靜地觀察不斷湧進來的水。

丹尼面帶依舊蒼白的臉色,溫柔地對感到困惑的瑞依露出微笑。

不過,瑞依接下來所說的話讓氣氛瞬間凍結。

「……你就那麼想看我掙扎嗎?」

瑞依俯視看起來很愉悅的凱西,對不斷扭動的浪潮不感半點畏懼地開口說道。

「啊?」

瑞依超乎自己想像的反應,使凱西難得浮現愣住的神情。而瑞依接着提出的疑問,令她更加茫然。

「你對我有那麼大的期望嗎?」

腦子有病——瑞依是如此看待提出無理要求的凱西。因爲在這種狀況下,不論別人對自己有什麼期待,她都無可奈何。不對,說到底,像自己這種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根本就不值得受人期待。瑞依的本意只是想冷靜地詢問這件事。

凱西對於太過超乎預料的事態一瞬感到困惑。似乎是瑞依的話實在過於缺乏身爲罪犯的自覺,使她無法壓抑內心的驚愕。之後凱西像是發現了什麼事情,臉上突然燃起強烈的怒火。

但凱西的惱火,卻被來自上方的嚴肅嗓音鎮壓住。

「到此爲止。」

觀望整個過程的格雷別有他意地點點頭,制止這個場面。他的話語傳遍議場的同時,環繞在瑞依身邊的大量水流就瞬間從舞臺上消失了。

「……神父大人?刑罰還沒結束啊!」

凱西彷彿受到父親責罵的小女孩一樣慌張,格雷則以嚴厲的表情毫不客氣地說:

「實施刑罰的人並不是你,凱薩琳•華德。而且,你對身爲魔女之人有何所求?」

聽見格雷冷靜的指謫,凱西紅着臉低下頭來。她似乎在爲自從遇見瑞依以後,就漸漸迷失審判者身分的自己感到羞恥。

「退下。」

格雷說完,凱西的腳邊就冒出煙霧,而她也意外地就這麼乖乖離開了。

▲ ▼

「接下來是艾德華•曼森,你能替此人作證嗎?」

格雷朝着瑞依右邊空無一物的空中問道,艾迪就跟剛纔現身的時候一樣,隨着煙霧出現了。

「神父大人,我可以替她作證喔!不論是喜歡還是討厭的部分,我都說得出來喲。」

在格雷如此宣告的瞬間,被煙霧環繞的艾迪面帶着悲傷的神情消失。

在這陣甚至不知道是生是死的異常空間的沉默當中,少女——瑞依的臉色極爲蒼白。連眨眼都眨不了的她,光是靜靜地低聲說出這段話就用盡了全力。

「那是毫無慈悲、毫不留情,爲了填補無法填滿的容器,而持續掠奪的靈魂。」

「因爲…………她的靈魂,是屬於掠奪者那一方。」

「她的靈魂得不到救贖。」

丹尼得意地說着,開始像在教室裏繞行的老師一樣,慢慢在瑞依的身邊走動。丹尼的語調非常溫柔,但說出口的話只能用瘋狂來形容。

丹尼的臉上浮現證人中唯一算是溫和的表情,滔滔不絕地述說起來。

「那麼,開始作證吧。」

艾迪瞬間沉默不語。

「因爲她……她的心靈絕對——不正常!因爲她是永遠無法得到救贖的靈魂!」

「因爲!」

「……替她做心理治療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件事。她正是我想要的那種既活着,卻永遠死去的眼睛!」

於是,最後一段證詞就此開始。

這一刻,被砍成兩半的那隻小鳥清楚地重現在瑞依的腦海中。替小鳥治療好以後,她確實有把它埋進地下。可是,那又怎麼了?

丹尼一臉陶醉地作證,述說他開始擔任心理醫生後持續了一小段時間的空虛生活,以及遇見瑞依以後的美好時光。

瑞依用冰冷的眼神注視這幅奇妙的光景,開始思考。瑞依不記得自己有主動拜託艾迪做什麼事,也不曾希望他做什麼。當初艾迪說着要殺掉她並逼近自己時,她也沒有想被艾迪殺掉的感覺。

瑞依在無比焦躁中,還是勉強故作鎮靜地看向丹尼。

——下一秒,瑞依在沒有任何感覺的狀態下,被粗繩子捆住身體,吊上空中。

艾迪的語氣裏漸漸蘊含着熱度。

而且,瑞依對艾迪的話感到相當不悅,甚至無法提起勁做出任何反應。

「那麼,開始作證。」

「不過,我在那時候終於發現我跟瑞吉兒之間最大的差別……我雖然很想要瑞吉兒,但也有好好爲瑞吉兒着想,才展開行動……可是,瑞吉兒不一樣。」

開始陶醉於述說眼睛的丹尼,令瑞依有種不好的預感。這場審判本來應該是要決定瑞依是否爲魔女。原本瑞依的內心某處微微期待着知曉一切的丹尼,可能會作證表示「瑞吉兒並不是魔女」。但是,丹尼卻開始煽情地闡述瑞依的眼睛。這對瑞依來說,就只是跟自己有關的事情被丹尼揭露出來而已。

「瑞吉兒做的事情全~部都是爲了她自己!」

(……丹尼醫生很瞭解我是怎麼樣的人。)

「不要不理我啊!」

制止住場面的,依舊是格雷。

先前一直縈繞的狂躁氛圍,只因爲站在議場正中央的少女短短的一句話,就猶如從夢中清醒過來一般滿場靜寂。

「你被魔女迷惑心智了,艾德華•曼森。你想接納魔女的心、懼怕魔女的心,全都顯而易見。」

艾迪大聲地述說,同時比手畫腳,重現被札克殺死時的狀況。之後立刻傳來一道東西被壓爛的聲音,是艾迪被突然出現在地上的墳墓壓扁了。艾迪在墓碑底下用含糊的聲音,讓自己的怨言傳遍整個議場。

當格雷的表情中一瞬顯露出憤怒時,一個出乎衆人意料的人物開口了。議場所有關係人士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聲音的主人身上。那個人是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瑞依。

「嗯!呃~瑞吉兒很可愛喲。尤其她的聲音,就像小鳥一樣,是我最喜歡的那種聲音。還有,她跟我有點像喲。像是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而行動!我會對瑞吉兒一見鍾情,就是因爲你在做跟我很類似的事情……瑞吉兒,我知道喲。B6的小鳥,是你埋起來的吧?」

議場有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但瑞依面不改色。艾迪不顧瑞依冷淡的反應,聲音嘹亮地繼續說下去。

「因爲,她的靈魂——」

瑞依驚訝地緩緩往下看,舞臺的地板上不知何時竄出了無數個尖刺。那很像在B3看見的光景,那個札克無法獨自通過的針山之路。

艾迪痛苦地補充說明。

不久後,陷入深沉寂靜的議場中,響起最後一位證人——丹尼的聲音。

但格雷就像在管教愚笨的孩子,立刻回絕艾迪的要求。

「很過分吧?自己用甜美的話語慫恿別人殺了她,卻全是爲了自己!真的太自私了!我完全不懂爲什麼非得是札克不可。我想啊,這大概,也是瑞吉兒的自私!」

艾迪說是「爲了瑞吉兒」。瑞依無法理解這番話,因爲想給予瑞依解脫是艾迪自己的願望,艾迪的話才真的只是爲了他自己。瑞依認爲自己的想法沒錯。

▲ ▼

丹尼違背瑞依的期待,端正臉龐上的表情漸漸變得醜陋,開始發出狂熱的吼叫。

丹尼開始半是瘋狂地吼叫,格雷雖然一臉狐疑,但依然用平淡的語氣呼喚他的名字,要他肅靜。

但眼神瘋狂,突然大吼起來的丹尼沒有停下話語。

瑞依仍舊不帶感情地回以肯定。艾迪不管瑞依的反應,再次一邊四處亂跳,一邊用像在朗誦詩歌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是的,神父大人,當然有。因爲沒人好好替瑞吉兒作證嘛,必須要由我來好好闡述她的魅力纔行。噯,瑞吉兒,你知道我不會說錯任何關於你的事情,對吧?」

「等一下,瑞吉兒還沒回答我半句話啊!」

「……說真的,要替這種一目瞭然的事情作證,真是太蠢了。這同時也代表大家多麼不瞭解瑞吉兒這個人。」

舞臺上冒出煙霧的同時,丹尼也掛着微笑出現在瑞依面前。格雷沒有隱去他聽見丹尼失禮言論後的不信任感。

接受心理治療的時候,瑞依都是老實地回答丹尼的提問。那是因爲有人問,瑞依纔會回答,僅僅如此。而當時,她也不曾說謊。她不覺得有說謊的必要,也完全沒料到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格雷觀察了兩人一會兒後,不改面無表情的兇狠神色對丹尼下令。

「好了,無聊的證詞都講完了嗎?」

——就憑艾迪,無法實現瑞依的願望。能實現瑞依願望的人,並不是艾迪。

說完,丹尼忽然神情大變,用前所未見的溫柔表情凝視着瑞依。

「到此爲止。」

瑞依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凝視着丹尼。醫生「瞭解」我是怎樣的人——他說的沒有錯。

「你……你難道在生氣?對……對不起,可是,這都是瑞吉兒你不好啊!」

依舊被繩子吊着的瑞依一如以往的面無表情,用冰冷的視線注視着一邊亂跳,一邊仰望自己的艾迪。

瑞依冷酷的視線令艾迪掩藏不住內心的動搖,慌得不知所措。之後,他哀痛地擠出聲音說:

但瑞依的藍色眼眸只是繼續冰冷地凝視着艾迪。

▲ ▼

墓碑忽然消失不見,艾迪再次跳啊跳地對身爲法官的格雷主張自己心裏的所有想法。

另一方面,被壓扁在墓碑底下的艾迪的那番長篇大論,正準備進入尾聲。

艾迪驚然回神後,就像小孩子耍賴一樣跺腳。

「丹尼爾!」

「就在那時候,我成了負責醫治她的醫生……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覺得好幸福……世上沒有其他這麼美又魅惑人心的眼睛了。好比黑暗中寂靜的湖水一般湛藍,這麼昏暗的眼睛足以攬走我的心。」

格雷宣告開始的指示,面具下的艾迪露出微笑。接着他就像小丑一樣,在議場裏四處亂跳,語帶興奮且滔滔不絕地開始說證詞。

「沒錯——一切都是從與她相識的心理諮商室開始。那時候,我一直在尋找理想的眼睛……尋找雖然活着,卻陷入永恆死亡中的眼睛……當然,真的已經死去的眼睛也可以,但還是會變得混濁。可是結果行不通,一般人的眼睛終究會隨着感情跟心情快速變化。由絕望變爲希望,由失意變爲惡意……雖然就我的工作性質來說,這也是無可奈何。」

議場彷若結凍般一片寂靜。而丹尼的表情冰冷到令人感到可怕。至少,他以往不曾在瑞依的面前露出這種表情。丹尼像在告知臨死患者事實一般,不顯露半點情緒,並以平淡的語調繼續說下去。

「她無視了所有的幸福。這樣的人根本是個魔女吧……?我是這麼想的。」

「別再說了。」

面對自始至終保持沉默的瑞依,艾迪以哀求的語氣大喊起來。

可以的話,瑞依不想再聽丹尼接下來要說什麼。但是丹尼打破沉默,彷彿到剛纔爲止的瘋狂都是幻覺似的,靜靜地說:

「所以,我認爲我們一定很意氣相投。而且,你說想死……我就覺得我們的願望很相配。可是瑞吉兒……你有點頑固呢,完全不肯聽我講話。我嘗試接近你好幾次喔!那些全~部,全~都是爲了瑞吉兒!」

另一方面,瑞依也第一次被丹尼這個人的存在攪亂了心思。至今她從來沒有把丹尼當作夥伴,但也不曾認爲他是個威脅。

「……對。」

——……沒錯,他知道我想隱瞞的事情。

「退下吧。」

說完所有證言後,艾迪看着瑞依,再度絞盡力氣用仍然稚嫩的聲音大聲地說:

「……你說說話啊。」

艾迪用他跟瑞依差不多嬌小的纖細身體一邊四處跳動,一邊回答。

然後,艾迪面具底下的表情漸漸變得僵硬。

「我雖然喜歡墳墓,可是我一點也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啊!」

「丹尼爾。」

「可是,最後還是行不通。我一直忍着痛苦,等你回答yes耶!而且我還在沒有開燈的一片漆黑中去接你!可是最後我卻被札克砍死,孤伶伶地待在墳墓裏面!」

(怎麼回事……?)

假設這條繩子斷掉,她掉到了針山之中,這副身軀應該撐不過半秒吧。但瑞依不可思議地不覺得害怕。她甚至覺得,掉下去也無妨。

「但不就是那樣嗎!她的靈魂不可能得到救贖!」

但就算這麼告訴艾迪,他應該也無法諒解瑞依的想法。想必會像在B4相遇時一樣,只會把理想跟願望強加在瑞依身上。既然如此,告訴他這件事也毫無意義。一想到這裏,瑞依就提不起勁做任何回答。

「丹尼爾•狄更斯,你有作證的意願嗎?」

他的說詞就像在講述自己的初戀。但丹尼的話語有些扭曲,因爲他總是隻對和瑞依眼睛有關的事非常感興趣。

說着,艾迪轉身面向瑞依。

格雷再次呼喚丹尼的名字,試圖制止他。但是丹尼沒有停下滿是歡喜的叫喊。

這句話讓瑞依一驚,面色蒼白地睜大了眼睛。格雷動也不動地從上方觀望着她。接着丹尼做出結論,替自己的證詞收尾。

「所以啊,我希望——可以對瑞吉兒處以針刑!一口氣掉下去!然後,我這次一定會給你幸福!」

瑞依那雙映照出世界末日的藍色雙眸,找回了深沉的絕望色彩。丹尼看着她的那雙眼,心滿意足地對瑞依微微一笑。

「瑞吉兒,啊……你的眼睛好美……我可以繼續欣賞你的眼睛嗎?」

然後跟剛纔的冷酷模樣截然不同,滿臉幸福地注視着瑞依。

「我們在B5重逢的時候,你的表情很不對勁,而且現在還有些奇怪的意圖。不過……不要緊,我說過吧?真正的你——靈魂不該遭到掠奪。」

丹尼說着,就用他那隻異常蒼白,彷若亡魂的手輕輕觸碰瑞依有些濡溼的頭髮。

「有我在,一切就不會有問題。我們一起活下去吧,好嗎?」

丹尼的話語依舊溫柔。但他伸出長長的舌頭,帶着瘋狂眼神低語的模樣一點也不算正常。

格雷對愈發失控的丹尼顯露不悅,大聲叫喊。

「丹尼!」

「……這……失禮了。」

聽到格雷的叫喊,丹尼立刻恢復神智。應該說,他恢復了冷靜。丹尼先是裝模作樣地咳了咳,接着緩緩退到舞臺後方。

這時映入眼簾的光景,令瑞依不禁愕然。雖然不曉得是不是照明使然,但丹尼原本極爲蒼白的面色,變回了平時帶有明顯生氣的臉色。

「證人可以退下了。應該也沒必要繼續聽取證詞了,因爲這是關鍵性的證詞。」

格雷揚起嘴角。

「瑞吉兒,不要緊。有我在,就不會有事。因爲你的靈魂不該遭到掠奪。」

丹尼再次這麼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向舞臺邊。換人作證時,凱西跟艾迪都像魔術表演一樣從舞臺上消失。可是丹尼沒有消失,而是走到舞臺外側。

瑞依注視着丹尼離開的背影,有些混亂地轉頭面向格雷。

這一瞬間,格雷的臉上浮現誇耀勝利的表情說:

「——瑞吉兒•加德納,你的判決結果出來了。」

▲ ▼

格雷從臺上俯視着瑞依,開口說:

瑞依瞪大她的藍色雙眸,不禁大聲叫喊。

——因爲札克討厭說謊……

但瑞依仍然——不認爲自己有錯,不認爲自己是魔女。就算是自己的想法太過自私——他們三人的證詞,也等同於是將他們各自的自私想法,強加在瑞依的自私上。這裏是這種不講理的狀況也說得通的空間,根本不可能得出正確的判決。

她不懂丹尼是抱着什麼想法說出那些話。不過她知道那段執着的發言讓自己的立場變得不利。

第一次接觸到聖經以後,瑞依就在月光下熱衷地閱讀神的話語。全部看完後,她強烈地感受到——我不能繼續活在這世上。瑞依在無盡的痛苦中,回想起當時的事情。

這一刻,依舊被綁在十字架上的瑞依,感覺自己突然往下墜。回過神時,視野已經遭到黑暗吞噬,只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傳進耳裏。全身像是遭到火舌戳刺一般疼痛。原來被火燒,是這麼痛嗎?

格雷平淡地說道,嘲笑因爲迷失神的存在,而陷入錯亂中的瑞依。

「再不快點,我要丟下你了。」

「誰會相信從魔女口中說出的話。來吧,魔女!你就乖乖受到淨化吧!馬上開始對魔女處以火刑!」

沒有神是不被允許發生的一件事,瑞依無法允許這個事實存在。那個神父說自己是類似神的存在,但瑞依不可能輕易認同他的話,她無法接受那個神父就是神的現實。

「……札克的……小刀……」

——這是札克很珍惜……很珍惜的東西……

「……那種事……那種事……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

原本被綁在十字架上的瑞依,身體被拋到空中,往烈火中墜落。但很不可思議。明明從幾公尺高的地方掉下來,卻不覺得痛。站在不斷搖曳的火焰裏也不覺得燙。剛纔體會到的深刻痛苦,已經徹底消失了。

——就在此時。

——沒有神?爲什麼……

「哦,聽完那些證詞,你還說得出這種話啊。你殺死了——『他們』的……天使們的心靈。你把他們的心靈玩弄於掌心之間,並將其奪走……你做的事情真是殘忍。」

「……那……又不是我的錯,是丹尼醫生自己要那樣的……」

審判途中,所有人都只講述自己的心情。而且各樓層樓主對瑞依投注的感情,全都不是瑞依想要的。那些只不過是單方面把自身想法強加在他人身上,所以他們的主張也是亂七八糟。經過那麼亂來的審判得出的判決,不可能會正確。

這時,瑞依在烈火中突然發現自己的手裏有股冰冷的觸感。她驚覺後,緊緊握住那冰冷的物體。

「……咦?」

在黑暗中,熱氣毫不留情地逼近依舊被綁在十字架上的瑞依身體。火焰發出劈啪聲響,火勢也愈來愈大。

那確切的觸感使瑞依朦朧的意識裏,唯獨突然鮮明地浮現在來到這裏前,札克對她說的那段話。

「喔,那是因爲……我就是神。」

這句意外的發言,令瑞依愣得睜大雙眼。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東西……」

「你——是個魔女。」

「……放我離開這裏。」

一種無法說是憤怒,也無法說是絕望的感情填滿了瑞依的內心。

瑞依輕輕低語。她不是無法反駁,而是就算否定了,也沒有人會聽進耳裏。最後還擅自認定我是怎麼樣的人。每次都是這樣。瑞依的內心幾乎快被在腦海中甦醒的過往給壓垮。

(我不想要那樣……)

札克聽到那聲隨時快哭出來的奮力一喊後,回過頭來。然後帶着拿她沒輒的表情走近瑞依,默默用力抓住瑞依被綁在十字架上的手。

「那是當然的,瑞吉兒•加德納。因爲你所說的神,根本就不存在。」

根本莫名其妙。瑞依在強烈的暈眩中提問。

在瑞依的心中,神是沒有實體的存在。所以,這樣正好。

瑞依的話語仍舊沒被聽進耳裏,格雷如此高聲宣告。

「而現在——你連艾札克•佛斯特都不會放過對吧?沒錯,你……打算將他當作祭品,來成就你自己。」

瑞依還來不及抵抗,身體就飄上空中,被綁在大十字架上。手腳都被綁在十字架上面,完全無法動彈。耳邊響起了火花爆散的劈啪聲響。往腳邊一看,底下的景色已經不是原先在場的紅色人偶,而是地獄般的大片火海。

「對,沒錯。在這裏,我就是最接近神的存在。」

火焰隨着格雷的聲音愈來愈近。瑞依受到一陣似乎會讓身體逐漸融化的高溫侵襲,視野逐漸被火焰的色彩充斥。跟剛纔遭受水刑與針刑時不同,一股就快令人昏厥的恐懼襲向瑞依。

格雷彷彿看穿了瑞依的被害者心態,用嚴肅的神情說道。他看起來也像是因爲面對着一個異常存在,所以慌了手腳。

「別那樣說……纔不是那樣。」

格雷嘲笑道:

在瑞依混亂的心裏,忽然掠過這個想法。不過,札克說過根本沒有神。而且札克說過他只是想殺人,纔會來這裏。他應該不是在說謊,因爲札克不會說謊。

(……札克也是因爲信仰這個神父,纔會在這棟大樓裏面嗎……?)

「札克,等一下……!——我現在就想起來!」

「信仰——就是神存在的意義。瑞吉兒,你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信仰。」

「那麼,意思是你就是神……?」

「來,宣告自己就是魔女!吐露出自己的真實身分!並在神聖的火焰中,將自己獻給神吧!」

而札克的小刀綻放出月光般的光芒,插在她面前的地板上。瑞依跨步走在火焰中,然後蹲下身,緩緩拔起札克的小刀。她握緊有些熔掉的刀柄,刀尖就抵上了指腹。

「我不是魔女……而且聖經裏面沒有寫到這種事情……」

我希望神一直是我所想的那樣。可是,如果格雷就是神——這意味着瑞依的期望將會瓦解。

札克的身影朦朧地浮現在旺盛的烈火中。那是瑞依總是看在眼裏——札克那道走在自己前面的背影。

格雷的話中摻雜着對瑞依的厭惡。對格雷來說,瑞依只是個不只欺騙了自己疼愛至今的天使們,還殘忍殺死他們的魔女。他的話語裏明顯可以感覺到他在內心下了這個結論。

——好燙……好燙……!

「喂,你在幹什麼啊?」

「纔不是……」

「怎麼可能不是。現在你不就無法反駁任何一段證詞嗎?」

「可是你從剛纔就一直把神掛在嘴邊。」

明明很冰冷,卻只要像這樣握緊它,胸口就會湧上某種溫熱的感覺。

(……不要,不要……!)

瑞依支支吾吾,像小孩一樣這麼回答。

▲ ▼

瑞依的思考已經混亂到了極點。

在來到到這裏前被我用到受損,被我弄壞……即使如此,還是一直守護着我,幫助我的東西……

被綁在十字架上的瑞依大喊:

札克焦躁的聲音在瑞依的耳裏響起。

「可是,世上沒有我認爲的神……」

這時,瑞依清楚瞭解到——

「艾迪的證詞說你就是那種人。除了自己的目的以外,完全不把其他事物放在眼裏。至於凱西……真可憐……不只受你欺瞞,最終還被你蠱惑了!竟然連高傲的她也變成那副德性……實在太可怕了。」

但是札克漸漸走遠,往火焰的方向離去。那幅景象如同在暗示着札克正在接近死亡,瑞依感到無法承受的恐懼,不禁對那道背影大喊:

「你完全不認爲真正自私的,其實是自己嗎,瑞吉兒•加德納?」

「……喂,把這個帶去……雖然……我不認爲你……會用……就是了。」

「我是站在神的立場上的人——我這個神就存在於這裏。」

「我不是魔女!」

瑞依暗自爲這道難以承受的考驗哀嘆,微微扭動無法動彈的身軀。

「你也聽到他們的證詞了吧。尤其丹尼的特別容易理解。說到底,最清楚你是什麼人的,就是他了。丹尼觀察你的時間,確實比在場的任何人都要久。而丹尼即使道出你的真實樣貌,卻也沒有否定你的存在。他大概很醉心於你這個魔女吧。」

不過瑞依自己也不清楚格雷說的哪裏不對。瑞依緊閉起雙眼,深刻感受到那股不斷襲來的不適感。

「……纔不是!」

——因爲我……不想被那個神殺掉……

格雷傻眼地誇張嘆了口氣,然後直直凝視着瑞依,下達判決。

瑞依懼怕着逼近自己的火焰,擠出聲音說道。

格雷用沉靜,卻嚴厲的語調斥責瑞依。

瑞依自從跟札克立下約定後就一直在心裏描繪的理想,發出轟隆聲響並逐漸崩毀。不,已經徹底崩塌了。

瑞依吸進從火焰中揚起的大量煙霧,勉強開口說:

瑞依明顯慌了。格雷突然表明自己是神,她也無法理解。不對,是不想理解。

十字架上的瑞依稍微搖動手腳。不過戒具依舊沒有鬆開的感覺。瑞依放鬆力氣,低頭委身於十字架。

瑞依有點怨恨丹尼。

「這一定是……某個人很珍惜……很珍惜的東西……?」

▲ ▼

察覺這一點的瞬間,小刀在瑞依的手中釋放出耀眼的光芒。

但她的話語只是在虛空中迴盪。好想想辦法拆掉奪走手腳自由的戒具——瑞依雖然這麼想,但也能輕易料到拆掉以後,自己會掉入火海中。不論怎麼做,繼續這樣下去終究會被火燒死。

(好痛……)

瑞依閉上眼,體會手指傳來的痛楚。刀子碰到的指腹流出鮮紅血液,滴落地面。那些鮮血仍帶着體溫。瑞依吸了口氣。

(明明有缺損……卻還這麼鋒利……)

啊……這把小刀好像札克——瑞依緊緊握住小刀。

不論受多少傷,也總是一直待在我身邊,幫助我……

瑞依將小刀抱在懷中,靜靜閉上眼睛,眼底就浮現出札克得意的表情。札克那時候主動對神發了誓,說會殺了我。

但是……這世上沒有神。

格雷毫不留情的言語,扎進了瑞依的內心。

不過,瑞依的腦袋裏立刻冒出一個想法。

既然沒有神……——那就只能自己找出神了。而且是永遠不會讓人迷失的神。

瑞依凝神注視着變得破破爛爛的小刀。有一瞬間,她感受到類似寂寞的情緒。同時,瑞依的手也感覺到冰涼的觸感。那確切的冰涼觸感令瑞依忽然驚覺,理解了在這層樓發生的所有奇妙現象究竟是怎麼回事。手裏這把小刀的冰冷,告訴了她真相——

突然間,瑞依感到無比放心,無意識地露出微笑。

(……啊……什麼嘛……)

「我的神,不就在這裏嗎?」

瑞依彷彿找回了遺失的事物,安心地如此低語。沒錯——我的神,其實就近在身邊。若是這個神,我一定不會再迷惘,也不會再犯錯,而且什麼事情都辦得到——

瑞依的眼神變得凜然,架起札克的小刀。

這一刻,圍繞着瑞依的熊熊烈火在轉瞬間全數熄滅。

▲ ▼

「你爲什麼清醒過來了……?」

格雷慌張地叫喊。

那個不可思議的空間消失後,周遭的環境就徹底變回原本的教堂。看見眼神稍稍冰冷的瑞依,格雷嚇得倒退一步。

毫不猶豫地用刀指着自己的這名少女,眼裏帶着一些豁出去的冷酷,這讓格雷不寒而慄。感覺只要稍微用點力就能輕易折斷的纖細手中,握着的小刀沒有絲毫動搖。

瑞依從包包裏拿出裁縫用具,從中取出針線。但札克用力揮開瑞依的手。

瑞依放下心的同時,也從包包裏拿出用慣了的裁縫用具。在札克睡着的時候縫,應該能順利縫合。要是札克醒來,他一定不會靜靜地待着給瑞依縫傷口。

——這麼說來,我完全不知道他的燒傷是怎麼來的。

(札克……等着我。)

避免傷口化膿,先抹點藥吧。瑞依如此心想,就輕輕地掀起札克的衣服。爲了把藥抹在腹部上,她拆開被血滲到軟爛的繃帶,就看見札克的皮膚上留着慘不忍睹的燒傷疤痕。

「……唉,看來沒能淨化你心裏的魔女啊。」

瑞依看了格雷一眼,不做任何回答,並像個收到毫無興趣的禮物的少女轉過身,跑向札克身邊。

「爲何?」

「札克……?」

「是說,你有遇到丹尼嗎?你怎麼把藥拿來的?」

「我沒有遇到丹尼醫生……不過藥是這層樓的神父大人給我的。」

而且,現在也沒有多餘時間殺人了——瑞依不會刻意去殺不再需要的對象。

但是這時,感覺到腹部不太對勁的札克醒來了。一看,就發現自己的衣服被掀了起來。

被這麼問的格雷疑惑地開始說明。

瑞依仰望着札克回答。

「……你竟然平安無事喔。」

《殺戮的天使》2 BLESSING IN DISGUISE THE WITCH TRIAL插圖(3)
《殺戮的天使》 · 2 BLESSING IN DISGUISE · THE WITCH TRIAL · 第3張插圖

「噯,現在更重要的是……」

瑞依爲他憔悴至極的模樣感到不安,緩緩靠近他。札克還有微弱的呼吸,正在睡覺。他的表情已經超越了痛苦,變得面無表情。

「……是那傢伙啊。」

但奇妙的是,格雷聽到瑞依的這番話,態度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他的臉上再次浮現嘲笑。

宛如自動門敞開的書櫃後頭,連接着另一個房間。裏面跟教堂和等着瑞依回去的札克待着的那條迴廊一樣,有一整排像是窗戶的七彩彩色玻璃,色彩繽紛的光芒照進房間。

「這層樓發生的所有怪事都是幻覺……是你刻意讓我的內心看到那些事情……」

▲ ▼

「札克你也很會裁縫嗎?」

瑞依的語調難得聽起來很開心。

他深刻地感受到瑞依在隨時都可能遭到毒手的狀況下,仍然不惜威脅自己也要替札克拿到藥的猛烈氣魄。

背對着瑞依的格雷傻眼地笑了出來,之後用手操作某種東西,書櫃就發出「轟——」的聲音往旁邊滑動。

不過,格雷的話語已經傷害不了瑞依的心了。因爲假的神所說的話,根本沒必要聽進耳裏。

他的語氣像是知曉瑞依的所有過往。察覺這一點的瑞依仍開口問:

格雷陷入短暫的沉默。說不定沒必要阻撓她。不,應該沒必要,因爲審判已經結束了。

瑞依對看來有些不知所措的格雷冷淡地說:

格雷的嘴角垮了下來,對於瑞依從幻想世界中清醒過來感到不甘。現在瑞依的內心,想必正被她自己產生的強烈意念束縛着,足以打破幻想世界——格雷對此瞭若指掌。

「……這樣啊。」

「是我的神,讓我清醒過來了。」

但這幅光景實在太過異常。

「……嗯。」

札克咂舌一聲,下意識想要起身。瑞依立刻伸手阻止他輕率的舉動。

格雷仰望天上,然後慢慢走到擺設在教堂左側的高大書櫃前,像是不敵瑞依的氣魄般說:

瑞依看向自己的身體。雖然審判時的燒傷跟傷痕是消失了,但全身上下卻都是新的傷口。她太專注在尋找藥了,絲毫沒有發現。大概是被蛇追和跌倒的時候,不知不覺被一直握在手上的小刀劃傷的吧。

看到這些藥,瑞依這才終於放心下來。

「……只愛己身的可悲魔女啊……」

「……這樣啊。那麼,最後我再給你一個忠告吧。神這種存在,都很討厭騙子跟污穢的事物。」

「……啊?」

「我拿藥過來了,正在幫你抹藥。」

瑞依一臉茫然。她似乎不懂格雷這麼問的意圖何在。

「我並不是魔女,因爲我根本沒和他人訂下契約。但是我有個誓言,是我的神給我的誓言。」

藥瓶在她肩上揹着的包包裏相互碰撞,發出鏗鎯聲響。那是無可取代,而且令人開心的聲音。再也沒有聞到那股香甜氣味了。回到札克身邊的路上,也沒見到那面破掉的鏡子及巨大的門。甚至連那些東西所在的房間都消失了。那些果然全是那股香甜氣味——格雷讓她看見的幻覺。

「你打算妨礙我嗎?」

即使如此,瑞依仍然爲札克還活着的事實感到無比放心。

札克覺得自己很沒用,不禁嘆氣。他又坐回原位。雖然疼痛開始減緩了,但是傷口沒有癒合,還是不能隨便亂動。

瑞依拿起裝着止血劑的瓶子說道。而札克的腦海中浮現格雷的臉。

在有着一整排美麗彩色玻璃的迴廊裏,瑞依看到札克臉色極爲蒼白地躺在地上。

格雷的表情已經徹底變回原本那副嚴肅的模樣。

「……謝謝,我要回去札克那裏了。」

瑞依這麼一問,札克就一臉疑惑。他不曾做過裁縫。當然,他的手也不算巧。雖然說要自己縫,但他現在的意識朦朧,連能不能順利把線穿過針都是個問題。

「……爲什麼要殺你?」

這是第幾次回到札克身邊了?瑞依曾多次回到札克的身邊,而每次回到他的身邊,瑞依都會陷入絕望。可是這次不一樣。瑞依的掌心裏,緊握着能夠救治札克的藥。

▲ ▼

格雷在一個櫃子前停下腳步。裏頭擺着消毒水、止血劑、造血劑等藥品。

瑞依雖然依舊懷疑這次是否真的能拿到藥,但還是快步跟在格雷背後。

之後,兩人確認起彼此的存在,相互凝視了好一陣子。看到瑞依回來,札克鬆了口氣。不過札克眼裏的瑞依,看起來似乎並非完全沒事。

瑞依的心跳在不知不覺中加快。不過,總覺得拿藥的這段過程,真的是非常長遠的一段路。瑞依對於終於找到藥一事鬆了口氣,同時把那些藥品全放進包包裏。

「快點把藥給我。」

瑞依依舊用刀指着格雷,靜靜地說:

「你信仰了新的神對吧?神祇的複數存在會產生紛爭,而且——你應該是個毫無慈悲的人才對。」

「這樣啊……你這個魔女,最後決定這麼想是吧。」

「我把你的傷口縫起來,我很擅長裁縫。」

瑞依的臉上掛着安詳的微笑,有些自豪地說:

(……這些燒傷的疤痕……是原本就有的吧……)

(再把傷口縫好,用在札克房間裏找到的繃帶包紮一下,大概就能恢復了……)

「……跟我來,藥在這裏面。」

「……嗯什麼嗯啊,你這不是全身都是傷嗎……」

「慢着!你不殺我嗎?」

「……也是,這樣傷口又會裂開。」

格雷滿臉動搖地說。他的語調藏不住失望。

「札克!你醒了嗎?」

但格雷的話語已經不再撼動瑞依的心。她感受着身體湧出的力量,緊握住小刀,挺起胸膛斷言。

「啊……你不可以亂動。」

「你沒有要妨礙我,就沒必要殺你。因爲……我不需要你。」

「那麼,你走前面。」

——啊……拿到藥了,可以幫上札克了。

——無疑是個魔女的瑞依,不可能從那個魔女審判的世界中清醒過來。格雷的預測太過樂觀了。

「……這個櫃子裏有藥。」

瑞依的眼神冰冷,雙手更用力地握緊小刀,將刀尖朝向格雷的左胸。

札克發出睡昏頭的聲音。由於睡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腦袋稍微清醒了點,身體好像也比較沒那麼痛了。

「即使那份誓言是錯誤的,是建立在謊言之上,你也無所謂是吧……」

「因爲札克現在在睡覺。我不知道你會做出什麼事情。」

瑞依用彷若復着一層冰的冰冷眼神望着格雷。

「……嗯……是說……你在幹嘛啊……」

瑞依用彷彿不再需要格雷的平淡語調對格雷這麼說,然後轉身背對他。必須儘早回到札克那裏纔行。不,不對。瑞依是想要回到札克的身邊。隨後,格雷以心慌的語氣從瑞依背後問:

「不過,這也得要你說的神真的是神,纔會是如此。瑞吉兒•加德納……再不久就會露出馬腳了。」

瑞依對於自己不知道札克遭到燒傷的原因莫名地感到失落,可是至今都不曾對此感到疑惑。札克是什麼時候被燒傷的呢……瑞依神情嚴肅地盯着燒傷疤痕,把藥抹在滲出血的傷口上。傷口雖然很大,但血已經差不多止住了。

瑞依舉着札克那把已經變得破爛的小刀,上頭閃過一道光芒。見瑞依帶着一股強烈的意念,格雷也領悟了一切。隨後他失望地深吐一口氣。

札克粗魯地說。

「住手,我自己來。」

瑞依用刀指着格雷,站在他背後面帶凜然神情,如此催促。

「怎麼可能會啊……」

「那麼……還是我來縫吧。而且,我想縫你的肚子。」

瑞依直直凝視着札克說道。

「……那就隨你便吧。覺得噁心我也不管喔。」

老實說,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可以縫傷口了。札克半是放棄地說。

札克不懂。爲什麼瑞依不惜弄得遍體鱗傷,也要救他?但他自己也一樣。他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這麼想殺瑞依。不過會冒出想殺人的感情,或許根本沒有特別的理由,因爲以往他想殺人也沒有任何理由。

「嗯。你等我,我要剪線。」

瑞依把拿出來的紅線繞在手上,拉出她需要的長度。當她的手進入札克視野裏的瞬間,札克立刻用力抓住瑞依的手。因爲他看見瑞依白皙的手上有無數道擦傷,以及細小的燒燙傷痕跡。

「……你整隻手都是傷耶。」

「嗯……不過沒關係,這些傷不會痛。」

瑞依若無其事地說。現在的她不在意自己的狀況。比起自己,她更高興感受到札克抓住自己的那隻手稍微恢復了溫暖。

「說真的,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碰到我血肉模糊的肚子,竟然也一臉無所謂的表情。那麼弱小的你能拿藥回來……關於這件事,我就誇獎你一下吧。不過……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吧?我說瑞依,你到底爲什麼要賣力成這樣?」

札克如此逼問瑞依,看向她的臉。瑞依微微低下頭。

——爲什麼……要賣力成這樣……理由當然只有一個。

(可是,這件事可以說出口嗎……)

瑞依一邊猶豫該不該說出口,一邊繼續手上的動作。感覺要是把真正重要的那件事說出口會惹札克生氣,如果還被他加以否定,那可能一切都會到此爲止,所以瑞依有點害怕說出口。

「噯,我可以用跟你借的小刀切斷線嗎?這把小刀很鋒利。」

瑞依轉換話題想敷衍了事,對此札克忍不住感到火大。

「喂!再怎麼說我也不會這樣被你敷衍過去好不好!給我回答……」

札克大聲說道,抓住瑞依的肩膀,讓她轉身面向自己。在瑞依回答之前,札克不打算放開她。瑞依死了心似的吐出一口氣。她的氣息在寒冷的走廊中變成了白霧。

不久後,兩人抵達了大教堂。已經四處都不見格雷的身影了。札克一臉悠哉地仰望教堂裏挑高的天花板,那看起來就像高到通往地上。

瑞依帶着不安的壞預感,跟着札克一起搭上昏暗的電梯。

▲ ▼

我的神——明明剛纔還一臉認真地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但在誇獎小刀時,表情卻散發着平凡十三歲少女的感覺。

「差不多該好好縫合傷口了。札克,你暫時不要動。」

「從他那邊拿到藥其實挺辛苦的。不過……」

「……嗯。」

「……這教堂還真大……」

——……她說……神?

「這樣啊,那就好。」

從跟格雷拿藥的地方再往裏面走,就找到了前往B1的電梯,甚至輕鬆到有點掃興。電梯跟先前的各個樓層不同,沒有類似機關的東西,看起來只要拉動打開門的把手,就能立刻搭上電梯。

聽到這段話,瑞依忽然低下頭。

爲了縫傷口而拆掉的繃帶底下,有着像纔剛受傷不久,光看就覺得很痛的燒傷疤痕。瑞依小心翼翼地碰觸疤痕。

聽札克這麼說,瑞依一表喜悅的心情,用力點頭。

「喂,快點啦。」

「……因爲,你……是我的神。」

瑞依不知所措地觀望札克的狀況。

「……搞定以後,我們馬上就走喔。」

札克反射性地如此責罵,不過也突然不再感到噁心了。雖然無法理解她說的神,但被這樣稱讚也不壞。而且,既然這把刀有派上用場,總比只是單純帶着它有價值多了。

札克開始這麼想着。

▲ ▼

札克皺起眉頭這麼說,勉強嚥下湧上的不適感。

「這些燒傷……會痛嗎?」

縫完傷口後,兩人正在前往大教堂的路上,瑞依抬頭看向走在旁邊的札克。她拿着小刀的時候也想過——爲什麼札克在身邊,她就那麼安心呢?瑞依仰望札克的臉,跟平常一樣點點頭。

難以忍受的厭惡感害得札克的聲音變得尖銳。札克一直以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想辦法理解瑞依的話。但是唯有這句話,他實在無法理解。感覺要是深入思考這句話會覺得更噁心,頭就開始痛了起來——

「……啊?這個……已經不會痛了啦。」

再加上,札克看着傷口藉由瑞依的小手,漸漸整齊縫合的模樣也看得有點入神。

瑞依的內心開始掀起波瀾。她輕按住胸口。

「嗯……謝謝你。」

看見B1的標示,札克感慨地說道。雖然看不見外面的景色,但他確實感受到已經逐漸接近地面了。

「別那樣說我。」——要說出這句話很簡單。

札克忍着不時傳來的刺痛低語。要說不痛是騙人的,但如果一直吵說很痛,就一個成年男子來說很丟人。而且跟電椅和毒氣室比起來,這隻要習慣就不算痛了。

「你白癡喔!我又不是被虐狂!搞屁啊……要說我是神的話,動手就給我小心點!」

「幹嘛啦?」

看着他這樣的瑞依感到放心,同時語氣柔和地這麼說,然後用小刀切斷線。自從跟札克借小刀以來,還是第一次用這麼正常的方式使用小刀。瑞依俐落地把線穿過細針。

「接下來是B1啊……」

接着,札克還來不及拒絕,瑞依就把針抵上札克的傷口。

「嗯,我知道了……!」

瑞依用至今最小心仔細的態度,用線縫起札克在遭到凱西射擊後,自行下重手砍傷的腹部。話說回來,她平常都是縫人偶,這還是第一次幫活人縫合。

札克對像在沉思又或是看得出神,抬頭看着天花板的瑞依說:

札克忍不住出聲。

雖然點頭回應,瑞依卻遲遲無法踏出腳步。不知爲何,她很害怕搭上這輛電梯,怕得腳都動不了。明明想趕快到地上,讓札克殺掉自己,卻連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本能性地拒絕上去B1。

札克不禁爲這個提問露出不悅的神情。

「當然啊!」

「……是說啊,真虧那傢伙會給你藥耶。」

「噯,札克你……還想要離開這裏嗎?」

「這樣啊……那我繼續縫喔。」

「啊?別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啦。不想出去的話,我怎麼可能這麼拼命啊。」

電梯內傳來札克焦躁的聲音。

電梯門右邊標着B1的橘色按鈕不斷閃爍,感覺隨時會熄滅。札克按下按鈕後,像是在表達再繼續相互追究也只是浪費時間一般,獨自快步走進電梯裏。

「札克,你不要又吐出來喔……!」

「喂,你這混帳!很痛耶!白癡!」

▲ ▼

「痛……!」

札克像是一般人的反應讓瑞依呆愣住,一臉覺得不可思議。

「我想那個人大概……很寵你……」

札克抓了抓後腦勺。

「……唉,是無所謂啦。」

「……我問你,札克。」

「是說,我的小刀……」

——……說謊……是嗎……

出乎預料的回答使札克訝異得張大了嘴,不禁鬆開抓住瑞依肩膀的手。盯着自己的瑞依跟以往一樣面無表情,但她的表情不像帶有虛僞。

「你真的是個怪人耶。話先說在前頭,我說的每一句話——都不可能是說謊!」

札克討厭說謊。這是瑞依唯一對札克有確切瞭解的一點。

——神嗎……

札克突然大感作嘔。他不懂自己是對什麼感到噁心,但有人對自己說這種不常聽到的話,心裏就有種不知名的情感湧上來,忍不住想吐。

「少囉嗦,還不是因爲你說那種噁心話!」

明明我因爲被你說是神而感到困惑,這傢伙是怎樣啊。看到瑞依絲毫不顧他的感受,札克不禁怒罵。

這次換札克有些畏縮地轉移話題。

(札克是第一次來這裏嗎……?)

這時,札克忽然瞄到變得比原本更破爛的小刀。

(不懂這棟大樓的結構……)

應該說,只是碰一下不會有什麼感覺。札克連現在瑞依碰到他都不知道,皮膚似乎已經變得很厚了。

瑞依穿針引線的途中,那句莫名其妙的話仍在札克的腦海裏迴盪。札克沒辦法不對那段話感到不適。自己當然不是什麼神,被人認爲是神很不舒服。

「我以爲你應該不會覺得怎麼樣。」

她有些困惑是否該說出口,但想告訴札克的心情勝過了困惑。

「會痛嗎?」

「啊?你做了些什麼啊!」

不過,格雷說過是他帶札克來這裏的。

「……啊,這個被我不小心弄出一點缺口了。真的很對不起……可是,這把小刀真的很鋒利,幫了我很多忙喔。」

▲ ▼

瑞依光用神這個詞就讓看着她的札克亂了心思,所以現在就先順着她的意也無妨——

瑞依手拿針刺上來的瞬間,札克的身體竄過彷若電流的疼痛。

瑞依感到疑惑,跟札克一樣認真注視着一直延續到天花板的彩色玻璃。這麼氣派的教堂竟然是在大樓裏,實在很不可思議。

——神……

「嗯,馬上就好。」

(可是……我卻……)

「你……你這傢伙,說那什麼噁心的話啊!」

瑞依回想起魔女審判的整個過程,說出自從遇見格雷以後就一直抱有的想法。

「嗯……」

可是,札克不懂自己爲什麼會覺得被人當作神很不舒服。但如果現在跟她說——札克看着眼前拼了命想救自己的瑞依,覺得她很孩子氣。

▲ ▼

「……噯,札克,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電梯裏飄散着至今不曾有過的安穩氛圍。這時,瑞依開口詢問。

「『可不可以問』是怎樣?你不問,我怎麼知道。」

札克輕敲瑞依的頭。這傢伙總是這樣,老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說的也是……你的燒傷是怎麼來的?」

瑞依間隔一小段空檔後問。拆下繃帶的時候,她看到札克的腹部上留着慘痛的燒傷疤痕。自從看到疤痕的那一刻起,瑞依就很在意他的燒傷是什麼時候,又是在哪裏弄傷的。不,不對。瑞依其實是想知道——札克的過去。

「……你知道這個要幹嘛?」

「也沒幹嘛……我只是對你很好奇。」

瑞依面無表情地低聲說道。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對札克如此好奇,也不知道爲什麼會想開口問他。

(可是,我好想知道……我想知道跟札克有關的事情。)

瑞依直直仰望着札克。瑞依的眼神跟當初在B4看了履歷表後,說出「沒什麼大不了」這句話時的她截然不同。

「……這件事一點也不有趣喔。」

札克嘆着氣說。他覺得既然瑞依都如此賭命救自己了,既然她想知道,就得告訴她。

「嗯,不有趣也沒關係。」

瑞依如此說道。她不是想聽有趣的話題,只是莫名地想更深入瞭解札克。

札克將視線從瑞依身上移開,閉上眼一會兒後,讓過去記憶中的自己顯現在眼底。當時還很年幼,所以並不是所有場面都清楚地記得,但他不會忘記。

「……我還是小鬼頭的時候,被待在家裏的男人用火燒了。我不太記得了……不過應該是生下我的那女人……帶回家的男人吧。」

札克像是輸給了瑞依的毅力,開始低聲說起往事。母親跟那個男人的長相都已經想不太起來了。唯一能清楚想起來的,是自己曾覺得他們是差勁透頂的大人。

「火……?」

瑞依瞪大了雙眼。審判中遭受火刑的記憶在腦海裏甦醒。同時,也莫名感覺到皮膚又開始燙了起來。

札克不禁焦躁地說道。要說他對瑞依一無所知也不爲過,要說他不在意瑞依的過去,也是騙人的。而且,他都老實說出自己的過往了,多少知道瑞依的一些來歷也沒關係吧。

「那個,其實……我……」

「……這樣啊。」

「嗯……我沒事。」

但是現在,這份感情佔據了瑞依的整個內心。瑞依緊握着自己污穢的手到極限,再一次用那雙映照出世界末日的藍色眼瞳,抬頭看着面向前方的札克。

「你是認真的嗎……?」

可是,瑞依突然變得很害怕。

但札克不禁對瑞依的反應露出疑惑的神情。

——再也沒辦法對札克……說出真相了。

指尖開始微微顫抖。心臟就像那一晚目擊到殺人案現場時一樣,激烈跳動到生疼。

「怎樣?」

「不,沒有很有趣。」

瑞依支吾其詞,害札克明顯壞了心情。不過冷靜想想,那種事根本不可能說出口。當然,她沒有忘記那一天發生的事情。要是能忘記,那該有多好。如果可以不想起任何事情,就被札克殺掉……

「啊?哪有這樣的啊!」

——我……打算跟他說什麼?

瑞依冷淡地點點頭。

瑞依的身體微微顫抖,抬頭望向札克繃帶隙縫之間,如月亮碎片般的黃色眼瞳。然後懷着想抹去所有謊言的想法,提出請求。

爲什麼想了解我?完全搞不懂。但既然她很高興能知道這些,那說出來也值得了。札克雖然思緒很混亂,心情卻也平穩了一些。

「……嗯。」

「……啊?」

得知了札克的往事——瑞依的心裏有一股異常的滿足感。而如今得知了札克過往,她忽然覺得也得要說說自己的事情,便開口搭話。

▲ ▼

「啊?你用不着說那麼多次,我也知道啦。」

瑞依模糊了一雙藍色眼瞳的視線焦點,往腳邊看去,無力地點點頭。

下集待續

(札克他……一定……會討厭我……)

因爲札克討厭騙子,神討厭污穢的人。

——因爲我現在知道自己的手其實沾滿了污穢,還一直隱瞞這個事實……

「你本來想說什麼啊?」

——我不想被札克討厭。我不懂爲什麼會這麼不想被他討厭。

瑞依低下頭,含糊其詞。

說完,札克半自嘲地笑了出來。

——明明說出來的話,一定會被札克討厭。

札克用差不多感到厭煩的語調回應,低頭看着瑞依。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那麼一點溫柔。

「幹嘛啊,很有趣嗎?」

(……說不出口。)

他的側臉看起來莫名的遙遠,讓瑞依隱約感覺——兩人的關係再也無法恢復到原樣。不過,她沒有察覺到自己因此感到悲傷。

「噯,札克……離開這裏以後,要殺了我喲。」

就算不說,應該也不會被她責備,也沒義務要告訴她。可是很不可思議地,札克並不後悔對瑞依說這件事。

「……對不起,我忘記我想說什麼了……」

(我爲什麼要說這件事啊……)

瑞依闔上眼皮一會兒,逃避一切。札克沒有發現到瑞依的表情變化,輕敲上她的頭。

「我…………」

瑞依微歪着頭老實回答。那段回憶的任何一個段落,對瑞依來說都不是件有趣的往事。瑞依並非想聽有趣的話題,只是想多加了解而已。

「……是喔,那你能聽我講這些真是太好了呢……」

「嗯,我記得的,頂多就是曾把他的肉咬下來吧。那男人大概想殺了我,不過很可惜,我好像一直死不了,他大概嚇得魂快飛了吧……?最後,生下我的那女人用布把我包起來……然後付錢把我丟到一間爛到不行的孤兒院。」

「……嗯。」

難得告訴她了,瑞依看起來卻愛理不理的,使札克有些不滿地這麼說,並抓了抓鼻子。

札克一如往常的吼聲在電梯裏迴盪。

「就是這樣。怎麼樣,滿意了嗎?」

「不過,我能知道你的燒傷是怎麼來的,就心滿意足了。不知道爲什麼……我想更瞭解你。所以,我很高興能聽你講這些……」

瑞依仰望向滿臉不信任的札克,只用嘴角勾起小小的微笑。瑞依出乎意料的發言讓札克一臉驚訝。

前往B1的電梯開始移動。隨着電梯上升,瑞依就感覺自己被恐怖的過往漸漸吞噬。

「……嗯。噯,札克。」

「沒事……」

「搞什麼啊!給我振作點!我們還有一層樓要走,別昏頭了!」

——那段記憶不論何時回想起來都令人反胃。札克至今也不曾對任何人說過這段往事。

過往猶如走馬燈,顯現在瑞依眼裏。

她只期望能在被知曉一切之前,讓札克殺了自己。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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