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電梯裏充斥着新鮮血液的氣味。一片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不斷劇烈跳動聲的寂靜，煽動瑞依的不安。

在瑞依那雙彷彿映照出深夜湖面般，又藍又沉靜的眼裏看來，札克那染成鮮紅色的傷口慘不忍睹。瑞依用微微顫抖的手，穿過躺在昏暗電梯中央的札克兩邊腋下，試圖抬起他的身體。

（好重……）

但由於札克失去了意識，他的身體就像一塊大肉塊。可是，總不能就這樣把札克丟在電梯裏。瑞依使出渾身的力氣，勉強把他的身體拖出電梯。

每次移動札克的身體，就有血液從他自己親手劃開的腹部傷口滲出，像雨水一般滴落，在地上留下一滴滴紅色的血跡。

「呼……」

（手麻了……）

瑞依忽然全身無力。這時，一道朦朧的光芒遮蔽了她的視野。往前一看，就看到壁掛式燭臺規律地排列着，被燭火照亮的走廊深不見底。

（跟之前的樓層不一樣……）

看着氣氛莊嚴的走廊，瑞依的心裏莫名地感到異常不安。這層樓完全沒有一直到B3都還能清楚感覺到的，那種大樓特有的冰冷氛圍。她像是誤闖了戒備森嚴的城堡或別墅，逐漸被這種感覺束縛。不過電梯旁的牆上跟先前一樣，以紅色文字寫着B2。

B2——總算上來到這裏了。可是，事情爲什麼變成這樣？瑞依吐出長長一口氣以調整呼吸後，使盡力氣讓札克靠在牆邊。

「札克，到B2了喔。」

瑞依坐到札克的正前方，看着他的臉輕聲說道。

「…………」

但札克沒有反應。這狀況可說是糟糕透頂，在瑞依不安的內心掀起更大的波瀾。該怎麼辦纔好？要怎麼樣才能讓札克醒來？看着札克讓人聯想到死亡的悽慘模樣，瑞依無法像往常一樣冷靜地思考。

（……札克。）

瑞依跟札克在殺死B3的樓主凱西后，一直到搭到上升至B2的電梯爲止，都還很平常地聊天，那畫面就像假象一般。不過在B3的時候，札克的身體被凱西的各種陷阱折磨，注射藥物之後更是遍體鱗傷的狀態，不論什麼時候有異狀都不奇怪。

——如果札克就這樣不再醒來……我跟他的約定就……

瑞依吐出一口氣，以抹消心裏逐漸累積的負面情感。腦海中浮現鮮明得令人想閉眼逃避的結局，恐怕只會是絕望。

（札克，我不要……我不要事情變成那樣。）

「……札克？」

在瑞依不含半點感情的眼中，映照出札克腹部上的悽慘傷口。

「你……擺那什麼……怪表情……」

（沒事，他只是失去意識了而已……）

之後，瑞依只回頭看了札克一眼就穿過電梯前的走廊，前往下個房間。她很擔心札克，卻不打算再次回頭。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要是有辦法一起到外面，到時我就會……殺了你。』

「啊？瑞依，你……」

瑞依輕輕倒抽一口氣，站了起來。

瑞依覺得只要呼喚札克的名字，他就會再次醒過來。但是札克闔上的眼皮一動也不動，也沒有清醒的跡象。

瑞依強烈地祈禱着，同時直直凝視着札克那雙藏在繃帶底下，依舊緊閉着的眼皮。

這時，札克似乎聽到了瑞依的願望，他微微睜開眼睛，痛苦得扭曲了表情。

不好的預感閃過。瑞依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便看見札克閉着雙眼。那雙如蛇一般閃着黃色光輝的銳利雙眼，被藏在包復臉部的繃帶底下。

「不行，你的傷也還沒癒合，要是裂開了會很危險。」

瑞依是沒有自覺，但要是表情太奇怪，她也不想讓人看見。瑞依稍微低下頭，靜靜問道，可是札克沒有回答。

「……唔！」

札克氣息微弱地躺倒在地，彷彿先前那麼有精神的模樣都是假象。要將徘徊於生死之間的札克獨自留在這麼危險的地方，瑞依感到很過意不去。畢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過來，而且以一般人來說，在札克這種狀況下隨時都有可能徹底失去意識。不過，也不能就這樣一直待在這裏。

「……札克，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而且，札克自己砍出來的那道腹部傷口仍不斷滴落鮮紅的血。瑞依身上總是帶着附有針線的裁縫用具。但是以札克這種狀態，只縫合傷口沒有意義。得儘早替他止血消毒，否則十分有可能演變成最糟的情況。

札克沒有確認自己的傷口就像個自大的小孩這麼說，聽得瑞依皺起眉頭。肚子被這麼大的鐮刀砍了一刀，怎麼可能沒事。

札克在朦朧的視野中，隱約看見瑞依露出從未看過的表情。札克茫然地感覺到，原來她也會露出有點像人類的表情。但劇痛使得札克的意識再次遠去。

（若是札剋死了，我會很困擾……）

瑞依立刻緊緊抓住札克穿着的灰色連帽上衣衣袖，阻止他輕舉妄動。

「札克，太好了……！」

其證據就是如此主張的札克，聲音不像平時一樣有氣勢。他的聲音跟嘴巴上所說的完全不同，沙啞得就快聽不見了。

「嗯，我們到B2了。可是……」

（——怪……表情……？）

「……啊？我們……到了嗎……？」

跟札克立下的那份約定，不知何時已經深深刻印在瑞依的心裏，猶如自身的一部分。

看到札克微小的動作，瑞依不禁大聲呼喊。

自己的身體現在是什麼慘狀都無所謂。札克馬上就想站起身。

再次襲來的不安讓瑞依的心臟劇烈跳動。

「啊……流血？流這點血不算什麼啦。」

「……札克！」

「不行！血還沒止住！」

瑞依混濁的藍色雙眼裏，看到札克瞇起原本就細長的眼，半瞪着自己。他爲什麼會露出如此疑惑的神情？

他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瑞依的眉頭顫了一下。

「B2啊……喂，那我們快走了。」

——札克失去意識了……

立下那份約定時的話語像墜落至耳裏，再度響起。

——札克還活着。

（總之，先找找看這層樓有沒有藥吧……）

但瑞依仍舊面無表情，凝視着呼吸微弱的札克。從他腹部滴下來的血實在慘不忍睹。可是那道傷不是爲了別人，是札克爲了瑞依親手砍下的。

自從在B5立下約定，一直到抵達這層樓——瑞依仔細回想札克在這段期間對她所說過的話，用力握緊拳頭。

瑞依的內心壟罩着陰影。但她就算翻找自己的包包，也找不到可以馬上替札克治療的用品。到底該怎麼辦纔好……瑞依被逼近而來的絕望逼得低下頭來。

「……不行。」

瑞依露出至今從未見過的憂慮表情，直盯着札克的臉看。要是在這時候回答：「嗯，那我們走吧。」札克想必就算拖着身體也會跟着她走。但在這種狀態下走動實在太亂來了。而且在傷口癒合前，當然最好是安靜休息。

可是就兩人的體力方面來想，要繼續拖着沉重的札克走在這個不知道暗藏着什麼危機的樓層並不實際。

俯視着失去意識的札克，就有股至今不曾體會過的感情湧上心頭。瑞依還不知道那有什麼意義，她知道的只有一件事：現在最好的做法是把札克留在這裏，自己一個人去找藥或可以治療傷勢的用品——

——如果札剋死了，就沒辦法請他殺掉我……

——你明明發誓會殺了我，你明明對神發誓過。

「我就說沒事了嘛……」

她害怕地將臉湊過去，感覺到札克有微弱的呼吸。

——拜託你……札克，快醒來。

——我一定會幫上你的忙……所以，請你撐到我回來……

放下心來的瑞依輕吐一口氣。不過現在沒時間悠悠哉哉的了，不趕快解決這個狀況的話，札克會死。

「我的表情……很怪嗎……？」

札克像在洩漏氣息般開口說道。但他的視野又暗又模糊，看不太清楚。不過他從周遭奇妙的寂靜，得知自己不是身處於電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