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OOR B5
《殺戮的天使》 · 木爾チレン · 1.5萬 字

瑞依邊感到嚴重的暈眩感,邊走出電梯。吸氣以調整呼吸時,就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強烈地搔動鼻腔。
(這裏是醫院……?)
朦朧視野所見的地方跟那名男子所在的樓層完全相反,這個地方就像醫院一樣,非常乾淨,也令她想起自己清醒過來時所在的場所,是個像是醫院的地方。可是氣氛跟自己醒過來時所待的地方又有些微不同。先前那個樓層毫無生氣。但是這裏,飄散着某人不久前還在這裏工作的生活感。因爲光看地板就可以發現地板被擦得晶亮,不見半點灰塵,明顯是有人打掃過後的模樣。
不過四周因爲沒有開燈,所以很昏暗。
唯獨類似櫃檯的地方擺着的大臺電腦,散發着蒼白光芒。
瑞依有如被那道蒼白光芒吸引過去般,快步走進櫃檯內。
擺在櫃檯後面的高大玻璃櫃裏,陳列着被整理得非常整齊,甚至令人感到詭異的不知名藥瓶。那些藥瓶簡直像被擺出來展示般,在小顆燈泡的光芒照射下閃閃發亮。
發光的電腦畫面上,正如幻燈片般接連播放逼真的眼球圖片。
(好惡心……)
雖然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不過在電腦旁邊的小型類比鍾,時間目前停在八點左右。
(八點……)
忽然間,瑞依的腦海裏浮現跟那個時鐘指着相同時間的時鐘畫面。但那個時鐘跟眼前的類比鐘不同,是可愛小鳥造型的掛鐘。
(是我房間的時鐘……?)
——雖然有這種感覺,卻想不起來……
而且不知爲何,她突然覺得很害怕回想起來。
(總之,現在要在被那個人發現前,趕快找到離開這裏的方法……)
要是被他發現了,一定會被殺掉。如果再被那個殺人魔追殺,這次瑞依沒有自信能夠逃過他的魔爪。
(有沒有什麼類似這棟大樓地圖的東西……)
瑞依吸了一口氣,把看到的抽屜一個個拉開翻找。
不過,她沒找到跟這棟大樓有關的東西,抽屜裏全是被稱作病歷的資料。病歷上大概寫着患者的資料跟症狀吧。但是,病歷是用毛毛蟲般的文字撰寫,完全無法解讀內容。
(……——診療?)
——是天使,還是祭品?
「醫生,我好害怕……剛纔還被人追殺……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這道視線,令瑞依感到有點害怕。
「我……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在這裏了。我不知道出口在哪裏,所以在這裏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但這層樓除了我,已經沒有別人了。」
就在這個想法不經意地浮現時——
「喔,你能想起來真是太好了。而且……看來你平安無事呢。不過你很聰明,我早料到你有辦法來到這裏了。」
(感覺這裏沒有什麼特別的……)
(……記得醫生在替我做心理治療的時候,好像總是這樣微笑……)
「嗯,沒錯。我是負責診治你的丹尼醫生。」
此刻,瑞依的耳邊響起「鈴」的聲音——……是一道清澈的鈴聲。這個鈴聲跟醒過來時在耳裏響起的,一定是一樣的聲音。
瑞依突然想起從B7到B6時,在電梯中聽到的廣播。那時沒有仔細聽清楚,但——她記得有提及「祭品」這個詞。
丹尼露出微笑,想讓害怕的瑞依安心下來。
瑞依用嘆氣似的語調說道。但她或許其實並不這麼想,只是下意識覺得必須這麼說。
瑞依如此說道,試圖努力喚起記憶。但是,就算能想起診療室的景象,卻無法清楚想起替自己診治的精神科醫生是長什麼樣子。
「你真的想不起來嗎,瑞吉兒?」
隱約想起那抹溫柔微笑,瑞依有一瞬間覺得身體逐漸變得無力,以終於睡醒時的朦朧雙眼凝視丹尼。
「你忘了嗎……我不是幫你做過診療嗎?你仔細回想看看。」
聽到這句話,瑞依稍稍睜大了眼睛。叫着自己名字的這名男性跟剛纔的男子不同,臉上掛着溫柔的表情。
枕頭邊設有寫着「緊急用」的按鈕。不過仔細一看,就發現按鈕早已被按下,中央還有些微的裂痕。
「……是死路。」
——我之前得的是心病嗎……?
——對了……每次……在診療室裏替我診治的醫生,身上穿着白袍……戴着眼鏡……
「這樣啊……」
瑞依注視着丹尼那感覺令人很懷念的微笑,心裏淡淡浮現這段咒語般的疑問。
瑞依能隱約回想起自己曾接受過心理治療。可是,她依然完全無法想起自己以前跟丹尼談過什麼,又是爲了什麼而去做心理治療,也完全想不起任何記憶片段。
就在瑞依有些失望地離開櫃檯那一瞬間。
「這裏之前是給特殊病患使用的房間。」
瑞依對丹尼不像被監禁的優雅舉止感到不對勁,抬頭看着他的臉詢問。
「……醫生之前是替我的什麼病做心理治療?」
「……好了,瑞吉兒,也去看看那邊的房間吧。門沒鎖,你直接打開看看吧。」
(心病……?)
丹尼直盯着看不見盡頭的走廊,以彷彿走在熟知的地方似的,毫不猶豫地走着。那模樣感覺沒有絲毫迷惘。
這間房間內只擺着一張純白的鋼牀,且被高聳柵欄圍着。牀被打理得很乾淨,卻莫名飄散着血腥味。設置在牀旁邊的點滴裏,還殘留着不知名的液體。
「等一下,瑞吉兒!是我啊。」
丹尼擺出稍作思考的模樣後,環視着周遭回答。
「醫生被關在這裏很久了嗎……?」
「簡直就像我們兩人……一起被關起來了呢。」
「爲什麼?」
——醫生剛剛明明纔跟我說,想和我一起離開這裏……
淡淡回想起的那副容貌,跟眼前人物的外貌相同。
瑞依嘆息似的低語。就像在看着一幅不可思議的繪畫般,玻璃牆的另一端也看得到一條長長的走廊。
(……所以他纔會被關在這裏很久嗎?)
「瑞吉兒,你忘記我是誰了嗎?」
(丹尼……醫生……)
「……咦?」
仔細回想,B7確實沒有別人,B6也只有那名像死神的男子。
「因爲……我是精神科醫生。我只能幫忙治療心病。」
▲ ▼
丹尼凝視着玻璃牆的另一端,語氣愉快地說道。
瑞依略顯懷疑地看着他的表情,開口問道。
丹尼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用手背敲了敲玻璃牆。
肩膀微微顫抖的瑞依開口問。感覺會出現在以前看過的恐怖電影裏,那名就像殺人魔的男子發出的瘋狂笑聲在耳裏迴盪。
「詳情我也不太瞭解。總之,我們一起走吧。若是可以,我想要和你一起存活下去。」
「……?嗯。」
(醫生……原本是這樣的嗎?)
「……醫生爲什麼會待在這裏呢?」
接着,那個人有些強硬地拉着瑞依的手,讓她面向自己。
——……不過,那一定就是……丹尼醫生……
「嗯……」
他說不定是想緩解緊張纔開玩笑。但是,這個發言實在讓人覺得太不自然了。
丹尼掛着一副回想起什麼似的表情,將視線投向瑞依。
「……丹尼……醫生……我的……心理醫生……」
「……嗯。」
(沒有別人……)
「…………是,醫生。」
(——醫生也是祭品……嗎?)
丹尼握起瑞依有些冰涼的手,對她露出柔和微笑。
「……祭品?」
「我是你的心理醫生啊!」
(這是……?)
(……!)
「是啊……瑞吉兒,你很擔心有沒有辦法出去嗎?」
(我的……名字——?)
丹尼面露彷彿快要失去某種重要事物的不安神情,凝視瑞依的雙眸。
丹尼將視線從稍稍皺着眉的瑞依身上移開,順着過來的路往回走,並指着剛剛經過的門,如此低語。
標示着診療室幾個字的門快速敞開,一名身材高大的不知名人士明顯朝着瑞依走來。
▲ ▼
瑞依盯着那道奇妙的裂痕問。
「醫生有見過那個病患嗎?」
「瑞吉兒,剛纔追趕你的恐怕是……殺人魔。雖然很可怕,不過這裏或許是個就像在遊戲世界裏的地方。被殺人魔追趕,一旦被抓到,就會被殺……說被追趕的人,就是『祭品』。」
「瑞吉兒,你還有些混亂呢。但也不難理解……因爲這裏是很可怕的地方嘛。不過你放心,我確實是你的醫生……對吧?」
之後,兩人在猶如身處海洋深淵的寂靜中前行。
這麼說完,丹尼忽然沉默下來。接着他盯着瑞依的清澈藍眼,露出沉思某事般的神情。
「嗯,的確。就算出不去,只要我們兩人悠閒地度日,或許就會發生什麼好事。發生對瑞吉兒和我都好的事。啊……我真的好高興你能來我這裏。」
「嗯。可是我剛來沒多久,那名病患就去世了。」
「現在跟醫生在一起,沒關係……」
事實想必如此,但瑞依絲毫想不起來到這裏之前的事情。因此,瑞依現在只覺得自己是個普通的少女。
「……咦?」
「……你是替我診療的……醫生……?」
在昏暗的走廊中走了一陣子,眼前突然被一道厚厚的玻璃牆堵住。
「嗯,我們沒辦法過去另一邊……因爲這個玻璃非常堅固。」
「你沒有幫那名病患治療嗎?」
瑞依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這一瞬間,瑞依反射性地感覺自己必須趕快逃跑。但瑞依一打算跑走,那個人就出聲叫喚瑞依的名字,並抓住她那纖細的手臂阻止她逃掉。
「是因病去世的。」
這個名字的確很耳熟。隨後,瑞依隱約回想起過去做心理治療的日子。
「這樣啊,不過你馬上就會想起來的……好了,先別管那個,你看看這個吧。」
丹尼聽到瑞依的回答後露出有些傷心的表情,隨後指向寫着一串文字的牆壁。
『明白自己的願望嗎?』
『瞭解自己的慾望嗎?』
『如果那是自己的本能,違抗它等於毫無意義。』
『因爲身處此地的你,甚至不具備那種意義。』
『但是願望需要代價。』
『千萬別打破規則。』
「這牆上的文字有什麼意義嗎……?」
瑞依回想起之前在樓下看到的文字列。那些文字全和這串文字一樣,是以類似白色粉筆的東西寫下的。
「嗯,或許有什麼特殊意義。我最近才察覺到,這裏肯定存在着規則。譬如,襲擊你的人就沒有追到這裏來。」
(……規則。)
這個詞彙令瑞依忽然察覺到一件事情。仔細想想,連接到B5的電梯門已經打開了,如果那名男子有追過來,那現在早就被他追上了。可是完全不見那名男子追過來的跡象。
(這是因爲有規則存在的關係嗎……?)
「那這個願望是指?」
瑞依一邊思考,一邊詢問。
「這個嘛,因人而異吧。不過……對了,若是我的話……就是想要漂亮的眼睛。我的右眼不太好……顏色也令我討厭。你那雙眼睛若是屬於我的,那就太棒了。」
丹尼注視着瑞依那張仍殘留少女稚嫩氣息的端正臉龐,靜靜答道。
(討厭眼睛的……顏色……?)
丹尼映照在瑞依眼裏的右眼,確實是沒什麼光彩,但感覺跟一般的眼睛沒有什麼不同。
「可是,牆壁上有寫東西……」
「……這裏……有點恐怖。」
「醫生……?」
「要找什麼……?」
淡綠色的手術檯上殘留着彷彿有人狠狠抓過的痕跡,丹尼輕撫過手術檯,露出微笑。
——醫生,這樣很痛。
——他說想要漂亮的眼睛,是什麼意思呢……
「快住手!灰塵會跑進眼睛裏!」
「醫生看得懂寫了什麼嗎……?」
——亞歷山大石……也就是說,是寶石嗎?
不充足的提示,讓瑞依的內心漸漸累積莫名的不安,而她抱着這樣的心情,走上通往手術室的連接走道。
「醫生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嗎……?」
瑞依一邊心想,一邊從入口環望房間內,發現這間房間就像是真的手術室。擺在牆邊且冰冷的不鏽鋼櫃上有各式各樣的器具散亂着,細看之下,還能看見器具上沾有類似血跡的東西。
丹尼半強制地拉着瑞依的手離開病房,帶她到走廊上走過轉角,再走到底處的一扇門前。
滴答、滴答……沒有關緊的水龍頭,定期有水滴落下來。看來這個房間有接水管線。水龍頭流出的水隱約有股像是生鏽的味道。
「這個嘛,我一點也不想知道。不提這個,我們去找出口吧。」
丹尼掛着一如以往的溫和表情,以告誡的語氣說道。
「不知道也沒關係。你用不着知道病患弄出的痕跡代表什麼。」
手術室的最深處有個被整理得病態地整齊,且像倉庫的昏暗空間。只有發着藍光的小小電燈泡搖搖晃晃地擺盪着,一邊照亮周遭。
丹尼微笑地靠近微微顫抖的瑞依,再用手指抬起她纖細的下巴,凝視着藍色雙眼。然後,他用有如朗讀詩歌的語調,悲傷地說:
(跟剛纔的卡片好像……)
高大的鋼櫃裏,陳列着各種被塞在透明瓶子裏的標本。其中特別龐大,也裝有類似培養液液體的瓶內有無數的圓形物體正載浮載沉。
丹尼平靜地說着,同時用跟手術用具一起擺在櫃子上,裏頭殘留着咖啡的咖啡機往杯子裏注入漆黑的咖啡,淺嘗一口。
「噯,瑞吉兒……我啊,心裏總是在想,我好想要活在你的眼瞳旁邊。」
丹尼輕柔撫摸瑞依的眼睛周圍,帶着一點快要落淚的眼神微笑着。
浮現這道疑問的那一刻,她不經意瞥見視野角落有個小窗戶。瑞依雖感到一股不知名的不安,但依然跑向窗邊。窗外沒有光芒照射進來,往外看去,也因爲能看見的範圍不遠,導致什麼都看不見。窗上則有着數道彷彿有人用指甲狠狠抓過的痕跡。
「忘了東西……?」
瑞依忽然想起埋葬小鳥後撿到的卡片。通往電梯那條路的門,就是用那張卡片打開的。
丹尼一改以往的溫和麪容,如此放聲大吼道。接着丹尼從瑞依背後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快速把她拉離那面牆壁。
「啊,話說回來……我好像有東西忘在裏面的房間了。」
(醫生到底要找什麼東西……?)
「你不記得了嗎?」
丹尼突如其來的臺詞令瑞依一臉呆愣,直盯着丹尼有些駝背的背影。
「……給你一個提示。這些傷痕是病患弄出來的——那麼,這些痕跡代表着什麼呢?」
瑞依對丹尼有些反應過度的言行心感疑惑,再次看向牆壁。
瑞依迅速甩開丹尼的手,跑向那串文字。
(醫生爲什麼看到我的眼睛很普通,就會覺得難過呢……?)
(那些應該已經沒有人在用了……)
——要來……殺……………………之中,只有……掉……
——……我,救……怕,好可……
「啊,瑞吉兒……你的眼睛真的好漂亮……然而現在你卻露出因恐懼而害怕的眼神……簡直就像普通的眼睛一樣……我好悲傷。我想看到你那雙真正漂亮的眼睛……若從這場惡夢中醒來,宛如藍色月亮映照在你眼瞳裏的那份美麗寧靜,就會回來嗎……?」
「……真的耶!居然會注意到這種細節,瑞吉兒你真聰明。」
瑞依小聲回答。不論再想多久,瑞依都不可能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啊。)
瑞依突然感到心裏冒出一股陰暗的不安。她本能性地往後退,遠離丹尼。
「不,因爲我有一隻眼睛不好……不過,那裏寫的一定是很無聊的話。好了,瑞吉兒,你應該覺得眼睛有點累了吧?要不要到我的房間睡個午覺?」
▲ ▼
丹尼稍稍垂下視線,一副樂在其中地把食指抵在嘴上,如詠唱咒語般說出這段話。
我不懂……——而且,醫生給人的感覺好像跟剛纔不一樣……
丹尼如此告誡的同時,像盯着寶石的原石般凝視着瑞依的藍色雙眸,令自己的雙眼映照出那副眼睛。
「什麼意思?」
「現在是中午嗎?」
「……是……中午嗎?」
「我都在這裏度日。」
聞着猛烈刺激鼻腔的味道,環顧房內各處的景象後,瑞依開始感到生理上的恐懼。
丹尼輕柔地笑着,如此回問。
(痕跡……代表什麼……?)
瑞依雖然很專注地想看懂文字,卻因爲上頭覆蓋着灰塵,幾乎看不懂寫了什麼。瑞依馬上把手伸向牆壁,想拍掉堆在上頭的灰塵。
「嗯……你覺得是中午的話,那可能就是中午吧。」
「喔,抱歉。我獨自生活了一陣子,大概不小心養成了說些自言自語的奇怪習慣吧。」
瑞依搖搖頭。
——明明……三個人,在……裏……只……我。
這時候,瑞依突然看見牆壁上又寫了其他像是文字的東西。
「那一定是病患留下的無聊洩氣話之類的。是普通人類的一些內心怨言。」
(…………?)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畢竟我已經在這裏待很久了,沒什麼時間概念。好了,瑞吉兒,總之先到我的房間去吧。」
丹尼的態度令瑞依隱約感到不信任,於是又問了一次。
但丹尼又露出微笑,敷衍瑞依的疑問。
瑞依靜靜提問。因爲丹尼的講法,聽起來就好像他知道答案。
「可是裏面的房間非常暗……我眼睛不好,一定找不到……噯,瑞吉兒,你可以替我到裏面拿我忘記拿的東西嗎?」
丹尼悄悄接近瑞依,一邊如此詢問,一邊緩緩撫摸窗上的痕跡。
——特殊病患的病房,也是用那個鑰匙打開的嗎……?
「……不知道。」
(那杯咖啡是用這裏的水泡的嗎……)
之後,他邊用無名指擦拭嘴邊,邊像是突然回想起來般說道。
「瑞吉兒,你知道這些是什麼痕跡嗎?」
瑞依差點就立刻開口這麼說,卻驚覺到現下的狀況而吞回話語。總覺得現在不是能說這種話的氣氛。因爲丹尼給人的感覺明顯跟剛纔不同,暗藏着異樣感。
「這裏的鑰匙啊,我一來到這裏就找到了。」
聽到「睡午覺」這個詞,察覺其中意義的瑞依細語問道。
——但就在這個瞬間。
接着,他從白袍口袋拿出小張卡片,打開那扇門。
「瑞吉兒,你要好好保護眼睛。畢竟你的眼睛可是漂亮到讓我很想要呢。」
瑞依的表情雖然微微僵硬,但還是走進了手術室。
「…………不記得了。」
「這裏是手術室嗎……?」
瑞依不太懂丹尼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面對一臉疑惑的瑞依,丹尼不知爲何顯露出滿足的神情。那宛如他對於瑞依不知道答案一事感到開心。
▲ ▼
不過丹尼卻露出燦爛笑容轉移話題焦點,像在引導瑞依般握住她的手。
「會嗎?不會恐怖啦,就跟一般的房間一樣啊。先不管這個……瑞吉兒,能讓我……仔細看看你的眼睛嗎?」
(惡夢……?——普通的……眼睛……?)
————『我的眼瞳是亞歷山大石。』
瑞依輕輕搖頭。
「這樣啊……那給你一個提示。」
「醫生,我覺得那面牆壁上好像寫着什麼。」
(這些……是眼睛……)
「全是……藍色的眼睛……」
恐怖的景象讓瑞依不禁往後退。而她往後退的步伐,絆到了白色的大箱子。箱子伴隨着喀噠巨響倒下後,從裏頭滾出了大量——有紅、綠、藍……等三種顏色夾雜其中——的義眼。
「……瑞吉兒,你找到我的眼睛了嗎?」
這幅光景使她的內心開始感到焦躁不安。從背後傳來的,是丹尼的聲音。
「醫生……這些,是什麼……?」
即使知道那些是義眼,瑞依仍然向丹尼確認。她完全沒想過丹尼忘在這裏的,竟然會是眼睛。因爲在這片黑暗當中,丹尼反射出亮光的眼睛,確確實實地隔着眼鏡看着她。
「是眼睛喔。噯,瑞吉兒,你覺得這裏面的哪一顆眼睛是我的呢?」
(醫生的……眼睛……?)
瑞依雖然對丹尼這明顯不尋常的提問及散落整地的義眼感到困惑,依然指向跟自己的眼睛一樣是藍色的義眼。
『——我的話……就是想要漂亮的眼睛。你那雙眼睛若是屬於我的,那可就太棒了。』
(醫生剛纔是這麼說的……)
因爲她突然想起這件事。
「哈哈哈,瑞吉兒,你這麼說真叫人開心啊。這個眼睛是藍的呢。我當然很喜歡藍色眼睛。你也有雙藍色的眼睛。可是我啊……我不需要這種藍色眼睛。這些東西跟你的眼睛相比……不過是些仿造品。有藍色雙眼的,只有你就夠了。」
丹尼一瞬瞪向瑞依所指的人工藍眼後這麼說,笑着直直盯着瑞依的眼睛。但他其實根本沒有在笑。因爲瑞依現在的眼神,不是丹尼想要的眼睛。丹尼比任何人都清楚,瑞依原本的眼睛長什麼樣子。
「來,瑞吉兒。用你那漂亮的雙眼,仔細看看我。我以前是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你呢?回想看看你和我在診療室外偷偷見面的事吧。」
(在診療室……外……?)
可是瑞依想不起來自己來這裏以前的事情。甚至連跟丹尼在診療室見面一事,她也只有模糊的記憶。
「……我不記得曾在外面與醫生見過面。」
「……我想……也是。你還沒徹底想起我是誰嘛。」
(——爲了……讓你恢復記憶……)
這樣的話……?
這道聲音,令她渾身發寒。
瑞依凝視那猶如惡夢的詭異眼球,在心裏如此強烈希望的同時,忽然失去了意識。
「瑞吉兒,你想要去哪裏……?」
——你的眼睛,真的變成普通的藍色眼睛了呢。瑞吉兒,我好難過啊……
這層樓只有醫生在……在這裏的,就只有醫生。住在那間病房的病患去世了。而且是在醫生來這裏以後去世的……
丹尼對瑞依露出有些誇張的悲傷神情後——
——總覺得好可怕……
「謝謝你,瑞吉兒。我現在就去裝上這個,你就稍微……在另一邊的房間等一下吧?」
(爲了醫生跟我……?)
『這裏每個樓層都擁有與各樓層氣質相符的人們。』
(繼續在這裏等他,真的沒問題嗎……?)
「所以,瑞吉兒……——把你的眼睛給我吧。」
回到手術室的瑞依,一一回想起在這層樓遇見丹尼後,他所展現的態度。
——……那是藍色的月亮。
(……是醫生鎖上的嗎?)

「你……至今仍在夢中呢。那,瑞吉兒,可以把那個給我嗎?不裝着那個,我還是覺得渾身不對勁。爲了你和我,我必須裝上那個纔行。」
瑞依只微轉過頭,戰戰兢兢地注視丹尼的臉龐。
丹尼輕撫瑞依的臉頰——
正當瑞依在夢裏抱緊人偶的瞬間,她忽然恢復了意識。
鈴——……一樣的聲音又響起,如同在回應丹尼的這番話。聲音比剛纔更澄澈許多。
▲ ▼
這時,清楚倒映在瑞依雙眸裏的丹尼右眼,變得如黑洞一般漆黑且空洞。
丹尼的雙色眼瞳,銳利地直視着瑞依的藍色雙眼。
——醫生會把我……殺掉。
在夢裏,瑞依坐在擺在客廳的沙發上,聽着自己喜歡的音樂盒音樂,忘我地縫製人偶。音樂盒停止播放音樂的同時,她也把人偶縫好了。那個人偶的大小比瑞依的身形大上許多。
「……喔,對了。我想起來了。我的眼睛就放在那邊的抽屜裏面。你可以幫我打開來看看嗎?這裏很暗,我看不太到。」
「醫生,求求你,放我離開這裏。我想回去爸爸跟媽媽那裏……!」
不過丹尼無視瑞依的喊叫聲,用力拉住她的纖細手腕,帶她到手術檯上。
(那個月亮……)
看着不做任何回答的瑞依,丹尼擺出困擾的神情,不甘心地啃咬着手指。
「好了,瑞吉兒,看着我……」
「……不要,醫生……放開我!」
瑞依用像是普通少女的哀傷眼神,注視着丹尼。
(……!這顆義眼……有兩個瞳孔。)
隨後,丹尼便在瑞依的耳邊低聲細語。
要是被殺掉,就再也不能回家了。而且,瑞依現在還一點都不想死。
「噯,你真的想不起來嗎?想不起來你爲何在這裏,又爲何會遇上這種事……明明只要想起來,你就能恢復原來的你。變回漂亮的眼睛,和我一起活下去吧,瑞吉兒……」
「因爲我現在就要把你給殺了。」
「……不行是嗎……」
「不準逃跑喔。」
(——是夢……)
(瑞吉兒……你居然用那彷若嬌弱少女的表情看着我……)
丹尼悄悄靠近瑞依,在她耳邊如此低聲細語。
丹尼接過義眼後,便輕輕撥起瀏海,慢慢拿下裝在右眼裏的義眼。
「…………」
(怎麼辦——……)
鈴——……這時,鈴聲再次撼動了瑞依的耳膜。
丹尼握緊瑞依無法動彈的手,祈禱般地看着她。那表情簡直像在等待瑞依死而復生。
當瑞依不禁說出口的這一刻,有人輕輕把手放上了她的肩膀。溫柔輕放在肩上的那隻手,就如同說着不會讓她逃跑般,牢牢抓住瑞依的肩膀。
「……啊,瑞吉兒,你醒了啊。」
「我剛纔說過不可以逃跑吧?這裏……是我的樓層喔。」
『按規則,那個人不能離開自己的樓層。』
——我好想回家……!
失去意識的期間,瑞依做了個短暫的夢。
「要趕快逃纔行……」
因爲被擦拭得潔白雪亮的純白眼球中,紅色與綠色的瞳孔正直瞪着她。
(好奇怪——……)
瑞依的腦海裏重新閃過這段文字。那想必就是丹尼所說的規則。
▲ ▼
丹尼的表情讓瑞依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死了。覺得自己好像跟剛纔在夢裏縫製的人偶一樣,變成了單純的人偶。
(把眼睛……給他……?不要……好可怕!)
丹尼用他沒有眼球的右眼,瞪視着瑞依。
「瑞吉兒……?」
「……醫生……」
瑞依很想馬上離開這個地方。她的心裏強烈湧上一股無法平息的陰森感,使她想暫時離開手術室,因而動手推門。可是門卻鎖上了。
(……假設,醫生……不是祭品……)
『若不想被那個樓層的人殺死,就只能登上其他樓層。』
「嗯,沒錯。所以,如果你逃到這層樓外面,我就無法親自對你動手了啊。」
丹尼露出微笑,伸出手掌。
「……瑞吉兒,這我可辦不到。你的眼睛確實已經變成普通的藍色眼睛了,但你的眼睛跟我至今看過的所有人類眼球相比,都還要美麗太多太多了……」
「嗯……」
「噯,瑞吉兒,原本……我的願望是一直在你身旁,看着你那生動的眼睛……可是,我這麼做也是出於無奈。因爲你已經不是我理想中的『生動的藍眼』了……」
「瑞吉兒,那個就是我的眼睛。看到那個,你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嗎?」
——是藍到很詭異的滿月……
(……我……一醒來就在這裏了……我想不起來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我好想回家。)
丹尼一改剛纔的表情,突然輕笑着指向櫃子裏的小抽屜。
然後竊笑着說出這番話。
「而且,你很快就能見到爸爸跟媽媽了……」
「醫生的……樓層……?」
——雖然什麼都想不起來……但是替我診療時的醫生,絕對不是那樣……唯有這件事,我很清楚。
這一瞬間,瑞依下意識地出聲大喊。
——要趕快逃,要趕快逃纔行……!
那顆仿造的眼球裏,有紅色與綠色的兩顆瞳孔俯視着瑞依。
「……爲什麼?」
接着丹尼一邊哀嘆道,一邊用他白皙的雙手把瑞依壓制在手術檯上。
聲音不再響起,瑞依的腦海裏忽然浮現滿月的畫面……
「……想不起來。」
聽到這段話的瑞依雖皺起眉頭,卻也將義眼交給了丹尼。
(太好了,大家都恢復原樣了……)
察覺自己回到現實世界的瑞依,提心吊膽地睜開眼睛。之後,她看見自己纖細的身軀被堅韌的戒具綁在手術檯上,手腳都動彈不得。
「不會見不到的。因爲你的爸爸跟媽媽……——正在地獄裏等你。」
瑞依莫名地感覺不可以違揹他的要求,便照着他所說的打開抽屜。抽屜裏,只放着一顆義眼。接着,瑞依在拿起義眼的瞬間,不小心差點讓眼球掉落地面。
「……死掉……就見不到他們了……」
(沒有……眼睛……)
沒錯……那一晚……——窗外掛着很大顆的滿月,就像看着另外一個世界一樣。
(……我……)
「………………」
那道聲音消失後,瑞依緩緩眨起眼,令長長的睫毛隨之晃動。接着,她用和失去記憶前相同——那雙彷彿凝視着世界末日的藍色雙眸,直視丹尼。
「……丹尼醫生。」
然後音量雖小,卻以清晰的聲音叫喚他的名字。先前符合少女形象的不安語氣已不復見。那道沒有溫度的聲音,猶如正在表達自己已經想起了真實的記憶,同時也找回了原本的自己一般。
「啊……瑞吉兒,你想起我是誰了對不對!啊……你……你的眼神實在太棒了!」
丹尼的臉上浮現陶醉神情,注視着瑞依那雙不再普通的藍色雙眸。
(沒錯——這就是我想要的眼睛……不會顯現絕望跟希望,純粹是雙美麗的眼睛……)
「……醫生,我……不可以活着……」
瑞依用那雙沒有半點感情的眼瞳直視着丹尼,靜靜低語。
——我……想起來了。包括每天接受醫生心理治療的事情……還有爸爸跟媽媽的事……在藍色滿月的夜晚裏發生的悲劇……還有在月光下讀的那本書……全都想起來了。
(你的眼神實在太棒了……!)
丹尼着迷地看着瑞依一步步落入絕望的眼神,開心得渾身顫抖。
「纔沒那回事呢!來,我馬上幫你解開這個。然後永遠和我共度一生吧,瑞吉兒!」
丹尼一邊喘着氣這麼說,一邊迅速拆下束縛着瑞依的戒具,發出喀嚓喀嚓的碰撞聲響。然後用全身表現出自己的心情,以極大的音量喊道:
「啊……我是多麼幸福啊!」
▲ ▼
從黑色連帽上衣袖口下延伸出來,被凌亂的繃帶緊緊包着的手上,拿着反射出亮光的大鐮刀,這名男子——札克走在跟自己住的樓層B6不同,被清理得很乾淨的走廊上。
(真是的……那傢伙跑去哪裏了?)
他不知道自己爲何會這麼做。在那之後,札克順着心中的衝動,追着瑞依上來到這層樓。平常他就算讓祭品跑了,也不會刻意前往不屬於自己的樓層。不過,就這麼讓那女孩逃走的話,無法消除他肚子裏的悶氣。
「……啊?」
(我絕對要殺了那傢伙。)
(……搞什麼?)
手術檯上的瑞依只用茫然的視線循着那道笑聲望去。
瑞依用一切看起來都像失去色彩般的悲哀眼神,面無表情地觀望着丹尼彷彿只是陷入沉睡的臉,然後像是在碰觸玩具般,戳了戳他的臉頰。
瑞依如此確信着,並將卡片再次收回口袋。
然後俯視着手術檯上的瑞依,愉悅地笑道。
——爲……什麼?
『——這違反規則——』
氣氛緊張的手術室裏響起札克的瘋狂笑聲。他並不是覺得有趣。他只是聽不慣幸福這個詞,看不慣擁有這種感情的人類。
徹底失去幹勁的札克正想離開的瞬間,裝設在某處的擴音器中再次響起類似教會鐘聲的聲音。
「喂,真無趣的表情。虧我都把刀鋒刺到你眼前了,你就不想活下去嗎?」
被獨自留在手術室的瑞依仰望着天花板,在心裏低語。
(醫生的眼睛……已經閉起來,看不到了。)
——不想。
札克毫不猶豫,單純順從本能地用他那把巨大鐮刀砍上丹尼的腹部。在只映照出絕望的眼中,不同於小鳥死去時的景象,骯髒的血液如同恢復的記憶殘影,斷斷續續地飛濺出來。
這時,瑞依突然發現之前打開手術室房門的鑰匙卡,就放在丹尼那像被潑灑出來的顏料染紅的白袍口袋裏。
瑞依毫不猶豫地把手伸進白袍口袋,拿出那小小的卡片,放進自己的口袋中。
接着異常興奮的札克舉起如死神般的鐮刀,大聲威脅。
札克輕輕咂舌一聲,握緊手上的鐮刀。
丹尼對這猶如夢境的幻想抱持着這種想法的同時,也靜靜閉上眼睛,如墜入了深沉的睡眠當中。
(那個男人……)
丹尼想要回嘴,卻無法自由說話。他的眼睛逐漸閉上,逐漸連朦朧的景色都看不見。丹尼的眼皮下有一瞬間浮現了瑞依那雙失去活力般的藍眼,彷彿成了屬於自己的眼睛,隨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還是回去樓下吧……)
但丹尼的身體已經一動也不動。
「唉……真無趣。我是個正常的成年男子,纔沒有切碎人偶的興趣。」
——啊……我是多麼幸福啊!
瑞依帶着宛如身處於惡夢中的心情,再次在走廊上前行。
——當、當、當。
札克離開以後,瑞依無力地從躺着的手術檯上站起。
「喂喂喂,丹尼……你幹嘛發出那麼幸福的聲音啊,這樣不是害我忍不住砍了你嗎!」
「……我說啊,我追着你跑過來,結果就遇到了很不得了的狀況嘛?」
——沒錯……我……不該活着……——
——那個男的就像打破玻璃一樣,殺了丹尼醫生……只在短短一瞬間內,就讓他離開了人世。
但札克的話語,卻完全沒有傳進瑞依的耳裏。瑞依正身處於絕望的深淵。她被心裏逐漸甦醒的——藍色滿月那一天發生的事情埋沒了。
瑞依把卡片插進裝在門上的插槽。接着,門果然發出喀嚓一聲打開了。
——……我已經……從幸福的夢境中醒來了。
——救救我,救救我,神啊。
『——B6的人攻擊了B5的人——』
(病患果然是被醫生殺掉的……)
——把那些傢伙放出來的人是誰?
(這個……說不定也能打開其他門……)
在只清楚理解這一點的世界裏,瑞依拋下在手術室裏再也無法行動的丹尼,搖搖晃晃地來到走廊上。她懷抱着逐漸恢復的絕望記憶,在走廊上前行。
——明明有三個人,在這裏的卻只有我。
躺在牀上且面無表情到十分詭異的瑞依,跟他們初次見面時相比,看起來宛如不同人。
「…………」
(——……不過出口在什麼鬼地方?)
(祭品……)
覺得很在意的瑞依站到那扇門前,伸手想打開門。可是門鎖上了。想必是丹尼鎖的。那麼,應該能用剛纔從丹尼的白袍裏拿出來的卡片打開。
這道滿足的呼喊,讓札克瞬間感到一股沸騰的焦躁感。那或許是札克從小到現在,唯一擁有的感情。
「……!」
瑞依用難以推測的聲音低喃說出寫在文章最後的這個詞後,就離開了病房。
(……——幸福這種東西,都去喫屎吧。)
「……受不了。這可不是開玩笑啊。可惡,逃吧。」
札克盯着丹尼那意識正逐漸消逝的絕望表情,心滿意足地出聲嘲笑。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瑞吉兒的眼睛就要變成屬於我的東西了——我不能……不能就這樣死去……!)
札克對完全沒有反應的瑞依洩漏出不滿的聲音。
確定丹尼不再動彈後,札克立刻擺出不再感興趣的冷漠表情,轉身面對瑞依。
看到瑞依這副如同只在砧板上待宰的死魚臉,札克嘆了口氣,放下舉起的鐮刀。他不知道爲何,自己就是不想殺死即使面臨死亡邊緣,也不執着於活着的人。
瑞依本來想反射性地這麼回答,卻無法順利發出聲音。
「…………」
就在瑞依發現笑聲的來源,是在B6遇見的殺人魔的那一刻。
(果然在這層樓,就可以用這張鑰匙開門……)
途中,她經過特殊病患的病房前面時,忽然想起丹尼阻止她拍掉灰塵,寫在牆上的那段文字。
『——以下,繼瑞吉兒之後,背叛者已成爲祭品——』
▲ ▼
札克用手上的鐮刀砍斷手術室的門,像是藉以釋放心裏兇惡的焦躁感。砰——現場發出巨響,而門在那一瞬遭到摧毀。不尋常的聲響令丹尼馬上回頭。他看見堵在門口的札克,臉上有一瞬間浮現了兇狠的表情,札克則從繃帶的空隙間對他露齒而笑。
走着走着,她看見地上散落着無數的發光物體。瑞依驚訝地往前一看,發現那片堅固的玻璃牆已經完全粉碎。她立刻理解到這是殺掉丹尼醫生的男子——札克所做的。
(話說回來,那段文字到底寫了些什麼……)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從經過的牆壁另一端傳來這層樓的居民——丹尼的聲音。
隨後,她也不怕灰塵會跑進眼睛就拍掉大量灰塵,牆上就出現了用紅字寫下,看起來已經發狂的悲痛文章。
(把字上面的灰塵拍掉看看好了……)
札克如此向眼睛沒有看着特定位置,也沒有映照出什麼,彷彿已經死去的瑞依問道。
(好美的眼睛……)
『——出現背叛者——』
「喂,你想活下去的話,就現在馬上逃跑吧。你就四處逃竄,繼續掙扎吧!而且一邊懷抱着希望逃跑!到時我會狠狠刺殺你的!」
札克露出有些少根筋的表情,同時連看也不看躺在手術檯上,如同人偶的瑞依就離開了房間。雖然沒有想活着的理由,但他可完全不想被人殺死。
——救救我,救救我。好可怕,好可怕。
這次廣播的內容是通知札克成爲新祭品的消息。
「……神……」
「呀哈哈哈哈哈!」
「你……這傢伙……」
丹尼滿身是血且還殘留些許溫熱的身體,不堪地倒在地上。
(他死掉了嗎……)
——簡直像理所當然般,那些傢伙要來殺我。
▲ ▼
(——幸福……嗎……)
——要來殺我了,要來殺我了。三個人之中,只有我會被殺掉。
丹尼雖這麼想,被砍出深長傷口的腹部卻發出劇痛,視野也急遽變得雪白朦朧。他在彷彿死後世界與現實間的夾縫般的地方,抬頭看向札克。
(神……神會原諒一個人被其他人殺掉嗎……?)
「…………」
——我希望……那個人……可以殺了我……
如受到本能催促般,瑞依從破碎四散的玻璃跑過去尋找札克。
「……打不開!而且敲下去也弄不壞……真是的,要怎麼辦……」
小跑步地往裏面跑去,就看見札克正在與打不開的門奮鬥。門的另一邊應該有電梯。
「……你在……做什麼?」
瑞依對接下來要向札克提出的請求抱持着類似小小希望的心情,因而恢復了一點精神,從他的背後搭話。
「啊?……你搞什麼,居然大搖大擺地現身,你想幹什麼?」
札克反射性地回過頭威嚇,並瞪着瑞依。但這對瑞依來說,已經不成恐懼了。
「……聽我說…………我有個請求。」
接着,瑞依在稍微深呼吸後,邊注視着能從骯髒繃帶的隙縫間看到,他那雙猶如細長彎月的漂亮黃色眼瞳,邊說:
「…………拜託你——請你……殺了我。」
札克瞪大了雙眼,一瞬間爲瑞依那不像十三歲女孩的成熟表情着迷。
(…………要我……殺了她?)
——有夠……噁心的……!
但在那之後,札克理解到這份請求代表着什麼意義的同時,就像要將今天喫下肚的東西都吐出來一般,又或者是想消除湧上內心的這股不知名厭惡感似的,狠狠吐了一回。
「……唔喔惡惡惡惡!」
至今根本不曾有人像這樣拜託他做什麼。不曾有人求他做些什麼。而且一名纔剛見面的少女,毫無預兆地拜託自己殺了她——對於瑞依向自己提出瘋狂請求的行徑,他打從心底感到莫名其妙。
「啊啊啊啊!別拜託我這種噁心事!我纔沒時間理會你這種頭腦有問題的傢伙!」
『我就會……——殺了你。』
「所以,要是有辦法一起到外面,到時我就會……——殺了你。」
「算了,記不記得都無所謂啦,倒是你如果有閒工夫說那種噁心話,不如想辦法打開這扇門!」
兩人像是立下承諾般短暫彼此相視後,走進出現在眼前的電梯當中。
「……我知道了。」
札克邊盯着瑞依那宛如人偶般面無表情的模樣,邊開口提議,然後像惡作劇的孩子露出奸笑說道:
(……我一定……沒辦法擺出幸福的表情。)
「那個要用這張卡片打開。」
這一瞬間,瑞依的耳裏又響起不知來自何方的鈴聲,鈴——……這或許是幻聽。不過這陣鈴聲,是至今最清澈的聲音。
瑞依這麼回答。這並非謊言。來這裏以前的記憶,已經恢復到讓她感到不舒服。但是,她依然不知道自己爲何會來到這裏。
「…………我醒過來時就在這裏了。」
「是啊。不過別做冒失的舉動。還有別興奮吵鬧……我啊,一見到看起來很幸福的傢伙,或是一副開心樣的傢伙……就會不小心殺了對方。」
之後,札克露出像小孩子想到好主意似的表情,對瑞依提問。
看到寫着B4的按鈕發亮的電梯,札克馬上愉悅地笑出聲,彷彿先前的焦躁模樣都是裝出來的。
「嗯。」
「你剛纔跟我說,希望我殺了你對吧?」
「一起……?」
卡片讀取完畢後發出嗶的一聲,結果正如瑞依的推測,門打開了。通往B4的電梯出現在兩人眼前。
瑞依看也不看灑在地上的嘔吐物,一臉悲傷地詢問。瑞依不懂札克爲何會對自己的請求抱持着如此嚴重的厭惡感。因爲能瞬間把像丹尼那種成年男性殺了的男人——札克,要殺掉自己應該是輕而易舉。
「……說了。」
札克配合瑞依的身高而稍微蹲低,直盯着瑞依表現出些許驚訝的雙眼。
札克用連帽上衣的袖口擦拭被嘔吐物弄髒的嘴巴,邊撫平令他反胃的噁心感邊大罵。
短暫的沉默過後,瑞依如此說道。她其實能夠回答不記得或者記得。不過,說自己不記得一定比較好。
「………………哈哈!」
瑞依從上衣口袋拿出從丹尼的白袍裏偷來的卡片,刷過裝在門上的讀卡機。剛纔的那間病房跟手術室都是用這張卡片打開的——照理說,一定也能打開這扇通往電梯的門。
在隨後開始運作的電梯中,瑞依不斷反覆地細細回想札克所說的那段話。在這個只看得見不屬於任何顏色且絕望的悲慘世界裏,那段話好比給了她一道從天而降的耀眼光芒。
「話說,你是靠自己上來這層樓的吧?」
札克用力踹着電梯前的門,再次大吼。
瑞依用期許的眼神,抬頭看向札克。
「……真的?」
「那個啊,其實我是個笨蛋。所以……幫助我一起從這裏出去吧。」
「嗯。」
「這不是行不行的問題吧!再說,像你這樣的小孩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啊!」
「啊?你不記得來到這裏之前的事喔?」
瑞依一臉正經地點點頭。
「要殺你是很簡單啦,但老實說,你那無趣得要死的表情害我提不起勁殺你。所以能夠出去外面的話,你或許也會露出好一點的表情吧?」
瑞依心裏雖然這麼想,卻也點點頭。
「……不行嗎?」
「不過,看你那死氣沉沉的眼神,我想也不用擔心這個吧。那麼,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吧。」
「………………不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