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ACK9;S KNIFE
《殺戮的天使》 · 木爾チレン · 1.8萬 字
彷彿從水底浮上水面一般,瑞依清醒過來。癱軟在地的瑞依依舊在原地環視周遭,好讓模糊的腦袋清醒。格雷則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去哪裏了……)
電梯旁邊的牆壁上有用紅色文字寫着B2,一旁還留着應該是札克流下的鮮明血跡。看來自己確實回到B2了。
——他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瑞依的眼神忽然變得空虛無力。暈眩感無法消退。連好好思考都沒辦法。
樓層裏飄散着彷彿再次身處於惡夢中的不祥香甜氣味。還是說,這些味道其實是沾附在身上的?瑞依已經分辨不出來了。
總之,瑞依認爲得要在被格雷找到之前,必須趕快跟札克會合。而且她很「擔心」札克。
「得快點去找札克……」
瑞依像是喝醉了似的搖搖晃晃地起身。這時,瑞依忽然感覺到背後有某種氣息。
她毫不猶豫地回過頭,就看到電梯前有條令她懷疑起自己眼睛的大蛇。那條應該比自己的身高大上將近三倍的巨蛇拖着長長的身軀,開始扭身靠近瑞依。
蛇的視線明顯聚焦在瑞依身上。
——再這樣下去會被喫掉……
(必須……趕快逃……!)
瑞依立刻露出害怕的神情,全神貫注地當場邁步狂奔。
▲ ▼
瑞依急忙逃進告解廳旁的下一扇門,就看到札克躺在地上。從門到札克倒地的位置之間,被拖出一段慘不忍睹的血跡。他一定是一路爬行來到這裏的吧。
「——札克!」
瑞依趕緊跑到他身邊,也忘了札克目前很虛弱,猛力地搖晃他的身體。與此同時,大蛇也正逐漸逼近。札克要是躺在這種地方,會被蛇喫掉。
「札克,快起來!札克!」
「……啊?」
聽到瑞依難得急迫的聲音,札克緩緩清醒過來。
「……啊?怎麼了?」
隨後札克用力甩開想拉着自己到下一扇門的瑞依的手,往瑞依的頭使出一記手刀。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
「……對不起。放在B5的藥,全部不見了。」
「醫生說了什麼嗎……?」
「住手……!別碰我的身體!你什麼都別做!」
「喂。」
聽見瑞依這麼問,札克的腦海裏想起了丹尼那有些讓人反感的提議。或許該把這件事告訴瑞依,但瑞依那雙不安的藍色眼瞳正在札克的眼裏不斷擺盪。
「……咦?」
「……不對……札克跟我,都不是道具。」
「……丹尼醫生?」
——這傢伙到底想幹麼?
凱西所說的那段話,再次浮上瑞依的心中。瑞依靜靜地搖頭。
札克不曾聽過瑞依的語氣如此急迫,愣得張大了嘴。他往瑞依說「有蛇」的方向看去,也根本沒半條蛇。那裏只有進入這個房間的那扇門。
「我不是說那個啦。這件事我聽你講過一次了,我還記得。」
札克對瑞依說的這句話,語氣以札克來說,難得有些溫柔。瑞依訝異地稍微睜大了眼。她的心裏有一瞬間產生了高興的感情,卻又立刻感受到足以抹除那種情感的罪惡感。因爲讓他等了這麼久,卻每個樓層都沒有藥品。
瑞依重複和幾小時前一樣的話。她依然不變的態度讓札克煩躁地回過頭,看着瑞依。
邊說着,札克有些得意地看向瑞依。
「我想也是。那混帳……竟然敢那麼囂張。我的身體不太能動,所以錯失了殺他的機會,讓他逃走了。」
札克自虐地說道,同時也半裝作開朗地詢問瑞依。
「咦什麼咦啦。」
瑞依則是疑惑着一直到剛纔都確實在眼前的大蛇爲什麼會消失,一臉呆愣地看着札克。就這樣過了幾秒,兩人確認彼此平安無事的視線相互交疊。瑞依錯亂的腦袋慢慢平靜了下來。
瑞依仍然一臉愁容,抬頭看向札克。
「……不可以……這樣。」
「……是說,那種事情無所謂啦,倒是你有沒有到B6去?你有把我要你拿的東西拿來嗎?」
被瑞依碰觸到肌膚的瞬間,札克突然被扔進了混亂的漩渦之中。因爲除了暴力跟抵抗以外,札克沒遇過會主動碰觸他身體的人。如果是在抵抗的時候碰到他的身體,對他醜陋的皮膚怕得發抖,並咒罵他的醜陋,札克會嗤之以鼻。
「怪物纔不會那麼輕易翹辮子——對吧?」
「瑞依!」
「話說,你還真的活着回來了呢。」
(怪物……)
「可是札克……你怎麼會過來這種地方?」
瑞依難得沮喪地低下了視線。這時,札克滿是鮮血又慘不忍睹的腹部就映入她的眼簾。
「你很煩耶。都睡那麼久了,我已經可以活動了。」
這一刻——瑞依的視野猶如霧氣瞬間消散,變得明亮起來。已經逼近到身旁的那條大蛇也不見了。瑞依開始四處張望。
「喔,因爲丹尼那混帳有說他身上帶着藥之類的話。」
映在瑞依眼裏的蛇已經來到他們的背後。在這分秒必爭的狀況下,瑞依用力拉着札克的手,用更大的音量呼喊。
「……這樣啊。」
從瑞依嘴裏吐出的這句話,是出自於下意識。瑞依急忙從包包裏拿出裁縫用具,伸手想碰札克的身體。
札克露出狐疑的表情,望向臉色有些發青的瑞依。
但瑞依指向她說有蛇的地方,面露畏懼。她的表情相當逼真,不像是演出來的。
其實他並不想把怪物這個詞用在安慰人上。但他已經忍不住想解決他人對自己投以未知的情感,以及一臉難受的瑞依了。札克想讓瑞依瞭解——自己並沒有柔弱到需要他人擔心。
看到札克平時不曾顯露的激烈反應,瑞依不禁嚇得身體震了一下。
札克忍着從喉頭湧上的東西,瞇起眼睛俯視瑞依。然後仰天一望,輕輕吸了口氣。
「——那麼,至少先讓我縫合你的傷口。」
札克看到瑞依似乎已經恢復正常的模樣,大口嘆了一口氣。
瑞依緊咬着嘴脣,直視札克。
札克直視着瑞依的雙眼,大聲喊道。瑞依看得見自己看不見的東西這種狀況,實在噁心過了頭。札克搖晃瑞依的肩膀。但瑞依仍身陷恐懼之中,彷彿那條蛇就在不遠處,打算攻擊他們。札克忍不住煩躁起來。
瑞依點點頭。然後把手伸進包包,緩緩拿出生鏽的小刀。
瑞依簡短地低語。札克在B5砍傷丹尼的地方,正好有像札克這樣從另一個房間拖着身體過來的新鮮血跡。
但是,瑞依不改那副悶悶不樂的神情。
『你周遭的人……還有札克,一定都會痛苦地死去。』
札克的說法彷彿遇上了噁心的蟲。而瑞依馬上就理解他指的是誰。
「……可是,剛纔有條大蛇……」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札克反射性地揮開瑞依的手,如此大吼。
她好不容易纔平安回來,卻淨說一些聽不懂的話大鬧,害得自己都跟着陷入混亂。但她平常是個極度冷靜的少女,是又中了什麼奇怪的圈套了嗎?札克思考了一下,不過他果然不擅長思考。札克輕輕洩漏一口嘆息,放棄思考。
「……因爲那傢伙出現了。」
看到沮喪的瑞依,札克回想着跟丹尼的對話,事不關己似的淡然回答:
札克說着,並彎起嘴角。
「我啊,可是怪物喔。」
瑞依輕咬上嘴脣。
札克模仿瑞依的語氣,傻眼地這麼說。
「雖然一想到事實就如那女人所說,我就很火大,不過,她說的倒也沒錯啊。」
札克想起剛纔跟丹尼對峙的狀況,咂舌一聲。
瑞依吸口氣後決定豁出去,不過簡短地說:
札克將視線撇向一旁,敷衍道。
瑞依點頭回應忽然一臉正經的札克所提出的疑問。
「嗯,對……你怎麼知道?」
也就是說,鐮刀是有人提供給他的嗎?瑞依這麼想着,札克就握緊着小刀站了起來。
「就算你不這麼做,我也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沒命啦。」
「嗯,有那個就夠了。喂,給我。」
「……這個……對嗎?」
▲ ▼
「啊?你幹嘛啊,別擺出那種怪表情啦。一般說到怪物,不就是這樣嗎?那我就是怪物沒錯啊。這就是一般人的認知。」
——但是竟然有人像這樣,顯然是拼了命地想治好自己而試圖接觸,根本無法當成玩笑看待。
「——我問你,你還記得B3那女人……說過的話嗎?」
「這裏有大蛇!我們快逃!」
瑞依低下頭來。雖然有點在意,但既然札克這麼說,那應該是對自己來說沒什麼意義的事情吧。而且瑞依對丹尼醫生沒有興趣。
瑞依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重複一樣的話。札克傻眼地這麼說。
「嗯,對。我原本不是拿這把鐮刀,而是這把小刀。」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而札克一想到瑞依會直盯着自己的傷口跟燒傷痕跡,就莫名地害怕。就好像把連自己也不曾碰觸過的柔軟部分暴露在外——札克有這種感覺。
瑞依感到不安,不過直視着札克問道。一看到那生鏽的小刀,札克就對瑞依揚起笑。
「……你是怎樣……來這裏以後,就一直露出奇怪的表情。」
札克抓住瑞依的肩膀,強迫瑞依面向自己。不讓她恢復正常,連自己都要發瘋了。不過,瑞依依然看着空中,持續大喊着:「快點,我們得從後面的門逃走!」
「因爲……沒看到他的屍體。」
「……唔……嗯……對不起。」
「啊?……我哪知道。你用不着在意。」
「等一下,不行。你還不可以亂動。」
「你看,就在那裏!」
(札克還活着……)
「喂,那我們走吧。」
跟剛纔那句瘋狂的話語不同,她的表情很認真。瑞依很擔心札克,但札克無法理解瑞依這種感情。因爲不曾有人擔心他,所以這是理所當然。而有人對自己展現這種摸不清頭緒的感情,讓他莫名地浮躁。感覺很不舒服。
「那把小刀是你的嗎?」
「啊啊!吵死了!」
B4那個染上奇怪綠色的艾迪竊笑着細聲道出的話語,再次迴盪在瑞依的腦海裏。
怪物——他應該一直很憎恨這個詞。因爲一直以來都被他人這麼稱呼,加以輕蔑。但現在不一樣。這個詞反倒令他感到自豪。好想殺人——每次湧上這股衝動,就會覺得調侃自己爲「怪物」也很符合事實。
「果然是醫生他……」
札克收下小刀就開心地看着它,笑着說:「如果是這個,就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用了。」
「沒有那種東西啦。你嗑藥了嗎?真是的,纔想說你回來了,卻沒辦法溝通,嚇都嚇死了……讓你一個人走,果然不會有什麼好事。」
瑞依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她也瞭解札克是想讓自己打起精神。如果是普通人,這時候其實應該要笑嗎?不過瑞依笑不出來。因爲札克的話莫名地哀傷。
「喂,別呆站在那裏了。反正我們現在沒有藥,只能繼續走下去吧。你不走的話,我要丟下你嘍。」
札克像是覺得沒完沒了似的,獨自跨步離去。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走。」
「那就快點。」
札克回頭望向仍一臉猶豫,呆站原地的瑞依。
「……不過話先說在前頭,我現在沒辦法跑步。」
札克對自己突然說出口的這句話感到有些尷尬,同時俯視瑞依。但她就像具人偶,依舊面無表情。
——唉,說出這種話真是種屈辱。札克如此心想。但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他只深刻地理解到這一點。
▲ ▼
札克打開通往下個房間的門,出現在兩人眼前的,是氛圍跟先前的大教堂有些不同,感覺很冰冷的昏暗水泥長廊。地上殘留着似乎剛滴落不久的鮮明血跡。那就像在指示着下個目的地的方向。
「這是丹尼醫生的血嗎……?」
瑞依仔細看着殘留在昏暗走廊上的詭異紅色痕跡。
「大概是吧……畢竟那傢伙滿身是血。」
札克回想起一副拼了命的模樣,就像變回小孩似的,大喊想要瑞依眼睛的丹尼。札克無法理解是什麼東西讓丹尼的心,對瑞依的眼睛如此執着。瑞依的眼睛確實又藍又清澈,很漂亮,但完全是死的。看着瑞依的這種眼神,甚至會感到害怕。
札克一邊確認跟在後面的瑞依發出的腳步聲,一邊無力地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兩人之間流竄着至今不曾有過的尷尬氣氛。
注視着札克背影的瑞依,被一股不曾體驗過的奇妙感覺侵襲。
剛纔要幫札克縫傷口被拒絕了。還有在那之後,札克所說的「怪物」一詞——而且,瑞依感覺兩人之間被畫了一條線,被札克刻意疏遠了。
但是過了不久後,瑞依開口向札克搭話。
「……噯,札克。」
「……就是有點在意……」
「……神想要的人……?」
札克皺起眉頭。要回答她的疑問是無妨,但札克不懂瑞依爲什麼要深入詢問自己的事。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纔沒……沒那回事!」
離開札克生活的那間房間時,她確實有想了解札克的想法。但瑞依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想了解札克。
被札克恫嚇的聲音嚇到,瑞依斷斷續續地說完,就將視線從札克身上移開。
「……你幹嘛回答得那麼認真啊。」
他雖然試圖站起身,身體卻像肚子上壓着一塊墓碑,無法動彈。札克緊咬住嘴脣。
「喂,瑞依!別呆在那裏!這次是真的!快跑!你先走,去看有沒有出口!」
但從札克腹部滴落的血化作一滴滴紅雨,降在那片美麗的藍色地板上。
凝視着自己的瑞依,表情跟以往一樣平淡。不過札克知道她比自己還更慌張。札克斷斷續續地低語:
瑞依仰望着不知道爲什麼,現在看起來很成熟的札克,支支吾吾地詢問。
瑞依忽然情緒化地這麼說道,讓札克有些困惑。瑞依看着札克的眼神,認真得令人害怕。
瑞依驚覺他說得對,後悔地回應並低下頭。她並不是想對札克說這種話,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在短暫的沉默後,瑞依繼續問。
札克有一瞬間很傻眼,覺得這問題很蠢。
但札克當然不可能領會瑞依的想法。
在下一扇門前,有些着急地等待着自己的瑞依頭上,有一條白色巨蛇正在逼近她。那條蛇明明很有壓迫感,瑞依卻不知爲何,沒有發現到它。
當瑞依一如以往的冷酷發言讓札克感到火大時——札克看見了不想相信的光景。
(可惡,居然強人所難。)
不久後,應該跟在背後的瑞依的腳步聲戛然而止。札克回頭一看,發現瑞依佇足在牆上一幅蛇的畫前,似乎在想事情。
「札克你……一直都是在放着那把小刀的房間裏……生活嗎?」
「你在講什麼鬼話啊,莫名其妙。」
(那傢伙……開什麼玩笑啊……)
「……唉,好像不小心講了無聊的話……可惡,走了。」
札克下定決心,卻也毫不迷惘地拿起拖着走的鐮刀。他已經沒有體力揮舞鐮刀了,但現在的狀況不由得他示弱。巨蛇已經來到可以咬到瑞依頭髮的距離了,只用小刀戳刺應該來不及阻止它。
札克輕輕嘆了口氣。繼續抱怨也不是辦法,兩人現在遇上不尋常的事態,瑞依會陷入混亂也是在所難免。札克忍着劇痛,踏出腳步。
我沒辦法跑步——瑞依忘記札克曾這麼說過,出言催促札克。
眼前的瑞依明顯感到不知所措。
在札克至今的人生中,從來沒遇過有人像瑞依一樣,用現在的眼神看着他。
瑞依一臉認真地沉思過後,簡短地回答:
如果純粹只是想了解札克是怎麼樣的人,或許自己還能夠想到想了解他的理由——可是這份想了解他的感情,並非那麼單純。
「……快點,札克。」
「札克,你的血……」
——怪物不會翹辮子。雖然自己這麼說過,但現在不太樂觀啊……
實在尷尬得不得了。札克也不是很認真地問那個問題。他本來只是想用有些壞心的提問,回應瑞依粗神經的問題。
札克微微嘆氣,以抹消心中那股不知名的感情。實際上,他現在光是像這樣邊說話邊走路就費盡了全力。札克轉身背對瑞依,逃離一切話語,並開始快步走向長廊的盡頭。
瑞依在一旁守着步伐搖晃的札克,同時配合着他的步伐前進。
(搞什麼……這樣不就像我真的會死一樣嘛。)
(唉,真是的……我就說我不能跑了啊——)
「那個,不過……我覺得那個房間……你可以多打掃一下。」
「總之,我不管怎麼樣都是『正常』的『一般人』。還是說,你講的那個神,不允許你被怪物殺死嗎?」
瑞依的臉色跟鮮紅的血液呈反比,變得蒼白。
說話斷斷續續的札克口中洩漏出凌亂的呼吸,甚至感到反胃。他的呼吸混亂得搞不清他究竟在吸氣,還是吐氣。總之,他已經使不上力了。札克彷彿漸漸被引誘至死後世界,視野變得朦朧。而他的腹部不斷流出血來。看來是因爲勉強行動,導致傷口有些裂開了。
「剛纔的事情……也是……我對你一無所知。所以……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覺得很在意……」
他認爲自己是怪物,但那很明顯地,並不是在說真正的生物。這點小事應該很好懂吧?那爲什麼要這麼問?是不喜歡怪物這個詞嗎?總之,札克的心裏很不是滋味。而他也不想認真回答瑞依,便抱着一點想捉弄她的心情回問:
▲ ▼
不斷從札克腹部滴下來的血猶如顏料一般,在昏暗的走廊上留下痕跡。
相較於焦急的札克,瑞依只是茫然地呆站在原地,盯着拖着身軀逼近而來的一大羣蛇。瑞依無法判斷這些蛇是不是真的。剛纔看到的或許是幻覺。可是,那時感受到的恐懼是真實的——
怪物——瑞依想知道札克如此自稱的真正用意。不過,她的話聽來笨拙得不得了。瑞依認真地思考會這麼尷尬的原因,是否是因爲自己沒有正確理解札克話中的意思。
但瑞依不知道爲什麼,一動也不動。面對這些蛇,她像是思考凝結了似的佇立在原地。
真噁心——瑞依跟以往不同的視線,令札克覺得毛骨悚然。札克不懂瑞依在想什麼,瞪視着瑞依。接着,瑞依就一臉慌張地撇開視線。
明明沒時間拖拖拉拉的了。當札克露出不悅表情的時候,背後忽然響起了某種東西逼近而來的不祥聲響。瑞依反射性地轉頭往後看,札克也跟着定睛看着陰暗的走廊。
聽了瑞依絲毫沒有說服力的話,札克隔着兜帽搔了搔後腦勺的發。
「……那我問你,對你來說,人類是什麼東西?要怎麼樣纔算是『正常的人類』?」
映入他們眼簾的是一大羣蛇。陰暗的水泥地上有幾十條蛇不斷各自扭動長長的身軀。
瑞依笨拙的話語,使得本來就不開心的札克瞬間發火。
瑞依立刻點點頭,彷彿從某種詛咒中得到解放,終於開始邁步奔跑。她馬上在房間的角落找到一扇門,便對着札克大喊:
瑞依用她微微顫抖的手,溫柔撫摸札克的背。札克則勉強撐起身體,倚靠在牆邊。他們頭頂上有道透過彩色玻璃照射進來的繽紛光芒,猶如來自天堂的光輝。
(這傢伙不是想被我殺掉嗎?那瞭解我要幹嘛……)
一打開下一扇門,就有道明亮的光芒刺進意識朦朧的札克眼裏。
結果瑞依神情大變。
(她是對畫有興趣嗎……?)
出現在眼前的迴廊,跟剛纔昏暗陰森的走廊截然不同。牆上裝了一排描繪出彩虹漸層的大型彩色玻璃窗,跟遇到格雷的那間教堂看到的一樣。宛如走在湖面上的藍色地板上,反射出彩色玻璃的顏色,創造出夢幻般的圖樣。
札克也一樣對她大喊。腹部再次傳出劇痛。
「啊?啥啊,你只知道這個詞嗎?」
「……知道了!」
札克全力奔往瑞依身邊,迅速用鐮刀砍殺巨蛇。巨蛇發出「沙——」的尖聲呻吟後倒落在地,就此喪命。
札克跑到瑞依身邊,立刻用小刀砍斷那條蛇。身體發出劇痛。現在明明沒有餘力爲這種無聊的小事耗費體力,瑞依爲什麼不展開行動?
其中一條蛇露出尖牙,往瑞依那邊彈去。
「喂,我不是叫你快走嗎!」
「……嗯。」
「……啊?」
聽到瑞依叫他,札克回過頭。
盯着自己看的瑞依依舊毫無表情,但唯獨眼神當中含有一種奇妙的熱度。札克覺得那個眼神彷彿就要哭出來了。不過,那不是死前流出恐懼淚水的眼神,也不是在對未知的存在感到不安時,大聲哭喊的眼神。那樣的人,會對札克投以彷彿看待怪物的冰冷眼神。

不過札克走路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他只剩下沒多少力氣,無法隨心所欲地行走。
「札克,你不可以再動了,好好休息。不然你真的會死掉……」
「幹麼,怎麼了?」
「……你開什麼……玩笑啊。我……現在跑不動,用鐮刀也……很累。不要逼我……勉強自己啦……」
(在幹什麼啊……!)
札克才這麼想,一陣強烈得突然看不見眼前景象的暈眩襲來,他隨即跪倒在地。
瑞依看向明顯變得不悅的札克,尷尬地小聲回答。
每次聽到瑞依說出「神」這個詞,札克就更惱火。比自己聰明許多的瑞依只有提到這個詞的時候,看起來非常年幼。札克擺出有些壞心的表情,面向瑞依。
▲ ▼
「……札克,你剛剛說自己是怪物,意思是……你不是人類嗎?」
——啊……可惡。
「我這就過去,在那裏等我!」
「……是沒錯,那又怎樣?」
「你很囉嗦耶!我又不回去了,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吧!」
「札克!這裏有出口!」
「這種小事之後再處理。我們趕快走了……」
聽到札克粗暴的大吼聲,瑞依才終於像從夢裏醒來一般,察覺這是現實。
瑞依忽然很不解自己爲什麼會對札克說這些。
(這傢伙在說什麼?)
「……可惡,使不上力。」
看到愣在原地,看起來毫無危機感的瑞依,札克不禁大喊:
札克對呆站着的瑞依大吼。大吼的衝擊也讓他的腹部一陣刺痛。由於做什麼都不順利,讓他淨是增添焦躁。
「嗯……」
「就說了……我纔不會因爲這點傷……就翹辮子……」
自己覺得不安無所謂,但札克受不了瑞依用那麼不安的語氣說話,感覺自己會真的就這樣死去。
「不行,不可以,不可以亂動。」
瑞依直注視着呼吸逐漸變得凌亂的札克。看見瑞依那雙隨時會哭出來的眼瞳,札克的心臟猛然一緊。
(這傢伙……在擔心我嗎……?)
察覺這點時,那股從剛纔就佔據於內心的不知名感情又湧上了心頭,同時也冒出一種類似恐懼的感情。
「……你……那是什麼表情啊?」
札克突然瞪着瑞依,如此問道。
不過,瑞依不懂札克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札克,總之你先在這裏休息。接下來我可以自己走。這次我一定會找到藥回來的……!」 面對表情依舊不悅,難得在思考着什麼的札克,瑞依拼了命地這麼說。可是札克沒有心情回答。
在一段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後,札克對瑞依簡短地提問:
「……噯,說真的……你從剛纔開始……是怎樣?」
札克的心裏很慌。因爲他從來沒遇過他人對自己投以如此沉重的視線。說到底,他根本不懂瑞依爲什麼要對自己抱持着擔心這種感情。自己並不是會被人擔心的存在。
「咦?」
瑞依果然不懂札克在說什麼,她只感覺腦袋一片混亂。但是札克也一樣。札克反倒比瑞依還要不知所措。他完全不瞭解瑞依在想什麼,只覺得瑞依有什麼企圖。札克不禁大吼。
「竟然露出那麼陰沉的表情……!難道有什麼讓你很愧疚的事情嗎!」
——讓我很愧疚……的事情。
瞬間開始蒙上一層陰影的瑞依腦海中,響蕩着在B4時,艾迪嘲笑她的那些話。
『原來你一點也不在意自己以外的人的幸福。所以,你周遭的人……還有札克,一定都會痛苦地死去。』
瑞依微微搖頭,以抹去覆蓋在內心表層的那句話。
不過唯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地感受到。那就是札克不加以否定或肯定,將她視爲一般人。對瑞依來說,這是第一個驚訝之處。
札克低沉的聲音令瑞依的身體一顫。她覺得札克看透了一切,心裏開始害怕。瑞依將槍抱在胸前,堅決不把槍交給札克。看到她這樣,札克感到更加惱火。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被無法理解的事物緊逼着,都快發瘋了。
「……唉~射不出子彈啊……我說,你帶着沒有裝子彈的槍要幹什麼?你在想什麼?」
「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對不起……」
瑞依斷斷續續地說道。
「神不存在的話……我……我該怎麼辦纔好……」
(……結果,還是這傢伙說的對啊。)
(這就是我想被他殺死的理由……?)
『……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
「你不要無視我的問題!而且,你自己一個人去,只是送死而已吧。」
▲ ▼
瑞依拿出收在包包裏的槍,緊緊握住它。
「那……」
(我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砰。」
「面對一個怪物,你還能對那種事情那麼深信不疑嗎?」
「——給我笑!」
瑞依的語氣認真又拼命,卻語帶顫抖。札克面色嚴肅地看着瑞依。
對於札克比平時認真的話語,瑞依緊閉起雙眼。
——難道至今的所有行動,都不只是爲了那份約定跟她說的神嗎?
現在映照在札克眼中的瑞依,是一臉快哭出來的模樣。他提不起勁責備年紀比自己小上許多的小鬼頭。
但是……自從遇見了神,瑞依生活的世界就開始奏出正確的旋律。然而,要是沒有神……——一這麼想,瑞依的心裏就湧上一陣恐懼,彷彿整個世界會發出轟隆巨響,從她的腳下開始逐漸崩壞。
沉默過後,瑞依這才終於開口,靜靜地如此回答。
「搞什麼啊……你真的是……」
瑞依到頭來還是彷彿只會說那句話一樣,把跟自己的約定掛在嘴邊,這讓札克更加失望了。因爲這代表攪亂自己內心的人,以札克的角度來說是個無法理解的空虛存在。
心裏煩躁到了極點——札克如此大喊,硬是搶走瑞依手上的槍。
▲ ▼
「可是……札克的誓言不只是因爲你對神發誓……如果有人對神立下一樣的誓言,是不行的……」
——也就是說,這傢伙可能什麼都沒搞懂。
札克輕嘆一口氣。他最清楚自己已經沒有多餘的體力去找藥了。出於無奈,只好在這邊等瑞依。就隨她去吧。要是死了,可是得不償失。
結果,只有札克刻意說出口的聲音迴盪。
「那麼,是爲什麼?」
洩漏出一句句簡短的話語,瑞依慌張至極。不過,在短暫沉默以後,她勉強壓抑住情緒開口。瑞依有件事情必須告訴札克。
「可是你又對我的死活那麼拼命……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你在想什麼?」
既然只是想被我殺掉,那對我抱持着擔心之類的根本令人笑不出來的感情,不是很奇怪嗎——
但札克聽到瑞依的回答後嘆了口氣,一臉失望。
札克疑惑地看着心慌至極的瑞依。而瑞依猶如快要失去一切的人,微微地顫抖着。
「啊……?」
在B4被艾迪逼近時,札克打破了隔開兩人的牆壁,同時喊出神的名字。從那一瞬間開始,札克的存在就成了瑞依的一切。
隨後,札克傻眼地如此說道。
當下札克的心裏有種預感,幾乎確定這把槍裏沒有子彈。但他其實並不知道是否正確。不過,他認爲到時就再看着辦。
▲ ▼
札克對沉默的瑞依繼續提問。
「……不對。」
正如札克所料,結果是空包彈。
所以瑞依不想得知這個疑問的答案。
「到頭來還是那樣嗎……」
札克皺起眉,對瑞依扣下了扳機,以打破這難以抹消的尷尬。
於是札克對瑞依如此說道。
(大家都會變得不幸……)
「……因爲札克……向神發過誓。」
——……我……想從札克身上……得到什麼東西……?
但是瑞依不懂札克爲什麼會這麼生氣。而且,如果光是擔心就會讓札克不高興,那自己果然還是沒有資格幫助札克吧。
瑞依在彷彿被黑暗包復的感受中,回想札克在兩人會合之後,看起來比以往更加煩躁的模樣。瑞依隱約能理解札克感到煩躁的理由。一定是連自己都無法理解,這份對札克的擔憂導致的。這份感情對札克來說,應該感覺很不舒服吧。
札克這段話令瑞依稍微鬆了口氣。但也只有片刻。
瑞依直視着札克那雙看着自己的細長雙眼。札克總是不虛飾自己,瑞依隱約對這樣的札克感到羨慕。
瑞依開口問。她的聲音會有些顫抖,因爲她對於札克接下來會說出什麼而感到不安。
札克開始感到有點不甘心。就這樣什麼都不做,心情會很不舒暢。
他甚至搞不懂爲什麼自己會在瑞依開口說要幫忙縫傷口時那麼害怕。不過仔細想想,瑞依一直都不正常。雖然聰明,卻少根筋,情感起伏也不像一般人。
瑞依很困惑。就像札克不知道自己爲何不想讓其他人殺掉瑞依一樣,瑞依自己也不知道爲何自己會這麼只想讓札克殺死她。
「那麼,把那把槍借我看看啊。」
「不是……更重要的是,現在真的要快點找到藥纔行……」
瑞依的心裏確實有想從札克身上尋求某種事物的想法,但她不想察覺這個想法。要是察覺到這個想法並說出口,她覺得到目前爲止建立的一切都會輕易破滅,感到很害怕。
在迴盪於室內的衝擊聲中,瑞依感覺到自己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她僵着身子,就像變成人偶一般,無法動彈。
「不過,神那種東西——在這世上根本不存在。」
沒錯。現在那些事情都不重要——得快點去找藥纔行。瑞依把視線從札克身上移開,站了起來。
(一定要讓札克殺我的理由……)
「是啊,沒錯,那個誓言不是在說謊。」
遇見神,世界開始正確地演奏出來的那一天,瑞依得知了兩件事:自己不能存在於這個世上,以及雖然如此,卻不能親手終結自己的生命——
看着瑞依這麼做,札克的眼神愈發銳利。接着,札克以目前爲止最強烈的口氣出言挑釁她。
瑞依的藍色眼瞳像蒙上了一層霧般混濁。
聽到札克滔滔不絕地說着,瑞依像是機器短路了似的沉默不語。
內心像被攪亂般疼痛。她第一次有這樣的疑問。
▲ ▼
札克突然覺得自己像笨蛋一樣,無力地這麼說。
「沒問題……我有槍。有這個的話……就算遇到醫生……」
札克看穿我的謊言,然後揭穿了——瑞依不想承認這個事實。
瑞依小聲,但非常清晰地這麼說。那一天,在只有異常巨大的滿月光芒照亮的室內,昏暗中擺着一本書。在閱讀那本書以前,瑞依生活的世界極爲扭曲。就宛如沒有經過調音的鋼琴所演奏的可怕曲調。
但她還是不瞭解。爲什麼殺自己的人非得是札克不可?那本書上沒有寫到這件事。
——這世上……沒有神……?
「……喂,給我!」
札克是這麼想着,一路跟瑞依一起走到這裏的。
(唉,算了——)
「……札克不會說謊,對吧?」
鈴。札克如此斷言的瞬間,瑞依的耳朵深處響起和來到這裏時一樣的尖銳鈴聲。
「啊~該死!你這樣不就只是想去送死而已嗎……!你真的想要被我殺掉嗎!」
「……咦?可是現在……我不知道笑不笑得出來……」
這個指示實在太過突然。
目前札克受了重傷,瑞依沒有自信能夠順利笑出來。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瑞依不知所措地看向札克。
「我知道你很不會笑啦!別管那麼多了,給我笑!」
但札克這麼大聲說着。
(……笑……)
瑞依完全不懂爲什麼非得要在這時候笑。不過札克的神情相當認真。
札克總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感到不爽時就生氣,想笑時就笑,而想殺人的時候,大概也會去殺人。
——札克爲什麼能夠這麼貫徹自己的本色呢……
瑞依面向札克,注視着繃帶空隙間的澄澈眼瞳。毫無虛假的銳利眼神。瑞依看着映照在那雙眼裏的自己,忽然莫名有種自己笑得出來的自信。
瑞依輕吐一口氣後,在下一秒對札克露出微笑。
(……那是什麼表情啊。)
映入札克眼簾的瑞依,卻是掛着無法看出究竟在哭還是在笑的笨拙表情。札克不禁感到傻眼。
不過——她的本意應該是想露出笑容吧。
雖然她的笑容依然不像樣,但也變得比較有人味了。可是這樣的表情,不足以讓札克對她萌生殺意。
但很神奇的是——看着瑞依又笨拙又蠢的笑容,札克的內心就稍微平靜了下來。
札克的身體變得無力,突然冒出一股強烈的睡意跟疲勞感。他呼一口氣,半癱倒地當場躺下。
已經連想事情都覺得累了。就算想了,也不能動。札克緩緩閉上雙眼。
「……我在這裏睡覺,你就看你要去做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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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依被突然倒下來,就馬上打算睡覺的札克嚇呆了。看到札克連藏在繃帶底下也看得出來很憔悴的表情,瑞依察覺到真的已經剩下沒多少時間,幾乎無法繼續保持平靜。她感覺心底湧上一股無法說是焦躁還是恐懼的情感。
瑞依靈機一動,想到的依舊是近在咫尺的物品。
不知道爲什麼——札克在B3對她吼出的話語,傳進了瑞依的耳裏。但是瑞依環視了周遭,卻四處都沒看見札克的身影。
「……嗯。」
(這樣拉桿肯定就有電了。)
「喂。」
(怎麼辦……)
瑞依用雙手抓住拉桿。不過拉桿很牢固,不管怎麼用力都絲毫未動。
(或許……把這把小刀放到水裏也沒問題……)
瑞依的手中握着札克的小刀。
這一刻,瑞依的眼底浮現札克在B3時的模樣。
(他交給我保管了……)
房間的兩側有澄澈的水流流過。乍看之下清澈的水,微微散發出刺激性的味道。
瑞依用顫抖的語氣低聲說完,就用札克的小刀使盡全力刺向鏡子。鏡子以被刺中的位置爲中心,如編織出蜘蛛網般產生裂痕。
當她這麼想時,鏡子的另一頭傳來沉穩的樂聲。那曲調很耳熟。
若是堅固的刀刃,應該不會像手一樣溶解掉。
「把這個帶去……雖然……我不認爲你……會用……就是了。」
瑞依緩緩將手放上拉桿,而剛纔那麼沉重的拉桿有如幻覺,輕輕鬆鬆就拉下來了。同時,門扉也伴隨着剛纔聽來像是男人呻吟的地鳴聲打開。
那時札克在瑞依的指示下,長時間浸泡在飄着藥味的冷水裏。
▲ ▼
瑞依戰戰兢兢地把小刀拿近摻有烈性藥的水流。
瑞依直盯着眼前逐漸碎裂的鏡子。
(……可是,用上這把小刀,也是爲了救札克……)
瑞依靜靜收下後,直盯着小刀。小刀的刀刃雖然很髒,刀尖卻閃着銳利的光芒。
這一刻,瑞依的耳邊突然迴盪起札克在B3說過的話。
『我說啊,你至少笑一下啦!現在就笑!』
瑞依就這麼用札克的小刀迅速按下開關。下一秒,巨大的門就發出「轟——」彷若地鳴的轟然響聲敞開。那聽來像男人呻吟的開門聲,彷彿在責備瑞依。
瑞依看見飄散着刺激性氣味的水底有個像開關的東西。說不定是用來開門的開關——
瑞依站到下個房間前面,打開沉重的門。一走進房內,腦袋果然開始逐漸朦朧。天花板挑高的狹窄室內,有道像是大間別墅會有的巨大門扉。
她站起身的瞬間,札克擠出力氣抓住瑞依的手。瑞依感受着札克逐漸失溫的手,回頭望向他。
不知爲何,這把小刀比剛纔握緊它的時候沉重許多。
看到門打開以後,瑞依馬上從電線之間拿起小刀。一拿起來,瑞依的心臟就猛烈一跳。她確認小刀的狀況,就看到刀柄因爲通電而有些熔解了。
瑞依輕搖搖頭。因爲不那麼做,就打不開下一扇門。而且現在不是在意那個女人說的話的時候。
(小刀可以通電……)
——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妨礙我。
(……鏡子另一邊有通道……?)
瑞依想起那時候——她對在電椅強烈電流的折磨下,幾乎失去意識的札克,提出了好幾個請求。
被充滿周遭的香甜氣味薰得快吐出來的瑞依,輕輕伸手碰觸那道門。這道門毫不意外地上了鎖。這也是那個神父搞的鬼嗎……瑞依皺起眉頭。
瑞依窺探進水中。接着,她的髮梢稍微浸到了水中,發出「滋」的聲音溶解。瑞依驚覺這個現象後,就將臉遠離那危險的水。
(這也是這股香甜氣味害的……?)
『……你真的……很任性!我可是……快要……死了啊啊啊!』
——不,不對……
這次一定要確實拿到藥,帶回來給札克。
瑞依看着鏡子裏自己無趣的表情,回想起札克的反應。就算盡力試着揚起嘴角,眼神像死人一樣也是沒轍。
(札克,再等我一下……)
「不過,拜託你,讓我用它吧……爲了繼續往前,我需要……用到它……」
『啊?站到這池水中?我嗎?』
▲ ▼
在彩色玻璃的七彩光芒下,瑞依以銳利的眼神直視走廊盡頭。
這時,在B4時跟札克的對話,忽然在瑞依耳裏再次響起。
(我把札克當成道具了……?)
瑞依沒有自信能好好運用這把小刀。她很擅長裁縫,但不怎麼接觸刀類物品。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光是拿着札克的這把小刀,就像拿着護身符一樣感到相當安心與踏實。
雖然疑惑,瑞依還是朝散發着異樣存在感的鏡子微笑。連自己都看得出來笑得很笨拙。
把手伸進水裏——不管怎麼想都太危險了。手想必會跟頭髮一樣,在轉瞬間溶解。如果有什麼類似棒子的東西能代替自己的手……瑞依想到這裏,就想起握在手上的溫熱物體。
『那個,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機關,不過我想請你進入水中,站在開關上面。』
她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做出會傷害到札克珍惜的這把小刀的行爲。她不知所措地盯着小刀。可是除了這把小刀以外,沒有其他可以按下開關的工具。
水中肯定摻着某種烈性藥。但要繼續前進,應該就只能按下這個開關。她環顧周遭,也沒看見其他似乎可以打開門的機關。
(這……不是水。)
就在她通過門扉,走進下個房間的瞬間。
『難看死了……你的眼神真的像死人一樣。』
打破鏡子的方法——……赤手打破應該很困難,身上帶着的裁縫用具感覺也派不上用場。
那裏是跟剛纔一模一樣的空間。房間深處矗立着一扇巨大的門。或許不管打開幾扇門,都會像把兩面鏡子相對一樣,永遠只會通到這個空間——瑞依心裏掠過這樣的不安。她明明想趕快前進,卻似乎不被允許。
(把這個拉下來……門會打開嗎?)
可是那並不是任性,是爲了停下電流,是爲了救札克。而且是札克自己不注意纔會坐上電椅,並不是瑞依叫他去坐的。
不過,這個房間的氣氛真陰森。房間深處的牆上掛着眼熟的大鏡子,房裏沒有其他的路,而且除了鏡子以外空無一物。
(快點……趕快去找藥吧……)
(太好了……)
瑞依感覺得到前方又飄來那股香甜氣味,誘引她過去。光是聞到這股氣味,就令她覺得暈眩想睡。不過已經沒時間猶豫了。瑞依毫不畏懼地直直衝進那股味道中。
▲ ▼
拉桿旁邊放着在中途斷掉的電線。說不定這是通電後,拉桿就會有所動作的機關。但是瑞依沒有工具,要連起這條斷掉的電線想必極其困難。若有什麼能夠轉接的東西,那就還有可能通電。
又要跟札克分隔兩地了。可是現在只剩下這個選擇。瑞依下定決心,站起身。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理由。瑞依彷彿在說給自己聽似的這麼心想,緊緊握住有些熔解的刀柄。
瑞依失望地碰觸門扉。門正如她所料,被牢牢地鎖上。但這次在確認之前就猜想到了。因爲門前設有一個彷彿在吸引人去拉動的巨大拉桿。
(幻聽……?)
札克聲音沙啞地說着,把小刀交給瑞依。那是瑞依下去B6時,在札克房間裏找到的小刀。也說不上是代替不能去的自己——但總比萬一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卻沒有武器好。
(要怎麼按開關纔好……)
(好,走吧——)
瑞依吐了口氣後,把札克的小刀浸到水裏。看來正如她的預料,小刀不會輕易被溶解。
瑞依發現那是管風琴聲的同時,也突然察覺到這一點。即使冷靜思考,也一定沒有除此之外的方法可以繼續往前。
「怎麼了……?」
現在跟和格雷一起下去B6時不一樣了。
瑞依立刻把小刀接在斷掉的電線之間。接着,房間內馬上就響起火花四散的轟然巨響。
腦袋從剛纔就一片朦朧。在這種狀態下很危險,要保持精神清醒纔行——瑞依搖了搖頭。
(……好像小刀……刺上小刀一樣。)
這是札克很珍惜的東西——
(……這是什麼味道?)
——可是……這是札克很珍惜的小刀。他在失去意識之前,把這個託付給我。
瑞依走進敞開的門裏,看見眼前的光景,就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能通電的東西……
光是像這樣緊緊握住札克的小刀,瑞依就不可思議地感到很安心。她甚至覺得會突然看到札克的身影出現在自己身旁。
『……不過——如果那變成了真正的笑容……就棒透了。光是想像殺掉那樣的你,我就能露出比任何人都還要燦爛的表情。我甚至可以……自己把自己殺了!』
那時札克這麼說完,就砍上了自己的腹部。
不知爲何,那幅光景跟現在鏡子裏的景象重合在一起。
瑞依突然陷入驚慌。
札克現在會落得站在死亡邊緣——是因爲他連我要注射的藥都打進去了,因爲我沒辦法露出好看的笑容,因爲我拜託他殺了我。
『——你果然就是造成這一連串不幸的原因,瑞吉兒•加德納。』
(是我讓札克變得不幸……?)
不對……
——不對……!
瑞依順從湧上心頭的衝動,拔起鏡子上的小刀,再次全力用刀子刺破鏡面。
接着,鏡子像是忽然失去了生氣,發出破裂的聲響,下一秒就以像是爆炸的猛烈氣勢瓦解。四散的碎片跟先前一樣,避開了瑞依。而破掉的鏡子後頭正如瑞依推測,連結着一條通道。
不經意瞄到小刀,她發現上頭出現了裂痕。瑞依屏息把小刀收進包包。不曉得爲什麼,她很害怕看着變成這樣的小刀。
而瑞依稍微深呼吸之後,小心翼翼地走進鏡中的通道。
通道深處傳來猶如引人進入死後世界,雄壯的管風琴樂音。
▲ ▼
瑞依走出通道後,抵達遇見格雷的教堂。
從大片彩色玻璃透進來的光芒,照亮了獨自演奏起來的管風琴。這層樓究竟是什麼樣的構造?明明是走跟第一次不一樣的路,爲什麼又來到這裏了?
(搞不懂……)
瑞依在演奏出詭異旋律的管風琴聲的環繞下,感到困惑。
教堂裏飄蕩着跟以往完全不能相比的嗆鼻香甜氣味。
(頭……好暈……)
「……你覺得我會那麼輕易讓你拿到手嗎,瑞吉兒•加德納?」
但她才抬起頭,就看見格雷站在眼前。格雷掛着無畏的笑容,略帶諷刺地詢問瑞依:
瑞依再次沉默。
『神那種東西——在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
——……想不起來。
會變成那樣,一切都可以說是無法避免的結果。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這道聲音,無疑是格雷。
那時爲什麼能想起自己的名字?爲什麼會忘記一切?爲什麼會待在那種地方?不知道。不想知道。不想回想起來。不想想起任何事情。
「這樣啊……我對你很好奇,瑞吉兒,你究竟是什麼人?」
瑞依恢復些許銳利的眼神,如此回問。
——頭被震得好難過,好痛……
在管風琴大到連教堂窗戶似乎都快被震破的巨響中,瑞依擠出聲音回答。
——札克那時候發誓會殺了我。他明明對神發誓了,要是沒有神,我……該怎麼辦……
札剋落得遭遇到各種不幸,的確是事實。札克的身體雖然受到慘烈折騰,卻還是解開了各式機關。但那全是爲了繼續前進,爲了能兩個人一起回到地上。會用上札克的小刀,全都是因爲要找藥。
但她沒能否定札克那時所說的「世上沒有神」。
「我知道丹尼醫生已經來到這層樓,也知道他身上有藥……所以……」
她的內心願望化作言語,吐露出來。心臟像被人抓住一般疼痛。瑞依不想再做任何思考了。
(……不要……)
直到剛纔爲止,她應該還在教堂纔對。
瑞依緊閉着雙眼,忍住那股劇痛。
「喔,丹尼啊。他現在正在擅自行動。說真的,他到底是從何時開始變成那樣了……不過,話說回來,就是丹尼帶你來這裏的呢……」
瑞依低下頭。
「……不過,你仔細看看,現在札克遍體鱗傷。他受人誆騙了,被你這個——惡魔給誆騙了。你是個魔女。」
格雷的聲音傾注而下,對默默不語的瑞依展開追擊。
瑞依睜大了雙眼。
「我想被札克殺掉……不想讓札剋死掉……」
爲什麼她會唯獨想不起來到這裏的理由?可是……真的有必要想起來嗎?就算想起來了,一定也只會讓自己感到悲傷。瑞依有這種預感。
——而且他們有立下「約定」。
「沒錯。」
「所以,你知道藥在哪裏嗎?」
「你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麼呢,瑞吉兒•加德納?札克他怎麼了?你拋下他了?」
「你不回答嗎?我說過這裏是神的面前……唉,你果然其實並不相信神。」
不,不對——是無法做任何思考了。
「而艾札克又是如何呢?他相當單純,換句話說,就是非常純真的人。現在他卻在你想被殺死的願望下遭到殘忍對待,落得遭遇到各種不幸。這些,全是因爲遇見你而造成的吧?」
——可是,如果沒有神……那份約定就會變得毫無意義嗎……?
但是瑞依還來不及反駁,就被濃烈的香甜氣味奪走了意識。
自己彷彿被之前見過的漆黑畫作吞噬,而格雷的聲音也在這片黑暗中響起。
「……看來你不是不回答,而是沒辦法回答。」
「……不要!住口!」
格雷的聲音跟在B7聽見的電腦語音重合在一起。
瑞依想起在B7醒來時,牆上寫着這麼一段文字。啊……那些字句果然全部都是寫給我看的。瑞依回想起至今看過的每段文章,靜靜地領悟事實。
格雷壞心地輕輕一笑,搖了搖頭。
雖然很暈,瑞依仍奮力站起身。不追上丹尼醫生,不請他分一點藥品,札克會就那樣死去。
「哦……你要用那雙顫抖的手,拿起自己弄壞的札克的小刀指着我嗎?」
「瑞吉兒,你對他們做了什麼?丹尼是個既聰明又深思熟慮的人。也因此,他是最瞭解此處的人,也不曾擅自隨意行動。」
「我當然知道。因爲帶那孩子來這裏的,正是我。」
因爲是札克這個存在說沒有神。
瑞依用緊張的口氣回應。
瑞依邊說邊逼近格雷懇求協助,仰望着格雷那雙有如無盡黑暗的深色眼眸。
想到這裏,瑞依就感到毛骨悚然,光是站着就快昏厥過去。
(……這裏是哪裏?)
他的講法極爲挑釁。瑞依的藍色雙眼露出銳利光芒,迅速從掛在肩膀的包包拿出札克的小刀,將刀尖對着格雷。
其實她一直感到很混亂。從札克說世上沒有神的那一瞬間開始,就是如此。
依舊被黑暗圍繞的瑞依,聽見空無一物的地方傳來格雷的提問。
(來到這裏的那一天……)
「拜託你,我想要拿到藥。」
『是天使,還是惡魔?』
「你不說些什麼嗎?」
▲ ▼
在劇烈暈眩下,瑞依開始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
「那麼,又是爲什麼?你爲什麼會那麼認爲?」
——札克……
「我……什麼都沒做。」
「你怎麼知道這是札克的小刀……?」
瑞依絲毫無法理解究竟是怎麼回事。她不曾聽札克提過這件事。
她心想,突然喝太多酒或許就是這種感覺。爸爸總是喝很多酒。瑞依在朦朧的意識中,想起那段不祥記憶的碎片。
瑞依擠出渾身的力氣,在黑暗中清楚地說道。而黑暗中的格雷嘆了口氣。
濃烈的氣味令瑞依不禁當場癱坐在地。
「丹尼看起來不太對勁。我是有看到他一下子……現在不知道在哪裏。不過,他有些隨意過頭了,所以我從他那裏收走了一些藥品。」
——不要……我想遵守那份約定,想實現那份約定。
格雷嚴肅地道:
「就算發誓了,你又怎麼知道神會選擇這份誓言嗎?若神的想法與你的願望有所出入,你會怎麼做?」
這個名字再次從格雷口中說出的瞬間,瑞依感覺到一陣劇烈頭疼,頭都快裂開了。
——是這個人把札克帶來的……?
自從看了寫着神之話語的書的那一晚,她就不曾改變過這個想法。
瑞依下意識地摀住耳朵。
格雷用逼迫的眼神盯着不做任何回應的瑞依。
「要去找藥纔行……」
「……比起這個,這裏沒有藥嗎?丹尼醫生拿着藥去哪裏了?」
「不,我認爲神所說的話,就應該遵守。」
然後,像從香甜氣味中溶出一般,札克的話語再次響起,覆蓋住瑞依的內心表層。
明明這樣的話……還是需要有神的存在。
發生什麼事了?這股氣味到底從何而來?瑞依在混亂中醒來,發現自己站在漆黑世界的中央。
所以……
「……纔不是……」
瑞依不想相信世上沒有神。
「……纔沒有!只是因爲札克不能動,纔會由我來找藥!」
——爲什麼……
格雷毫不畏懼瑞依威脅自己的行爲,再次出言嘲笑。他這個反應令瑞依皺起眉頭。
格雷如此斷言。一說完,管風琴就開始發出巨響,不斷撼動瑞依的腦袋。瑞依忍不住當場倒下。
指尖微微地發抖。瑞依的臉色有些蒼白,身陷某種巨大的事物脫離身體的感覺中。但是現在依舊沒有時間讓瑞依深入思考這件事。
瑞依不知爲何,說不出半句話。
「瑞吉兒•加德納,你的內心渴望受神所求,因而滿是虛僞……——並且是誆騙我天使們的魔女!」
格雷以蘊含着憤怒的語氣對瑞依說。
「……纔不是!」
瑞依終於在黑暗中大吼出聲,但被黑暗所吸收。雖然肉眼看不見,不過瑞依身陷一種奇妙的感覺中,好似包復着自己的這片黑暗漸漸掀起了波瀾。
瑞依抱着無法排解的不適感,凝視持續獨自演奏的管風琴。
——我到底爲什麼,非得被人像這樣逼問?
而且「誆騙我天使們的魔女」是什麼意思……瑞依從來沒有想得到天使的慾望,也不曾主動希望別人陷入不幸。
至今發生過許多悲傷的事情。
但是——我只是想了結這樣的人生……
(僅僅如此!)
可是——這個人爲什麼斷定我是魔女?
瑞依湧出滿滿怒火,內心卻跟自己的眼睛一樣,開始變得冰冷。
既然這裏是在神的面前,有神的話……我絕對不會認爲自己是魔女——
不久後,管風琴那彷彿響徹地獄的巨響,降於瑞依的耳朵。彷若從地上照射進來的眩眼光芒,照進黑暗中。同時,周遭開始散發出封閉瑞依所有思緒的濃烈香甜氣味。那無疑是從格雷身上釋放的味道。
瑞依在光線急流中感到暈眩,眼底格外清晰地浮現了格雷露出詭異笑容的側臉。而在巨響中,格雷強烈的大喊聲衝破了瑞依的耳膜。
「那麼!現在就對你進行審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