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OOR B6

電梯發出「砰」的沉重聲響後，停止運作。

（電梯停下了……）

——剛纔的廣播是什麼意思……？我沒聽清楚講了什麼……

腦袋依舊朦朧得像身處夢境，瑞依走出了電梯。接着，她聞到這層樓飄散着彷彿被直接帶進惡夢中，令人反胃的臭味。

（好臭……）

——這裏真的是建築物的裏面嗎……？

在眼前展開的是跟剛纔宛如醫院的樓層截然不同，像無人地下停車場一樣荒廢的地方。明明應該是大樓的內部，卻簡直像在外頭一般，有着像是用柏油鋪成的道路，在地板上延伸而去。地上隨處擺放的垃圾堆積如山，甚至看不出那些東西在變成垃圾之前的原形。這些垃圾大概被放置不管很久了，滿是廚餘腐爛的臭味。垃圾山上聚集了大羣果蠅、沒看過的蟲，以及有着黑色光澤，多到數不盡的蟑螂四處亂竄。這幅光景骯髒得令人作嘔。

——好惡心。這裏真的是我沒看過的地方……

（……總之，必須找到出口纔行。）

瑞依別開視線，不看四處竄動的成羣小蟲，閉上嘴巴屏氣走過垃圾之間。

走了一小段路後，瑞依忽然看見暴露出水泥部分的牆壁上，貼着被放大複印的新聞剪報。

「無差別殺人？」

——××年××月××日在××州××道路上，發現一具男性遺體。

遺體上殘留有被利刃劃傷的巨大傷口，目前正以謀殺案的方向偵辦中。

自上個月起，××州內就持續發生類似手法的謀殺案件。

由於被害者之間沒有關聯及共通點，附近居民需要多加留意。

瑞依掛着彷彿剛睡醒的空洞表情，茫然地看完這篇令人毛骨悚然的新聞。

——匡啷……

此時，有道令人心生恐懼的聲響從牆壁另一頭傳進瑞依的耳裏。那聽起來像是空罐掉上地面的聲音。

（有人在嗎……？）

瑞依凝視着小鳥，同時不經意地想起以前養的小狗。

「來我這邊。」

門後的場地似乎原本是某種工廠。在入口旁邊不遠處，就有個沾着暗紅色液體的洗手檯。但轉開水龍頭，也沒有水流出來。

有一瞬間，瑞依稍稍睜大了雙眼。因爲她從好幾層蜘蛛網的縫隙中，看見正在閃爍的緊急逃生口標誌。緊急逃生口的標誌旁，寫着「EVElevator通道」幾個字。

瑞依一邊閱讀這段文字，一邊茫然地記住了內容。她不是刻意想要記住是下意識記住了。她總是如此。瑞依天生就非常聰明，讀過一次的書也是不管內容再怎麼無趣，她都不會忘記。

不過最後打開最小的箱子時，裏面放着快喫完的爆米花袋子。

感到疑惑的瑞依張望四周，在被黃色電燈泡照亮的紅磚風格牆壁上，看到用白色粉筆寫着類似在B7所看到的文章。

瑞依微微倒抽一口氣，四處張望。但周遭空無一人。可是，肌膚卻不斷地感覺到空氣中有種強烈的奇妙氣息。

但是，瑞依還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自己又是怎樣的一個人。想得起來的，只有自己的名字、年齡、是來接受心理治療的……還有目擊到陌生人被殺害的現場。

——對了……要快點回到小鳥那邊……

「連續殺人魔」

——殺人魔……

（……小鳥好可愛。）

瑞依安心下來的同時，也慎重地把這袋爆米花放進揹着的黑色小包包裏，避免爆米花掉出來。隨後當她起身，準備回去小鳥所在的地方時，卻感覺鞋底傳來不同於踩扁蟲子的觸感。瑞依把腳移開，撿起自己踩到的東西。那不曉得是被誰揉成一團丟掉的一則新聞報導。

瑞依像是瞬間失去興趣般把新聞報導丟到地上，小跑步回到巷弄裏。

瑞依伸手想撫摸小鳥的身體，以甩開浮現在腦海的糟糕回憶。

▲ ▼

不過，她突然發現小鳥其中一邊的翅膀似乎剛被利刃割傷了，滿是鮮血。

——毫無脈絡的殺人案件，使城鎮陷入恐懼當中。

唧唧……——小鳥像在告知自己的所在位置般，在巷弄裏持續鳴叫。

由鄰近居民在鎮上小巷弄中發現。外表所見推測是十幾歲的少年，但身分不明。

（……那是……）

（這是……血……）

（趕快走吧……）

（那隻小狗……也很可愛呢……）

（說不定有什麼喫的……）

瑞依從正好打開與自己身高差不多高度的鐵捲門下鑽進去。

雖然想不太起來，不過她覺得自己好像有一陣子沒進食了。

瑞依像被微弱的綠色光線吸引過去般，奔向逃生口，站到門前。不過門上沒有把手，試着推動也沒有打開的跡象。

此時，遠處傳來小鳥彷彿在呼喚瑞依的「唧唧」叫聲。

——說不定記憶正一點一滴地恢復……

（是塗鴉嗎……？）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看到這種報導……是不是跟這棟大樓有什麼關係……？）

（……真可愛。）

（怎麼樣才能打開這扇門呢……）

——××年××月××日，在××州的××工廠內發現了約翰•史密西（26）的遺體。

正感疑惑的時候，她驚覺到有股氣息便轉身看往背後。在視線裏的是沒有光線，如小巷弄般延伸而去的通道。瑞依前去觀察那條通道，裏頭瀰漫且散發出更不尋常的臭味。

「啊……」

瑞依微微嘆了口氣，打算再次踏出腳步。不過就在此時，「唧唧」——天花板上傳來一道懷念的叫聲。瑞依抬起頭，望向叫聲傳來的方向。接着，她發現靠近天花板的牆上有個不自然的破洞，裏頭有隻白色小鳥像是想訴說什麼似的，不斷鳴叫着。

『按規則，那個人不能離開自己的樓層。』

瑞依面帶柔和的微笑對小鳥說道後，小跑步離開了小巷弄。

（太好了……雖然有點受潮了，但是應該還能喫。小鳥會喫爆米花嗎……？）

事件發生在被害者開心地對同事說「明天新車會送來」的隔天。

「全部喫掉也沒關係喲。」

塗鴉旁邊又貼着一則剪報。剪報上也跟牆壁一樣，染到了讓人覺得是遭到砍殺時飛濺出來的悚然血痕。

但是，腦海裏有一道彷彿從天而降的溫柔聲音，對呆站在原地猶豫的瑞依輕聲細語。

▲ ▼

瑞依將站在手心的小鳥輕輕放到自己的腿上。

每踏下一步，靴子底部就傳出蟲被踩扁的不悅聲響。

（看起來好痛……而且，這樣它沒辦法飛。）

（說不定它是肚子餓了……）

瑞依用溫馨的神情，看着小鳥努力喫着爆米花的可愛模樣。她從以前就喜歡可愛的動物。光是跟可愛的動物在一起，就會莫名地感到內心逐漸變得異常祥和。

（對了……要趕快……回去爸爸跟媽媽那裏……）

但在思考這一點之前，她的內心先湧上了想摸摸小鳥的想法。如此可愛的生物忽然出現在這種毫無人煙又骯髒的地方，讓因爲突然來到這種地方，而難掩不安的瑞依感到放心及高興。

瑞依淡淡心想，同時把木箱一個個打開，尋找有沒有食物放在裏面。但是，每個箱子都是空的。

「沒事的，你先不要動。」

（要趕快回去纔行……）

（電梯……是出口嗎？）

——可是，爲什麼大樓裏會有血……？

不久之後，她不曉得已經在彷彿迷宮的道路上走了多久。周遭只看得到蟲子爬走，完全找不到出口。稍微感到疲累的瑞依像電池耗盡了電力般突然停下，然後呆愣地看着天花板的蜘蛛網。

——××年××月××日，於××州再次發現一具遺體。

遺體上有巨大刀傷，目前視爲連續殺人案進行偵辦。

「小巷弄內的殺人案」

從刀傷上可以判斷，此事件就是讓這座城鎮陷入不安的連續殺人魔所爲。

瑞依以溫柔的語調呼喚小鳥，對它微微招手。可是小鳥只跟瑞依一樣歪着頭，沒有要離開洞裏的意思。洞裏很暗所以看不太清楚，但小鳥看起來好像有些虛弱。

瑞依幾乎不帶任何感情地讀完這則報導。

（口渴了……）

「咦，受傷了……？」

瑞依歪着頭。如果B6的樓層標示是正確的，這裏應該是非常深的地底下才對。

——……要幫它治療纔行。

瑞依動身遠離那道恐怖聲響，開始在樓層內徘徊，尋找出口。

▲ ▼

（十幾歲的少年……）

『——這裏每個樓層都擁有與各樓層氣質相符的人們。』

「…………」

（這裏原本是什麼工廠嗎……）

（這種地方爲什麼會有小鳥……？）

在觸感粗糙得不像是室內的柏油地板上，四處散落着弄髒的工作服，周遭也擺着幾個被隨意擺放，大小不一的木箱。當中也有瑞依應該能夠輕鬆進入的大箱子。

（啊，對了……這麼說來，我以前有養小狗……）

（不曉得它有沒有乖乖等我……？）

「等我一下……我去找點喫的過來。」

瑞依默默感覺要走進這條路，有點可怕。

——……來，瑞依你也過來吧。

大概是因爲對方年齡跟自己差不多，唯獨這部分令她莫名在意。但現在不是繼續在這種詭異場所逗留的時候。

穿過猶如巷弄的通道，來到一個像是小空地的狹窄空間。裏面像即將進入黑夜般昏暗。但當眼睛逐漸習慣昏暗後，瑞依開始能看見四處都散佈着暗紅色的痕跡。那是會讓人認爲這裏曾發生過某些殘忍事件的恐怖痕跡。

『若不想被那個樓層的人殺死，就只能登上其他樓層。』

小鳥還待在原地讓瑞依稍稍鬆了口氣，同時，她也從小包包裏拿出爆米花袋，在兩邊手掌上各放兩三顆爆米花，再遞給小鳥。小鳥像是被食物的香味吸引般戰戰兢兢地離開破洞，輕輕跳上瑞依的手掌，開心地啄食着爆米花。

瑞依讀着這則恐怖的報導，同時腦中忽然環繞着這樣的不祥預感。

瑞依一邊四處尋找路上有沒有掉着食物，一邊往樓層的更深處前進。走到底後，她不經意瞥見有道類似車庫鐵捲門，而且只打開一半的隔間門。可以看見鐵捲門的另一頭擺着似乎被人踢到變形的置物櫃。

瑞依稍稍屏住呼吸，就如潛入水中般，搖搖晃晃地走進充斥着許多沒見過的蟲子的通道。

接着她從放在小包包裏的急救包中拿出繃帶，像在包裝重要的禮物般，替小鳥的身體包紮。

「……這樣就行了。」

整齊地包紮好時——匡啷……這次那道詭異的聲響從非常近的地方傳來。這一瞬間，瑞依手中的小鳥彷彿察覺到什麼，開始不斷顫抖。

「……沒事的，不用害怕。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吧……好嗎？」

瑞依不管那道逐漸接近的悚然聲響，一邊撫摸着小鳥溫暖的身體，對它投以溫和的笑容。但小鳥表現出很不自然的恐懼，溜出瑞依的手中，掉落到地面。

「不行，不能逃跑。」

瑞依開始追趕無法好好飛行，往聲音來源前進的小鳥。

「來，快來我這邊。」

就在她微笑着對小鳥伸出手的那一刻——

純白小鳥的身體，在她眼中迸裂成兩半。

紅色液體順着拋物線濺到瑞依的臉頰上。那依舊溫熱的血液流過白皙臉頰，滴落地面，在一瞬間的寂靜後，一陣轟然大笑貫穿了瑞依的耳膜。

「呀哈哈哈哈哈！」

被突然發生的事嚇得呆愣在原地的瑞依眼前，站着一名身材纖瘦高大，臉上掛着瘋狂笑容的男子。男子身穿有些骯髒的紅色褲子，頭戴着畫有大箭頭圖案的黑色連帽上衣兜帽。而他的左手，握着應該能輕鬆奪走人命，宛如死神所持有的那種巨大鐮刀。

但瑞依看不清楚男子的容貌。因爲男子的臉和皮膚纏上了厚厚一層繃帶，彷彿想隱藏什麼。

——……是誰？

那名男子異常的模樣，令瑞依忍不住後退。

「你剛纔露出了滿足的表情呢。」

看到這樣的瑞依，男子勾起嘴角，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

然後，他俯視着比自己矮小許多的瑞依說——

「但現在則是絕望……！」

「終——於找到你了……」

（是有人弄丟了嗎……？）

瑞依一試圖回想，就有股不曉得從何而來的不明恐懼漸漸支配她的內心。

（……要……趕快逃。要趕快逃離這裏……回到家裏去。）

瑞依急忙從口袋裏拿出小鳥吐出來的卡片，插進插入口。

——一旦被抓，我應該……會被殺掉。

『——若不想被那個樓層的人殺死，就只能登上其他樓層。』

「……看，縫合得很漂亮呢。」

「這一次……我一秒都不會等你——！」

（——果然。）

（……必須把它治好……變回那隻小鳥。）

「……啊？那傢伙跑到哪裏去了……？」

男子沒發現在木箱裏渾身發抖的瑞依，在魯莽地隨機破壞木箱後惡狠狠地如此說完，就回到某個地方去了。

瑞依不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懂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唯獨小鳥裂成兩半的畫面深深烙印在她的眼皮底下，揮之不去。

▲ ▼

他用幾乎能撕裂耳膜的音量大聲說完，一步步走近纔剛見面的瑞依。在看起來開心得無法自拔的男子腦海裏，浮現出瑞依對小鳥露出微笑的表情。那正是讓男人滿足的表情，而這個瞬間也讓他確實認知到瑞依是作爲祭品的存在。

剛纔以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表情縫合小鳥的少女，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男子毫不留情地對呆站原地的瑞依舉起鐮刀。

之後想辦法抵達逃生口，便看見寫着EVElevator通道的門上有卡片的插入口。

瑞依好奇那是什麼，便用手掌撈過土壤表面並撿起發亮的物體，發現那是張不知名的卡片。

「呿！到處都沒有嘛！……要是讓我找到那傢伙，絕不饒她！」

「啊？搞什麼，什麼都看不見！」

（我不知道……我想不起來。）

（……！要趕快找到出口纔行……！）

男子的怒吼響徹黑暗。

（……！）

心裏這樣想，卻緊張得雙腳完全無法動彈。在瑞依的腦海裏，不斷浮現爸爸跟媽媽坐在沙發上親密牽着手的光景，之後又消失。

（趁現在到樓上去吧……！）

瑞依的指尖邊些微顫抖着，邊從放下的小包包裏拿出裁縫用具。那是她平常用來製作人偶的裁縫用具。

「現在開始，我數三秒。所以啊～你試着逃跑吧！然後哭泣尖叫，求我饒命吧！讓我看看更多絕望的表情！」

但是事與願違，男子就如他的宣言，接連砍壞視線所及的箱子，發出清脆的砰砰巨響。瑞依深知自己藏身的箱子也將不例外，開始感到害怕。

——……什麼？

「就把這些爛箱子全部打壞吧。」

假如是那個男人弄丟的——搞不好是電梯的鑰匙……當她忽然想到這件事時，匡啷——猶如踢開空罐的不祥聲響再次響起。

環視周圍，就看見一把像是事先準備好的大鏟子豎着擺在牆邊。瑞依暫時放下掌上的小鳥，用沉重的鏟子迅速在地上挖出可以放進小鳥的洞。

門打開後往裏面走去，就如標誌所寫的，在通道最底部看到了電梯。邊感受到些微暈眩，瑞依邊跑進電梯，不假思索地按下寫着B5的按鈕。

「3……」

（……這樣的話，它到了天堂也飛不起來。）

（會被他追上……）

▲ ▼

腳步聲逐漸遠去後，瑞依有些害怕地偷偷從木箱裏探出頭，確認周遭。

隨後，瑞依的雙眸逐漸變成彷彿映照着世界末日的澄澈蔚藍。

「…………」

正要動手殺人就遇到這樣的狀況，男子焦躁地大喊。

瑞依終於回過神來，在黑暗當中藉着微弱的綠色燈光，往寫着「EVElevator通道」的門……往逃生口跑去。

（那個該不會是……）

瑞依輕輕把斷成兩半的小鳥放上手掌。小鳥的身體表面變得有些僵硬，但還很柔軟且有些溫熱。她覺得，這就像稍微冷卻後的麪包。

（至少我想埋葬它……）

瑞依感覺到男子正在接近自己，便摀起嘴巴避免發出聲音，同時反射性地靠到木箱的側面。不曉得是否正好位於視線死角——男子沒有砍壞瑞依躲藏着的木箱。

在一瞬間的判斷下，瑞依迅速跑向斷路器，毫不猶豫地關上所有開關。之後燈光正如她所想的熄滅了，整個樓層被包覆在黑暗當中。

（……神啊——）

瑞依馬上就理解到這道聲音究竟代表着什麼。她把小鳥吐出來的卡片放進自己穿着的白色外套口袋，迅速站起身。不過同一瞬間，她聽見頭上傳來興奮的笑聲。抬頭一看，那名男子就站在架設於整個樓層的排水管上。接着，他輕盈地從排水管上跳下來，用兜帽深深蓋住臉的連帽上衣男擋在出口前面。

瑞依只有嘴角勾勒出微笑，把小鳥的身體接合在一起，然後像在安撫它一般不斷撫摸着小鳥的身體。

（他走掉……了嗎……？）

砰、砰——樓層內響起男子焦躁地踹着木箱的聲音。

「不要緊，已經不會痛了……」

「來吧，讓我看看你絕望的表情！」

（要……趕快逃……！）

它之前不是這樣。不是這種模樣。不是這種可憐的模樣。

瑞依如此低喃細語，只以嘴角勾出淺淺的微笑。接着用大根的針與跟羽毛一樣白的線，仔仔細細地把斷成兩半的小鳥身體縫回原本的樣子。其實沒有人教過她，不過瑞依從小就很擅長裁縫。瑞依睜大雙眼，專心俐落地縫起小鳥的身體，都忘了自己正身處於危險中。雖然有縫線，但小鳥的身體就只在幾分鐘之內變回了原形。

「呼……呼……」

但她再次拿起小鳥，想把它放進洞裏埋葬時，心裏卻湧現了某種既奇妙又不平靜的異樣感。

摸摸體溫變得比剛纔稍低一點的小鳥，瑞依把它的身體輕輕埋進洞裏。隨後，她在小鳥旁邊看到發出亮光的東西。

瑞依躲在那間剛纔找到給小鳥的食物，類似工廠的房間裏的大木箱內，一邊像只貓咪一樣縮成一團，一邊緊閉着眼。

瑞依爲避免被那個恐怖男子發現，一邊維持警戒，一邊戰戰兢兢地回到巷弄裏，就看到被砍成兩半的小鳥躺倒在血泊中。小鳥不久前還活着的這個事實似乎都是虛假的一般，已經沒有呼吸了。

男子凝視着那雙清澈的藍色眼瞳，一邊大笑，一邊對明顯陷入混亂的瑞依如此喊道。

這句自言自語，令瑞依不禁睜大眼睛。

——可是，如果是陌生人被殺，會感到絕望嗎……？

（得在那個人找到我之前，從這裏離開纔行……）

瑞依的腦海裏，回想起暗紅色血液四處飛濺的光景。此時，唧唧……她聽見已經不可能聽到的鳥鳴聲——是幻聽。

已經看不見男子的身影了。

男子凝視着害怕的瑞依，在包復着皮膚的繃帶底下，露出跟第一次遇見瑞依時相同的無懼笑容。他猛地睜大能從繃帶之間看到的眼睛，對瑞依揮下那把大鐮刀，然後如惡魔般高聲大笑着嘶喊：

——……不對。

瑞依一邊輕喘着氣，一邊盡全力奔跑，以逃離那道聲音。

而且，那隻小鳥原本更可愛。

在奔跑的途中，瑞依下意識地想起了家人。但隨着她忘我地揮動手腳逃跑，這段記憶就像月亮慢慢被雲遮蔽了般，愈發朦朧。

「……過來，我帶你走。」

——因爲，爸爸跟媽媽在等我……

絕望這個詞，讓瑞依的內心忽然回想起殺人案現場的景象，讓她的身體僵直不動。那幅光景……想必絕不是絕望以外的任何事物。

——去小鳥那裏吧……

事到如今，也只能祈禱不會被男子發現。

但她沒有時間思考現在是什麼情形。

「我會把你『修好』……變回我的小鳥——」

（好過分……）

——所以……

「喂！你這傢伙跑到哪裏去了！」

（怎麼辦……！）

（……不對——不是這隻小鳥……）

瑞依像是突然回神似的，背對着開始倒數的男子逃走。

接着她馬上想到自己唯一知曉的躲藏地點，以最快的速度跑往那個地方。

（對了，小鳥……）

（……不過，我知道你躲在哪裏了……）

（……！）

就在瑞依感受到窮途末路的危機時，她看見背後的牆壁上有個類似斷路器的東西。

此刻瑞依的腦海裏，清楚浮現了那片塗鴉所寫的最後一串文字。

瑞依在心裏如此想着，同時睜大她清澈的藍色雙眼，注視斷成兩半的小鳥身體。那副殘忍的模樣，不是瑞依覺得可愛的那隻小鳥。

（他一定就是報導上寫的殺人魔……）

平安躲過男子的追殺，電梯門就這麼關上。瑞依大口喘着氣並當場癱軟在地，緊緊閉上雙眼。

（——那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報紙上所寫的連續殺人魔——瑞依的腦海裏浮現這段話，並逐漸深植於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