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EET GUILT
《殺戮的天使》 · 木爾チレン · 1.6萬 字

什麼都看不見——
瑞依仰賴綿延的微弱燭光跑過走廊,就看到牆邊有扇厚重的門。瑞依大力打開那扇門,門後出現一個彷彿身處夜晚之中的漆黑空間。
(……氣氛跟剛纔不一樣。)
在來到這裏的路上,大樓裏的氣息及氛圍的確都跟這裏不同。是……味道嗎?不知道,總覺得有種奇怪的感覺……瑞依覺得有種奇妙的感覺纏繞着身體。
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音樂聲。瑞依微微壓低視線,仔細聆聽。雖然無法聽出旋律,不過可以聽出那像是管風琴奏響的沉穩音樂。
(那是怎麼回事……)
瑞依受到樂聲引導,踏入眼前一片漆黑的房間。
當她走進房間的瞬間,排列在牆壁兩旁的數根蠟燭彷彿早在等待瑞依前來,擅自亮起了光芒。光芒刺眼得讓瑞依看不清楚,她睜開眼睛,眼前是鋪着古董風格磁磚的地板,上頭有老舊的卷軸式紅毯綿延。環視周遭,紅磚風格的牆邊有着數根厚實的柱子排列着。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這時,瑞依明明沒感覺自己有碰到任何東西,腳邊卻突然有東西倒下了。一陣尖銳的金屬聲響響遍房內。
「什麼東西……?」
瑞依嚇了一跳,低頭看向地板。腳邊有根剛纔亮起火光的細長金屬燭臺。因爲倒下來的衝擊所致,蠟燭的火已經熄滅,飄起不祥的紫色煙霧。房間迅速被這陣煙霧逐漸包復。
「甜甜的……味道……?」
隨後,一股濃烈的味道在房內飄散開來。像是砂糖燒焦,又或是某種強效藥物散發出來的,是一種從來沒聞過的味道。對眼前的光景感到驚訝且感到暈眩的瞬間,瑞依不經意地吸進了那股味道。
——唧唧。
在感覺光是呼吸就會沉醉其中的香甜味道中,瑞依聽到腳邊傳來小鳥的叫聲。她不經意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就看見斷成兩半,滿身鮮血的小鳥。
她想不太起來那是什麼時候見過的景象。但就這樣放着它不管太可憐了,瑞依在有些迷濛的意識中如此心想。
——……要幫它治療纔行。
瑞依當場蹲下,試圖用雙手撈起小鳥。可不知爲什麼,小鳥卻在這一刻忽然消失,也不再聞到香甜的氣味。
「咦……?」
瑞依探頭看向書本,拍掉灰塵。書上寫着這些字句:
「也對……畢竟這裏是告解廳嘛。」
當瑞依抬頭將視線移開包包時,眼前再次跳至異常的光景。
(對這個瓶子吐露罪過?什麼意思……?)
這個不可思議的現象使瑞依不禁感到不對勁。因爲她確實看到一隻斷成兩半的小鳥倒在地板上。
——你怎麼了,瑞依?快點過來。
(是錯覺嗎……)
▲ ▼
是受求之祭品,還是天使?
「……!」
(趕快去找藥吧……)
——瑞依,過來這裏。
走進房間後環視周遭,她發現裏頭的裝潢完全不像一般的告解廳一樣狹小。應該說,從外側看起來不可能會是這種樣貌的奇妙空間。詭異的房內只有以相等間隔擺設的燭光亮着,彷彿在示意她往深處走。而瑞依感覺得到整個房間充滿了那股弔詭的香甜氣味。
所以,這是一場夢——
如此感覺的瞬間,原本亮着的燭火熄滅了,瑞依轉眼間就被扔到黑暗當中。
瑞依突然遺憾似的垂下眉頭,嘴角勾起微笑。
但不可思議的是,瑞依開始不想去思考剛纔發生的種種奇妙現象。瑞依只是帶着猶如搭乘交通工具造成的噁心暈眩感,不斷快速走在彷彿永遠走不到盡頭的空間裏。
——是藥嗎……?
告解廳是隻要抱有對神懺悔罪行的心,就算是過去曾做出極惡之行的人也能被允許進入的房間。既然如此,門沒有理由不敞開。
一道清脆的聲響傳進瑞依吵雜的耳裏。
「……!」
面對眼前模樣怪異的父母,瑞依退後了幾步。突然出現的這幅光景,使瑞依明顯感到不對勁。
之後,瑞依對自己看到的景象大喫一驚,不禁往後退。因爲她看到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父母就在眼前。兩人像被縫合在一起似的,緊牽着彼此的手,然後開口說着「過來吧,過來吧。」並露出有些怪異的微笑。瑞依看見他們用沒有牽着的那隻手,對她緩緩招了招手。
一樣有着一雙圓形雙眼的母親用沉穩的語調說。而在母親身上,完全感覺不到瑞依總是很害怕的那份歇斯底里。
瑞依的心情變得有些憂鬱,並說出自己的名字。她擔心這扇門說不定也跟B3的電梯一樣,不會打開。不過事實一反她的預料,門乖乖地打開了。
瑞依深吐一口氣,緩緩仰望高聳且呈圓頂狀的天花板。矗立在眼前的兩扇大門上,都掛着大大的十字架。這麼看來,這裏是告解廳嗎?
(明明有一瞬間覺得腦袋一片空白,有隻小鳥在這裏……)
(聖經……?)
忽然間,瑞依開始思考要是自己什麼都沒有想起來,在B6第一次遇上札克的時候就被殺掉,現在會是什麼樣子。如果就那樣沒有想起任何事並被札克殺了,自己或許已經順利前往天神所在的天國了。
『——仔細看清自身模樣。
搞不好是錯覺。但瑞依感覺那股奇妙的香甜氣味比剛纔更濃烈了。
(怎麼這樣……我必須找到藥並帶回去纔行……)
(這不是我真正的家人……我真正的家人,纔不會呼喚我……)
(……不對。)
領悟到這一點的瞬間,房間立刻亮起了光芒。
瑞依再次循着重新燃起的燭光走,往告解廳的深處前進。
札克躺在電梯旁的身影掠過瑞依的腦海。她唯獨不想去思考,札克也許會就那樣不再睜開雙眼——瑞依搖了搖頭。一定還有其他出口。這間告解廳似乎還能通往很深的地方,從門的另一端來看根本想像不到。
(……走吧。)
▲ ▼
(我不能再活在這個世上……)
抑或兩者皆非,爲尋求神之救贖者,即暴露自身一切,進行懺悔吧。』
父親朝呆站在原地的瑞依溫柔一笑。那是瑞依從來沒看過的溫暖笑容。可是父親凝視着瑞依的那雙渾圓眼睛,說不上是人的眼睛,就像被人縫上了的漆黑圓形鈕釦。
(可是那時說我的名字,無法打開電梯……)
『——神之所求,爲無穢無僞之人。
『——吐露罪過吧。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一道聲音,有人在黑暗中呼喚着瑞依。瑞依直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瑞依凝視着十字架,突然回想起至今走過的樓層。大樓的各個樓層都有居民,內部裝潢都呈現了他們的某種特質。這層樓也類似那樣嗎?雖然不確定,不過這層樓也很可能有居民潛伏着。
話說回來,瑞依想起B3的電梯也是這樣打開的。
「罪過」這個詞使瑞依的心跳加快。她感覺這段文章在責備自己。但瑞依覺得不喜歡這個詞,突然就不想思考任何事情了。可是牆壁爲什麼會擅自浮現文字?她還是不禁對這個難以解釋的現象抱持着疑問。
B3的電梯前面寫着這段文字。這正代表了瑞依被神宣告爲污穢的存在,別無他意。
瑞依心想,或許是自己累了。仔細想想,自己已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沒進食了;論休息,也只跟札克在B3監視器照不到的死角休息數十分鐘而已。
不過現在思考都沒用了。
擺着椅子的古董風格牆壁上像被透明人惡作劇了一般,突然浮現出類似用白色粉筆寫下的文字,讓她想起先前幾個樓層牆上的文章。
——喀鏘。
(只要對着這扇門說出自己的名字就好了嗎……?)
——瑞依,你怎麼了?快過來呀。
凝視那份證明,自身做何感想?
走進門後,就看到房裏左右的牆上排列着火光微弱的蠟燭。瑞依走在綿延的兩排蠟燭之間,朝深處走去,盡頭的牆上就掛着裝飾豪華的長方形大鏡子。
「……瑞吉兒•加德納……」
瑞依覺得有種不太尋常的感覺,同時抬頭看時,鏡子的上半部就浮現出與剛纔相似的白色文字。
現在想想,喪失記憶的時候,她很奇妙地覺得自己是「普通的」女孩子。那時的她是真真正正,打從心底希望回到家人身邊。而當時她回想起的家人,正是她理想中的家人。
「…………」
她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味道。不過這是她不怎麼想聞的味道……
(某個地方的鎖打開了……?)
『——神不欲污穢之物。』
瑞依皺着眉頭,回頭看去。她發現自己剛纔走進來的那扇門不見了。瑞依錯愕得瞪大雙眼。因爲這代表出口消失了。
▲ ▼
門爲什麼會突然消失?爲什麼會突然夢到父母?瑞依不明白。
瑞依被突然點亮的光芒閃得看不清,但仍不斷張望四周。眼前沒有父母對自己招手的身影。剛纔那是在作夢嗎?
(神之救贖……)
瑞依回想着剛纔看到的字句,並輕輕伸手碰觸告解廳的門。但那扇門果然被牢牢鎖上了。可是也不能不向前走……瑞依開始在門上尋找開門的方法。結果,她看見門的中央輕刻着一串詢問「汝名爲何?」的文字。
突然落至眼前的這個詞,令瑞依不禁感到胸口一緊。在B7醒來時,她什麼都想不起來。幾乎所有的記憶都沉睡在內心深處。
但現在沒有時間休息,儘早找到治療札克的藥比較重要。瑞依搖搖頭,甩開剛纔所見的光景,再次握緊手掌。
房間的盡頭有前端形成尖銳弧形的兩扇大門。而兩扇門的中間,則擺着一個小小的祭壇,上頭有一本攤開的厚重書本。
(……怎麼回事?)
瑞依抱持着一絲期待,但一拿起瓶子來看就發現裏面是空的。不過瑞依把小瓶子悄悄收進了包包。因爲她有種這個小瓶子好像能在哪裏派上用場的預感。
瑞依仍然感受到某種令人不安害怕的氣氛,同時循着卷軸式紅毯走,再度前往房間深處。
瑞依握住前往告解廳的門把。她的手自然地加強了力道。
爲知曉污穢的門已經敞開。』
瑞依走近書本,發現書頁已經泛黃,也積了厚厚一層灰塵。
問己爲何人。
「……走吧。」
帶着朦朧的意識在告解廳內徘徊的途中,瑞依忽然停下了腳步。因爲一張紅色絲絨座椅孤伶伶地被擺在牆邊,莫名地讓她覺得不自然。而椅子上倒放着一個透明的小瓶子。
她看向聲音來源,又發現了兩扇門。這些門的另一頭搞不好有出口——瑞依這麼期待着,先小心翼翼地握住右邊那扇門的門把。剛纔解開鎖的應該是這扇門,她輕輕鬆鬆地就打開了。
對小瓶子吐露也無妨,而其將化作證明。
(……懺悔。)
是祭品?是迷途羔羊?……抑或惡魔?
但神之所求,爲毫無虛假之姿。』
(看清自身模樣……?)
又是一串彷彿在責備瑞依的文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出現這樣的文章,這是怎麼回事?不悅的情緒湧上心頭,瑞依把視線從文章上撇開,然後直直盯着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照出了我的模樣。
鏡子……照出了我的模樣。僅僅如此而已。瑞吉兒•加德納,十三歲。和在B7時的那個失憶的自己不同,現在的她「確實」能夠理解一切。
而鏡子裏的自己,沒有笑容。
『你那無趣得要死的表情害我提不起勁殺你。』
想起札克的話語,瑞依邊盯着鏡子邊皺起眉頭。
(我是不是該練習怎麼笑比較好……)
當這個想法閃過時,鏡子上方的牆面又浮現出了文字。
『——你是無知之人嗎?
還是在僞裝自己?
此處爲懺悔之房,
想離開此處,就拾起自身的碎片,知曉己爲何人!』
擅自書寫起來的白色文字寫到這裏就突然停止。隨後鏡子發出巨響並裂開,像爆炸了似的破碎四散。但飛散的碎片避開了瑞依,殘骸則華麗地掉落地面。
(碎片上面有照出什麼東西……)
瑞依壓抑着泉湧而來的不悅感,撿起鏡子碎片。她望進碎片鏡面後,爲眼前景象感到震驚。
破裂的鏡子碎片上映照出來的,無疑是自己的身影。不過,上頭不只是單純映照出自己的樣子。幾十秒前在鏡子中看到的自己,就像洗好的照片一樣留在鏡子當中。
「……奇怪的鏡子。」
這是——……罪過的一部分……?
啊……上面又寫着那個詞。那份不悅感讓瑞依感到些許暈眩。自從跟札克分開,在第一間房間被那股香甜氣味圍繞以後,就一直覺得不太舒服。但也不能在這裏停下來,什麼都不做。
▲ ▼
畫裏的羔羊眼睛偏藍。那個哀傷的眼神好像似曾相識——
(還好瓶子沒破掉……)
(走吧……要趕快找到藥,回去札克身邊……)
那彷若嘶吼的哀號是源自某種罪惡感嗎?雖然不明白,但是這一點也不重要。因爲哀號無法放進瓶子裏。
之後瑞依快步離開右邊的房間,在打開了左邊的門的那一刻有些困惑。左邊房間的裝潢跟右邊房間一模一樣。但房間深處跟右邊房間不一樣,掛着「沒有鏡面」的大鏡框。
現在的表情比那時候稍微豐富了一點。不過,這不是因爲想起了一切。想起一切對瑞依來說,反倒是糟糕透頂的事。表情能漸漸變得柔和,一定——是因爲跟札克立下了約定。至今跟札克一起走來的記憶就像走馬燈一般,在腦海裏重現。
(羔羊……)
瑞依讓自己冷靜下來,同時再次看向被割破,已經沒有蛇在裏面的畫。縫隙裏又夾着一張卡片。拿出來一看,這次是畫着母羊。
「呼……」
而且「罪過」又是指什麼?再說,有能夠裝進這個瓶子裏的罪過嗎?瑞依雖然心感疑惑,同時站在暗藏着特殊意義的四幅畫前面。仔細一看,就發現每幅畫的畫框上標註着作品標題。
那是感覺很抽象的畫。在散佈各種色彩的背景之中畫了一條巨大的蛇。那是否象徵了什麼?這幅畫有些詭異。但瑞依很不可思議地覺得那是幅很漂亮的畫。
瑞依搖搖晃晃地踩着不穩的步伐,走近那些畫。說不定這些畫的背後藏着前往出口的提示。她有這種預感。畢竟若在這個房間通往有出口的線索,就只有這四幅畫,沒有其他東西了。
(……讓罪過再次成形,然後接受它……)
——那是非常驚悚的畫。
瑞依一看到那幅畫,好一會兒都無法動彈。她無可奈何地感到一股不適感也是原因之一,但更大的原因,是她不知爲何地覺得曾經見過那幅光景。
從這段應該在暗示什麼的文章,瑞依想到了剛纔偷放進包包裏的小瓶子。
——……札克要是死掉,就不能請他殺掉我了。
那不曉得是哪裏的田間小路。上頭畫着一名奔跑在毫無人煙的黃昏道路上,要趕在太陽下山前回家的少年。不過,那名少年的表情隱約帶着疲倦。
(現在還是先快點割開其他的畫吧……)
瑞依立刻用手上的鏡子碎片橫向直直割開那幅畫。接着,突然有道「唔啊啊啊啊」的悽慘哀號刺穿瑞依的耳膜。一看,是畫裏的少年揚起哀號,並掉進了畫上的切口裏。
▲ ▼
(公羊……)
若是自身丟失的罪過,就再次使其成形,接受從中流露而出的罪過。』
接着瑞依突然間失去意識,就像掉進了通往仙境的洞穴一樣,被吸進鏡子的碎片當中。
瑞依這麼細語,不知爲何就感覺身體漸漸變得無力。而她不經意閉上眼時,眼底浮現了最後看到札克時,那副不堪入目的模樣。
照出自己的鏡子碎片……
某處傳出「鈴」的鈴鐺聲,應該已經死去的丹尼所說的話在瑞依的耳邊迴盪。
瑞依盯着卡片,忽然驚覺一件事。
在瑞依似乎快要睡着的朦朧腦袋中,回想起剛纔的文章。
(如果這條蛇跟罪過有關——……)
要是每割開一張畫,就會啓動像剛纔的哀號一樣嚇人的機關怎麼辦?瑞依稍微抱持着警戒,這次換站到隔壁那幅名爲《一條蛇》的畫前面。
這代表着什麼呢?瑞依仔細注視着那張卡片,但看不出個所以然。但是看着那隻羊的圖,心裏就湧上一股令人戰慄的不悅情緒。可是瑞依不太想去思考爲什麼會這樣。
「……!」
(又是羊,這有什麼意思……)
但是蛇太過巨大,不可能裝進瓶內。
『——吐露罪過吧。
——我會接受心理治療……是因爲目擊到殺人案的現場……
但就算表情變柔和了,唯有眼神沒有變。鏡子裏瑞依的那雙藍眼毫無生氣,映照出世界末日。
瑞依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看往少年掉進去的圖畫縫隙。結果發現割開的部分夾着一張小卡片。
瑞依看向攤開的頁面,上面寫着這些字句:
這時,瑞依覺得自己突然領悟到了什麼。
仔細一看,那是把獵槍。光澤黯淡的獵槍槍口發出一道亮光,槍口正對着站在繪畫前面的瑞依。明顯是瞄準了瑞依。
瑞依輕吐一口氣,鎮定自己的情緒,隨後先站到名爲《奔跑的少年》的畫前面。
(……這裏是……什麼地方……?)
(那是什麼……)
瑞依手握着瓶子,心裏只這麼想着。明明被槍口指着,她卻奇妙地不認爲自己可能會死。自從想起一切的那刻起,她確實就抱着想死的念頭。可是現在,她想找到藥並帶回去給札克。這份願望佔據了瑞依的內心。
若只見一片漆黑,即己之所爲。
(沒有出口,我該怎麼辦……)
(醫生他……是我的心理醫生……)
這麼感覺的瞬間,瑞依就覺得有人從畫上被割開的縫隙裏看着她。她戰戰兢兢地窺探縫隙裏頭,就看到有個類似棍棒的東西伸出來。
(因爲要是札剋死了,我會很困擾……)
瑞依確切地記得自己被吸入鏡子裏。而房間中央掉着一本攤開的書。

瑞依輕輕抽出卡片來看,卡片上畫着公羊的圖。
瑞依驚覺事態不妙,趴到地上。幾乎在同一時刻,她的頭上響起「砰」的槍聲。聽着那恐怖的聲音,瑞依再次感到不舒服。記憶裏的「某種東西」似乎就要被喚醒,她緊緊閉上雙眼。但也不能一直像這樣瑟縮在黑暗中。瑞依忍着衝上心頭的不適感,勉強睜開眼睛。
這究竟想要她怎麼做?現在瑞依的手中握着分別夾在每幅畫的縫隙中,畫着三隻羊的卡片。
是消弭了罪過,抑或未察其爲罪過?
公羊、母羊、羔羊……
「——瑞吉兒,把你的眼睛……給我吧。」
不過現在不是對畫抱持這種感想的時候。瑞依跟剛纔一樣,用碎片割開繪畫。
(把畫……割破就好了嗎……)
瑞依壓低身子離開那幅畫前面,站到最後的第四幅畫《黑色的畫》前面。
『——那雙眼是否看得見己身罪行?
見到這幅光景,瑞依的心裏再次冒出不舒服的感覺。接着突然間,她的記憶中浮現以前看過的書裏面,曾提及一條蛇與兩個人類的簡短故事。但瑞依拼了命地壓抑那份記憶。現在得專心處理眼前的問題纔行。
瑞依一邊避免被在狹小房間裏四處徘徊的蛇咬到,一邊接着站到《舉着獵槍的男人》這幅畫前面。
這時,蛇忽然從畫裏爬出來,令瑞依不禁往後退。那無疑是畫裏的蛇,畫中的蛇也不見了。而蛇開始在這個異常的空間裏,用不合常理的動作扭身徘徊。
那裏是非常狹小的空間。視線範圍內沒有門也沒有窗戶,只有四幅奇妙的畫並排掛在牆上。在多色菱形花紋的地板上,感覺就像身處於萬花筒中,散發出不祥氣息的紫色牆壁像是有生命般,不斷蠢動。
——難道這裏是鏡子裏面……嗎?
瑞依吸了口氣,就如要消除一點一滴襲來的不悅般,用鏡子碎片割上額頭。奇妙的是在這一瞬間,鏡子裏靜止不動又面無表情的自己好像露出了冰冷的笑容。同時,瑞依的身體漸漸被散發濃烈香甜氣味的紫色煙霧環繞。
瑞依一臉困擾地開始深思。這時,鏡框上方的牆面又自己浮現出似乎在暗示着什麼,和剛纔幾近相同的白色文字。
(又要我吐露罪過……?)
『——吐露罪過吧。若不知自身罪過爲何,便扯開己身,強行將其找出即可。』
像先前一樣把畫割破後,看到縫隙裏又夾着一張卡片。把卡片抽出來看,上面畫着羔羊。
若不知自身罪過爲何,便扯開己身,強行將其找出即可。』
(可是,要怎麼接受……)
必須儘早離開這裏纔行。
瑞依皺起眉,再次看向那串令人不悅的文字。現在瑞依只有小瓶子跟映照出自己的鏡子碎片。瑞依從包包拿出鏡子碎片,凝視着映照在上頭的自己。鏡子碎片裏的自己依然被封印在過去之中,絲毫沒有動作。
最後看見她自己的模樣是在B7,還沒想起任何事的時候。
——用這個瓶子接受「罪過」?
舉着獵槍的男人表情裏摻雜着恐懼與興奮。男人的周遭則畫着他打死的獵物,以及快要死亡的獵犬。
不過那幅畫空無一物,只有一片漆黑——
(……要躲開纔行!)
(可是,這個我……都是謊言。)
——家人。
試着三張卡片的圖擺在一起,看起來就像一家人。瑞依凝視着圖,眼底突然浮現對自己招手的父母身影。從父親那雙宛如黑色鈕釦的眼睛中,像是在流淚似的,有血液滴落下來。
『——……吐露罪過吧。』
這一句話掠過瑞依的腦海。瑞依被這句話所束縛,像被某種力量操控一般,將畫在卡片上的三隻羊放到黑色的畫上。
「啊……」
接着,三張卡片都像逐漸融入了黑紙裏似的,被吸進畫裏。但下一秒,畫框中緩緩浮現一張新的繪畫。那幅畫描繪着一家人的三隻羊倚靠彼此,在牧草地上喫着草。
這幅畫跟先前幾幅不同,是非常安穩、美好,且快樂的圖畫。
不過,瑞依就跟先前一樣默默走近那幅畫,毫不猶豫地割開那幅快樂羊羣一家的畫。一割開,就傳出「咩——」的慘痛哀號。那聲音哀傷得令人痛心,瑞依卻不爲其動搖。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而那幅畫就像從羊身上流出血一般,流出像是血液的鮮紅色液體。
『——若是自身丟失的罪過,就再次使其成形,接受從中流露而出的罪過。』
在接連湧出且無法壓抑的不適感中,瑞依想到那或許就是那段文章的答案。
(這就是「流露而出」的罪過……?)
她確實不太瞭解。既然說是罪過,那就表示這幅畫裏的羊羣做了什麼壞事吧?但是,我纔不管那種事情——瑞依輕嘆了一口氣。
她只確定一件事。那就是傷害畫裏的羊羣一家的人,正是自己——瑞依。不過這麼做是爲了離開這個空間,並非出於自願。找到藥並回到札克身邊,這是瑞依現在應該達成的唯一使命。
瑞依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地注視着從畫中流出來的血,推測這應該就是文章所指的「罪過」。因爲那些液體可以裝進這個小瓶子裏。
瑞依慢慢地將那格外帶有腥味的紅色液體裝進小瓶子裏。之後,整個空間再次被紫色煙霧吞沒。
——喂,瑞依。動作快點。
感到頭暈的同時,散發出香甜氣味的煙霧裏清楚地傳出札克的聲音。
「札克……?」
瑞依四處張望,沒有看到札克的身影。除了紫色煙霧以外,什麼都看不見。但札克的聲音繼續從某處傳來。
——喂,你想被我殺掉對吧?爲了被人殺掉,你需要我吧?
(這個味道是怎麼回事……雖然很甜,卻又有腥味……)
——這扇門後面一定有什麼,一定有救札克的線索。
一醒來,瑞依又回到告解廳了。
她把瓶子收進包包後不經意抬起頭,就看見眼前有扇巨大的門。一直到剛纔,應該都還沒有這樣的門存在。
雖然有一瞬間又湧上不適感,但瑞依重新如此心想。現在根本沒有時間。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佇足不前。
(頭好痛……我不想再想起任何事情了……)
「嗯……可是……」
一座管風琴映入瑞依的眼簾。管風琴的琴鍵彷彿有透明人在彈奏般自行動作,演奏樂曲。那個曲調就像教會里流放的神聖音樂。但瑞依卻覺得那首曲調的旋律聽起來讓人不悅。
門後傳來音樂聲。那應該是管風琴的演奏聲響。
瑞依直直凝視着這扇大門。
▲ ▼
(要回去看看札克的狀況纔行……)
終於承受不住的瑞依,在香甜氣味中跪倒在地。她就這樣無法站起身,意識突然遠去。
瑞依雖然覺得不對勁,還是支吾其詞。
瑞依的內心再一次冒出某種不適感。
(天使的畫像……)
之後不曉得走了多久。瑞依的眼前出現了一扇巨大的門。
但在那之前,你根本沒有罪惡感。
而在有如永無止盡的黑暗中,又聞到了那道詭異的香味,而且比以往濃烈許多。
▲ ▼
(可是,那這些血是誰的……?)
(罪過……)
(啊……)
若想尋求救贖,就在此表現何謂罪過。』
既然在這種黑暗中似乎也找不到藥,說不定先回去札克身邊一下比較好。而且感覺頭好暈,好不舒服……可能是因爲剛纔那個不斷扭動的空間,她依然有種暈眩感。
瑞依感覺像遭到那道樂聲威脅。她的內心瞬間被音樂攪亂。
「……門呢!」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瑞依無法好好思考。快點,好想趕快離開這裏。瑞依一心這麼想着並站起身,走向寬敞空間的盡頭。她每走一步,地板上就會留下令她想起那個不祥事件的腳印。瑞依刻意不去看那些腳印。
『——是絕望。』
瑞依在朦朧的意識中尋求依靠似的,再次在心裏默想着對札克立下的誓言。
瑞依不太記得在那不可思議的空間裏發生的事情。但她確定那不是一場夢,因爲瓶子裏裝着從剛纔那幅畫裏流出來的液體。這或許有什麼意義,卻不太可能是治療用的藥。而且瑞依也不覺得這個液體能派上多大的用場。可是不知爲何,她不想丟掉它。
在那之前都沒有碰到地板——當她的心臟爲不尋常的現象加速跳動時,某處傳來了女性的高聲哀號。那耳熟的聲音使瑞依反射性地抱頭蹲下。
「咦……」
當瑞依輕輕嘆氣並低下頭的瞬間,瑞依看着腳邊,內心騷動不安。
「……走吧。」
以札克來說,這段話與平常相比,更強烈地責備瑞依。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瑞依在受到味道影響而變得模糊的意識中,盯着持續獨自演奏的管風琴。管風琴上則掛着天使的畫像。
「……啊。」
——啊……我曾經在哪裏見過這個景象……
(原來剛纔的音樂就是從這裏面傳出來的……)
(爲什麼……)
(在此表示……何謂罪過……?)
耳膜再次響起札克的聲音。這一瞬間,瑞依忽然全身無力,手掌感覺到溼黏的觸感。她低頭一看,發現這次是手掌沾滿了血。
瑞依忍着極爲強烈的不適感,在白霧裏緩緩往聲音的來源前進。
有一瞬間,瑞依感覺自己被扔到了世界的盡頭。但現在沒空沮喪。總之必須再找到出口纔行,不然札克還是一樣危險。
(我……不知道哪裏不對……可是……)
瑞依踩着不穩的腳步走回她進來這裏的那扇門。
連花時間思考都嫌浪費。瑞依立刻打開門,如受到邀請般走向門的另一頭。
(沾血的……腳印……)
汝進行懺悔,想得到救贖的想法是否爲真?
(……好吵。)
(啊……)
她這麼想的瞬間,手掌上的血就迅速被吸收進皮膚裏。
這個空間裏飄散着類似白霧的東西,因此視野不是很清晰。
之後,瑞依在黑暗之中踏出腳步,尋找房間的門。這裏似乎除了照亮房內的幾根蠟燭以外,沒有擺任何東西。所以雖然不會撞到東西,卻也因爲這片黑暗,連自己在哪裏都搞不清楚。
(壞掉了……?)
身處於嗆鼻的香甜氣味中,瑞依壓抑着逐漸湧上的嘔吐感,更加靠近管風琴。管風琴的譜架上擺着一本非常厚的書。她看向攤開的頁面,上面又寫着一串猶如在責備瑞依的文章。
——搞什麼啊。我和你就跟那女人講的一樣,不過是個道具罷了。對吧?
光是被滿布於空氣中,嗆鼻且不知名的香甜氣味環繞下,瑞依就不禁覺得腦袋開始變得無法思考。就快失去意識的感覺再次襲來,一瞬間使得瑞依的眼睛色彩變得有些混濁。
「……不對。」
即使瑞依小心翼翼地按下琴鍵,也沒有發出聲音。這讓瑞依有些放心。但不久後,管風琴再次開始獨自演奏。演奏出一首非常壯烈的樂曲。
『——我一定會……幫上你的忙……』
▲ ▼
(……咦?)
瑞依的腦海裏突然閃過這般無情的想法。
『——你的懺悔是什麼?
因爲自己從門那端延續過來的腳印,染成了鮮紅色。
(弄髒這幅畫一定不是好事……——所以……用這瓶血弄髒畫,就等於表現罪過?)
雖然感覺相當寬敞,卻幾乎什麼都看不到。亮度頂多只能看到腳邊。唯有黑暗中點點閃爍的燭光,如微弱的月光照亮房間。這樣不僅是找藥,連往前進都很困難。
一打開門,沉穩的管風琴聲就震動了耳膜。管風琴彷彿在責備瑞依般,正以相當大的音量演奏着音樂。
而每當瑞依往前走,就會想起那種不適感是什麼。血腳印跟瑞依目擊到的殺人現場留下的腳印非常相似。弄髒廚房的紅色腳印……那時候,整個家裏都包裹着血腥味。
瑞依面無表情地看着那幅畫時,管風琴突然停止了演奏。
(該怎麼辦……)
——這道管風琴的聲音……是從哪裏傳過來的?
樂聲以大得幾乎震破耳膜的音量響起,瑞依的視野像逐漸被濃霧包復一般,漸漸渲染成奇怪的紫色。一股強烈的暈眩感襲向瑞依。
而室內充滿了無法與先前相比,濃烈的香甜氣味。那股味道實在太過刺鼻,害得瑞依感覺快要發瘋了。
可是纔剛出現的門,卻忽然消失了。
(……爲什麼……我得要快點回去纔行啊……)
門的另一頭是宛如被影子填滿的黑暗世界。
——哪裏不對了?
瑞依喃喃低語的同時,一股柔和的睡意襲來。格外濃烈的血腥味刺激着鼻腔。
輕輕深呼吸後,瑞依邁開腳步。她接連在地上留下血腳印,有如走在雪地上。看起來就像從自己身上流出了鮮血,很噁心。
你可以誠實向神承認自身罪過,
「札克……纔不是道具……」
——不對……是誰的都無所謂。
瑞依一邊在暈沉的腦袋裏,勉強摸索着那段文章的答案,一邊打開瓶蓋。然後面無表情地把從畫中流出來的羊血,潑上掛在管風琴上的天使畫像。天使的畫像被狠狠地染成一片血紅,變得仿若天使們遭到殺害的畫像。
而瑞依似是被這危險的氣味侵襲,突然失去了意識。
瑞依覺得,可能是因爲這是自己親手割開羊所流出來的血。
她感受着似乎就要吐出來的感覺,小心翼翼地蹲下來用手指沾起那紅色的東西。雖然是在黑暗下,瑞依還是馬上就看出那紅色的東西是血。可是那絕非自己的血。她不記得自己受過傷,全身上下也沒半個地方流血。也不是剛纔放進包包的瓶子打翻了,她更不記得有踩進血泊中。不對,或許是太暗了而沒看到。
瑞依對於那幅畫是否暗示着什麼,是否有意義都沒有興趣。不過她馬上就瞭解到那應該是某幅非常重要的畫像。
(耳朵跟頭……好痛……)
從剛纔開始就淨是莫名其妙的文章。但那麼做就能得到救贖……就能離開這裏嗎?目前瑞依身上只有裝着羊血的瓶子。而這瓶羊血,是她強行找出來的罪過。
——不過沒關係,這下終於能出去了。
▲ ▼
驚醒後坐起身並環顧房內,飄散在房內的紫色煙霧已經消散了。
瑞依現在頭腦非常清晰,彷彿意識朦朧到剛纔都只是假象,映入眼中的一切感覺都很刺眼。
(這裏是……)
在眼前展開的景色,是個教堂。整面牆都是色彩繽紛的美麗彩色玻璃,在不知來自何處的光芒照射下閃閃發光。彩色玻璃前擺着眼熟的管風琴。
瑞依悄悄走近管風琴。譜架上擺着剛纔被血弄髒的天使畫像。瑞依茫茫然地望着畫像時,管風琴又開始獨自演奏起來了。同時,瑞依感覺到背後有奇怪的氣息。那是確實活着的人類所散發出的氣息。
(……是誰——)
清脆的叩叩腳步聲從背後逼近。札克現在在電梯旁邊沉睡。就算醒了,應該也不可能在那種狀態下來到這裏。既然這樣,極有可能是這層樓的樓主——
上來到B2之前,每層樓都有居民存在。他們都想要身爲祭品的瑞依與札克的性命。瑞依認爲什麼時候死去都無妨,感覺不到活着的價值。可是……她不能在這裏被人殺死。
詭異的腳步聲在瑞依背後停下來。
瑞依輕吐一口氣,下定決心回過頭。
眼前站着她不曾見過,表情嚇人且身材魁梧的男人。他手拿紅色書本,脖子上戴着大大的十字架,身穿紫色的教士服。那套裝扮非常符合這座教堂氛圍,宛如神父的打扮。
男子靠近瑞依,靜靜地開口:
「你……是誰?」
男子的聲音低沉得彷彿會逐漸沉入耳裏。不知爲何,男子光是出聲說話,周遭的氣氛就莊嚴起來。瑞依微微皺起眉頭,下意識地往後退。不認識的人像這樣逼近自己令她非常不悅。

「爲何……不說話?」
男子以沉穩的語調詢問。
「我纔想問你,你是誰?」
瑞依抬頭看向凝視着自己,蒼白麪容上掛着詭異微笑的男子,用有些銳利的語氣問。
「我是這座教堂的——神父。我叫格雷。」
「……神父大人……?」
「我不會說謊。但你想回去的話,就得接受一些考驗。」
——這點程度的傷,不會置我於死地。
「我不求你現在就給我答案,你就遵循你的內心做選擇吧。我會待在這裏一陣子。你就憑自己的判斷,決定要怎麼做吧。」
「不過很可惜,這裏沒有急救用品。有那種東西的……大概是B5——丹尼的樓層而已吧。」
「我去找可以幫你止血的東西。」
「……對。」
格雷的表情滿是從容,而他的話裏表示光憑他的想法,就能隨意處置瑞依。瑞依嚥下一口氣息。
「你不需要如此害怕。我還沒判斷出你是什麼樣的人。因爲我不瞭解你是怎麼樣的人,所以不會對你做出制裁。」
札克感到惱火,同時心不甘情不願地抬頭看向瑞依。
瑞依一邊在走廊上奔跑,一邊擔心札克是不是還平安無事。那個叫作格雷的男人,不知爲何知道札克的狀況。而他們兩個是祭品這件事,已經廣播給整棟大樓的人知道了。
「……我是瑞吉兒•加德納。」
她這麼祈禱並急忙回到電梯前,就看到札克趴倒在地。從地上拖行的血跡來看,可以猜到他應該有嘗試往前走。
「因爲不能勉強搬動你啊。而且你在睡覺。」
瑞依雖然稍有警戒,還是開口回答了。這名男子說不定是這層樓的樓主。若是那樣,那他隨時出手危害自己都不奇怪。
瑞依有一瞬間想要乾脆直接逃離這裏。但格雷語調平淡地說:
(札克在生氣……)
瑞依有一瞬間這麼想,但仔細回想一下,自己當時應該還是無法做出那種事情。因爲待在這裏不走,札克或許就會死去。
這是瑞依在這棟大樓的各處看過的詞句。書寫在各處的文章就是由眼前的男子寫下的嗎……腦海裏忽然閃過這樣的想法,瑞依直盯着格雷看。
「……跟你走的話?」
札克抬頭看着瑞依說道。他的語調聽起來極度不悅。
(……去跟札克……去跟札克談談吧……)
(再回去樓下一次的方法……)
瑞依有些畏縮地回答。
瑞依把格雷所說的告訴札克。她並非相信格雷的話,但這層樓沒有像是藥的東西。
「……可惡……!」
「唔嗯……你在找止血劑嗎?札克他需要用到那個吧。」
「啊?都走到這裏了,居然還要回去!」
察覺到札克很惱火的瑞依,語氣平淡地說。
格雷不管瑞依的反應,用仿若知曉一切的語氣說完,露出暗藏他意的笑容。那表情像是瞧不起瑞依。
「考驗並不困難。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什麼人罷了。」
瑞依轉身背對在彩色玻璃前俯視自己的格雷,默默跑向札克的所在之處。
「好了,這次換你回答我了。」
——竟然說「我會去拿藥回來」?
瑞依靜靜地,卻也堅定地說,宛如事情已經決定好了。
「笨蛋,那就叫醒我啊!」
「……札克!」
「……我在找……可以止血的東西。」
這時,瑞依忽然發現一件奇妙的事情。她急着趕回來,所以沒有發現到,但她回來這裏時,似乎少經過了好幾個房間。明明在走到那間教堂前,她有確實依照順序前進。這麼說來,回來的路上也沒聞到那股香甜的氣味——
「考驗……?」
——他一定是想追上我纔會這麼做。
瑞依稍稍瞪大了雙眼。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跟這種人——被稱爲聖職者的人面對面。
不過瑞依的說法激起了札克的怒火。
(……該怎麼辦?)
格雷回答時,對露出苦惱神情的瑞依稍微強調了「瞭解」這個詞。這句太過撲朔迷離的發言,讓瑞依的內心逐漸加深對他的不信任感。然後,瑞依格外鮮明地想起了已經不在這個世上的丹尼、艾迪、凱西,以及睡在走廊上的札克。
格雷再次輕笑,彷彿在嘲笑瑞依。
瑞依聽到關於藥的下落,心臟就加速跳動。但她立刻就找回了平時的冷靜。既然B5有藥,就想辦法回去丹尼的樓層就好。
「……喂,瑞依,你死去哪裏了啊?」
不過,這名男子老實地回答了瑞依的問題。
——……希望札克沒事。
——可是……也沒有別的辦法。
「這不是件難事。跟我走的話,你就有辦法回去。」
(……是這裏的居民。)
「沒有……不過,回去B5就有醫療用品。」
▲ ▼
瑞依很驚訝會從格雷口中聽到札克的名字。
「吵死了!我又不是乳臭未乾的小鬼!」
「……我可以相信你說的話嗎?」
格雷注視着瑞依散發出緊張的藍色眼瞳,如此問道。
瑞依聽到札克大喊也不爲所動,理所當然似的如此說道。
札克不甘心地說着,打算往前進,但看得出他無法隨心所欲地使力。瑞依連忙跑到札克的身邊,跪上地面。
她又打算單獨行動嗎?
看到突然一臉沮喪的瑞依,札克覺得有些不舒服,突然莫名覺得沒力氣對她生氣了。
「札克!你稍微安分一點……!」
若是瑞依單獨行動,非常有可能被其他人殺死。瑞依一直希望有人殺了她,在B4、B3的時候,她也一直散發出就算殺她的人不是札克也願意的危險氣息。
「……神父大人是這個樓層的居民嗎?」
「怎麼會……」
「……啊?不要隨便認爲我會死啦。你也知道我不會那麼簡單就死了吧?」
瑞依不禁像是在斥責不聽話的孩子一般,這麼說道。自己沒待在札克身邊的時候,他一定也是像這樣勉強自己,最後落得跌倒的下場。不斷重複這些動作,會害他的體力消耗得愈來愈厲害,她就會沒辦法幫上札克的忙。
瑞依面露疑惑地看着格雷,靜靜點頭。
「札克,不可以亂動。」
「你想回去樓下嗎?」
格雷自始至終都露出無畏的笑容。他看起來就像有什麼企圖,十分可疑。
心生懷疑的瑞依露出更加嚴肅的表情。
(自己的判斷……)
「當然,我比任何人還『瞭解』他們。」
瑞依下意識皺起了眉頭。
瑞依當場沉思了好一會兒。但她的答案几乎等同於已經確定了。她不清楚格雷這號人物究竟是何方神聖,而且格雷明顯心懷不軌。「考驗」這個詞也很令人在意,接下來究竟還要再接受什麼樣的考驗?
「啊啊!鐮刀重死了……!這啥鬼啦,莫名其妙!」
「對,沒錯。我知道怎麼回去。」
「啊?你一個人去嗎!你在搞什麼啊!」
(剛纔是不是把他叫醒比較好……)
看到瑞依又擅自開始獨自沉思,札克惱火地大聲說:
每個樓層都沒有樓梯。那麼,有方法可以下樓嗎?因爲電梯裏總是隻有上樓的按鈕。
格雷彷彿看透了瑞依的心思般問道。他的問法聽來隱約像在挖苦人。
「是沒錯……你認識他嗎?」
「正是……就你的角度而言,我算是這裏的居民吧。」
(怎麼辦?)
面對以試探眼光注視着自己的瑞依,格雷露出諷刺的笑容。
「……那麼,有找到什麼嗎?」
瑞依露出只有一絲絲懼怕的神情,再次往後退。但她的背後是牆壁,無法繼續拉開跟格雷之間的距離。
『——是什麼人……』
瑞依的擅作主張讓札克惱火至極。他覺得自己被否定,好像是個靠不住的人。與其讓這傢伙獨自前往,不如讓我去。札克用他單純的思維這麼心想,打算站起來。不過他的身體不聽使喚。札克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如果在這裏被殺,就不能救札克。也會無法遵守約定。
「你在這裏做什麼?」
明明只是去拿藥,爲什麼非得要接受考驗不可?瑞依對格雷的不信任淨是不斷升高。
札克瞪着瑞依。他就是不高興瑞依擅自單獨行動。但自己的身體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也是事實。
「札克,不行這樣,你躺着。要是繼續勉強自己,你會死的。會覺得鐮刀很重,就是因爲身體在說不行了……藥的話,我現在就回去樓下拿。」
「嗯……不過,我會去拿藥回來。」
瑞依不再畏縮,直視着格雷。
札克有這樣的自信。札克並不希望落魄地在這裏死去。而且他還有跟瑞依之間的約定。
「可是……——拜託你,札克,讓我幫上你的忙。」
「還拜託我咧,你啊,該不會以爲只要那樣說,我就會答應吧?」
「……拜託你。」
札克的腦海裏想起當初被這個詞害得忍不住吐出來的事。但是眼前的瑞依,跟那時候完全不一樣。那雙有如被永遠遺留在夜晚裏的藍色雙眸,比以往還強而有力。
「唉……話說,有方法可以下去嗎……」
札克混雜着嘆氣說道。
「這……應該……沒問題……」
『跟我走的話,你就有辦法回去。』
瑞依的心裏想起格雷所說的話。
「你自己一個人去,有辦法順利回來吧?」
「關於這個,應該也沒問題……」
瑞依的聲音變得細微。格雷說她得接受考驗。既然還不知道是怎麼樣的考驗,就無法保證能回來這裏。但現在除了仰賴格雷,也別無他法。
但自己爲什麼那麼想救札克?瑞依不太明白。是因爲跟札克約好「要幫上他的忙」嗎?可是不知爲何,看着眼前的札克,她就覺得坐立難安。
「……好啦。我現在連鐮刀都沒辦法拿……我這樣大概會變成你的負擔吧。」
札克的態度像在鬧彆扭,再次躺到地上。
映照在札克眼裏的瑞依,露出了極爲堅定的認真眼神。既然這樣,那再怎麼反駁她,大概也只是浪費時間。而且札克其實也很清楚,與其由腦袋不好的自己想辦法,不如照着瑞依的作戰行動比較好。
「纔不是。」
瑞依對負擔這個詞有所反應,並搖了搖頭。她這麼說不是在安慰札克。
「差不了多少啦……不過,要是你真的不會死,你就去吧。而且我現在的確肚子痛得連身體都動不了……我就在這裏睡覺。」
看到札克闔上的眼皮,瑞依的表情不禁僵了一下。但是他受到這麼重的傷,會昏過去也是無可奈何。他還能像剛纔那樣說話,甚至可以說是奇蹟。雖然札克堅稱自己沒問題,但已經沒時間了。
看到躺下來的札克,瑞依安心地點點頭並站起身。這時,札克忽然想到某件事,一把抓住瑞依的手腕。
要說聽到不明考驗的這個詞還不怕,那是騙人的。或許會再也回不來。說到底,瑞依甚至不知道是否真的有藥品。搞不好是陷阱。自己可能正準備走進一場愚蠢的賭局。
瑞依詢問札克,想弄清楚他含糊的指示。不過札克沒有回答,他已經失去了意識。
「那是什麼東西……?」
——去找那個神父吧……
說完,札克就像用盡了力氣般緩緩放開瑞依的手腕。
札克就這麼躺在地上,慢慢閉上眼。其實他的腹部不斷髮出劇痛,痛得他受不了。都流了這麼多血,傷口不可能不痛。但是他絲毫不想讓現在的瑞依看到他痛苦的模樣。
「……咦?」
「……啊。」
瑞依再次緊咬住小小的嘴脣。
「……嗯。」
「在B6,我第一次看到你的那個地方,把放在那裏頭的東西拿過來……」
——考驗……
札克對神發誓要殺了我。所以,我不能讓札剋死去,因爲我只剩下這一條路可以走了。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只要想着札克,瑞依就覺得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難倒她。
「……喂……要去的話,就下到B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