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GEL OF DEATH
《殺戮的天使》 · 木爾チレン · 3.3萬 字

「喂,你要吸鼻涕吸到什麼時候啊?」
「……可是,鼻涕會自己從鼻子裏流出來……」
聽到札克這麼說,瑞依吸了吸鼻子回答。
「白癡,那種事情不用說也沒關係啦。」
札克用手背輕輕敲了瑞依的頭。
札克第一次看到瑞依少女般──雖然本性很瘋狂──的一面。
雖然這麼說,在札克眼中,名爲瑞依的存在從一開始就只是瑞依。不論殺了誰,還是她殺的是自己的父母,都只是瑞依的過往。而過往,就單純只是過往。
但看着她像這樣順着心情哭泣的模樣,就會了解瑞依是個不曾獨自生活的十三歲少女,也難怪會採取成人無法理解的行動。也大概能理解爲什麼殺死雙親後變得孤苦無依的瑞依,會只能依靠「神」這種沒有實體的存在。
不過,那種東西果然不存在。我不是神,而且就算瑞依希望我是神,我也不想當。
札克輕輕一笑後,露出稍微正經的神情環顧房間內部。
「更重要的是,我們要趕快離開這裏。是說,這裏是你的樓層吧?你知道出口在哪裏嗎?」
聽到這個問題,瑞依沉默一會兒後皺起了眉頭。
「……其實我不記得從這裏到地上的路。不過,我記得那裏是玄關。」
瑞依的眼淚似乎依舊停不下來,她跟剛纔一樣吸着鼻子說,指向客廳右邊深處的牆壁。
她指着的地方不管怎麼看都是牆壁,而非玄關。札克大步走過去,姑且仔細查看牆壁。
「這怎麼看都是牆壁啊。」
「可是……我沒記錯的話,那裏是玄關。」
如此斷言的瑞依雖然仍流着鼻涕,卻是平時那個成熟的瑞依。
「是喔。」
瑞依以前住在這裏──正確來說,大概是住在跟這層樓一樣構造的房子裏。既然住在這裏的瑞依這麼說,想必就是那樣。
「札克,其實不用把牆壁砍開也沒關係。」
札克抓了抓嘴角。不過,來這裏的一路上也一直是這樣。事到如今才理解某些事情,應該也沒有意義。
這樣的話,我就是最後來這棟大樓的人了。散亂在混亂大腦裏的線索,猶如星座成形般相互連接起來。
瑞依像名偵探一樣將手放在下顎,再次回想。
▲▼
「……嗯!」
──我很清楚,現在沒有空互開玩笑。可是,瑞依在跟丹尼和家人一起生活時,從來沒有過這種既奇妙又有點心癢難耐的情感,她想永遠沉浸在這種感覺之中。
「都沒有人從上面下來過嗎?」
「……也是,路都通了就隨便了。」
「啊?所以是怎樣?」
札克停下腳步,倦怠地抓抓頭。
──果然。瑞依點點頭,更加深入推理。
「……難道這裏已經是地面上了……?」
札克半是傻眼地說。
(沒有半個人下來……)
札克以一如往常的語調詢問忽然停止思考的瑞依。
瑞依覺得連自己也不知道的那片空間很可疑,但仍跟着札克一起進入毀壞的牆壁後頭。
但札克看起來也沒有很在意──他包容了瑞依的言行舉止。
「真的假的!那就趕快打破牆壁出去吧!」
「噁心死了!那傢伙不是人吧!是說,怎麼可能是那樣!這種事連我都知道啊,笨蛋!給我認真點想!」
兩人的這般對話大概跟以往一樣平淡。但是,話中卻萌生了比以往更強的信任。
「……你真誇張耶。」
「這個房間不需要出口。也就是說……我的樓層應該是最晚蓋好的。那麼,這個房間蓋好的時候,早就──有通往外面的出口了。札克跟我一定都是從那裏被帶進來的……我從來沒看過有人走下來就是證據。」
「……札克,我們下去吧,我想出口在下面……在B2。」
「喂,你說瞬間移動……那傢伙是人類吧!」
札克如蛇一般銳利的眼神,像是發現獵物時一樣亮起犀利的光芒。
瑞依的腦海中忽然閃過這個念頭。
兩人離開像是工地的無謂空間,穿過一片血泊的客廳後走過昏暗的走廊,上去二樓,再走下通往廚房的樓梯。
札克天生不喜歡一步一步慢慢來。他跟至今要殺死祭品時一樣舉高鐮刀,接着往瑞依指的牆壁大力揮下。牆壁在敲擊下崩毀,客廳內響起毀滅性的聲響。
──沒有任何人……
「難不成,丹尼醫生是用瞬間移動出入的……?」
如果──自己的人生再有些微不同,自己也能過着天天懷抱着這種心情的生活嗎?就算是就這樣離開這棟大樓以後,也會立刻終結的人生……
「這層樓還有沒去過的其他地方嗎?」
「啊?莫名其妙!你爲什麼知道在B2啊!」
另一方面,瑞依則是爲了更加確定答案而問札克:
瑞依爲自己沒有記錯感到放心,同時走近一臉自豪的札克。
「對……已經在這裏了。不過他們太惡了,幾乎沒說過話。」
這時,瑞依不經意看向札克那邊,就看見他正將手插進口袋跳啊跳的。看他如此悠哉,瑞依訝異得瞪大了雙眼。
但是──這個地方果然並非玄關。
「喂,瑞依,這裏是死路……還什麼都沒有耶。」
她嚴肅地細語後,輕輕搖頭。
(這層樓沒去過的……)
「不……從來沒有……因爲除了札克以外都會馬上被陷阱弄死,就會發現。」
瑞依以奇怪的方式瞭解札克的說法,看向壞掉的牆壁另一頭。雖然能看見昏暗的空間,卻可能不是玄關,而是瑞依沒見過的景色。爲什麼之前待在這裏那麼久,都沒有想要看看門後面的樣子?瑞依對過去的自己感到有點疑惑。不過,現在沒有時間思考想了也沒意義的事情。
瑞依有這種感覺的同時,也察覺自己再次得到札克的信任,露出微微笑靨。
下去B2的電梯開關在這層樓的哪個地方,瑞依記得很清楚。在地下人偶房間的音樂盒裏面。
(……是怎樣──爲什麼會這樣?)
再不久──再不久就能抵達出口了,可以幫上札克的忙。雖然對此感到很高興,瑞依卻不知爲何覺得有些失落。
雖然覺得到了關鍵時刻卻幫不上什麼忙的自己很沒用,但瑞依是真的毫無頭緒。瑞依連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的都不記得。
「或是從通風口慢慢地爬進爬出?」
札克像是覺得「既然這裏已經是地上,那事情就好辦了」一樣,轉身面對剛纔倚靠的牆壁,大力砍壞牆壁。不過很可惜,這也是白費力氣。牆壁另一頭什麼都沒有,只有冰冷的水泥擋在他們面前。
而瑞依內心的某處也總是依賴着札克。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有自己以外的人支持着自己活着。
瑞依重振精神,緩緩閉上眼,再次思考。
「瑞依,我是個笨蛋……所以不太懂那種複雜的事情。不過,既然你說是那樣,那我想大概就是那樣吧──?」
這時,瑞依有些調皮又刻意地用手敲手掌,像是現在才發現似的說:
「……抱歉,我可能搞錯了。」
「意思就是沒有半個人下來是吧……果然還是搞不懂啊!」
即使想努力理解瑞依一一細心的解說,還是無法完全搞懂她的推測。就算說「那就是證據」,也還是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瑞依很在意札克無意說出來的一句話,抬頭確認佈滿冰冷管線的天花板。
這一瞬間──啊……原來如此,札克現在在依賴我──瑞依如此心想。
藉由這句話,可以窺探到瑞依身爲殺人魔的一面。而瑞依並沒發現自己說了對札克很失禮的話。
「不知道……因爲除了這裏以外,我都爲了要設陷阱,到處都仔細地調查過了。」
「你來這裏的時候……凱西跟艾迪已經在這棟大樓裏了嗎?」
毀壞的牆壁後面──是一片昏暗的空間。
一打算回想這層樓相關的事情,以前擔任這層樓樓主時的記憶就不容辯解地跟着甦醒。由於丹尼會提供任何她想要的東西,所以就抱着好玩的心態,設了很多陷阱。但她沒有親自對被稱作祭品的人們下手。
瑞依回想着在這裏生活的記憶,像平常一樣語氣平淡地回答。
▲▼
而瑞依也不認爲札克能夠理解,只是覺得講出來好像有其意義存在。
瑞依用宛如凝固的美麗湖水一般的藍色眼瞳看着札克,如此斷定。
而且,他沒必要懷疑瑞依。札克面對牆壁,氣勢十足地舉起鐮刀。
「少囉嗦!反正路都打通了,隨便啦!」
期待轉化爲疲勞,使札克焦躁起來。
「只是牆壁壞了,什麼都沒有啊!」
札克輕敲瑞依的頭。就算是札克,也聽得出這是玩笑話。
「出口在別的樓層……!」
但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瑞依立刻甩開這種無關緊要的想法,繼續思考。
(啊──……札克就是札克。)
──果然有路。
「啊?那是怎樣?」
瑞依的表情變得有些呆愣,並歪過頭。
瑞依開始說明給像小孩子一樣一臉納悶的札克聽。
札克露出像在說無法理解的表情。他的思考跟不上瑞依推測出的答案。
瑞依心懷確信,高聲說道。這次一定是正確解答纔對。
「那麼,就來確認看看吧。」
「因爲丹尼醫生會去外面。這個房間的陷阱跟傢俱都是醫生從外面買回來的……」
──沒有半個人下來……?
這裏擺着令人聯想到工地的機器,整個房間像是荒涼的空地。札克一邊在房間內走着,一邊不滿地低語。確實沒有任何特別的東西,瑞依也不認爲這裏就是出口。是由於樓層有多餘的空間,才製作出來的一個地方。
「這就……奇怪了。」
札克俯視瑞依,不知爲何露出得意的笑容。
但札克還沒搞懂──瑞依這段以他的角度來說是沒頭沒尾的推理。
「喂,所以你想起什麼了嗎?」
這時,瑞依如同得到天啓,腦袋裏突然出現瞭解答。
瑞依神情有些失望地低下頭。不過另一方面,瑞依在跟札克的爭吵之中,感受到一種不曾體會過的奇妙感覺。
▲▼
「喂,怎麼了?不是就在這底下嗎?下去吧。」
抵達一樓廚房,通往地下的樓梯已經近在眼前,瑞依卻呆站在廚房入口,絲毫沒有要前進的意思。
札克一臉狐疑地看向瑞依。瑞依不帶路,就不知道開關在哪裏。而且自己一個人先走也沒意義。
札克正煩悶的時候,瑞依又開口說出棘手的一句話。
「……札克,我可以自己一個人去地下嗎?」
這段無法理解的發言,使札克不禁一臉不悅。
「啊?爲什麼啊!」
「這是最後一次來這裏了……我想跟這個地方道別一下。」
剛纔──自己拼命追着的那個瑞依帶有的瘋狂氣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瑞依變爲單純到令人感到無力的少女,如小鳥歌唱一般細語。
「爲啥這樣就要自己一個人去?」
札克的語氣明顯變得不開心。
瑞依突然尷尬地將視線從札克身上撇開。然後微微歪着頭,再次說出讓札克啞口無言的話。
「……應該……是因爲被人看到會有點難爲情?吧……」
(……什麼啊。)
莫名其妙。
札克壓抑心中到達極限的不耐,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或者是要安撫湧上心頭的焦躁,呼──地淺淺嘆了口氣。
他非常瞭解瑞依的個性就是一說出口,就不會改變心意。
「我在這裏把風,你快去快回。」
札克放棄似的說着,並催促她。而且開關的位置只有瑞依知道。就算兩個人一起去,也不知道會不會礙手礙腳──他如此告訴自己不平靜的心。
「嗯,我馬上回來。」
「……我也……不認爲他就是絕對。」
札克看着往地下走去的纖瘦背影,忽然有一瞬間覺得不放心,心想讓她一個人去真的沒問題嗎?
爲什麼──
瑞依至今確實一直以自己的想法來塑造名爲神的存在。可是現在不同,神不是會饒恕一切的存在,也不會實現誓言。
(手槍……不在口袋裏……?)
「冷靜點,沒事的……我只是有些事情想問問你。」
聽到這個提問,瑞依稍微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
醫生知道那個不再發出聲音的音樂盒,其實是母親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送我的生日禮物嗎──?
格雷像是看透了瑞依的內心,平淡地述說兩人之間發生的事情。
我是誰──
「嗯,看來是那樣。但是,你是打從心底瞭解這個事實嗎?」
「……我跟札克不是對神發誓,而是對彼此發誓。」
但瑞依沒有多加理會,抱持着信念表示肯定。
「瑞吉兒.加德納,札克不是你的神呢。」
是蓋子沒有蓋上嗎?那個音樂盒是丹尼說要代替瑞依房間裏不再發出聲音的音樂盒,擅作主張買來的。
「……對。問完了吧?沒其他事情的話,就不要妨礙我。」
瑞依已經不需要找格雷了。不重要,也沒有事情想問他。但是,她不懂格雷爲什麼一直執着於自己。
「我一開始就說了,我不打算妨礙你。更重要的是,瑞吉兒.加德納……我認爲你應該要再表現得更惹人愛一點比較好。」
自己做了不會得到饒恕的事情──瑞依的結論仍然不變。現在的瑞依反而比以往更加強烈,且真正由衷地感受到這份情感。
這些狗不是瑞依想要才養的,是爲了設陷阱才請人買的。可是現在瑞依突然覺得那是非常殘酷的一件事。
不過,瑞依已經不再將祂──神──視爲不可撼動的存在。
▲▼
果然是陷阱嗎?瑞依焦躁地看着格雷回答。
所以瑞依跟札克──既不是神,也不是神以外的任何人的札克──對彼此立下了誓言。
「我確實相信札克,這是真的。但要發誓跟相信彼此,都是我跟札克自己下的決定。所以就算……他真的違背了誓言,當初決定相信他也是我自己的選擇……我的選擇由我自己承擔。會跟神不一樣這種事情,我早就做好覺悟了。」
面前的男人是這棟大樓的掌權人──神父,手裏拿着奏響懷念樂聲的音樂盒,擋住瑞依的去路。
瑞依光明正大地說。
也是那時候才知道「自己的事可以自己決定」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瑞依的腦海裏不禁閃過札克的身影。瑞依本來想馬上舉起手槍,不過手伸進口袋也握不到任何東西。
不過瑞依說什麼都想獨自前往。不,她覺得自己必須單獨前往。
「……而你依然期望自身的死亡嗎?」
怎麼辦──都是因爲我耍任性說想自己去……明明都跟札克說好會馬上回去了。
「對。」
瑞依想相信這份約定。
瑞依不太懂格雷在說什麼,但格雷的心裏大概有某些事情得到斷定了,而瑞依並不想知道那是什麼事。
不過,纔剛說過要在這裏等她,所以札克不想說謊。可是,他下意識地想對瑞依說些什麼──他不知道自己打算說什麼。
是札克讓自己察覺到這一點的。
──是格雷。
對了,瑞依想起從二樓到一樓的途中,札克有說過「抱歉,那些狗我處理掉了」。
這時,裏面的房間忽然傳來音樂盒的聲音。
「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瑞吉兒.加德納,你是誰?」
現在卻不知爲何會覺得心裏很難受。扎着瑞依心靈的,大概是懺悔。
溫柔地對他這麼說。
「……咦?」
她只是已經想脫離這段像是審判的對話。
「……對不起,我已經……連幫你們縫合的時間都沒有了。」
這是從在B7徘徊時──看到寫在牆上的詭異字句時,就一直感受到的想法。不過這段話的意義,在跟札克一同爬上這層樓的時光中──產生了很大的改變。
可是這可能也是陷阱。不對,這麼推測比較自然。而沒有武器的現在也不能輕易離開。
即使札克不是神,即使這個世上沒有神,瑞依依舊認爲必須終結自己的性命。
「不要一直問我這個問題。」
她快步走下樓梯抵達地下,走往擺着音樂盒的房間,在途中看見黑暗中有三隻已經變得冰冷的狗。
但是,那時候瑞依很高興小狗變成屬於自己的,一點也不傷心。
「什麼事……」
「嗯……不過,我現在很清楚他不是我的神。」
瑞依皺起眉頭。
「……爲什麼?」
「是瑞吉兒.加德納啊。」
「也不是因爲我變了。我只是接受了自己的存在,僅此如此罷了。而且,我已經不求他人能原諒那樣的自己……也已經沒有會原諒我的人了。」
因爲這份誓言是自己下的決定──是跟札克兩個人一起決定的。
「對非神的存在立下誓言,想必也可能遭到背叛。若即使如此,你還是相信你們的誓言是絕對的,那他跟神又有什麼不同?」
不只如此,他還安撫瑞依的情緒,用比平常稍微溫和一些的語氣說。
瑞依能理解格雷所說的話。
明明只是被提及應該瞭解的事實,瑞依的心卻有些騷動。
身處危機當中,瑞依的臉色稍微變得蒼白。
而瑞依也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她已經無法承受這樣的人生了。
「所以,我還是想死……我不能活着……」
已經不會再被任何陷阱跟話語迷惑了。
(啊……對醫生開槍之後,掉在客廳了……!)
瑞依茫然地心想,同時像是要回到過去一樣,走向懷念的樂聲。
聽到格雷彷彿在責備的提問,瑞吉兒以有些不悅的語氣回應。
瑞依成熟地對格雷說完後,露出飄渺的微笑。她忽然覺得絕對不能讓札克看到自己這麼傷心的表情。
忽然在耳邊響起的低沉嗓音,使瑞依的肩膀一顫。
瑞依露出極度慌張的神情,並在有不祥預感打轉的心中回想起抵達B1以後的事情。
瑞依輕嘆一口氣。
「──在這裏等我。」
瑞依點點頭,往樓梯走去。
爲什麼呢?自己明明很清楚跟札克一起行動比較好,也知道札克在「擔心」自己。
這是瑞依甚至不打算告訴札克的──她現在的真心話。
到底爲什麼非得回答格雷的提問不可?感覺像又要繼續那場纏人的審判,瑞依開始感到厭煩。
瑞依面無表情地說。
「爲什麼?你的想法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轉變?就算這樣,你的願望還是不變嗎?」
瑞依冷淡地說道。
「這樣啊……你的說法,就好像札克跟自己是對等的關係。不過,要這麼說或許也是正確的。當不成天使,也非魔女的女孩……你是瑞吉兒.加德納,沒錯吧?」
因爲這時瑞依回過頭──
格雷像是要確認什麼似的,繼續追問。
瑞依放棄掙扎,決定回應格雷。
瑞依再次肯定。
──爲什麼……我一定得死?
「──對。」
突然發瘋,又突然哭到流鼻涕,就算她會這樣是因爲還只是十三歲的小鬼,在平安到達地上之前,肯定還是不要再分開行動比較好──
瑞依輕輕倒抽一口氣。
但相較於瑞依的反應,格雷不知道爲什麼,態度不具攻擊性。
瑞依溫柔地撫摸那三隻狗,手掌感受到跟當初小狗死掉時一樣的觸感。那是至今從來沒有在屍體上感受過的……讓人非常悲傷的觸感。
(──有事情……想問我……?)
「我就是我,沒什麼好說的。」
「你是自己決定要這麼做的吧……?」
即使誓言不是堅而不摧也無妨。
格雷露出覺得不可思議,又或者彷彿對某些事情感到不悅的神色。
「沒錯,札克已經不再是神,不再是不可撼動的存在。你讓札克變得既非天使,也非神。也就是說,現在沒有『必定』會實現你願望的人了。」
說完,格雷把拿在手上的音樂盒交給瑞依。
惹人愛──這個詞令瑞依心感疑惑。她不是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不過瑞依不在乎札克以外的人怎麼看她。
瑞依按下格雷給的音樂盒底部開關。
樓層中的某處傳來「轟──」的沉重聲響。大概如同她記得的一樣,電梯啓動了。
要快點──回到札克那裏纔行。
「神父大人……我先走了。」
「嗯,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出口……在B2嗎?」
「你覺得我會回答你嗎?」
格雷面不改色地反問。瑞依則以凜然的眼神直視格雷。
「我回答了很多你的問題,我覺得神父大人也該回答我幾個問題。」
札克瀕死時,不管再怎麼急着趕路,瑞依都沒有忽視格雷的提問。
的確──格雷發出輕笑,彷彿這麼說着。
「……這個嘛……你去仔細看看大教堂的彩色玻璃。」
無法保證這不是假提示。但瑞依筆直地看着格雷,點點頭說:
「我知道了。」
瑞依依舊面無表情,回答中卻沒有任何狐疑,猶如純真無邪的少女。
或許也不是完全不惹人愛──瑞依的反應使格雷再次輕聲微笑。
瑞依對格雷的反應感到疑惑,同時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跑向札克所在的地方。
但她突然在從地下通往一樓廚房的樓梯前停下來,想起爲什麼會獨自來到這裏。
果然還是不該放她一個人走嗎?
「嗯……很難說。我會用縫的把人偶修好,讓它們變成我的東西……可是,人偶不會跟我說話……所以我不知道算不算我的東西。不過,我……很重視它們……所以纔去跟它們道別。」
「你說要道別還什麼的……做到了嗎?」
「啥?」
「你想要的話,把它帶來不就好了?」
▲▼
丹尼到大樓外頭購買瑞依樓層要用的物品好幾次,肯定知道出口的位置。若他還活着,那就十分有可能設下一些圈套。
不過瑞依不顧札克的擔心,遊刃有餘地說道。她的語氣有點高興。
瑞依說她知道電梯開關在哪裏。
「那就趕快撿一撿,回去B2了。」
「嗯……因爲神父在地下。」
兩人爲了前往地面,從B1搭上電梯,下降至B2。
回到不再有虛假月光的客廳,要撿回手槍的瑞依十分震驚。
「那傢伙居然還在……」
安慰她也沒有意義,札克若無其事地說。
瑞依一直將這兩具屍體當作父母。
他說了會等她,可是等了這麼久,不可能不去找她。
「要趕快去客廳纔行!我大概把手槍掉在那裏了!」
但剛纔瑞依應該確實射穿了他的胸口。面對意料外的狀況,瑞依的臉色漸趨蒼白。
「……扳機也被弄壞了……」
(手槍?)
札克半是傻眼地說:
「那層樓裏的東西全是你的嗎?」
在不斷髮出震動聲的電梯中,札克對像在思考一般,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的瑞依問。他不是覺得在意,而是隱約覺得問一下比較好。
瑞依不經意看到手槍就在大鬧的札克旁邊。
因爲四處都不見丹尼的身影。
跟自己創造出來的理想家人一起度過好幾個夜晚,有生以來第一次作了夢。在夢裏,瑞依身處在開滿小花的白色草原中,臉上掛着笑容。
所以札克認爲,既然有對瑞依來說那麼重要的東西,那應該一起帶來比較好。
因爲……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嗯。」
「可惡,早知道就把他砍成兩半了──……那傢伙纔是怪物吧!」
不過那一晚──第一次擁有理想中的家人,她很高興。
不過,札克也不想被瑞依認爲自己太過擔心她,就用一如往常的語調說。
瑞依仰望札克,點了點頭。
所以,瑞依感覺此時此刻,纔是真正的離別。
(瑞依那傢伙在幹嘛啊──)
……再見了──爸爸、媽媽。
瑞依輕點點頭,不再撿起手槍。
▲▼
到地下去吧──札克正打算這麼做時,他被繃帶包着的狹窄視野中就出現了瑞依從地下上來的身影。
沒事啊──札克感到放心的同時,開口對她說:
「喔……是那時候啊……」
札克露出喫驚的神情。
札克垮下嘴角。
若是如此,實在去太久了。札克的心裏湧上一股像是可樂的氣泡爆開,漸漸往外散去的焦躁。
瑞依說着,露出非常像少女的神情。她的語氣陶醉,宛如收到了生日禮物。
喜歡的聲音……──札克沒有過這種感受。再說,他幾乎不曾接觸過聲響或名爲音樂的東西,在設施裏看的電影是他第一次接觸到有文化性質的東西,也是最後一次。
札克如此顧慮着瑞依,卻依然故作覺得麻煩似的如此說道。
可是,瑞依輕搖搖頭。
「嗯,不過沒事,這樣就能回B2了。」
她蹲下來並輕輕拿起,一邊查看手槍一邊難過地說:
這種感覺跟和格雷一起從B2下樓找藥的時候──下去B5的時候很像。那時候也是應該被札克殺死的丹尼突然消失不見了。
她已經知道一切都是幻覺了。
「這也沒辦法啊,我們走了。」
──如果那些噁心的人偶講話了,就是……屬於瑞依的東西了嗎?
札克不甘心地垮下臉,氣得跺腳。
「……應該……是……」
札克反射性地用一樣的語氣回應。同時,札克也忘了自己想對瑞依說什麼。
其實在札克眼中,那層樓裏的所有東西看起來都只是破銅爛鐵,或是小孩子的玩具。
雖然有一瞬間起了雞皮疙瘩,火大到快要沸騰,但是仔細想想,已經沒有必要生氣了。
──是理想中的家人。
「你幹嘛啊?」
對了,他徹底忘記格雷在地下了。應該說,他以爲格雷早就離開了。照理說已經沒有他的事情了纔對。
沒錯……所以我想要道別。
「對不起。」
他究竟還有什麼企圖?還是說,他還在──繼續那無聊的觀察?
這傢伙說的「沒事」根本不能相信。是真的沒事嗎──札克一臉狐疑時,瑞依忽然大喊了一聲。
瑞依的答案讓札克一臉呆愣。
「雖然變成比較簡單一點的道別,不過……嗯,沒問題。」
對──我是來道別的。
──希望不會又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
「喂,那傢伙該不會……去樓下了吧?」
瑞依跟札克神情緊張地面面相覷。
這大概已經不能用了。某種無奈的情緒湧上心頭,使瑞依露出有些泄氣的表情。
▲▼
瑞依緊咬着脣。
家人每天都帶着微笑,一直聽我說話。
「啊,不過我房間裏音樂盒原本就是我的東西。那應該是……小時候……媽媽最後一次買給我的東西。我很喜歡它的聲音。」
瑞依贖罪般地說,並在心裏低喃「再見了……」
開槍射殺父親時,瑞依不覺得那是離別。
──丹尼醫生不見了……?
不過仔細回想在B1發生的事情,既然她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又說出想跟這個地方道別這種話,那就表示瑞依多少也有了一些人性吧。
當時她仔細縫起父親跟母親的屍體,覺得他們從今以後終於能成爲一家人了。
已經不會再來這裏了──
瑞依想好好道別。向這個地方、存在於這個地方的所有事物道別──告別被授予的幸福與不幸,告別自己。以及……創造出自己的事物,跟自己創造的事物。
雖然更想早點去樓下,不過那把手槍〈那個〉對瑞依來說大概很重要吧──
札克的腦海裏浮現丹尼有點詭異的笑容。
「你去很久耶。」
不管再怎麼笨,札克還是能清楚想起瑞依以受到某種情感束縛的表情,射穿那白到令人惱火的純白大衣。
老實說,札克不是很明白,但他沒有打算繼續追問。這些問題都只是隨便問問。
第一次遇見瑞依時、瑞依希望自己殺死她時以及知道一切真相的現在,札克還是無法徹底瞭解瑞依在想什麼。
之後札克迅速離開客廳,瑞依則慢步跟着他的背影,並看向躺在血泊裏的屍體──兩具屍體很不滿地被迫牽着手。
直到惡臭引發騷動,被警察發現之前的那段時間,瑞依的內心充滿了幸福。不論有哪些是虛假或是幻想,也唯有這一點是真實的。
瑞依很明白這點。
「……不用了。那些聲音和回憶,我都記得。這樣就夠了,之後就算什麼都沒有──也沒關係。」
瑞依的語氣極爲柔和。
而札克也感覺自己似乎有那麼一點了解瑞依的心情。
身上帶的東西再多,也沒什麼意思。只要有當天的食物、穿的衣服跟能殺人的利刃,札克就不會想要其他東西。
「……你沒問題的話,那就這樣吧。」
若要說現在想要什麼──大概就是瑞依到地上以後露出的笑容吧。
「……嗯。」
鏗──一道巨響響起,冰冷的地板隨之震動後,電梯抵達了B2。
抵達B2後電梯門一開,明明幾個小時前還在這裏,卻已經莫名地開始感到懷念了。不過,原本充斥整層樓的那股摻雜獨特甜味的氣味已經消失無蹤了。
來到這裏的路上發生太多事情,甚至想不起來有哪些事。但應該也沒必要再回想了。
「走了。」
札克像以往一樣對瑞依這麼說,並看着前方,走進有着整排彩色玻璃窗的走廊。
▲▼
抵達格雷說的大教堂後,瑞依抬頭看向那巨大的彩色玻璃。
那面彩色玻璃美麗得令人屏息,如果這座教堂只是爲了使人喪命而存在,感覺實在太過浪費了。
「神父要我仔細看看彩色玻璃……」
「啥?出口真的在這種鬼地方?」
札克懷疑地問。
他至今被背叛了好幾次,會無法放心相信格雷的說詞也是難免。
不過,瑞依心裏完全不懷疑這可能是陷阱。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這樣……可是我覺得那個神父……不會說謊。畢竟要回到樓下的時候,他也真的帶我去了。」
「這種東西,弄壞它就好啦────!」
然而,札克自從下來B2,就一直莫名覺得內心不平靜。他不曉得這是因爲興奮、不安還是疲勞所致。
札克看着瑞依的臉,自然而然地露出跟瑞依一樣的表情。
明明爬完樓梯就能抵達地面,疲勞卻已經達到極限。不只遍體鱗傷,還不喫不喝、不眠不休──雖然感官已經麻痹了,不過會累也是極爲理所當然。
「嗯……!」
「把這個鋼琴弄走就好了吧?」
可是爬完這座階梯,一定就能抵達地面──……一想到這裏,瑞依的心臟就劇烈跳動,甚至感到疼痛。她感覺到出去的那一刻正一分一秒地接近。
「好!」
被札克殺死的瞬間,心裏會想着什麼?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雖然一如預料,但札克也無力地說。
札克感覺緊張感全失,輕笑了出來。
▲▼
「……好厲害。」
是其他……連自己也不太瞭解的感情──
而想必瑞依也是一樣。
「我想起來了……」
「有鑰匙孔……!出口一定就在另一頭!」
就看不見盡頭這點來看,也明白要爬完這座階梯得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
不過,她用不着說明要做什麼。
要是有人這麼問,或許就是那樣。
「我習慣了。」
札克看見就走在背後不遠處的瑞依身體一晃,同時躺倒在地。
離開這裏,就能被札克殺掉──
那是──札克唯一辦得到的解決方法,恐怕也是最適合這個場面的手段。
瑞依如此心想,同時看向彩色玻璃前像要堵住通道的厚重鋼琴。
札克滿是自信地看了瑞依一眼。
破碎四散的彩色玻璃另一頭,傳來低沉的風聲。
瑞依對札克說完後,又更鮮明地回想起當初的事情,有些興奮地如此說道。
眼前的景色應該美得讓人誤以爲自己身處天堂,但瑞依的心已經不會再被此景打動。
──札克現在心裏在想什麼呢?
「嗯!」
「……我被樓梯絆到了,好痛……」
說着,瑞依淘氣地笑了。
現在比起思考那種事,更重要的只有和札克一起爬上這座巨大階梯──瑞依緊緊握起她還沒發育完全的白皙小手。
瑞依跟札克一樣淘氣地彎起嘴角,欣喜地回答。
「嗯。」
跟札克立下的約定深深烙印在腦海裏,已經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任何烈性藥能夠抹去。

瑞依發現格雷說的沒錯,找到通往出口的路就不禁開心地說。
「……喂,瑞依。」
爲什麼不用說出口,他也能知道我想做什麼?瑞依感到有點高興,彷彿自己跟札克的心靈合而爲一了。
札克把鋼琴弄到一邊,巨大的彩色玻璃就露出了它的全貌。
不過現在該思考的,只有──跟瑞依一同前往地面。
對──札克感覺只要瑞依希望,自己就什麼事都辦得到。
聳立於眼前的,是長到看不見盡頭的巨大階梯。
就體力跟精神方面上,都已經沒有餘力繼續找不知道放在哪裏的鑰匙。札克跟瑞依一樣有些沉悶地低語時,腦袋裏忽然像是突然有道光芒灑落,浮現一個想法。
「走吧。」
鐮刀刀尖碰觸到玻璃的瞬間響起好幾道破碎聲響,玻璃碎片散落地面。即使化作碎片,那依舊如同價值幾億元的寶石,散發着美麗光輝。
不過,瑞依窺探鑰匙孔的雙眼忽然籠罩起白霧。
瑞依以微弱的聲音說。瑞依受傷的膝蓋流出少量的血。她的血跟自己一樣是紅色的。
「……是說,這樓梯有夠長,連我都累了,出去之後我想休息一下。」
▲▼
「……是喔。」
她的反應讓札克覺得有點不滿足。
「……札克……我們現在想的,大概是同一件事情喲。」
瑞依一如往常地附和札克。接着,兩人開始各自爬上長長的階梯。
兩人肩並肩,站到集結了所有色彩,彷彿表現出世界開端的彩色玻璃前。兩人所站的地方,想必就像是沒有人見過的──通往天堂的彩虹底部。
「你幹嘛跌倒啊!」
「嗯!札克,我們走吧!」
「可是上鎖了……」
瑞依盯着閃閃發亮的碎片,淡然低語。
在瑞依的言語鼓舞下,札克連自己的疲勞也忘了,意氣風發地爬上巨大階梯。瑞依盯着札克逐漸遠去的背影,一瞬間忽然停下了腳步。
▲▼
「……要鑰匙吧……」
瑞依原本眼中的霧氣神奇地散去。看來瑞依也在同一時間想到了什麼。
瑞依在像是要表示某種訊息般逐漸加速的心跳聲中,爬上階梯。
「札克。」瑞依呼喚這個名字。
而且兩人在地下對峙時,他雖然問了很多問題,卻完全沒有要殺瑞依的意思。
視線相交的瞬間,札克嘴角勾起一笑,得意地說道。
札克高興的表情在瑞依的眼中閃閃發亮。
「……你不感到驚訝了耶。」
瑞依跟在札克背後,走到破碎的彩色玻璃另一端。接着,被映入眼簾的光景震懾住,倒抽一口氣。
可是,要說是「難過」也不太對。
瑞依爬上約二十階時,每爬上一階,記憶也隨之漸漸甦醒並驚聲低語。乾燥的空氣──像大樓風一樣的低沉風聲……我還記得。
札克朝色彩繽紛的玻璃勾起嘴角,舉起鐮刀。
要仔細查看這附近的話,那臺鋼琴很礙事……──瑞依雖然突然這麼想,但要獨力搬動這臺鋼琴應該很難。
「我來這裏的時候,眼睛一直是被遮住的……我隱約記得有走下很長的樓梯。所以爬上這個樓梯,真的就能出去了……!」
一種奇妙的歡喜湧上心頭。札克揚起嘴角,使出渾身力氣,像要破壞掉現在待的這個渺小世界的一切,往眼前這一排美麗的玻璃揮下鐮刀。
──會難過嗎?
「真的嗎……!總算要出去了!」
聽到瑞依說話,走在前頭的札克回過頭。
他如果會說謊的話,想必那時候就會把我跟札克殺死了吧──
札克側眼看了一眼瑞依。瑞依滿臉欣喜,似乎在期待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
「喔!你很懂嘛!」
她只想要到另一頭去,滿臉堅定地查看彩色玻璃。
「喂,退後!」
札克一邊爬上樓梯,一邊難得開口抱怨。
(到地上之後,也要跟札克告別了……)
瑞依再次仰望階梯,覺得這座階梯就像會通往天堂。
「啊?你又幹嘛了?」
但聽到瑞依飄然地說完,札克的肩膀瞬間放鬆下來。
原來這傢伙也是個真真正正活着的人類啊。一想到這裏,札克就莫名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他從來不曾對某個人活着這件事──有特別的想法。唯獨瑞依,可以說是很執着於她的生死也不爲過,札克也有自覺。
札克已經搞不懂自己爲什麼會如此重視跟瑞依之間的約定了。但與她的約定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大概是現在最重要的一件事。
而每當瑞依亂了思緒,心裏就會不自覺地接連湧上過去不曾體會過的情感。
「你明明睡了那麼久,累什麼累啊。」
札克的語氣雖然差,卻擔心地俯視瑞依。終於來到這一步了。雖然討厭說謊──不過札克不論身處什麼樣的處境,都不曾忘記與瑞依的約定任何一秒。
「……喂,你可以走嗎?」
「嗯……我沒事。」
瑞依爬起身,輕輕地微笑。
札克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從瑞依要自己殺了她那一刻起,他一直想看見的表情。
「……你變得有點像人了呢。」
札克說出他由衷的感想。
但他會這麼說,不是因爲瑞依剛纔的微笑,也不是她剛纔哭喊的模樣。不是因爲看了影片,也不是因爲知道了她的過去──正因爲兩人在B6相遇,並從B5一路一起走來,札克才感覺自己現在終於瞭解不知道在想什麼的瑞依了。
「咦?」
出乎意料的話語,使瑞依訝異得睜大雙眼。
依舊是以往猶如人偶的表情。她的一成不變,讓札克輕笑出聲。
「沒什麼啦。我說,結果我們還是沒遇到丹尼那混蛋,先把那傢伙找出來了結他的小命比較好吧?」
札克忽然想起丹尼的存在,一臉險峻。
現在這世上最該提防的人,大概就是丹尼了。他就像躲在黑暗中的蟑螂──從哪裏冒出來都不奇怪。
「可是,我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而且……醫生應該很瞭解這棟大樓的構造,到處亂跑很危險。」
瑞依用她的藍眼,筆直地看着變得破破爛爛的小刀。
某種含有熱度的東西從手掌傳遍全身。
格外清楚地聽見瑞依正死命對自己大喊。
她使盡全身剩下的力氣爬上巨大階梯。呼吸急促,身體累得感覺已經踏不出半步。驅使着瑞依身體的,只有──想實現誓言的想法。
爆炸────?
看着看着,就想起在這棟大樓發生的所有事情,彷彿看見回憶的走馬燈。
但面對眼前的猛烈火海,一股無比強大的恐懼控制了札克的心。
「那我們走,別跌倒了!」
「現在底下的樓層依序發生爆炸了!不趕快逃的話,連這裏都會被炸燬!」
(札克……)
「給你了。」
四處開始響起一切漸趨毀壞的響聲──
▲▼
「札克!要趕快出去纔行!總之快跑!」
但現實沒有給他們多餘的時間,不久就響起轟──的巨響。鐵定是從底下的樓層──B4或B3傳來的爆炸聲。
他想把這個東西交給瑞依。
瑞依輕輕點頭,並跟之前在烈火幻影之中一樣,再次緊緊握住小刀。
而不知爲何,光是手上感受到保護自己無數次的小刀重量,就讓瑞依的內心徹底放心。
札克語氣粗魯地說道。
彼此立下的約定重現在腦海中。不斷在腦中反覆重現。這說不定是個瘋狂的約定,可是對他們來說,這是比任何事情都要純粹的約定。
札克沒有跟着過來。
然後把從那時候起就一直──恐怕連自己都是下意識小心收着的東西,遞到瑞依手中。
「……札克!」
「……咦?」
瑞依強而有力地點頭。接下來真的要兩個人一起到外面了。
奔跑中的瑞依再次大喊。
就在此時──大樓裏響起宏亮的廣播聲。
但丹尼依舊隨時都有可能出現。
瑞依大喊,開始用最快速度在猶如從地獄通往天堂的巨大長梯上奔跑。
瑞依跟陷入混亂的札克完全相反,瞬間理解這道廣播蘊含的意義。
爲什麼?連自己都不曉得爲什麼會有這種心情。
瑞依不斷叫着自己的名字。他知道必須儘早逃離這裏。
「……札克?」
「嗯!」
札克靜靜說着,把手伸進黑褲子的口袋。
上一次收到別人送的東西,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瑞依垂下視線。
一定是從最底下的樓層──B7開始爆炸。既然這樣──B2發生爆炸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這把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小刀──
可是,已經拼命跑到這裏了。考慮到前往地上的距離,一定再過不久就能出去──加緊腳步就還來得及……!
「札克……!」
已啓動自爆裝置。地下樓層即將進行爆炸程序。
「那都有缺口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啦……總比什麼都沒有好吧?」
可是札克就是想這麼做。
瑞依握起被放到手中的小刀刀柄。
不過,她立刻察覺不對勁。
▲▼
可是他辦不到。看到不曾見過的大片火焰,他實在無法前進。
札克光是朝瑞依發出顫抖的聲音,就用盡了全力。
瑞依感覺心臟有一瞬間就像被人直接碰觸,猛烈地跳了一下。
啊……啊──
我對札克發誓。
「……這樣又要你借我小刀,沒關係嗎?」
目前還看不見這座巨大階梯通往哪裏。
「喂,搞屁啊!發生什麼事了!」
可是那前方一定有出口──兩人都如此確信。
不是對神──而是對彼此發誓。
全身被火焚燒已經只不過是件往事了。不過,旺盛的火焰卻使札克的心僵直不前,如同一名少年。
「札克,過來這裏!弄壞這些瓦礫就能出去了!」
我可不想──被火燒死……
「……謝謝你。」
「……抱歉,瑞依……──我的腳……怕得動不了。」
瑞依困惑地問。
札克對我發誓。
回頭往後看,就發現札克呆站在火焰前面。
她知道札克借給她小刀,一定是讓她在面對丹尼時能保護自己。可是,這對札克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
札克魯莽地低頭看向瑞依,用食指抓了抓臉頰,小聲這麼說。
札克的嘴角勾起笑容。
「……雖然你剛纔說不需要任何東西……」
「……唉,可惡。好吧。」
「不過這個你帶着吧。」
瑞依找出燃燒的階梯中火勢較弱的地方,再次開始奔跑。
我們對彼此發誓。
完全沒有料到的恐怖廣播內容,令兩人面面相覷。
原本只看到冰冷階梯的視野,轉瞬間被火海填滿。事態糟糕到──唯獨沒有被捲進爆炸是不幸中的大幸。
但已經太遲了。轟──兩人眼前發生傳出轟然巨響的爆炸。同時,整個樓梯也燃燒了起來。連逃都逃不了的狀況,使瑞依臉色蒼白。
瑞依用手帕包住札克的小刀,收進包包,內心洋溢着喜悅。這份情感狂湧而出,甚至令人感到疼痛。
也不知道要是現在瑞依被他用手槍指着,自己還有沒有辦法馬上救她。
頭上有大片瓦礫散落而下。瑞依的藍眼中更加逐漸被火焰覆蓋。
札克以瑞依喜歡的得意神情──高聲喊道。
瓦礫不斷落下,如同刻意的一般,逐漸堵住兩人周圍的路。
再這樣下去,樓梯會被燒燬,大樓──也會崩塌,不知道還能撐幾分鐘。
▲▼
巨大的大樓彷彿逐漸沉入海中的豪華客輪,開始緩慢地崩壞。
雖然不甘心,但瑞依說的應該是對的。札克用力抓了抓後腦勺的頭髮。
瑞依喜歡那得意的神情。她希望札克可以一直掛着那種表情,希望札克做他自己。
對……是自從小時候生日收到媽媽送我的音樂盒……那一次以後。
「這是……你的小刀……」
「不過,就算那傢伙活着,只要出去了就算我們贏了。」
札克無法動彈,只能就這麼呆站在原地。
瑞依茫然地停下腳步,凝視着札克。
札克還沒搞懂現況,照着瑞依的指示狂奔。
「……怎麼會!」
瑞依追隨札克的背影,開始奔跑。

▲▼
瑞依跟格雷一起下去B6時,看到札克生活的房間後想更瞭解札克。
於是就開口問他。問他至今是怎麼生活的──以及燒傷的事。
當時瑞依知道札克的過往,只覺得很高興能更瞭解他,僅此如此。即使聽他說被人點火燒傷,也沒體會到札克的痛。
但瑞依現在能猶如親身經歷一般,體會到那股疼痛、那股恐懼。
魔女審判時被綁在十字架上,施以火刑……明明是格雷讓她看見的幻覺,卻好像隨時都會喪命似的炙熱、痛苦又疼痛。
札克小時候真的受過那樣的對待……會怕火是理所當然。
瑞依皺起眉頭。
「……這樣啊……是怕火……」
同時感到難以忍受的哀傷。
彼此無法再回到原本的關係──瑞依擅自這麼認爲,並試圖殺死札克。
那時會在廚房點火,是因爲知道他燒傷的過去──是故意的。而看見面對火而退縮的札克,她瞭解到札克果然怕火,明白那是他的心靈創傷。可是,只是腦袋知道而已,她沒有好好想過札克的過往。
不過,像這樣看見札克在火海前佇足不動,瑞依心裏滿是悲傷。就好像過去的片段進入了她的腦海,覺得年幼的札克很可憐,爲他的燒傷感到非常難過。
(啊……札克……)
可是就快到出口了,不能就這樣在這裏被火燒死。札克應該也不希望落得那樣的下場。
──……要怎麼辦?
火勢毫不留情地變得更加猛烈;耳邊傳來崩塌聲。在這種狀態下,瑞依靈光一現,驚覺一件事。
接着她下定決心,握緊小心地收在包包裏的小刀。
記憶再次如走馬燈跑過。
來這裏的路上,總是受到札克的幫助。
札克挺身保護了我。
聽到這番話,瑞依驚訝得一瞬睜大了雙眼。接着用力點頭說:
此時,她才終於找回平時的冷靜。
「……這樣沒辦法繼續前進!」
但我本來是想讓瑞依做這種事的嗎──?
▲▼
但很可惜,時間已經不多。
札克大吼問道,心臟劇烈跳動。他開始覺得身處這樣的狀況莫名地有趣。
不知道爲什麼,只因爲瑞依說出的一句話──原本那麼懼怕的火焰就變得只是過去的幻影。札克猶如清醒了一般,氣勢十足地舉起鐮刀。
「這裏是吧!」
瑞依那雙彷彿埋藏在海底的寶藏,直率而蔚藍的眼──札克從來沒見過她如此陷入絕境的眼神。
「……喂!你在幹嘛啊!」
「你有辦法打壞這些瓦礫!我一定會找到路出去……所以把這邊打壞掉吧!」
「做好心理準備吧!」
札克照着指示接連破壞瓦礫。
只要用鐮刀打壞瓦礫,應該還能弄出讓一個人通過的小路。
──還有時間。
像那樣直接碰觸火焰延燒的瓦礫,必定會燒傷。札克深深瞭解那種疼痛。
我可不想在這種鬼地方被燒死。
「札克,分開走太危險了,我們一起走吧……!」
大樓裏再次響起音量大到刺耳,且摻有雜訊的廣播。
──我想……幫上札克的忙。
「札克,接下來換這裏!」
「札克,你在這裏等……我會想辦法滅火……!」
「走吧,札克!」
「嗯……!」
但是,現在卻想活着跟札克一起離開這棟大樓。
「──這樣正好!我就把這些破東西全部打爛!」
到處充斥着搖盪的火焰,甚至讓人誤以爲這裏已經是地獄了。
「怎麼會……」
「……等一下!」
對──沒錯。說的也是,瑞依。
一道如地鳴般的轟──的巨響突然響起,腳下搖晃得像發生了地震。
仔細一看,瑞依的掌心果然已經發炎了。
「廢話!」
「喂,快躲開!」
札克不甘心地表情一垮。
札克也以極爲認真的眼神看着瑞依,猶如月光照亮至海底。
「……的確很燙,又很痛。」
爭吵的兩人身旁,火勢愈發猛烈。
「好!」
▲▼
瑞依的語氣明顯動搖。接連發生預料之外的事情,連瑞依也漸漸失去冷靜。而且她很擔心札克。眼前已經只見得到瓦礫及熊熊烈焰了。
就如札克所說,瑞依知道札克想做什麼。
「札克,聽我說。」
瑞依感受着札克的疼痛,一找到沒有火的地方,就大喊要札克破壞瓦礫。
兩人四目相交,確認對方的意願,感覺到彼此之間流露着前所未有的強烈信任。
所謂千鈞一髮,大概就是指這種狀況吧。定睛一看,他們跟階梯對岸之間約有三公尺的距離。
既燙又痛,光是待在這裏,身體就快燒起來了。可是札克一定更痛──現在的瑞依已經瞭解到他的痛苦。
而且我們約好了。
「當然!好了,別拖拖拉拉的,不趕快出去會死啊!」
看了看周遭,階梯被比先前更多的瓦礫堵住,大概是剛纔的第二次爆炸所致。
那一瞬間,札克察覺到狀況而往後退開,並拉起瑞依的手,把她拉到身邊。
被札克抓着的瑞依倒抽一口氣。已經無法保持冷靜了。
但札克已經無所畏懼。
札克的心臟有一瞬間猛烈跳動到快要爆裂開來。
瑞依反射性地說。不過,她也知道札克不會等她。
現在不是顧着呆站在這種鬼地方的時候──他知道這一點。但光是看見火焰,身體就變得無法動彈。他的恐懼就像被魔女施加了怪異的魔法,無法消失。
札克臉上自然浮現笑容。
在札克大吼的同時,身體也飛上了空中。可是,神奇的是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就算死了也無妨──自從看了那本書,心裏就一直有這種想法。
札克緊咬嘴脣。
瑞依祈求似的大喊。
既然瑞依這麼說,那大概就是這樣吧。
她突如其來的行動,讓札克訝異得瞪大雙眼。
曾遭到強烈電擊,還毫不猶豫地連我的藥也一起注射到體內。
札克立刻跑過去,迅速抓住瑞依打算再次搬起其他瓦礫的手,開口大吼。
札克彎起嘴角。
──地下樓層將於一分鐘後徹底消滅──
多虧他超乎凡人的體能,他們以一般難以想象的速度漸漸開出通往地上的路。
但她看向札克,發現他的表情帶着一如往常的從容。札克用那得意的神情,俯視瑞依。
明明離出口只剩下──只剩下一點距離了……
札克輕輕一笑。
瑞依抱着這般強烈的願望,搬起被火燒得滾燙的沉重瓦礫,丟到一邊,試圖開路。
「咦?」
▲▼
瑞依的眼也彷彿有光芒灑落海底,睜大雙眼點了點頭。
整條階梯遲早會徹底崩塌。
「你知道我想做什麼吧!」
下一秒,瑞依就被札克輕鬆抬了起來。
而札克的這把小刀,也讓我從幻覺中清醒過來──
「……閃開。讓我來打壞這些破瓦礫!」
要一起離開這裏,再殺掉露出最棒表情的你──
火勢已經大得像不平靜的深夜大海一樣動盪,熱得好像灼熱的太陽就近在咫尺。不知不覺間,巨大階梯上已經滿是從樓上掉落的瓦礫,多得使人絕望。
────我有辦法打壞,是吧。
「吵死了!少囉嗦!是你說『可以弄壞』的!那我……怎麼可能弄不壞這些破東西!你說是吧,瑞依?」
把瑞依丟到對岸後,札克也靠他的優異體能輕鬆跳到對岸。落地的衝擊,又使得階梯繼續崩毀。
此時──階梯上兩人剛纔所站的位置崩塌了。
瑞依不禁當場垂下頭來。
「札克!這裏可以打破!」
札克拿好鐮刀,帶着些許微笑俯視瑞依。
既然瑞依說可以,就什麼事都辦得到。
這是當然的。
「札克,這裏可以打壞!」
札克遵照瑞依精準的指示破壞瓦礫。
再來需要的就只剩下毅力。
這座階梯到底有多長──快要精疲力盡時,原本只看着前方的瑞依回過頭大喊:
「札克,這座樓梯的終點快到了!出口一定就在那裏!」
「總算到了啊!」
不過能夠放心的時間相當短暫。上面的樓層大概也開始發生了爆炸,出現比剛纔更劇烈的晃動。晃了數秒,終於和緩下來時,他們眼前的瓦礫已經多到沒有踏腳處了。
不斷襲來的考驗使瑞依啞口無言,愣在原地。
▲▼
不過──札克並沒有感到不安。
「……喂,瑞依!這些瓦礫是我打得壞的嗎?」
札克呼喚瑞依,只求她的一句話。
但聽到這個問題,瑞依仍然靜止不動。她的表情看似已經是半放棄逃離這個絕境了。
「……咦……啊……」
瑞依說不出話。
在她講不出話的時候,兩人頭上依然有瓦礫因大樓崩壞而落下。就連腦袋不好的札克都知道,大概剩不到三十秒的時間可以逃跑。沒有時間在這種地方多猶豫一秒。
「我來就打得壞!──所以,你只要告訴我一句話就好!瑞依!」
在像暴風雨般狂亂的風聲及地鳴聲中,札克用丹田大吼。
「喔,這東西也壞了呢。不過這是在這裏撿到的。放心吧,到外面再找別的武器代替它就好。」
之後不曉得過了多久。經過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間的時間後,兩人終於來到了巨大階梯的頂點。
意料之外的事態令憤怒與不甘心充斥於全身上下,並化作心跳聲。
絕望感瞬間傳遍全身。不想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可是身體比腦袋更快做出反應。
「……嗯。」
「以前我……從來沒送過別人東西,而且我也不會特地發誓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嗯!」
砰────
被射中的──不是自己…………是瑞依。
▲▼
「是出口……」
札克純真地跳來跳去。
「啊?」
「──什麼!喂!這是怎樣啊!」
不過這份希望,卻突然被擊碎──
瑞依也鬆了口氣。
札克說着,搔了搔臉頰。那果然是他難爲情時會有的動作。
可能是感官麻痹了,她已經感覺不到疲勞。
「對,沒錯。」
「嗯!」
瑞依已經知道──他接下來想說什麼。瑞依打斷札克的話,並說:
瑞依從口中流泄出這番話,彷彿先前凍結的心靈融化了一般。
「……喂,瑞依?」
她知道如此污穢的自己,是處於不可以有任何要求的立場。
「可是札克,你的鐮刀……」
札克勾起嘴角一笑。
「……我剛纔把小刀給你,是要你──『在被我殺死前,都要給我活着』。」
札克聽到瑞依的呼喚後回過頭。
不過,她不懂也沒關係,也沒必要硬是講到她懂。光是能把這句話告訴瑞依,就有這麼做的意義了。
「……札克。」
──笑臉。對……我們兩個接下來要一起到地面上──到時候,要擺出能讓札克想殺我的……表情。我能擺出好看的笑容,一定能。
「──你討厭說謊?」
「交給我吧──別落後了!」
札克滿不在乎地回答。在瑞依眼中,看見的是札克前所未見的溫柔眼神。在瑞依的人生中,不曾遇過有人對她露出這種表情。
可是,可是……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被希望我死的札克殺死。
氣喘吁吁地呆站在原地的兩人眼前,是一個宛如通往地獄的巨大空洞。
「……真驚險。」
或許是因爲感覺到直到現在,兩人終於心靈相通了。瑞依是第一次有這樣的心情,大概也是最後一次。
這麼說來,這個房間還沒有燒起來。堅固的鐵製牆壁所構成的空間,環繞着兩人。而聳立於眼前的巨門──另一頭肯定就是外面的世界。
瑞依不禁語帶顫抖。
害怕的東西已經只存在於過去。而札克感覺自己就像是把這些瓦礫,連同那些過去一同打壞。
連札克也不免神情僵硬地低語。剛纔札克全力砍壞大堆瓦礫往前進,就在兩人來到地面樓層的同時,銜接B2與地面樓層的巨大階梯響起如同世界毀滅的巨響崩塌了。
而這是瑞依自從他們立下約定時,就一直抱有的想法。
或許是得以抵達這裏讓瑞依的情緒高昂,她的心臟不斷輕快地跳動。
瑞依祈禱似的緊握住札克的小刀。
這時,瑞依驚覺札克手上的鐮刀裂開了。
「那個……我還是一樣想死……可是……可是可以的話,我希望有人需要我的存在……我想在有人想要我死的時候被殺死。一想到自己明明想死,卻死得很孤獨,就突然覺得很寂寞……」
「啥?……怎麼了?」
但我想說的,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用不着問,你也早就知道答案了吧──札克輕嘆一口氣,彷彿這麼說着。
任性──是嗎?
「那個,札克你也……希望我死嗎?」
跟那一天看見的,帶有悲傷藍色的月亮不同。光芒雖然銳利卻溫和,且有如希望。
札克抱住倒向地面的瑞依。滿身是血的纖瘦身軀癱倒在懷裏,感覺隨時都可能死去。
札克咧嘴一笑。
▲▼
一陣槍響忽然傳進札克的耳中。槍聲撼動耳膜的程度,使他感覺那聲音比剛纔的爆炸聲還要大。
但札克輕敲瑞依的頭,出言安慰她。
瑞依覺得有點高興。
感受到地面上明顯跟大樓內沉悶氛圍不同的氣息,瑞依祈禱似的低語:
「……外面……到外面之後,你會殺死我對吧?」
「喂……到時候你可要露出好表情啊。畢竟你好像本來就不是很會擺笑臉!」
「太好了!這下總算能到外面了!」
▲▼
又把對札克來說很重要的東西弄壞了──這樣的想法浮現在腦海中,使她難過起來。裂成那樣,應該也已經沒有足夠的威力殺死自己了──
「──我也一樣。」
身體神奇地湧出了力量,但應該持續不久。札克憑着自己的感覺,對眼前的瓦礫舉高鐮刀。
瑞依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然後從絕望中得到解脫,開口說:
每打壞瓦礫一次,就有股笑意湧上心頭。
札克的細長雙眼有着彷彿滿月的漂亮色彩。
瑞依一臉嚴肅卻溫和地詢問,並仰望札克。
「如果札克可以打從心底希望殺死我──我真的會很高興。雖然我也覺得剛剛纔收下你的小刀,提這種要求很任性……」
瑞依以少女般的語氣回應。
瑞依的眼前有一瞬間出現開滿純白花朵的草原──那是那一晚夢見的地方。
「搞什麼鬼啊,這大樓連最後都要人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不過,真多虧了你……要是沒有你,我大概無法來到這裏。」
只要有這句話,我就是無敵的──
「……真的嗎?」
一直遭到否定的約定、一度放棄的約定,以及兩人的誓言實現的那一刻已經近在眼前。
因爲唯有被殺的那一瞬間,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能夠在被人──被札克所求之下活在這世上。
「你很煩耶!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
瑞依就像審判途中在火焰中握緊小刀時一樣,緊緊握起手掌,然後仰望札克。
「──札克的話,就打得壞!」
▲▼
因爲瑞依心裏想的事情,跟札克剛纔說的話一模一樣。
瑞依莫名地感到難爲情,撇開視線點點頭。
(趕上了──……)
札克感慨地說。而瑞依輕輕一笑。
札克有一瞬間以爲是自己被開槍射中。但試着集中精神,也沒感覺到有哪裏痛。
瑞依已經有這樣的自信。
札克吐出一口氣。這傢伙明明很聰明,但在關鍵時刻會變得很笨,而我也不擅長表達。
札克──札克願意帶我到那裏。
「……事到如今,你還問這個幹嘛?」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不是纔剛約好,要我希望殺死你嗎?
「……札……克……?」
瑞依的表情扭曲。她的聲音跟剛纔不同,虛弱得好像……隨時會消失不見。
札克加強抱住瑞依身體的手臂力道。
(豈能讓你在這種地方死掉──)
札克緊緊閉上雙眼。
這時,前方傳來某種東西蠕動的聲音及感覺得到殺氣的笑聲。
「啊哈哈哈哈哈──!」
札克不用看也知道這是誰的聲音,也知道炸燬這棟大樓的人是誰了。
那時候……不,在B5跟他對峙時──就應該把他大卸八塊到認不出他是誰。
心裏雖然這麼想,但後悔也來不及了。
────太遲了。
札克面露悲痛,相對的,丹尼看着瑞依滿是鮮血的腹部,高興得扭曲了臉。他的右眼像是失控的玩具,不斷轉動。
「……你這混賬!」
無法完全忍下來的不甘心湧上心頭,讓札克發出不成聲的叫喊。
「啊哈哈,札克,一切都結束了!真可惜啊!你們的約定不會實現了!」
丹尼大概是開槍射了瑞依以後,就覺得瑞依是屬於自己的了,持續興奮地大笑。
可是爲什麼?明明這麼不甘心,又無法原諒他,現在卻莫名不可思議地連憤怒都感覺不到。札克是第一次冒出這樣的心情。
到處都響着周遭一切漸漸毀壞,彷彿身處大樓工地的鏗鏗聲。札克也無法忽視火焰正確實地接近應該是以可燃材料建造的這個房間。
這時,瑞依微微睜開了眼。
在這場惡夢中,唯有瑞依隨時會消逝的聲音格外鮮明地傳入札克耳中。
砰──札克的疑惑被一道猛烈聲響抹去。那並非再次開槍造成的聲音,而是三人所在的房間遭到火焰從門口侵入時伴隨的巨響。
但現在的丹尼實在無法承認事實。他陷入半恍惚狀態,卻仍呻吟似的對瑞依大喊:
「……對不起。」
札克現在在想什麼呢?
「沒錯,沒有什麼東西能比沒有力氣反抗的怪物更有趣啊!」
札克拖着身體,朝瑞依伸出沒被子彈擊中的手。
約定沒能實現,可是瑞依心裏充滿了幸福。
「……不用對你付出?瑞吉兒……我明明總是在爲你付出啊!我爲你準備食物、衣服、玩具──還替你弄出那層樓……!我給了你繼續活下去的地方……!你打算否定我的努力嗎?」
原本在兩人身邊,開心拿着槍的丹尼垂下拿着槍的手,陷入茫然。丹尼感覺聽到這番話後,看透了以往問了瑞依好幾次都沒問出來,在她心裏深處的真實想法。這對身爲心理醫生的丹尼來說,是易如反掌。
砰────
丹尼如同置身於惡夢中似的高聲嘲笑。他的眼神晃盪,好像隨時會滴下淚來。
同時,子彈掠過了札克的手臂。
不用說,那顆子彈是丹尼射出的。
剛纔札克說他希望殺死自己。這對瑞依來說,已經等於是受人所求了。
「札克,我不會讓你殺死瑞吉兒的~!噯,兩位!夢想破滅的感覺如何啊?能不能告訴我呢?」
「『札克是……人類……所以──所以,你不用總是對我付出一切……也沒關係……』」
札克纏繞着繃帶的身軀像毯子一樣溫暖。
札克大喊,那語氣也像是在祈求。
瑞依到底想表達什麼?
明明就在懷裏,卻覺得瑞依好像逐漸沉入沒有人見過的深沉海底。
「那你就更絕望一點吧,我現在可是奪走了你們的誓言啊!」
札克勉強撐起身體,再次抱住瑞依的身體。
瑞依說完,就跟札克視線相交。
瑞依在朦朧的視野裏,看見丹尼嘶吼的模樣。但那看起來已經只是遙遠世界中的事。現在感覺得到的,只有環抱住自己的那雙手的溫暖。
丹尼忘記自己心理醫生的身份,也忘記自己是個大人,對她提出魯莽的詢問。
──奪走誓言……?
「那札克他給你什麼了?他只給你一把跟垃圾沒兩樣的小刀不是嗎!啊……還是說,你是指那個愚蠢的誓言……?那個爲了讓你死的誓言?這樣根本不正常!──我明明……想讓你活下去啊!」
瑞依不是想傷害丹尼,丹尼也知道。豈止如此,瑞依原本應該是完全無法理解他人的感情,很自我中心的少女,現在卻對自己投以憐憫。
「喂,慢着,開什麼玩笑……!我不是說我討厭說謊嗎……!怎麼能讓你在這裏……在這種地方死掉……!」
「拜託你……別讓我變成騙子!我不能讓你死啊……!」
▲▼
瑞依感覺自己好像身處夢中。意識矇矓,連擠出聲音說話都很難受。
現在在丹尼眼前,那名讓他付出一切的少女,正待在自己無法理解的那名下流又愚笨的殺人魔懷裏,並以不曾見過的表情安詳地開口說話。不只如此,丹尼甚至覺得她對痛苦大喊的自己懷抱着憐憫之情。
丹尼大笑着射出的第三發子彈,射穿了札克的大腿。可是札克不知道爲什麼,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他只覺得腦袋裏有着至今的人生中從未感受過的滾燙。
瑞依感覺到這就是死亡,而在所有事物的輪廓都逐漸消失的視野中,札克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動搖之中,不知所措地激動說道。札克看向瑞依的眼神,已經跟剛見面的時候完全不同了。瑞依自己最清楚這一點。
「……可惡……」
來死亡的聲響,再次傳進兩人耳中。
瑞依往札克的臉頰伸出手。
悲痛的大喊響徹漸漸崩塌的大樓內部。但這聲大喊對瑞依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她由衷感到過意不去,以快要聽不見的聲音一句一句對丹尼說:
但丹尼應該是不想讓札克接近瑞依。
瑞依凝視札克,以平穩且訓誡般的語氣說道。
即使如此,瑞依還是擠出聲音說:
這裏再過不久也會化爲火海。不過,札克不再懼怕火焰了。他更害怕──瑞依真的就這樣從世上消失。
瑞依緩緩地回答,試圖安撫他。
不過札克神奇地不覺得痛,現在自己怎麼樣都已經無所謂了。
「……慢着,我可不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即使如此,瑞依還是忍不住在最後修正隱約聽見的那番話。
她絞盡最後的力量說:
瑞依的話讓札克瞪大雙眼。
「別這樣……我討厭說謊……」
過去接受丹尼心理治療的瑞依,不是這樣的少女。她以前揹負着更加難以估計的絕望,也不對任何人敞開心胸。正因如此,才美麗──
──怪物。
但兩人沒有發現這一點。
▲▼
「說什麼……是人類……喂……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視野逐漸模糊,彷彿被迷霧環繞。
札克不禁腦袋一片空白,覺得渾身不對勁。
面對彷彿在乞求自己的札克,瑞依以有些虛弱又溫柔的眼神凝視他。
但他希望眼前狀況只是場騙局。
聽着瑞依的話語,與瑞依一同度過的時光也像跑馬燈掠過丹尼的腦海。
瑞依感覺自己就像從海底仰望月亮的碎片。
瑞依蘊含着光芒且跟以往不同的回答,令丹尼忍不住感到不知所措。
札克討厭說謊──
兩人眼中只存在着先前立下的約定。
丹尼不知道瑞依能露出那麼安穩的神情,並用那種語氣說話。丹尼沒能讓瑞依露出這樣的表情。在壓抑不住的不甘心與嫉妒之下,丹尼嘶吼道:
札克祈求似的吶喊,並搖晃瑞依的身體。
「……札……克……」
札克至少還知道瑞依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也知道她不是在說謊。
他說不定覺得慢慢邁向死亡的我是騙子。可是,我一定已經沒辦法遵守約定了。
「……醫生,我們的誓言沒有……被奪走喲……」
「……札克……明明約好要讓札克殺掉…………對不起。」
這份衝擊讓札克遭到擊飛,被迫離開瑞依身邊。
「……不對,札克不是……怪物……可是,也不是神……札克是……人類……」
世上纔沒有……這麼溫暖的怪物。
受到瑞依這番話動搖的,反倒是丹尼。
▲▼
想必自己馬上就不能再跟札克像這樣四目相交了。
「札克……我會……背起這份誓言的責任……你不要……覺得自己是……騙子……」
在一切開始朦朧的世界裏,瑞依如此心想。
砰────
丹尼願意爲這名眼神冰冷的少女做任何事,甚至覺得要爲了她而死也無妨。
「你說……什麼傻話……!」
「這是札克跟我一起發的誓……誓言不是會被人剝奪的東西。就算無法實現──……也沒關係。因爲這是我們兩個人的誓言……我很清楚……!」
──結果只有我這麼爲她癡狂嗎?
「醫生,我……不想用那種方式活着……其實……就算只有一瞬間也好,我希望在有人需要我的情況下活着,也希望在有人需要我時──死去……跟札克一起發誓,一起往地上前進,我才發現到這一點……──我只要這樣,就夠了。」
瑞依宛如映出湖面的藍眼泛着眼淚。眼淚感覺隨時會從眼睛表面流落而下。
「札克你總是在幫我……可是,你不用總是幫我也沒關係……」
「……啊……札克……沒關係的……」
丹尼用他沾滿塵埃又有傷口的骯髒臉龐露出微笑,好比用拉炮慶祝般接連射出輕快的槍響。丹尼的眼中已經充滿了多到使人煩燥的瘋狂。
明明感覺得到體溫,卻覺得札克好遙遠,正逐漸遠去。
啊……能跟札克一起走到這裏,真是太好了──能遇見札克,真是太好了。
瑞依的耳朵逐漸失去與外界的聯繫,卻莫名地清楚聽見了丹尼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對不起,醫生……可是,那些……不是我想要的東西……」
丹尼瘋狂地大吼,把藏在內心的感情全吐露出來。他的模樣就像得不到想要的東西,而在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不堪入目。不正常的反倒是丹尼。
「札克是……人類……所以──所以,你不用總是對我付出一切……也沒關係……」
然後使盡力氣──對他露出笑容。
自己有露出好看的笑容嗎?露出好看到會讓札克想要殺死我的笑容──……
「札克,我們的約定……沒有實現,也沒關係……!」
意識……沉入深沉的海底。瑞依的眼睛緩緩闔上,在眼皮底下所映照出來的,想必是世界盡頭的光景。
▲▼
是昏過去了嗎──……還是……
不想去想這件事。精疲力盡的瑞依全身重量都壓在札克的手臂上。
「喂……瑞依……」
札克的心臟悸動劇烈到發疼。
他反射性地大力搖晃瑞依的身體,不過瑞依已經沒有再次睜開雙眼的跡象。
「瑞依……──瑞依!」
瑞依……瑞依,爲什麼……瑞依──
札克咬緊嘴脣,凝視變得像是人偶的瑞依。
還是那面無表情的模樣也行,快醒來啊。拜託你,我們不是約好了嗎?不要害我變成騙子──
再怎麼不願意,也必須理解現下的狀況。札克無力地垂下頭。
他感覺失去了所有力氣。
絕望──這或許就是真正的絕望。
「啊哈……啊哈哈哈!」
唯有丹尼令人不悅的笑聲與烈焰熊熊燃燒的聲響,迴盪在這悲劇的空間之中。
但是丹尼的笑聲已經與嚎啕大哭無異。
「噯,瑞吉兒……我啊,只要你不把任何人看在眼裏,不對任何人敞開心胸,一輩子都是那種眼神的話,沒辦法一起活下去也沒關係──我一直是這樣想的。只要你是獨自一人,永遠是孤獨的……那要我死也無妨!可是……你爲什麼連最後都離孤獨那麼遙遠……」
「還……還沒結束……!」
抬頭仰望,可以看見天上高掛着圓圓的滿月。那跟大樓裏散發出蒼白光芒的假月亮不同,是實際存在的真正月亮。那顆月亮灑下的光芒,照亮了遍體鱗傷的札克及在他懷裏的瑞依。
格雷回答丹尼疑問的語氣,聽起來也像隱約蘊含着怒氣。但仔細想想,他或許一直以來都是以如此冷酷,而且平淡的語氣說話。
雖然不知道現在是幾月,不過外面比預料中還寒冷,瑞依的身體也變得很冷。但札克能認爲瑞依還沒死,是因爲他知道屍體會更冷得像冰塊一樣。可是看看瑞依的臉色就明白,她會死去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瑞吉兒……──都結束了。就讓我把你的願望和札克的願望,全部、全部、全部,都跟我的願望一起了結掉吧!」
在柔和的月光照射下,札克半自暴自棄地搖晃瑞依那腹部大量出血,令人不忍卒睹的身軀。
「喂,到外面了……」
「瑞吉兒.加德納還活着!現在出去外面應該能得救!」
札克嘆道。世上存在着無可奈何的事情。如果這是場騙局,那該有多好。札克憤怒得顫着拳頭。
「……唉,真是的。沒想到你會亂來到這個地步。」
但札克無法在瑞依死後這麼認爲,就是札克仍相信瑞依還活着的證明。
瑞依仍舊低着頭,就像變成了一具真的人偶似的動也不動。
來到大樓外面時,外頭正值夜晚。空氣很乾燥,跟大樓裏不一樣,是有在流動的空氣。
現在死還太早了。丹尼無論如何都想阻止瑞依他們的誓言實現。他覺得不這麼做,只有自己會陷入孤獨之中。
▲▼
因爲札克還不覺得瑞依的屍體只是具單純的屍體。他丟下鐮刀,走近倒在地上的瑞依,再次把那纖瘦的身軀抱進懷裏。在懷裏沉睡的瑞依表情還很美麗,彷彿童話故事裏的角色一樣,什麼時候突然醒來都不奇怪。
被札克抱着的瑞依身體無力地垂着,雙眼依舊緊閉。
札克背對繼續說下去的丹尼,只能凝視着瑞依。
札克抱着瑞依站起身。
喂,瑞依────我們到約好的出口了。
「這混賬東西……我要……殺了你……」
札克咂舌一聲,惡狠狠地俯視丹尼,發出蘊含着強烈殺氣的聲音說:
札克好幾次重新抱好低着頭,且因爲重力而垂下的瑞依身體。明明流這麼多血,也沒在呼吸,她真的還活着嗎──不知道。
但格雷靜靜地制止了札克,並以明顯跟剛纔對丹尼說話時不一樣的平靜語氣說:
「要是有辦法一起到外面,到時我就會殺了你──」
他說瑞依──還活着……?
但不管眼前是火海或是大堆瓦礫,對札克來說都已經無所謂了。
出入口附近果然蓋得特別堅固,沒有遭到火舌侵擾。
可是人流這麼多血,就會死──……救不回來……
突如其來的沉重聲響,瞬間貫穿了絕望的世界。
▲▼
札克倒抽了一口氣。
「出去就知道了!」
被射穿的地方漸漸滲出跟瑞依一樣鮮紅的血液。
他凝視着格雷的眼神中帶有的感情,不是遭到背叛。而丹尼眼中只映照出小孩子被父母丟棄時無法接受的感覺。
────咻!
他驚然回神,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發現那道聲響貫穿的並非自己。
格雷用力地斷言,這聲大吼產生了迴音。不知爲何,這句話不像謊言也不像安慰。
「喂,你等着……──已經到外面了……」
格雷的話使札克不禁停下走往丹尼的腳步。他的話怎麼聽都像在擔心自己……不過札克不太懂格雷在說什麼。
丹尼的表情像是終於領悟到發生了什麼事,聲音沙啞地問道。
一臉險惡地站在樓中樓的格雷,手上拿着弩。
不過瑞依的身體還很溫暖──唯獨這份溫度,傳遞至手掌。
丹尼戰戰兢兢地往上方一看,發現格雷就站在他眼前。
札克不禁皺起眉。
丹尼再次扭着身軀在地上爬行,開始接近札克。
不……瑞依已經不會再醒來了。現在的札克甚至認爲沒有瑞依,到了地面上也沒意義。
溫和且溫暖的風輕拂而來。
「這是……什麼意思……」
格雷像要他快點到地上似的大喊。
「我要親手把你們……」
札克凝視起閉着眼的瑞依那對長長的睫毛。
「喂……這傢伙真的……不會死嗎……?」
剛纔射穿丹尼身體的,無疑是那把弩所射出的箭。
「等等,札克……你剩下的力氣,用來離開這裏吧。」
「你別死了……」
「……爲……什麼?」
札克爲意料之外的突發狀況啞口無言,一旁因爲胸口被箭矢射中而大量出血的丹尼,則是再次握緊手上的槍。
總之,就算包着繃帶,他的皮膚也唯獨深刻地感受到這裏就是地上。
爬在地上的丹尼站起身,直直看向瑞依。
丹尼痛苦地訴說着。不過,已經不再有人聽到他的聲音。
但丹尼響徹虛空的瘋狂聲音,突然遭到打斷。
札克雙手抱着瑞依打開鐵門,爬上大概是通往地上的最後一座階梯。
▲▼
──離開這裏?
札克的心裏掀起波瀾。
「喂……起來啊!」
札克的心正微微顫抖且一陣騷動。那是不曾感受過的激動情緒──不,是希望。
那一發箭矢不是射向瑞依或札克──而是再次貫穿丹尼的身軀。
頭頂上開始掉下大量瓦礫。
隨後他揚起教士服,猛力指向出口說:
這次絕對……要讓他死透──札克握起裂開的鐮刀,拖着被槍擊中的大腿爬向丹尼。不過,他會這麼做不是想爲被殺死的瑞依復仇──是後悔那時候沒有徹底奪走丹尼的性命。
札克把瑞依緩緩放到冰冷的水泥地上。
「──大樓早晚會徹底崩塌,札克!」
聽到札克的問題,格雷堅定地頷首。
他也不是不對現在的狀況感到孤獨與空虛,他總是比任何人都要孤獨與空虛。可是丹尼已經只能笑了。難過到快死掉時,他甚至無法用雙眼狠狠流出眼淚痛哭。
▲▼
是死了還是單純昏厥並不重要。失去瑞依的札克,忍不住不去回想起自己對丹尼抱持着的那份無法忍受的憤怒。
他拼命舉起手槍,對準札克。但下一瞬間,格雷手上的弩無情地射出下一發箭矢。
札克看向在場的另一個人──生命力強韌得跟蟑螂一樣的丹尼,其胸口插着一支巨大的箭。
丹尼當場躺在地面上,不再動彈。
自己到底待在這棟大樓多久了?札克已經搞不清楚了。應該沒有待很久,但他早就已經喪失了時間感。
此時,忽然有一道跟在大樓裏不同,雖然昏暗,卻很溫暖的光芒在札克如月亮般的眼中亮起。
意思是這雙眼睛還會再睜開──?
假使瑞依真的還活着,那除了兩個人一起到地上去,還有什麼事好做?
「……這傢伙……死了……那我到外面……又能幹嘛!」
「喂,瑞依……!快起來!你想就這樣丟掉你的小命嗎!」
札克以快要哭出來的沙啞聲音吶喊。
我們出來了──我們來到地上了啊,瑞依。
「……拜託你……──快醒來啊……!」
札克握緊瑞依的雙手,回想着她最後對自己露出的別腳笑容,以傳遞至地底下的音量大吼。
可是──瑞依沒有醒來的跡象。
札克心裏忽然對要他們到外面的格雷燃起一股怒火。現在就算獨自到外面,果然還是沒有任何意義,只會讓自己變成騙子而已。
札克左右探望不知道有多長的道路,陷入絕望。
「說到外面就能得救……是什麼意思啦……是要我怎麼辦啊!」
他怒吼的同時,大樓也傳出好幾次宛如煙火秀最後高潮的連續爆炸聲。
恐怕地下七樓到最上層……所有的樓層都化作火海了。整排大樓窗戶噴出逃竄而出的灰煙,飄上昏暗的夜空。
再這樣下去,大樓遲早會崩塌──札克看着不醒來的瑞依白皙剔透的眼皮,嘆了口氣。
就算瑞依現在還活着,自己也沒辦法爲她做什麼。帶她去醫院,大概也來不及救活。再說,札克根本不知道到醫院要做什麼,才能讓醫生替她診治。
在大樓裏,一切都很單純。札克是隻要殺死四處逃竄的祭品就好的──天使。
不過,自從自己變成站在祭品的立場且認識瑞依之後,就不是那麼單純了。
但每當有事情發生,瑞依就會教他很多解決方法,應該因此變聰明一點了,所以纔有辦法像現在這樣來到地上。
──可是來到外面世界的話,我果然只是個犯罪者。
要說能做什麼,頂多就是現在就結束掉瑞依的性命,實現她希望自己殺死她的願望。想必即使鐮刀裂成這樣,還是至少能殺死瀕死的人類。
但是……殺死現在這樣的瑞依──殺死表情如此無趣的瑞依也沒有意義。那別腳的笑容還比現在好一點。
應該在第一次在B6遇見她時──或是瑞依到了B1不久後,求自己殺死她的時候──殺死她纔對嗎?那樣一來,事情就不會演變成現在這樣了嗎──
札克放開瑞依的身體,連忙站起身。他聽過這種警報聲。沒錯──這是他在來這棟大樓前,聽過無數次的聲音。
可是現在想想,那或許是虛僞的溫柔,又或者母親其實努力試着去愛怪異又可憐的我。
父親的──對我誕生在這世上的後悔,隨着歲月流逝漸漸轉化爲憤怒,只要累積太多壓力,父親就一定會對母親惡言相向。
▲▼
他討厭受人束縛,於是一直四處逃避。可是不知爲何,札克現在卻不可思議地覺得心滿意足。
沒有任何人爲我的誕生,爲我的生命獻上祝福,所有人都在責備她生下我。說不定連母親也是。她搞不好認爲沒有生下我這個孩子就好了。但是她把那樣的想法壓在心底,拼了命地嘗試愛我。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現在跑走的話,我大概可以逃過被逮捕的命運。可是現在把瑞依丟在這裏自己逃跑,又能怎樣?
札克終於理解了格雷所說的話。
「是啊,你確實幫上了我的忙。因爲你讓我看見了非常有趣的東西。」
──這一刻終於還是來臨了。
父親都當作我不存在,他儘可能不把我看進眼裏。從他的表情跟態度,看得出他很後悔我出生在這個家庭。
格雷的語氣平淡,卻比平時更加哀傷地說。從他的語氣中,可以清楚感覺到跟其他樓層的殺人魔比起來,他是有多麼重視札克。
他還一直以爲自己都跟這些事情無緣。他認爲約定沒有意義,只是會遭到打破的東西。
「丹尼……雖然你把那名少女帶來了這裏──但身處奪走他人魂魄立場的你,卻想站在給予她恩惠的立場。你是想成爲那女孩的神吧?可是你並不是神──這點你也很清楚吧?」
啊……瑞吉兒……我的願望──只有持續看着你那既活着,又永遠死亡的眼神。就只有這個願望。
他聽着警報聲,低聲嘆氣地說道,然後輕輕一笑。就算札克的腦袋不好也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事。即使現在是深夜──有大樓爆炸成這樣,一定會有警察跟消防車──尤其是救護車過來。
in a collapsing building
「透明的翅膀……?您難道認爲那傢伙真的是天使……?」
(瑞吉兒……)
大樓──一切正在崩壞。如冰雹般從天花板落下的大樓碎塊,逐漸弄髒丹尼原本乾淨的染血白大衣。
第一次與別人立下約定。
但我無法選擇死亡。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終結生命,而且最愛的母親總是對我很溫柔。
「那麼奇怪的孩子纔不是我的小孩,是你跟其他男人生的吧?」
格雷覺得好笑似的笑了出來。
丹尼再次感到無奈。無可奈何的空虛湧上心頭,使他發出乾笑。
瑞吉兒,我好難過。
她看起來就像單純爲了呼吸,而活在沒有希望與絕望,沒有色彩的透明世界。
札克抱頭蹲了下來。
格雷在一切逐漸凋零的世界中,如此詢問。
「而讓我見證這一點的──是被我指爲魔女的……瑞吉兒.加德納。那變化令人眼花繚亂,是相當強烈的刺激……一個原本不過是充滿矛盾且自私的少女,竟做得到這種事……現在想想,打算剝奪札克人類身份的,其實是我吧。」
可是你爲什麼……她大概是在想起所有記憶時,對纔剛認識的他要求殺死自己──
札克吸一口氣,仰望圓月。
「哪裏一模一樣!那種眼睛跟我一點也不像!別把我跟那傢伙混爲一談!」
雖然每個人擔任的科別不同,不過母親嫁進來的狄更斯家族是醫生世家。
──怎麼回事?
但我天生就是異於常人的孩子。沒錯──少了一隻眼睛不可能還能當醫生。就算取得了醫生執照,大概也會因爲覺得怪異而沒有人願意僱用。
而丹尼聽着格雷低沉的聲音,覺得自己像被丟到了萬花筒裏,眼前的景色天旋地轉。
格雷知道這一點。
接連前來的消防車跟巡邏車的紅色燈光,照亮握緊鐮刀的札克及躺在冰冷地面的瑞依。
剛纔格雷採取的行動,鐵定是想阻止札剋死亡才做出的判斷。也就是說,格雷沒有選擇一直待在他身邊的自己,而是選擇札克──他的行爲只能這樣解釋。
輕吐出一口氣後,札克往後轉過身,看向靜靜沉睡的瑞依。他將瑞依的這副模樣深深烙印在眼裏。
札克背對瑞依,往前踏出一步,好讓巡邏車知道自己在哪裏。
「……我想也是,畢竟炸得這麼誇張……也難怪啊……」
仔細想想,那些或許全是母親在對自己說的話。不,想必是那樣沒錯。母親因爲我,因爲我誕生在這世上,受到周遭的排擠。
隨着時間經過,母親變得愈來愈沒有生氣。
格雷茫然地佇立在原地,俯視身處血泊的丹尼。格雷的表情彷彿知曉了世上一切知識,也像被剝奪了活着的意義。
自某一天開始,母親再也不提眼睛的事情了。明明她是那麼關心我的眼睛,明明她每天都願意看着我的眼睛。
不過瑞依,事實上不是那樣──是你告訴我的。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自己是醫生。明明意識逐漸陷入錯亂,丹尼卻覺得事不關己。
愚蠢至極,再愚蠢也該有個限度──丹尼淺淺一笑。
「第一次看見瑞吉兒的眼睛時……她的眼睛顯露出對一切抱持絕望,而且沒有人給予她愛……所以我想永遠爲那雙眼灌注我的愛情……!那時候,我原本已經失去的人生的意義又誕生了。爲了她,我什麼事都做了!」
一聽到這個名字,丹尼假造的眼睛深處的漆黑黑洞之中,浮現瑞吉兒那雙藍眼,猶如那是唯一的希望。
「世界上也有很多眼睛看不見的人。只是沒有眼睛而已,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把札克尊爲天使──格雷根本不同次元的思維使丹尼沸騰……或者說已經乾涸的腦袋無法加以理解。
丹尼依舊無法理解格雷爲何不是射札克,而是自己。不,他是不想理解。
要殺了你的人是我────
「丹尼爾,你保持現在這個樣子也沒關係。你的眼睛這樣就很惹人憐了。」
丹尼抬頭看向毫不留情地──射穿自己的格雷,低聲說道。
所以遇見你時,我覺得我終於找到生存的意義了。
我曾對你發誓……
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種心情。
所以所有親戚的思維都是一有小孩子誕生,就認爲孩子未來理所當然會當醫生。
但就在此時。
尋求他人的存在,受他人所求──
「喂,瑞依──你可別忘了。」
而母親就像在體現這一點一般,漸漸變得神經衰弱。每天都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一樣,老是在講關於眼睛的事情。
▲▼
「虧你敢說這麼過分的話!他明明就長得跟你一模一樣。」
札克無處發泄這份無能爲力,無法排解的不甘。
「說瑞依會得救…………原來……就是這麼回事。」
明明如此,可是──爲什麼?爲什麼?
在丹尼眼中,札克只是個愚蠢的殺人魔──沒什麼好說的。
──啊……對,瑞吉兒。
意識忽然遠去。丹尼冷靜地感受到死亡已經近在咫尺,並眼看着既美麗卻又哀傷的走馬燈──
明明你的眼神正因爲是空無一物,才顯得美麗。
不過那絕非是在責備我。她說的總是一些安慰我的話。
四面八方開始響起吵鬧的警鈴聲。
「眼睛那個樣子,應該當不了醫生吧。不曉得他們接下來要怎麼辦呢。」
「我打算贖罪。因爲我的實驗及站在神之視角的任務……都結束了。我本來認爲札克是擁有透明翅膀的存在……不過,現在那雙翅膀已經完全不見了。」
我不誕生在這世上纔是對的。每當夜晚來臨,我都抱着這樣的想法躺上牀,母親每晚都會安撫我,抱着我入睡。我擁有的左眼不斷流下淚水,彷彿一場下不停的雨。
開始懂事時,我好幾次聽到不知道哪個親戚在背地裏對母親說這種壞話。
我天生就沒有右眼。
「可惡……!」
對丹尼來說,這是種屈辱……不,是一種難以接受到單憑這個詞是無法表達的感覺。
「……神父大人……爲什麼……」
那道紅光──也是札克在長久以來的殺人魔生活中,一直躲避的光芒。
「我的確是……自作主張了。可是,我做的事情一點也沒錯!我明明是爲了我自己的幸福……也透過妨礙打亂大樓紀律的人,幫上您的忙了纔對……!爲什麼……爲什麼要射我……!」
那透澈的藍眼中,浮現如同懺悔,如同憤怒,又如同哀傷的神色。
他們每晚都在吵一樣的事情。我當時雖然年幼,卻也瞭解他們會吵架是因爲我。
「可是……我不那麼做的話,不就什麼都沒有了嗎……」
「爲什麼……爲什麼……」
「我……的確是那麼認爲。因爲他是個只知道殺人,很純真無邪的人。但札克用來殺人的刀刃,現在卻變成爲了他人而用。結果……這讓他的刀刃斷裂了。札克墮落成人了……不,應該說他原本就是人才對。」
母親的眼中不再映照出任何事物。
就連我也是──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陣子的某一天。
我從學校回來,就看見母親在昏暗的客廳裏上吊自殺了。
──我的眼睛現在究竟看到了什麼?
我耗費了一點時間,才瞭解到那是現實。
我茫然地望着母親真的已經不再映照出任何事物的眼睛,跪倒在地。
後來我就這樣一直仰望母親完全失去光輝的眼睛好一段時間。我不知道到底看了多久,不過那雙眼美麗至極。
在那之後,我開始對人類的眼球抱有極大的興趣。
我進入醫學部唸書,雖然沒能成爲眼科醫生,也當上了精神科醫生。
不久後,我學會從哀嘆想死的患者身上取出生病的眼。
從患者身上取出眼睛後,我會立刻把眼睛小心地放進瓶子裏,也努力做好能長久保存的處置。我很珍惜所有被我收藏的眼睛。
可是有件令人難過的事。不論再怎麼努力,都無法避免眼睛腐壞。
沒錯,我本來想要的是──「一直看着既活着,卻永遠死亡的眼睛」。
但這永遠不會實現。根本沒有人的眼睛能實現我這個願望。
我是爲了什麼而活?我不愛任何人,也沒有人愛我。只是像這樣收集病患生病的眼睛,我也厭煩那樣的生活了。有一陣子,我望着漂浮在瓶子裏的那些永遠不會恢復光輝的病患眼球時,會被莫大的空虛侵襲。
就在這時候,瑞吉兒出現了──
第一次看到她那虛無的藍眼時,我就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一直在找尋的「既活着,卻永遠死亡的眼睛」。
──可是瑞吉兒,我把你帶來這棟大樓是個錯誤。
如果沒把你帶來這棟大樓,我就能一直以一個醫生的身份,永遠看着你那雙美麗的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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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開始完全使不上力,感覺到死亡來臨時趴在地上,閉上雙眼。
「你跟我……終究只是人。喔,說到底,這裏……本來就只有人類。人創造神,並創造天使與人。而消滅、摧毀那些的……也是人。人很盲目、醜陋,卻也──美麗。丹尼,我認爲你也是如此。」
面臨即將到來的死亡,格雷無精打采地點點頭。這是兩人最後的對話。
不過,那片黑暗之中──出現了宛如聖母瑪麗亞,散發着光芒的母親身影。
但火災時產生的爆炸使大樓地下樓層崩塌,搜查陷入困難。
──────遭判處死刑。
──○○年○月○日。
丹尼無條件地流下淚來。
喔,對──大概就跟神父說的一樣,所有事物都是人類創造出來的吧。
創造我的無疑是我的母親,而把母親逼上絕路的,也無疑是沒有右眼的我的存在……
──○○年○月○日。
「不對……我……」
──啊……好美……
所有事物都崩壞,世界逐漸受到黑暗包覆。不對,丹尼身處的世界原本就是一片漆黑。
丹尼下意識反駁,卻也已經有些看開了。他即將步入死亡。已經沒必要賭氣,假裝自己是善人也毫無意義。
自己或許一直、一直,想得到別人由衷的愛──
格雷回想着自己創造的世界縮影,像是領悟一切道理似的述說。
佛斯特本次因誘拐嫌疑遭到逮捕。
此外,也於發生火災的大樓中發現男性的遺體,但尚未確定身份。
──希望自己得到她的愛……?
由於有精神上的錯亂,瑞吉兒正在接受專科醫生的心理治療。
與她同行的是艾札克.佛斯特。
大樓內傳出轟然巨響,頭上持續落下大小跟剛纔完全無法相比的巨大瓦礫。火焰延燒的聲響已經近在咫尺。大樓就如即將沉沒的船,徹底崩塌也只是早晚的問題。
由於位於○○○州○○的廢棄大樓火災,發現了在加德納夫妻謀殺案審問途中失蹤的瑞吉兒.加德納,並加以保護。
他在假造的眼睛所見的世界中,朝母親伸出手。
丹尼接受自己被生在世上後嚐到的所有不幸,露出無力的笑容。

格雷撼動至耳膜深處的聲音,突然使丹尼從褪色的走馬燈當中清醒過來。
但是他已經連擦拭眼淚都辦不到了。他只感覺到──這……或許就是他真正在尋求的眼睛。
但與話語相反,格雷的話讓丹尼病得無可救藥的心靈沉靜了下來。
被指爲犯下連續殺人及誘拐罪行的艾札克.佛斯特────
當事人否認此嫌疑。但關於殺人嫌疑則是承認部分事實。
──○○年○月○日。
「丹尼……你因爲對她灌注太多愛情──結果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希望自己也能得到她的愛了吧。你明明是待在這裏最久的人,我卻現在才知道……抱歉。」
另一方面,否認遭到佛斯特誘拐的加德納夫妻之女兒──瑞吉兒則是移送至更生收容設施。
「我明明再不久就要死了……事到如今才聽到你說我是美麗的存在……也太遲了吧?」
他確實感受到自己心底有一種感情。
「……這樣啊。」
此外,艾札克.佛斯特被指爲加德納夫妻謀殺案的犯人。關於此案的搜查重新展開。
先前發生的大樓火災正往新興宗教涉案的方向執行搜查。
大樓崩塌。迎接死亡的丹尼在最後見到的那雙眼──既平靜又溫柔,且充滿了奉獻給獨子的母愛。
推測佛斯特與這數年來造成轟動的連續殺人案有關。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