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DIE9;S MEMORY
《殺戮的天使》 · 木爾チレン · 9348 字

「我回來了。」
我和以往一樣,打掃完墳場後回到家,懷着一點點期待打開玄關門。因爲今晚是耶誕節。都十歲了,我也已經知道不會有耶誕老人過來。
(不過今天晚上一定能拿到禮物!)
每年耶誕節,我們家都會全家一起辦個小派對。喫完蛋糕以後,父母一定會送一個我想要的東西給我。
一股淡淡的期待在我的心裏玩耍。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這份期待在一瞬之間破碎了。
從客廳傳來的不是開心的耶誕歌,而是哥哥那讓人想摀起耳朵的怪聲。在幾個月之前,從小就有些不正常的哥哥,精神狀態突然開始失控。
他沒有去學校,每天都待在家裏睡覺或玩遊戲。有時候就會像這樣顯露發狂的自己,發出怪聲。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我絕對饒不了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哥哥的眼神空洞,病態地在嘴裏不斷碎念着對某人的怨恨,持續發出怪叫,直到精疲力盡。想必今晚也會一直持續到早上吧。
我帶着憤怒走進客廳。房間裏一團亂,不像要開派對的樣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我失望地看向怪叫聲傳來的方向時,映入我眼簾的那幅殘忍光景,害我差點心臟停止。
(好過分……!)
因爲哥哥正一邊發出怪聲,一邊把掛在窗邊的鳥籠當作沙包不斷毆打。
那個鳥籠裏養着一隻小鳥。小鳥在搖晃的鳥籠裏發出嘰嘰叫聲。即使我再怎麼不願意,也聽得出那不是它平常可愛的叫聲,而是因爲恐懼所發出的聲音。
我喜歡小鳥的叫聲。我一回到家,它就會嘰嘰叫,吵着要喫飼料。聽到它的聲音,我就會感覺到自己是被它需要的存在,而感到很高興。
「吵死了,不準叫!」
可是對小鳥叫聲感到愈來愈生氣的哥哥,死纏爛打地把裝着小鳥的鳥籠不斷往地上敲。
我跳了跳,想抹去少女心裏的恐懼。
可是某一天,我很疼愛的倉鼠死掉了。
短暫寂靜後,少女以明顯變得低沉的語氣回答。從語調中可以聽出少女是在說謊,想必她是不想把事實告訴纔剛認識的我吧。
我從小就討厭自己天生的紅色捲發,還有佈滿整個臉頰的雀斑。在學校會被笑說像個女孩子一樣。所以我在墳場工作時總是會套着這個麻袋,避免被人笑。
我在心裏暗自大吼了好幾次。但哥哥不打算停手。過一陣子後,小鳥的頸骨因此斷掉,就這麼死了。
一名少女身穿像是破布的白色連身裙,赤腳在這昏暗的墳場裏徘徊,看起來也很像鬼魂。不過我生在處理人的身後事宜的家庭,常常看到那樣的存在。雖然不會清楚看見,但有時候會突然看不清楚,或是突然感覺有人之類的事情都是家常便飯。
說是這麼說,但說不定是少女比較年長一點。仔細一看,少女的身高比我高出十公分左右。
我雖然對他的模樣感到錯愕,但仍點了點頭,從鳥籠裏抓出不會再鳴叫的小鳥,將它捧在雙手掌心。還有一點熱熱的,因爲它到剛纔都還活着。想起小鳥朝我發出可愛叫聲的樣子,我就不甘心地流出眼淚,滑落臉頰。
少女面帶憂愁的神情點點頭。我凝視着她悲傷的側臉,問出一件我很在意的事情。
(好想趕快再見到她……!)
「嗯,沒問題。不過,我想再跟你聊一下。對了!我想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可以告訴我嗎?」
跟少女道別以後,我的心裏馬上就充滿了這樣的想法。實在不像纔剛認識她,我覺得自己從很久以前就認識那名少女了。
▲ ▼
我嘆了口氣,停下原本要打開玄關門的手。
可是她的臉很蒼白,臉頰也凹陷下去,全身看起來也是瘦到不行。她那雙皮包骨的腳纏着繃帶,臉跟手上有數不清且慘不忍睹的紫色瘀青。那應該不是跌倒而自然產生的瘀青,比較可能是被人打傷造成的。
深夜的墳場安靜得恐怖,仿若死後的世界。
少女讓縫上荷葉邊的白色連身裙隨着夜風擺動,學我跳呀跳。
我看得出我們每交談一次,少女的表情就漸漸變得柔和。我想讓少女更享受待在這裏的感覺,所以讓身體跳啊跳地說:
「你迷路了?」
「嗯,看着這座墳場,就會覺得不可怕。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誤闖進來吧。」
少女點點頭,露出微笑。
「我叫艾德華•曼森。大家都叫我艾迪喔!」
——住手!住手!
墓碑有各種造型,裝飾在每塊墓碑上的花、供品和刻在上面的名字,全都不一樣。所以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一塊長得一模一樣的墳墓。有時候看着墓碑,就會隱約感覺到沉眠在那塊石頭底下的是怎麼樣的人,又是怎麼出生、生活和死亡。
「迷路啊……已經很晚了,你有辦法自己回到隔壁鎮嗎?」
我自然而然地踩起小跳步,走在十二月寒風肆虐的歸途上。
少女微泛着淚光回答,撇開視線。她那副沒有特別看着某處的害怕神情,看來就像在畏懼這個世界的一切。
「噯,我明天也可以來這裏嗎?」
「好高興喲!謝謝你,艾迪!」
「……我……沒問到她叫什麼名字呢。」
我剋制住內心的混亂,在那一晚替那孩子挖了大小正好埋得下它的洞,找來尺寸剛剛好的墓碑,替它打造一個不畏風雨的堅固墳墓,並去摘來跟那塊墓碑很相襯的漂亮花朵。
我跟月亮玩着你追我跑回到家,就聽到客廳傳來跟一年前一樣的怪叫。哥哥的精神大概又不穩定了吧。難得這麼開心,都被他搞砸了。
但是那名少女在道別的時候這麼問我。所以就算不知道她的名字,明天也一定見得到她。一想到這裏,我的心裏就高興得不得了。好想再跟她多聊聊,好想再多聽聽她有如鳥鳴的聲音。
每次早晨來臨,天空就會一分一秒地開始準備進入夜晚。那跟生命誕生以後,就一定會迎來死亡很相似。
我暫時放下打掃墳場的工作,輕聲跟那名少女搭話。轉身面向我的少女,有着澄澈的美麗褐色眼睛。
快要進入夜晚的天空,開始閃現應該再過幾天就會變成滿月的月亮。
「哦,原來是這樣啊。我一直覺得墳墓給人很恐怖的感覺,不過這裏很乾淨,可以讓人靜下心來。看來是多虧你每天把這裏打掃得很乾淨呢。」
仰望天空,可以看到我走到哪裏,還沒變成滿月的月亮就跟到哪裏。
可是沉睡在墳墓裏的都是早就已經死掉的人,不會對於他們不是活着的事實感到奇怪。
我肯定沒有必要跟剛認識的少女說明這件事。可是,我想跟這名少女多聊一點。這份想法,催動了我的嘴。
「哎呀,真的嗎?你說守墓人一家的習慣是?」
不過,即使外表有些骯髒,少女看起來還是相當惹人憐愛。
因爲少女的聲音,跟我很疼愛的那隻小鳥的叫聲非常像。
我脫下手上的手套,動作輕柔地用自己的小指頭勾住她細細的手指。少女受了傷的指頭上傳來一股微弱的溫暖,就像是她活着的證明。
「…………隔壁的……小鎮。有人要我來這裏辦事,結果迷路了。」
「快離開我的視線,我不想看到你。」
哥哥還沒變成這樣之前,我的家裏養了很多種動物。每一隻動物都跟我最親近,而不是其他人。因爲常常是我餵它們喫飯、陪它們玩、帶它們散步,所以是理所當然吧。
一發現小鳥斷氣,哥哥就用手摀住臉,開始哭了起來。
而我從這麼問我的少女眼中,感覺到她打從心底希望世界變成夜晚。
(好想更瞭解她……)
少女環視着周遭說。以往不管我再怎麼努力保養墳場,都不曾有人像這樣誇獎我。可是,只是這短短的一句話,就讓我覺得至今的所有努力都得到了回報。
「我……迷路了。」
「當……當然!」
「對,我得回去纔行。」
「是說,你套在頭上的那個東西好好玩。就像萬聖節一樣呢。」
(她是從哪裏逃過來的嗎……?)
「話說回來,你是從哪裏來的?」
「這……這是……我們守墓人一家的習慣……」
可是那時候,我對於原本理所當然地活在世上的生物隨時會死去,而且不會再復活一事感到非常難過。
我抱着這個期望看向少女,問道:
我不斷大力點頭,連我自己都感覺得出反應太誇張了。
「真好聽的名字!噯,我也可以叫你艾迪嗎?」
雖然有點難過,不過這也沒辦法。不論是誰,一般都會有些事情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注視着正好立在少女腳下,那些由我替小動物們建造的墳墓,並對低着頭的少女問:
少女細聲說道。

聽到少女講話的聲音,我清楚感覺到自出生以來,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在運作的心臟大大跳了一下。沒錯……那時候我的心在轉眼間,迷上了才遇見不久的少女。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啦。」
明明這隻小鳥不是哥哥的,居然擅自把它殺了。
她指着我頭上套着的麻袋面具,開心地笑了起來。少女可愛的笑聲,讓我感覺內心深處變得愈來愈熱了。同時也覺得好難爲情,馬上開口敷衍過去。
好想……好想——
不過,那些動物不會因爲這樣就變成我的。它們是屬於全家人的。但那樣子也沒關係,因爲生物不會像物品一樣,要用別人用過的。
少女眨了眨眼遏止眼淚,並輕搖搖頭。
少女勾起微笑,輕輕把小指伸到我眼前。她的手指纖細得只是在骨頭外面包復一層薄薄的皮膚,感覺隨時會折斷。
▲ ▼
我因爲憤怒跟悲傷而顫抖,同時用雙手掌心包復小鳥替它暖身,又回到了墳場。
生物總有一天會死去。我每天都在看着墳墓,所以知道這一點。
「約好了。」
「呃,這個……這裏是我的家族……經營的墳場。我平常都會……在這裏打掃……」
「唉……」
我確實感受到自己因爲被少女這麼稱呼,臉變得紅通通的。爲什麼只是被人叫名字,就會這麼雀躍呢?我到現在仍不知道會這樣的原因。
「墳墓一點也不可怕喔!其實我很喜歡觀察墳墓呢。」
少女疑惑地歪起頭,直盯着我藏在麻袋底下的眼睛。我們四目相交,彷彿她看透了我的真面目。
「那麼,說好嘍。」
我抬頭看着月亮,小聲低語。不過,其實應該要說是「沒有問她」纔對。因爲那名少女看起來不太想提起關於自己的事情。
▲ ▼
所以我馬上就知道那名少女不是鬼魂,是活生生的人。可是,少女獨自待在入夜的墳場裏,怎麼想都不對勁。
「噯,你該不會在哭吧?有什麼煩惱的話,我願意聽喲。因爲我想我們的年紀應該也很接近。」
『噯,我明天也可以來這裏嗎?』
「嗯,我等你來!」
「你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唉……下手太殘忍了……)
遇到那名少女,是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年的時候。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那時候,我沒有感受到平常那種「最後會是屬於我的東西」的那種喜悅。
我在冷到吐出來的氣會變白的天空下,一直製作墳墓到天開始亮的時候,然後把做好墳墓時已經徹底變得冰冷的小鳥身軀埋進了土裏。
「沒有,我沒有怎麼樣。只是有東西跑進眼睛裏了。」
(好想再多聽聽她的聲音……)
就在最後,我把那孩子埋進墳墓,替它供上摘來的花的那一刻,我忽然心想——
——……啊……這孩子是屬於我的。
是我在最後替我最喜歡的這孩子蓋了墳墓,把它埋進去。
所以這孩子……是屬於送它最後一程的我!
我冒出那種想法的時候,心裏很高興。因爲我第一次有屬於我自己的東西了。
在那之後,每當我把死掉的動物埋在墓碑底下,就更是那麼認爲。由我送上最後一程的這孩子,是屬於我的。
我想爲死掉的孩子們蓋更棒的墳墓,就去看了很多墳墓,學習該怎麼做。有時候我很在意構造,也會偷偷挖開墳墓。
重複這些事情一陣子以後,不知道爲什麼……不知不覺間,我開始期待動物們死亡。我喜歡的動物們被埋在我蓋的墳墓裏,變成永遠都是屬於我的。這讓我高興到心跳加速。
不過——唯有那一天被哥哥殺掉的小鳥,早就被他奪走了。
(要是生命被人奪走,就不再是屬於我的了……)
一年前的那一天,我在埋葬小鳥以後清楚領悟到了這件事。
▲ ▼
我在夜色愈來愈深時,折返回墳場。與其回去哥哥一直髮狂的家裏,不如打掃墳場一整晚還比較舒暢。而且,我也很在意那個少女在那之後有沒有回到家裏。
在深夜鴉雀無聲的墳墓裏走着走着,不知爲何,我像是受到引導一般,自然而然地來到埋着小鳥的墳前。
我一站到這座墳場前,就覺得好像聽見小鳥餓肚子的時候,跟我吵着想喫飼料的可愛叫聲。
——唧唧……
每聽見那令人難過的幻聽一次,一年前的憤怒就湧上我的心頭。
(好可憐……這孩子本來可以屬於我的……)
我永遠不會原諒哥哥的罪行。
——啊……既然會變成這樣,那還不如在被哥哥摧殘之前,先由我殺掉它……如果能由我,讓它在感覺不到痛苦的狀態下,被溫柔地殺死就好了。
我怨恨着那一天的哥哥,對埋着小鳥的墳墓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你想……忘記自己的名字嗎……?」
因爲我有這種感覺。
所以那一晚,我抱起呼吸急促的貓到後院去,親手奪走了那隻貓的最後一刻。
「這樣啊……我們真的很像呢。我也有弟弟。家人會很多買東西給弟弟,也會給他喫好喫的,可是我就……」
「噯,這個小小的墳墓是什麼?」
(……難道……)
「讓它繼續這樣太可憐了……最後就……給它安樂死吧?」
「嗯!」
隨後,我覺得少女好像露出了天使般的小小微笑。
▲ ▼
少女應該也不想那樣。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情。我很寵愛的貓病情突然惡化,每天看起來都很痛苦,也漸漸開始不喫飼料。帶它去醫院,醫生就用冷淡的眼神說它的病已經治不好了。
隔天,少女按照約定出現在墳場,並指着她每次睡覺的墳墓後面的小小墓碑這麼問。
「我也是待在這裏最感到安心。而且,有很多我珍惜的東西沉睡在這裏……所以你隨時都可以來這邊睡覺喲!」
我第一次跟別人講這件事,或許是希望少女多瞭解我。可是我還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有這種想法。
「噯,對了。我想幫你做一個東西!」
完成了以後,她一定會比收下巧克力時還更開心。可是少女聽到我那麼說卻一臉困惑,彷彿墜入黑暗中似的突然低下頭。
「咦?真的嗎……?」
「當然!我隨時都在這裏喔。」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不遠處傳來有人在睡覺的「呼……呼……」可愛呼吸聲。
或者是想一直沉睡下去。那時,感覺少女的話聽起來是這個意思。
我們相遇的那一天,少女想必是自願迷路的吧。
我從小就一直很疼愛它,卻又要被別人殺死了。那樣的話,我愛的這孩子就不會是我的了。
「哇!好期待!我啊,只要來到這裏,心情就會變得很平靜。因爲真的太舒服,昨天好像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難道替我蓋毯子的,是艾迪?」
「你特地爲我買的嗎?好高興喔,我最喜歡喫巧克力了。」
「現在是祕密,到時候要給你的驚喜!」
「……難道,你在家裏被虐待嗎?」
「太好了。那麼,因爲開始下雨了,我先回去喲。我保證明天一定會再來這裏找你!」
「……對不起,我騙你的。其實我沒有忘記。可是……我不想回想起任何事情。不論是名字,還是所有事情……所以,不能當作是我忘記了嗎?」
「是……嗎?」
——想永遠迷失在路途上。
可是少女若無其事地轉回原本的話題。我也沒有必要逼她繼續說會讓她難過的事情。
——最後……
佈滿灰色雲朵的天空,滴下了仿若淚水的雨珠。那雨水非常冰冷。
「說病已經……不會好了……」
(……我說什麼都不希望那種事情發生……)
那一天深夜,我又動身前往墳場。
「因爲我也沒有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想時機到了,她就會願意跟我說。就等到那個「時刻」來臨吧。
「沒……沒有,不是。不管那個了,艾迪,你說想幫我做的東西是什麼?」
對我這麼說。
——想死。
我壓抑着突然興奮起來的情緒,尋找那細微呼吸聲的真面目。循着呼吸聲的方向走,就發現聲音似乎是從幾個月前埋了寵物貓的墳墓後面傳來的。我慢慢探向墳墓的後面。
「沒關係,這樣就夠了。我喫不下太多……謝謝你,艾迪。」
接着,果然就看到那名少女在睡覺。正在睡覺的她表情安詳又漂亮,彷彿已經死掉了。那蒼白的小小嘴脣,會定期吐出白色的氣息。
(我說什麼都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
少女用可愛的動作歪過頭。
少女的話說到一半就不再說下去。
「……幫我?」
我在麻袋底下露出微笑。
短暫沉默後,少女在細小雨珠漸漸沾溼墓碑的雨中,開始述說。
我在寒冷的夜裏,開始替少女建造墳墓。替她做一個在這世上最能安心睡覺,最棒的沉眠之地。
我用含糊的聲音說。
我站起來,跳了一下。我看得出只要這樣做,少女的表情就會變柔和。
寂靜的墳場中央傳來跟昨天一樣的呼吸聲。我往聲音的方向走去,少女果然就在跟昨天一樣的地方,也就是埋葬貓的墳墓後面睡覺。少女說想一直待在夢裏的那段話,在我的耳裏迴盪。
「嗯……而且,我已經好幾年沒被人叫過名字了……所以我覺得現在纔有人叫我的名字,那名字大概也已經不屬於我了……」
我抱起終於從痛苦中解脫,得以安眠的貓前往墳場。
「也對……對不起。我有時候會想要一直待在夢境裏面,因爲夢裏面不會有令人難過的事情發生。可是來到這裏就像待在夢裏一樣,好開心!」
「謝謝你,能認識你真是太好了。我明天也可以過來嗎?」
「嗯,對!晚上很冷,我怕你那樣會死掉。」
「嗯,所以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吧!我想刻上你的名字。」
昨天看着少女的睡臉,我心想——我得做一個溫暖的地方讓她睡覺纔行。
少女睜大了雙眼,感嘆地說道。
(她果然無處可歸嗎……)
▲ ▼
——因爲,她要是就這樣死了,就不會變成屬於我的東西……
「你爲什麼會那麼認爲?」
「……嗯。可是,它生病死掉了。」
(要弄個地方讓她睡覺纔行……)
「……我們兩個很像呢!」
我不知道這個少女是來自哪裏,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我都不知道。可是她白皙肌膚上的瘀青,大概是被人——被家人施暴造成的吧。
我跑到小倉庫拿厚毯子回來,輕輕蓋住少女的身子。少女的身軀細瘦得嚇人,而且冰冷得好像已經死了。我溫柔地握住少女變得跟冰塊一樣冰冷的手,替她暖暖手。
黃昏時分的天空飄着陰暗的灰色雲朵。我有快要下雨的預感,跑向少女身邊。一看到我,原本憂鬱地低下頭的少女表情瞬間明亮起來。
就算少女平安回家,要是繼續這樣下去,也肯定總有一天會被打死。然後——會被埋進我不知道的墳墓裏。
▲ ▼
少女眨了眨那雙像是鑲了彈珠的褐色眼睛。
我露出淡淡的微笑。昨天晚上我都忘了睡覺,一直在蓋墳墓。但不知道爲什麼,我明明完全沒有睡,卻神奇地毫無睡意。
我點點頭,少女就揮揮手,跑向墳場的後面。墳場後面會通到森林。那就像在暗示少女已經沒辦法回家了。
我忍不住這麼問的瞬間,少女的眼神就變了。
「嗯。我有哥哥跟弟弟,我每次拿到的東西都是哥哥用過的,我自己的東西也得全部都給弟弟用。所以沒有任何東西是專屬於我的。」
從醫院返家後,我這樣告訴家人,接着母親就摸了摸累得在我腿上睡着的貓——
「這是我以前養的貓的墓。」
「不介意的話,我的也給你吧!」
我這麼問。雨珠一滴滴落下,並變得愈來愈大。不過就算被淋溼,我也不在意。
「你以前養過貓咪嗎……?」
我輕輕替受寒的少女用毯子蓋住身體。
少女像小鳥啄食一樣喫着巧克力,瞇起雙眼。她的話聽起來藏着很大的祕密。不過我沒有開口問她。
還是說,她是走累了,就在這裏睡着了嗎?無論如何,她這樣會在這寒冷天氣中凍死。
我把在放學回家路上買來的巧克力跟牛奶拿給少女。
「噯,這個給你!」
隔天,少女跟昨天一樣在墳場裏徘徊。
啊——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少女的自白,讓我的心愈來愈爲她着迷。
「……對不起。我……忘記自己的名字了。」
之後,我跟平常一樣蓋起墳墓,把它的身體埋進去的時候……我在感到悲傷的同時,也感覺到讓我心跳加速的喜悅。
因爲我愛的這隻貓的一切,都是「屬於我的」了。
「這樣啊……艾迪……其實我是從家裏逃出來的……在那之後,我一直沒有回家。」
我看着由我奪走最後一刻的貓的墳墓,同時,少女也語帶顫抖地開始述說。
啊……這一刻終於來臨了。
這讓我很高興,卻也很難過。因爲,這代表我再也不能跟她像這樣聊天了。
「你不想回家嗎……?」
我直直凝視着少女逐漸溼潤的眼睛。
「嗯,我……在家裏被人當作不存在。已經好幾天沒喫飯了。」
啊——果然是這樣。少女的家人想殺了她。
就像無法做任何抵抗,只能在鳥籠裏不斷被哥哥施暴的小鳥一樣。
那一天,少女肯定是做好賠上性命的心理準備,逃離了悲慘的鳥籠。我如此心想。
「當作不存在?」
「嗯,弟弟出生以後,家人就不要我了……」
「爲什麼?」
「因爲……我不是家人親生的小孩。爸爸媽媽死掉以後,我就被寄養在阿姨家裏。阿姨原本沒有小孩,所以一開始很疼愛我,就像把我當作親生小孩一樣。可是真正親生的小孩出生之後,她就不要我了……」
「好過分,那樣太過分了!」
「我想……也是。可是我……有努力試着想讓她再像以前一樣疼愛我。但是根本沒有用。阿姨說光聽到我的聲音,就會覺得討厭……所以,我每次跟她講話,就會被打,說當初沒有收養我就好了。她也不再叫我的名字,變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所以我根本沒有家可以回了……!」
少女一邊講出令人難過的話,一邊抽泣。這樣的她就像那天晚上的貓一樣,看起來光是活着就很痛苦。
「那麼……我知道能讓你得到幸福的地方喔。」
再加上,我想幫助她從不幸的世界中解脫。
「……咦?」
少女今後也會一直在我蓋的墳墓裏沉眠。
我停下雙腳,仰望漸漸變得雪白,猶如死後世界的夜空。
我的視野變得模糊,一滴眼淚跟那時候的雨一樣劃過臉頰。
好想再多看看她的笑臉。
若少女現在醒過來,想必會用那張可愛的笑容這麼說吧。
「我帶你過去。這樣你就不用回家了吧?」
我這麼說。
後來,我雙手抱起從所有不幸中獲得解脫的少女,帶她到能夠俯視小鎮的墳場高臺上。
今年一定也拿不到耶誕禮物吧。就算拿得到,也總有一天會不再是屬於我的。不過我已經不需要耶誕禮物了。因爲我最想要的東西,已經屬於我了。
隨後,我在耀眼的滿月下奪走了少女生命的最後一刻。我不太記得她盯着我看的時候,臉上是什麼表情。不過,她的表情絕對不會是絕望。
(所以……等到被人奪走,就來不及了——……!)
在沒有傷痛的世界永遠作着安穩,而且幸福的夢。
可是,我更不希望她被任何人搶走——
畢竟我不知道她的性命什麼時候會被誰奪走,再繼續等下去,也不一定會變成屬於我的。
可是,我的心爲什麼會這麼痛?
「那麼……我馬上帶你過去,到新的沉眠之地。」
(對了,明天是耶誕節……)
眼前矗立着我爲她建蓋,還閃閃發亮的墳墓。昨天趕工蓋好的墳墓,成了適合惹人憐愛的少女下葬,而且也是她最棒的沉眠之處。
我拿起平常挖墓穴用的大鏟子,高舉過少女的頭頂。
——唧唧……
少女直直盯着我,像是想尋求最後的希望般點點頭。那時候少女的眼睛,映照出大得詭異的滿月。
「到了,就是這裏喔。」
——謝謝你送我來這麼棒的沉眠之地,艾迪。
那樣一來,對方從被我找到的瞬間直到最後,都會是屬於我的,也不需要讓給別人。只要有墳墓,就永遠是我的。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小鳥叫聲迴盪在我的耳裏。一閉上眼,小鳥的叫聲,就跟少女開心的笑聲重合了。
回家路上,夜空中開始降下大片雪花。在我眼裏,那雪花就像供奉在少女墳上的白色花朵的花瓣,從天而降。
我輕輕放下少女的屍體,讓她睡在柔軟的土壤裏。
跟這個少女相遇的瞬間,我就迷上她了。迷上她的聲音,她的一切。我想再跟她多聊聊。明天,還有後天,我都想聽她的聲音。可是那樣的話,她就永遠不會幸福。而且,也不會變成屬於我的。
我在小鳥被哥哥殺掉,還有埋葬貓咪的時候領悟到了一件事。想讓某個東西變成屬於自己的,就必須馬上奪走生命,替對方蓋墳墓。
「爲什麼……」
我察覺到這一點後,只要看到我想要的東西,就會殺死對方,再蓋墳墓埋起來。自從我殺掉自己養的貓以後,就不斷重複做這件事。
因爲——等到已經被人奪走,就來不及了。
(好想……再跟她多聊一下。)
「嗯……有那種地方的話,就不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