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SHOW ME
《愛的成人式》 · 幹胡桃 · 5324 字
我和美彌子正在交往的傳聞似乎已在部裏流傳開了。
我在去會議室時,長瀨在電梯裏對我耳語。
「——那,事實上是怎麼回事?」他小聲地問我。
「因爲做的工作一樣,所以就在一起做了,然後順便一起去喫飯……就像這樣而已。」
我堂堂正正地回答。長瀨一副還想再說些什麼的樣子的,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就離去了。不過在我看來,他並非厭惡我,反倒是一副擔心我的樣子。他大概本來是想忠告我要小心,因爲其他社員在嫉妒我。
我生怕別人相信流言(雖然這流言是真的),認爲我耽於女色工作不認真,所以在秋後都沒有請假,在工作上奮力前進。我比誰提出的企劃書都多。但我的企劃不知爲何,經常在課內會議的階段就被否決。
有趣的是,對我的企劃挑三揀四的成員基本上是固定的,盡是些只會提無用的企劃的無能社員。能公正地評價我的,只有松尾谷、太田,以及長瀨和美彌子四人。美彌子暫且不提,其餘三人都是商品開發部第二開發課中的少數派,即真正在做事的人(我並沒有因爲他們支持我而抬高他們。從客觀的數據——採用產品的銷售實績上看他們也是名列前茅的)。而我本來也應該能躋身他們的行列的,只要沒有無能社員們從中作梗的話。
工作了四個月後,我也漸漸看清了組織內的結構。在這個課內,多數無能的社員被少數能幹的社員養着。
正如美彌子所言。出身的大學、是在總公司被錄用還是在分公司,諸如此類和個人的能力毫無關係。因爲,那些東大或是京大畢業的正式社員,就被我這個地方出身在地方GIFT被錄用的人養着。
不,如果單單是被養着,那倒還好。他們更差勁差勁,被我養着卻還要嫉妒養着他們的我,甚至還要扯我的後腿……。
因爲無聊的理由而被駁回的產品中,有點三個企劃我自認非常優秀,於是決定不通過公司以個人名義申請專利。
說起公司內發生的事——有一次我去複印時,開發一課的橋本正在使用複印機。走進一看,他褲子口袋邊緣的線展開了,後腦勺露底了。就是這個土裏土氣的中年男提出要和美彌子交往啊——一想到這,我甚至開始覺得,這種毫無自知之明的行爲簡直是不可原諒。
我輕蔑地盯着他的動作,他似乎察覺到了視線,朝我回過頭。四目相對。從他那時的表情來看,他已經聽說過我們之間的傳聞。
「什麼事……?」他畏畏縮縮地問。
「對不起,我趕時間。」我低下頭答道,有意識地在表面上表現得畢恭畢敬。我對他做出微笑般的神情。在旁人看來無可非議之處——但惟獨對與我面對面的本人施加壓迫感——我這樣的嘗試似乎成功了,橋本嘟噥着「啊」之類的意義不明的話,慌忙把還沒複印好的文件收拾好,匆匆忙忙地離去。
瞧他那慫樣!
十一月七日。美彌子請了夏休的補假,從那天開始的八天七夜和家人去海外旅行。——因此,我很難得地沒有日程安排,於是決定睡個懶覺,結果海藤來我房間了。
「小梵的辭職已經正式定下了。這個月末。」
「啊,真的?」
「他找總務說,到年末就要忙了,強行要求提前離職。」
「啊……哎,你看不看這個電視劇?」她突然問道,於是我將意識拉回到現實。收音機正在播放森川由加里的熱門歌曲,我立刻明白了她所說的「這部電視劇」的具體所指。
「——喂喂?……夕君?」
「你又來了,說這種居心不良的話。」美彌子邊說邊在我身邊坐下,把嘴脣靠過來。她的家人就在樓下,在這種狀況下接吻就已是背德,而我更是擺弄她的胸部,尋求更大的刺激。她沒有表現出一丁點的不情願,反倒是積極地把手向我的大腿間。
十一月十五日,她打來電話說平安無事地回國了,我趁此時詢問了她。
「是嗎……。」
「啊,不,我老家在福井。大學時來到了靜岡,就在當地工作了。」
「嗯。其實……已經開始交往了。」我坦率地回答。和繭的關係還沒有結束的時候我不打算對任何人說,但如今和繭的關係已經斷了,我的交往的對象就只有美彌子一個了,所以對海藤說了也無妨。「不過……要保密哦。我猜你早晚會對小梵說的,不過其他人——尤其是本公司的人……。」
十一月三十日,小梵被解除向慶德商事的派遣職務,同時退出慶德GIFT廣島。因爲是在派遣中主動辭職,所以手續繁雜,聽海藤說,小梵一直在不聲不響地處理這些雜事。他搬離宿舍那天,我準時結束工作,和海藤兩人幫忙搬家。不過小梵的行李不多,用CITY往返兩次就全部搬完了。新的住所在根岸的破舊公寓,小梵從此就要開始他的第二人生了吧,想到這我感到些許的清冷。
「聽起來好像挺複雜的。你一定是個優秀的學生吧。」
對了,美彌子打算怎麼過平安夜呢……。
這一家人就像是在照着蹩腳的劇本演一出「和睦家庭」的電視劇一樣。……波依弗蘭多?我邊想邊看了看美彌子,她一瞬間展露困窘的神色。
父母和姐姐姐夫————加上美彌子,一家子五個人都在,身處此地使我更加緊張。
「《——夏物語》我倒是看了不少。」
酒會正酣時,有人聊起原來那位隼人氏是天童(以前和美彌子交往過的男人)的好友,我聽到這個的一瞬間,驟然感到酒變得難喝了。我一邊品嚐着杯中的冷酒,一邊爲把美彌子叫來感到後悔。
聽到繭的聲音時,我一瞬間醉意全無。腦中一邊空白,完全無法思考。
「——這麼說,你是從靜岡的慶德商事分公司派遣來的嗎?」
去年的夏天,因爲繭說她非常喜歡這部劇,所以我也儘量看了一點。對了,今天繭的生日時,我還爲了討她歡心送了她一個電視裏出現過的靴子型的酒杯作爲禮物……。
「美彌子也到了把波依弗蘭多帶回家的年紀了啊。」父親說。
我邊撫摸着她的頭髮邊思考:我們倆的關係都持續多久……。
「什麼?」
「真的?很好看的。上個禮拜就是最後一集,最後秋刀魚和大竹忍的爭吵,你真的應該看看,那樣的,真的好好……。」
「不,也沒那麼好——。」
「二十五號是禮拜五, 那天你和我們一家喫頓飯怎麼樣?」她提議道,「——姐姐和姐夫也會來。」
「……你在想什麼,辰也0;タツヤ1;?」(注:タツヤ,發音是TATUYA1;
現在美彌子也許是真心地喜歡我吧,我當然也喜歡她,這的確是事實。可我們自己也不知道這份愛能持續多久。如果出現了一個比我更合她口味的男人,她會不會毫不猶豫地拋棄我去選擇那個男人呢……。或許,正是因爲在心中懼怕着這種事態的到來,我才決定今天到這兒來見她的家人的。爲了打造出得到家人的承認﹑不會輕而易舉地分手的關係。
我感到腋下滲出了汗水,同時還有眩暈感,於是我當場蹲在了地上。
——(完)——
自從夏天時他觀看了七星的舞臺劇以來,小梵就一頭栽進了表演的世界裏。辭掉工作踏上演藝道路是他的強烈的意志,不管周圍如何反對他都不變節。如今我也真心地支持他的決斷。
和海藤兩人回到宿舍,然後回到自己房間後,我立刻給美彌子打電話——卻出了點差錯,也許是因爲醉得不清吧——似乎是打了自己手熟的另一個號碼。兩聲呼叫音之後,響起了話筒被拿起的聲音。
「所以,我們部裏——還有廣島GIFT,聽說都要搞送別會,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我們要不要也搞一個送別會。」
「沒什麼?」我答道,然後將追憶甩開,緊緊抱住美彌子的背。
我感到胸口發堵,大口喘氣。美彌子似乎察覺到我的舉止有異,用詫異的聲音問:
繭一定會也看了這次的《——秋物語》吧——至少到十月爲止。從十一月開始……她又會怎麼辦呢……。
喫晚飯我上了二樓美彌子的房間,在牀邊撲通一聲坐下時,忍不着發出嘆息。美彌子打開收音機,然後問我:「很累吧?」
聽到這句話時,我立刻放下了話筒。
即使我現在還在和繭交往,今年的平安夜是禮拜四——不論如何都只能取消。我是在五月份下的預約。
在美彌子的房間裏,和她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卻不知何爲,胸中滿溢起了對已經分手了的繭的回憶。——在聯誼會第一次和她見面——經常開車到專門學校去接她——兩人經常在三保的海岸呆呆地眺望大海——嘲笑她分不清牛頓和愛因斯坦,她卻哭了起來——兩人去海邊的歸途中第一次邀請她去旅館,前戲都很順利,可到了插入的階段她卻害怕了,結果就把日子延後了——初體驗的時候她不停地哭喊:「疼疼!」——今年的春天,她說要搬出家門,我好幾次陪她去找房子——大學時的歡送會後,藉着酒勢把繭叫到旅館裏,結果吵了起來,不自覺地打了她……。
「這是我公司的同事,鈴木君。」美彌子作介紹。
海藤大概是依照之前的經驗察覺到了我的不快。
用餐時,我如坐鍼氈心緒不寧。
「啊,這麼說我還可以見到蓬萊美由紀?」我不由得發出興奮的聲音。
十一月中旬的時候,我想起我在靜岡終點站酒店定過平安夜的預約。是空中餐廳的晚餐和住一晚雙人房的預約。這兩樣合起來,取消預約花費了大約三千元。
「難道說……是夕君?」——如果她這麼說的話還可以理解。也可以是——「希望是夕君打來的」——這種祈禱的語氣。
恐怖。
「——喂。我是成岡。」
「嗯,去原宿。……去不去?」
海藤的外表也不差。只要在服裝上稍加打磨,一定可以交到他願望中的都市女子的。
「是嗎——。那這次的歡送會,就要對你們特別照顧了。」
「我們?」
「……海藤?」
只是聽說,美彌子和比她的七歲的姐姐相處地不太好。
這想像實在令人毛骨悚然。同時我又想到,如果真是這樣,那繭真的太可憐了。
「你那個爸爸,洗完澡以後是不是會披一件睡袍什麼的?」我問。
美彌子的姐姐是蓬萊美由紀,這是我最近才知道。蓬萊美由紀也是個了不得的美女,但她和美彌子是不同的類型,而且歲數才差了不少(我記得我差不多時候,她在電視劇裏演高中生),最初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我都不敢相信。
對話只有我﹑美彌子和她的父母,蓬萊美由紀(這是藝名,本民是石丸美由紀——結婚後改叫鷲尾美由紀)和他的丈夫鷲尾幾乎沒有加入對話,只是埋頭喫着眼前的料理。
「啊,我對石丸已經沒什麼特別的感情了。」說完他攤開雙手,「順便問一下,阿鈴,你和她——?」
「我懂。阿鈴,你那個……靜岡的戀人呢?」
外觀豪華的料理味道卻差了一些,我不得不頻繁地和紅酒,把嘴裏的食物衝到喉嚨裏。
雖然知道它大受好評,但這半年間,我連看電視劇的閒暇的都沒有。
然後我們做了穿着衣服的狀態下所能做到的一切。這比不穿衣服更刺激。
我這是第二次造訪美彌子的家。和她第一次做愛那天的晚上,爲了搬運棋盤桌而去過她家,那是第一次造訪她家。那時她母親雖然也和我打過招呼,但嚴格說來我那時只是受到了搬運工的待遇,所以從正式招待的意義上來說這次纔是第一次——因此,我懷着些許緊張的心情來到了那座宅邸。
「阿鈴,今天的酒會是爲了慶祝小梵走向新生活。」中途他在我耳邊偷偷說。如果沒有他提醒,我也許又像往常一樣暴跳如雷了。
行李搬完以後,我起了搞個三人小宴會的念頭,但聽說小梵必須立刻回到廣島,在當地處理一些事物。
「其實我纔是受到照顧的一方。」
「那你老家也在靜岡?」
「不用特別在意。像以前就可以了嘛。」我邊說邊想:海藤也是個不錯的傢伙呀。小梵走了以後,我應該更加珍惜他——想到這,我突然想到一個不得不提的忠告。「……啊,對了。」
「啊,不,一般吧……。」
「你在大學裏學的專業是什麼?」
在快到極限的時候我壓制住慾望,停下了手的動作,仰面躺在牀上,她立刻把臉貼在我的胸口,說:「我喜歡這個胸脯。」
「海藤啊,如果你想受歡迎的話,還是在衣服上花點心思比較好。你沒啥事的話,要不要一去買東西?」
她現在,怎麼樣了呢……。
或許在她心中,和我分手這件事——還有在這一個多月間,我一次都沒聯絡過她的事實——還沒有被正確地認識到……。
「物理。流體力學那方面的。」
「歡迎光臨。那麼,請進。」母親說。
「是的。其實不是分公司,是其中一家子公司。」
我最初聽到小梵要辭掉工作參加劇團的時候,理所當然地認爲他會成爲北斗七星的一員,但聽美彌子說,北斗有一個規定,必須是慶應的現役學生才能加入(另外,一旦入團之後,不論畢業還是中途退學,只要本人不提出退出,就一直是團員),所以小梵就加入了與北斗有密切來往的狂月同盟。
「《男女7人秋物語》?我基本上沒看過。」
因爲,繭說「夕君?」這句話時的語氣普通得不正常。
「早就分了。和石丸開始交往是在那之後。」
親友送別會在這個禮拜的禮拜六——十二月五日舉行。地點在渋谷的約翰萬次郎,參加者有小梵﹑我、海藤、美彌子、北斗的日比圓,還有一個名叫隼人(音譯)的人,他來自今後要收留小梵的名叫狂月同盟的劇團。
「不過鈴木君,從實績上來說,你已經超過了總公司的前輩們。」
我說完,海藤浮現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另一方面我也是同樣——我自然是認爲比她條件的女性應該是極少的,但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敢斷言我對她的愛將永久持續。捨棄了「絕對」這個詞的我們,究竟還有什麼可以斷言?選擇不受「將來的約定」束縛的我們所能認可的「確切的東西」,事實上只有「現在」而已。
「……那,就這麼定了吧。」她發出甜甜的聲音。
「……你很想見她?」她卻冷冷地回應道。
「就是我、你還有……石丸他們……。」
「現在?」
「啊……能不能見到你姐姐都無所謂的,我只是想趁這個機會見見你的爸媽。」我修正道,她聽了似乎心情也轉晴了。
「我是鈴木。」說完我行一禮,「我和美彌子小姐隸屬於同一個項目,一直受到她的照顧。」
可她剛纔的語氣,彷彿是那個時候的語氣,我每天都給她打電話的那個時候——電話一響,心想着或許是夕君打來的吧,拿起電話——可對方不說話——「夕君……是你吧?」——就彷彿在這種情境中自然流露出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