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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木棉手帕

《愛的成人式》 · 幹胡桃 · 8916 字

「海藤君,還有鈴木君。」

總務部長正坐在桌子的對側向我們說話。像這樣和部長直接接觸,我是第四次。考試的面試時是第一次,入社儀式時是第二次,而第三次則是在工廠的研修時。

六月十九日的傍晚。今天一天的研修結束,到了寫報告時間時,事務員來叫我和海藤兩人。因爲是在這個時間,我已經做好了某種程度的覺悟……。

「——你們兩人,我想請你們從今年的七月開始去東京,至少兩年,多則三年。」總部部長好像在報告一個喜訊一樣笑容滿面地說道。

果然是這件事啊。派遣我們去東京。而且至少要兩年。我甚至都拒絕了已經把我內定的大企業,特定選擇了靜岡的公司,現在卻……。我悄悄地嘆了口氣。

大約從上個月開始還只是聽到傳聞。……好像要從新入社員裏選幾名派遣去東京……這幾個好像會被當成幹部候補來培養,將是同期中的精英分子……海藤和鈴木已經是肯定的了吧……剩下的會不會選沖和三枝呢……。

海藤是名古屋大學畢業的,從出身學校的排名來說,是十二名新入社員中最拔尖的。不只是學歷,他也同樣兼具統帥力之類的品質,如果是他的話,我也認爲確實是成爲幹部候補的合適人才。另一面,我又是如何呢?首先,入社時的學科考試和適應性檢查,我都交出了出衆的成績……這些話,我是從總務那兒輾轉聽到的。除此之外,仔細想想的話,研修期間我創造了不少雜七雜八的出風頭的機會。和其他新入社員一板一眼地穿着商務西服來上班的姿態不同,我從入社儀式開始就穿着名牌的休閒西服來公司,工廠研修的酒會時,雖然我本人沒什麼記憶,但聽說我在喝醉之後撒了酒瘋。雖然關於服裝沒人說什麼,但在酒會上發生的事使我捱了不少罵。可是,我雖然像這樣出着不良的風頭,但若說到我上課的成績,則是總是名列前茅。周圍的人(不知道這是否就是所謂的靜岡人的含蓄之美)都是不太喜歡直抒胸臆的類型,而比起他們,我向來都是有什麼說什麼,因此可能會被別人認爲性格比較積極。實際上我自己倒是一直覺得我是消極的性格。

「現在還只是口頭上內部通知的階段,正式的任命書會在七月一日的早上在這裏授予你們。所以你們在一號的上午到這兒來一趟,然後直接出發去東京的總公司。我會帶你們過去。下午到那邊以後,會把你們介紹給派遣地的工作人員們,然後一天的安排就結束了。……啊,忘了說了,你們從一號開始就可以住進那邊位於墨田區的宿舍了。二號和三號是派遣休假,然後中間又隔着雙休日——所以從出發那天之後,你們有四天的休假,所以在這段時間請你們處理搬家後的整理事宜,然後到六號禮拜一,你們就要到那邊分配給你們的崗位上赴任了。」

「這個搬家,我們不用自討腰包吧?是不是可以認爲公司會幫我們安排好?」海藤確認道。

「是的。公司會委託搬家公司。行李應該會在一號的早上來取。所以請你們在那之前事先把行李都打包好,一號早上確認所有的行李都搬出來以後,再到這裏來上班。……包裝行李用的瓦楞紙板會預先送到你們家去,不過還需要知道你們要用的數量,這是寄放在我這兒的表格。」部長把表格遞給我們,還遞給我們鉛筆。表格是傢俱用品的一覽表,需要我們填寫傢俱的持有數。

「這件事——,」剛寫完住址和姓名,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問道,「不可以……拒絕嗎?」

對總務部長來說這似乎是個他預想之外的提問。他的眼睛睜得圓圓的。

「鈴木君——不想去東京嗎?我一直以爲新入的社員都想去東京。」

「我覺得也不可能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就拿我來說吧,我老家不在這裏……。」我邊說邊思考合適的藉口。總不能老老實實地對他說,因爲有她在所以不想離開靜岡吧

理所當然地,部長看起來滿腹疑問。

「這我當然知道。正因爲如此,我才認爲你不會拘泥於留在靜岡。」

「對不起。因爲突然對我說要搬家,我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我姑且這麼說道,可又感覺接不下去了,「我不是不想去東京,像這樣被選上對我來說當然是光榮的事,可是,那個……要搬家的話,現在住的公寓就必須解約了,嗯,因爲是一個人住,麻煩的事也不少,然後……。啊,還有,車子怎麼辦?那個宿舍能停車嗎?」

「啊,車子……。這個還沒問過。稍等一下,我現在就問。……在此期間請你們先填表。」

在部長打電話期間,我機械地核對要填寫的項目。大腦好像拒絕思考一樣,只是把全部精力暫且集中在眼前的單純作業上。

「車子不行。」不久後打完電話的部長回到桌前說道,「他們說宿舍的停車場不能停車。如果無論如何都想把車子帶去的話,只能請你在宿舍附近自己租停車位了。」

「沒事。倒不如說,海藤你怎麼會那麼有精神,在我看來很不可思議啊。」他昨天應該和我一樣,身心都經受了嚴酷的折磨纔對。

「沒錯。」

「那啥,明天不是繭的生日嗎?我傍晚會回靜岡,我的房間裏已經沒有被子了,可以住在你那嗎?」

「夕君……。真的來了啊。」

房間的分配是,我在305室,海藤在隔壁的306室。問宿舍長拿了鑰匙以後我們去各了自的房間,發現早上搬出的行李已經送到了,雜亂地堆着,好像一部分在房間裏一部分在走廊裏。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西服換成室內服,接着把被子的包裹打開就這樣躺在上面。一眨眼就睡着了。但是晚上九點館裏有廣播,所以我很快就起來了。宿舍長要向大家大致說明了一下住宿的轉賬方法、電話、浴室、契約食堂的使用方法之類的。用完的瓦楞紙要在明天早上收拾好扔到垃圾箱裏去,所以今天必須把行李都解開。

她打開蓋子,大口吸氣,然後看我的眼睛,眼神在催促我:在這裏說點什麼啊。

「唉?下個月……開始?開始是什麼意思?」

但事實上她並不開心吧——我只在內心嘟噥着。不管她如何粉飾自己的表情,我都能彷彿讀懂她的心一樣明白她心中所想。然而,當她知道我要去東京是不可避免的之後,一定會坦然地爲我送行。

今天好像是入住日,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大批的人在,全都不明就裏地在樓裏東奔西跑。大部分是和我們一樣從地方GIFT來的派遣社員模樣的人,走廊裏堆積的行李中,有些是從仙台和福岡送過來的。

在我放下話筒之前,她先掛了電話。我之前應該教過她,呼叫的一方應該先掛電話,這是禮節。她果然是動搖了吧。

「真的到東京來了,心裏怪興奮的,所以神經有點緊繃吧。……那啥,要不要先出去喫頓飯?然後用一天時間到處看看附近有些什麼東西,阿鈴要不要一起來?」

「可是你不是說去東京了嗎?」

這次的東京之行,或許可以成爲使兩人的關係向更好的方向推進的契機。

「夕君,……喝醉了嗎?」

結果那天晚上我和海藤加上留在會館裏的同期的六個人總共八人舉行了酒會。海藤在酒會期間一直在對着我諄諄教導,靜岡是如何地鄉下,而東京是一片多麼充滿誘惑的土地。從高樓大廈 可以俯瞰到夜景﹑裝滿香檳的酒杯裏的泡泡,以及躺在身旁的絕色美女。散會之後,對於東京我的腦中只留下如此俗氣的印象。

「《男女7人》大家用來喝酒的那個會咕嘟咕嘟地響的東西。這還有的賣啊。」

我在說明情況時,以及說明完情況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她什麼都不願說。側臉呈現出極端罕見的表情,我萌生強烈的罪惡感。

「嗯。順便說一下——還是不說比較好啊。……這是內部流通的商品。」

我發動車子。在最近的十字路口左拐,開進了那家至今已經使用了無數次的愛情旅館。兩人都沒有說,但都心領神會。

她在靜岡,而我必須去東京了。所以今後的(至少)兩年間我們只能異地生活了。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這樣的話我就每逢週末回靜岡去見她。沒有別的辦法了。以後要比現在更頻繁地打電話。以後如果她突然提出要馬上見面我就沒法滿足她了,但除了這個之外還是可以維持和現在一樣的關係的。我是這麼想的。

還有就是公寓和停車場的解約手續。這兩件必須提前完成。話雖如此,可是解約有必須提前一個月通知的規定,就算現在立刻辦手續終究是趕不上六月底了。也就是說我要支付到七月底的費用,反過來說,租賃的合同一直到時候爲止都是生效的。所以,我將在七月間擁有那個東京的宿舍和現在的公寓兩處住所。即使到七月一日還有東西沒來得及打包,也可以先把它們丟在現在住的公寓裏,七月中再通過其他途徑,自己運過去也可以。車子也一樣,先把它留在現在停車場裏,七月中再決定是把它帶去東京還是賣掉。兩種選擇都不是十萬火急的問題。

「啊,夕君?」她的聲音興奮起來,我送了一口氣,「——現在在東京?」

仔細想想,最近我們兩人的對話、似乎都只是出於惰性。即使不是這樣,我們也不會像剛開始交往時那樣,對對方細微的話語或是舉動都要做出敏感的回應。我一直善意地把這解釋爲兩人之間已經達成了心照不宣的關係,但如果刻意往不好的方面說,也可以認爲我們兩人已經進入了倦怠期。

「嗯。……總之,詳細的情況我明天再跟你說。」

久違的還有同時高潮。我甚至想,就這樣死掉也無所謂了。

「我確實想去。」他回答。

當我下午四點前到達靜岡的公寓時,我反省,要是再多花點時間來選禮物就好了。不過已經遲了。

「嗯。總之,詳細的情況明天說可以嗎?」

回家後,我立刻給繭打電話。

「這往返的一個小時如果換算成時薪的話就是1500元,一個月就要三萬了。和房租加在一起,預計每個月就有十萬元的損失了。」聽他說明到這兒,我自己也感覺到自己租房住不管怎麼說都是個無謀的方案。

回到房間後,我很快就睡着了。

「啊,厲害。這不是那個嗎?」

到七月以後,兩人之間就將相隔數百公里的距離,這是嚴酷的事實。 但不能一味地指責這個障礙把一切都推向了不好的方向。可以認爲,正因爲有障礙,人和人之間的羈絆纔會加深。

打包行李也是個問題——這取決月瓦楞紙板什麼時候收到瓦楞紙,不過,只要在二十七號和二十八號送過來的話,總還是可以解決的。

此後的十天時間裏都是在匆忙中渡過的。雖然瓦楞紙禮拜二就送來了,但我還是必須在之後的一週裏住在這個房間。只有目前的生活所不需要的東西,比如說冬天穿的衣物之類的,是可以打包的東西。對於大塊的行李,我決定到週末再裝箱,結果,房間裏堆滿了瓦楞紙箱,使人陷入精神不安定的狀態。繭爲了幫忙也曾來過一次,但這房間髒得讓她感到泄氣,所以很快就回去了。

「我纔不會說這麼任性的話。」說這話時,她恢復了平時的表情。如果是爲了看到這個笑容,我任何事都可以做到,我心想。

「那個……可不可以不住在那個宿舍裏,我自己租公寓住?」

「海藤想去嗎?」我反問道。

「哎,你要來?」聲音中帶着興奮,彷彿能看到她的表情。

既然如此,趁現在,還有沒有應當對部長說的、或是該問的事情呢?

電話還能用,在電話薄裏查了以前經常和繭一起去的那家飯店的電話號碼,打電話預約。然後我就沒事做了。呆在連電視機都沒有的房間裏,要打發時間可不容易。最後,我決定開車去柏青哥屋。我坐在一般機而不是發燒機上,一邊一顆一顆地打彈珠一邊等待時間的流逝。在前去祝賀戀人生日的前夕,卻還在玩彈珠,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奇怪。

「這……當然不是強制你們一定要搬到宿舍裏,鈴木君要是想自己租房子住的話,對我們也沒什麼大礙。比如說,你有親戚什麼住在那邊,你可以住到他們家裏去,這種情況我們也考慮過。但是不可能是這種情況吧?所以——。」說着,部長介紹了他在那個宿舍實地調查時所獲得的情報。

「是我。」

「啊,夕君?什麼事?」傳來和平時一樣無憂無慮的聲音。然後我說:

「阿鈴你沒事吧?你看上去很累啊。」

「嗯……明白了。那明天見。」

她聽了以後,問:「那你現在是從哪裏打的?」當然是從公用電話啦,這還用說。但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場合。度數已經減了十幾度。

「啊,是嗎。夕君現在真是想弄到什麼禮物就能弄到什麼禮物。不過,在所有東西里面,我個人覺得最好的,就是這個。夕君的眼光,太棒了。……真的謝謝你。好高興。」說完,繭吻了一下我的左臉頰。

回到停車場,兩人上車後,我把手伸向後座,把第一份禮物遞給她。繭先把它緊抱在懷裏,然後雙眼放光地問:「可以打開嗎?」

「是我。」(注:這裏用的是日文中的「俺」,下同)

於是我和海藤一起喫了一頓早飯兼午飯,喫完已經過了上午十一點。動作太慢的話,就要沒時間買禮物了。我回到房間,抱着裝滿要換的衣服的手提包快速離開宿舍。先到銀行取出十萬現金,再坐地鐵,雖然換乘有點暈,不過總算在下午一點踏上了銀座的土地。店鋪看起來很高級,我幾乎被它們的氣勢壓倒,但還是走進一家引人注目的寶石店瞧瞧。在那家店調查了一下行情後,我又去了一家百貨商店的寶石專櫃,買了我要的東西。此時是下午兩點。時間比預想還寬裕。

「因爲那裏有靜岡所沒有的東西。那裏彙集了優秀的人才,還有文化也是。有隻有在東京才能看到的電影,也有能讓我大展手腳的舞臺。而且,就連那邊的女人也應該和靜岡的等級不同吧。在這裏不管是多麼頂尖,在那邊也不過是『還過得去』的水準吧。反過來說,有什麼東西是靜岡有而東京卻沒有的嗎?」

去你媽的東京!

我一按下門鈴,門就開了。

到達會館是已經過了下午六點,同期的一部分人還留在那裏。海藤立刻把收到要去東京的內部通知的事報告給大家。

繭——她是隻有在靜岡纔有的,我立刻想到,不過當然沒有說出來。

「知道了。……謝謝你,夕君。」

我一開始只是當做打發時間,結果卻意想不到地連續中獎,不知不覺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我想到一個主意,要是全部都換成糖果,把它們全部當做禮物的話,從分量上來看也許會很霸氣,不過把柏青哥屋裏的獎品當做禮物畢竟拉不下臉,還是放棄了,我還是很平常地換成錢。

從慶德GIFT的靜岡總公司回到教室所在的會館的途中,海藤問我:「阿鈴不想去東京嗎?」

說着我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盒子,她看到盒子的大小,一定已在心中對裏面的東西做出了一定程度的猜想。她屏息解開絲帶,卸下包裝紙。裏面現出一個藍色天鵝絨包裝的盒子。

在這種狀態下部長又帶我們去墨東宿舍。搭乘地鐵都營淺草線,出了地面以後在一個叫京成曳舟的車站下車,徒步走五分鐘左右就到了宿舍。那邊有個自稱是宿舍長的大叔,部長把我們託付給他以後,好像工作就結束了,留下一句:「那麼,海藤君鈴木君,請好好加油。」,說完就回去了。

繭現在已經夠高興了,但好戲還在後頭呢。那對靴子在六月中的時候我就已經在社內販賣裏買到了,但是當時和今天狀況不同。我還有一件想送的東西。

此次去東京的事是任命——也就是公司的命令,是不可以違抗的。事已至此,似乎只能現在就下定決心了。

「明白了。非常抱歉。」

「總而言之,你受到了公司的賞識對吧。」當她終於開口時,也仍然沒有和我的目光交匯。頻頻地低下頭凝視着儀表盤。「在四十二個人裏面只有兩個人被選上。這對夕君來說是好事。你覺得我會不高興嗎?」此時她終於面向了我。表情變成了和平時相差無幾的笑容。

我們到了她的房間,在牀上並排坐下,反覆地擁抱接吻,我估摸着時候已到,決定把東西給她。

「我啊,好像要去東京了。」我下定決心說道。

「啊,真的?什麼時候?」她輕鬆地接過,我因此而有些失望。然而當我回答「嗯,下個月開始。」的時候,她的反應立刻變了。

出了店以後我找了個公用電話,打電話一問,得知她已經回家了。我說十分鐘後到就掛了電話,依照約定來到她家門前。西邊的天空已經染上了夕陽的色彩。

「當然。」我明快地說。「你以爲我不會回來?」

回到房間後,我先把所有的瓦楞紙箱打開,拿出裏面的東西,把用完的瓦楞紙放在走廊上。大致把行李都解開後,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

此時我的大腦漸漸地恢復了能思考事物的狀態。我一邊注視着已經填完的表格,一邊試圖搞清楚我現在深處的狀況。

而且不管我怎麼想,他們都已經要派遣我去東京了。這樣的話,我也像海藤一樣從一開始就帶着藥好好享受東京生活的想法前去不是更好嗎?在大家喝酒期間,我已經在內心做了決定。

而現在就是這樣,我感覺到了。我和繭心與心之間的距離已經變成了零。我們正準備一同面對挑戰。

只要我努力。

「就算去了東京,坐光號只要一小時就能回來了。」我一邊回答,一邊關注電話卡度數的減少,「嗯。那明天晚上,不要喫飯,等我回來。」

右手可以看見海。我選了久能街道作爲談話的地點。冬天會有草莓娘成排地站立的一角——現在只有骯髒的小板房並立着,我把車停在了此處。外面天色晴朗,彷彿來自夏天的強烈陽光傾瀉而下,只有車裏正被梅雨季天空稠密地籠罩着。(注:草莓娘:能登海岸特有的招徠顧客進自家菜園採摘草莓的年輕女性,草莓的採摘期在一般在年末至來年的四月。)

此時,我想起要給繭打個電話。房間裏的電話還不能用,我查看了電話號碼記在心裏,然後到外面去找公用電話。走了一會兒,終於在一座公園裏找到了電話亭,我撥了繭的電話號碼。

我問道,部長由雙眼園睜。

「是的。」電話卡的度數不停地減少。我把自己房間專用的電話號碼告訴她,讓她記在本子上。「啊,不過現在好像還不能用。等到可以用了,我再給你打電話。」我補充道。

「我沒有那麼好的精神。」我反射性地回答,但事實上,我今天要做的事需要我更加打起精神,「不過一起喫頓早飯還是可以的,等我一下。」

我們準時來到了預約的飯店。因爲是開車來的,所以很遺憾不能點酒精類的東西,但是料理還是如期待中的美味,沒有辜負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兩人的談話也熱烈。我這邊有像山一樣多的談資,到前天爲止才弄完的捆行李工作,有關從昨天開始入住的墨東宿舍的各種事情,還有今天在地鐵迷路的事。

名稱是墨東宿舍,所在地是墨東區東向島。上下班只需搭一次地鐵,來回時間只需40分鐘。雖然名義上徵收住宿費,但基本上和不收一樣。……僅僅是這樣,就已經和個人租房是天壤之別了,部長說道。如果是個人租公寓,每月恐怕要交七萬元左右的房租,而且上下班的時間恐怕單程就要多花三十分鐘,而往返就要一個小時了,他說道。

坐進助手席的時候,繭的目光停留在後座上的包裹。我搶先說:「那個就當作晚飯後的驚喜吧」,不給她說話的機會。

比起在電話裏說,這個話題還是更適合當面說,我用剛想到的藉口來敷衍她。

「我是成岡。」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不太高興,好像已經睡下了。

到了下午,總務部長終於來了,於是三人一同出發。搭乘新幹線一個半小時候後抵達了東京的街道,街上出乎預想地髒亂差,而且還很熱。因爲我和海藤被分配到了不同的崗位上,三個人一起巡視了各自的崗位,被介紹給各種各樣的人,當終於從職場參觀中解脫出來時,已經過了傍晚的五點了。此時我已經精疲力竭了。因爲今天早上沒怎麼睡好,還有點睡眠不足的感覺。

事實上,不用海藤對我說教,我心中的一隅本來就對東京有所憧憬。如果靜岡沒有繭的話,正如部長所說,出身於其他縣的我是不會對留在靜岡工作有什麼特別的依戀的。而且,既然讓我去東京是公司器重我的證明,想海藤那樣欣然接受但不如說理所當然的。

「住進宿舍以後——最大的好處是,可以在同一個屋檐下結交熟人,結交能在一起玩的同事,積聚人脈。能進墨東宿舍的,都是商事的社員中入社、三年以內的應徵者,還有就是從我們這種地方GIFT派遣過去的——所以說那裏只限各個公司中被視爲將來幹部候選的優秀職員居住。換言之,說它是慶德集團年輕有爲的精英的集合地也不爲過。所以,在那裏積聚起來的人脈對你們的將來一定會有幫助。」

「小心不要摔碎了。」我爲了掩飾羞澀而說道,然後發動車子。

「我要把這輛車帶過去。」我說出心中所想。這是我剛剛做出的決定。「這樣,即使是在深夜,只要繭給我打電話說要我馬上過來,我也可以開着這輛車儘快趕過來。」

於是我們做愛。今天她即使不用嘴我那話兒也能充分地做好準備。她比平時更用力地抱住我的背。完全沒有那種惰性感。我一邊激烈地扭動身體,一邊久違地回憶起,剛開始交往時的事,那時我們因爲經驗不足,身心都胡亂地躁動着。

部長繼續進一步的說明。各個房間的佈局以及屋內的設備之類的事。電話是原先支付式的,各室都有配備,聽到這我想到這樣繭給我打電話就沒問題了。其他方面也沒有什麼地方可以挑剔的。

三十號的晚上,我把使用到最後一刻的電視機等捆起來,一號的早上我又早起把杯子和洗漱用品之類的收拾起來。剛過早上八點搬家人員就來了,因爲有些東西我要自己帶去東京,還有些東西我要留在房子,我爲了指示他們費了不少勁。九點剛過搬出就完成了,然後我終於要去上班了。到了公司以後反而除了接受任免以外就沒事做了,我和海藤兩人爲打發時間而勞神不少。

那麼,問題——只剩下繭了。必須先解決這個問題。

明明連我也在動搖,想到這我深深地嘆氣。散發出的酒氣把自己給嚇了一跳。……繭非常可愛。她希望以後也要像以前一樣陪着我,對她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不得不以這種形式分開,對此她感到不安……。

對了,難道不可以帶着她去東京嗎……?

身旁的海藤一邊不停地點頭,一邊專心地聽着部長的講話。

「說不定我們見面反而比現在更頻繁呢。」說着我就笑了。漸漸地我的內心也有了開玩笑的餘裕。

事隔四天再次看到她的臉。並不是什麼久別。但我對今天的重逢卻有特別的感慨。因爲我感到,這是跨越百八十公里距離的重逢。

「等一下。繭,我還有一件禮物要送給你。」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門聲吵醒了。一看鐘已經過了十點,一瞬間我懷疑自己的眼睛。我有這麼累嗎?我睡眼稀鬆地打開門,發現海藤站在那兒。他看了我一眼,立刻浮現擔心的表情。

「可以,打開吧。」我說完,她就解下絲帶,揭開包裝紙,打開盒蓋。看到裏面有兩隻靴子形狀的酒杯,她發出歡呼。

「嗯,那明天見。」說完,就在我把話筒放回鉤子的前一刻,度數又減少了一度,我咂着舌頭把電話卡抽出來。

每天打電話。每個禮拜回來。就這麼對她這麼說吧。

「雖然從這個月開始,我們過上了東京和靜岡兩地分離的生活,但是,我會一直想着你的,這個東西就包含了我的這份心情。」

「夕君……。那句話,你還記得啊。」繭的視線不停地在我和戒指之間往返。

「當然。」我回答。

「這個,是紅寶石吧?我知道,很貴吧?」她變成邊哭邊笑的表情。

「嗯。如果繭生在其他月份的話,我大概就會買更大顆的了。」

「應該是更便宜的,不對。……我就喜歡夕君這一點。最喜歡了。」

我也是,想說這話卻被她的嘴脣給堵上了。她臉頰上的淚珠不知何時移到了我的臉頰上。

「這麼快樂的生日……也許不會再有第二次了……真的好高興。」

「爲什麼繭……要這麼悲觀……明年我會讓你過一個更加……更加……漂亮的生日……。」

因爲喘不上氣,接吻只得暫時中斷。兩個人氣喘吁吁地緊摟住對方顫抖的身體。

此時的我門正處於幸福的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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