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夏天,斷念
《愛的成人式》 · 幹胡桃 · 1.1萬 字
我被分配到東京的第二個禮拜就開始了第一次的加班。禮拜一的開發會議結束後,長瀨委託我和石丸兩個人制作OHP。(注:OHP,Over head Projector,投影器)
「預定明天要做展示,所以最好今天就做好。你們學過LANDesk的使用方法吧?」(LANDesk:一種管理軟件)
「啊,是,明白了。」石丸立刻回答。我在靜岡研修的時候學過,所以回答:「沒問題。」
「你們可以用我桌子上的5200。兩個人輪流做吧。」
長瀨說他和課長有事要談,去了會議室。我們在電腦的終端(N5200)前擺好陣勢,先打開LANWord,準備輸入文章。
我在大學的研究小組裏用過電腦,所以可以盲打輸入(不看手敲鍵盤)。石丸看了說:「好厲害」,一副佩服的樣子,我在內心得意洋洋,但嘴上卻謙虛地回答:「這隻要稍微練習一下就會了。」結果,我主要負責輸入文章﹑數值,石丸負責整體設計,工作就按這樣的分工進行。
下班的鈴聲一響,海藤和小梵就出現了。我告訴他們現在還不能回去,海藤在我耳邊竊語:「真好啊,和石丸一起加班」,然後很有精神地對石丸打招呼:「加班加油啊。」
「啊,是,謝謝。你也辛苦了。」石丸也有禮貌地打招呼,又附上一句:「小梵也是。」她學我的樣,也這樣稱呼小梵。小梵低頭行禮,說了聲「我也告辭了」以後就離去了。
工作了一個小時後又響起了鈴聲。六點半到七點是三十分的休息時間。加班的社員中有將近一半都出去喫晚飯了。
「我們怎麼辦?」石丸問。
「我不礙。你去喫飯吧。我……沒食慾,就在這兒繼續工作好了。」我回答。
「那我也算了。現在休息的話,就要在工作呆到更晚了,還不如早點結束,也可以早點回去啊。」
於是,晚飯的時間我們也依然在工作,工作沒有預想的順利。中途有一次石丸沒保存就把LANWord關閉了,將近三十分白做了,心疼死我了。
一來二去就已經過了晚上八點,長瀨開完會回來了。他確認了屏幕上的進度以後,說:「嗯。設計這樣就可以了。數據的輸入還差一點。……怎麼辦呢?那……剩下的我來做吧。」但我們不同意。
「都已經做到這兒了,就讓我們做完吧。……你說是吧,鈴木君。」
確實只要再輸入一點點就能做完了。
「是啊。我也想靠我們自己的力量來完成。」
「啊,之後就給你們了,可以嗎?你們要是同意的話,我就回去了。」
「請回去吧。我們也打算很快就回去了。」
石丸自信滿滿地把長瀨勸回家,可事實上,我們之後在公司裏呆了一個小時左右。雖然數據輸入很快就完成了,卻意想不到地在印到OHP用紙上的時候費了一番功夫。有十張以上的紙作廢了,還是不知道正確的做法,鼓起勇氣請教了一位還不認識的前輩,可那人也不知道,問了一圈之後,最後在相鄰的開發一課的女性社員處得到答案,當印上了漂亮的字的OHP用紙從印刷機裏出來的時候,我們異口同聲地歡呼:「成功啦!」
「啊,是雙休日。」日比迅速回答,「那麼就三張可以嗎?」
「啤酒啊……。」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再拒絕就不像話了,於是我答應了。
我剛說完,海藤的表情豁然開朗。
我還突然回想起了和繭剛開始交往時不停地和她在外面約會的情景。
「OK。那什麼時候開始?週末行嗎?禮拜五?……這個禮拜的。禮拜五好歹是不加班日。」
「那,我先要一張。」石丸說着就拿出錢包。
「雖然沒有衝動消費過,但衝動的事還是會做的。」我說話的同時,舌頭在她的脖子上游走,她「啊」地叫出聲來。
「當然不是。先不說我,是海藤……那傢伙說,他也想和你一起去喝酒。」
終於離開百貨商場以後,我雖然對外面的悶熱厭煩不已,但內心總算鬆了一口氣,因爲總算可以回去了,我剛一這麼想,繭卻說:
儘管我像這樣定下了計劃,但那個禮拜我最終沒能去靜岡。禮拜五的早上,我的耳朵突然聽不見了。
不知不覺我要了續杯,料理也喫了不少。也許是因爲和啤酒一起下肚的緣故,亦或是因爲現場氣氛的影響。
「唉。慶應還有這樣的系啊。」
「真滑頭,」海藤皺起眉,「爲啥你就能碰上這種好事啊。我也對她……。你明白的吧,阿鈴。」
我皺眉,但那未必只是因爲天氣不佳的緣故。
走向車站時,我問:「石丸小姐做地鐵嗎?」
「你有粉絲之類的嗎?」我問。
最後點的料理大致都收拾掉以後,我們商量要不要繼續點。我撇了一眼手錶,說:「今天已經晚了,就到此爲止吧。」
「你沒有衝動消費過嗎?」
「喂,我買了新的泳衣。」繭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說,那是在七月二十一號,禮拜二的晚上,「這個週末去海邊吧。」
「嗯。到時候我絕不妨礙你,還會幫你說很多好話,讓她喜歡你。」
「那是誰啊?不是的——順便說一下,也不是中國的那個『子曰9;的孔子,而是光的粒子——光子。」
「啊,那就這樣吧。」我贊同道。多出來的選項,對海藤來說應該不是問題吧。他反而會高興吧。
「這種角色啊。」海藤笑了一陣後說,「那我們去吧。」說着邊打開錢包邊問我:「……可以嗎,阿鈴?」
「沒事。那,明天見。」
「再順便說一下,我和去年一樣,擔任KOUSI的角色。」松島說。
「你也辛苦了。……對不起,讓你陪我到這麼晚。」
「去吧,鈴木。」小梵也很起勁,「對了,是什麼樣的戲劇?」
我突然抬起上身,從旁抱住繭。因爲事出突然,她也喫了一驚。「等一……夕君。」她反射性地展現出討厭的樣子,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按下身下,她也立刻做出接受的姿態。
「誰知道呢。」她敷衍似地歪起笑臉。
「啊,我帶兩個人,鈴木這邊再把小梵拉進來怎麼樣?」
「對不起,要你陪我。……夕君什麼都沒買啊。」繭邊說邊坐在牀邊。
雖然我在內心覺得他太性急,但因爲漸漸地感到厭煩,就回答他:「知道了。明天我就把這個提議告訴她。」說完就走向自己的房間。
「等一下。你說我們,也包括我嗎?」我問。
坐上地鐵,我看着映着自己的臉的車窗,突然想到,今天的事要是報告給繭的話,她大概會嫉妒吧。
伊勢丹百貨商店從這裏步行過去只要十分鐘。開車去的話,還要費力找停車場,所以要去的話當然是步行。我一半的心情是,好不容易辛辛苦苦開車過來了,卻要去不能開車的地方,另一半則是,剛纔都已經開了五個小時了,不想再開了,最後我決定步行陪她去買東西。
「結果還不是一樣嘛。」海藤吐槽。
週末——真的不行啊。我必須去見繭。可是——從現場的氣氛來說,要不假思索地拒絕談何容易。而且我對這個劇的內容多少還是有點興趣的。故事裏出現了愛因斯坦的妻子和光子,標題還模仿了尼采。我完全想象不出這會是一出怎樣的戲劇。「嗯,好吧……。」最後我還是答應了。
「啊,可以可以。今天也AA制好了。」
我們就這樣商量着,結果,禮拜六有六個人來喝酒了。男性的陣容和當初預定的一樣,我﹑海藤,還有小梵,女性陣容除了石丸之外,還有名叫松島純子0;音譯)和日比園(音譯)的兩個女孩過來。據說兩人都是石丸原來參加的那個劇團的後輩,都是慶應大學的在籍學生。日比是身材苗條型的美女,而松島是妹系的可愛類型。再加上石丸,就組成了聯誼會中極端少見的高水準女性陣容。
「沒關係,你不用這麼過意不去。」繭微笑,「夕君本來就不用勉強自己每個禮拜都過來的。……嗯,不是。如果能來的話我當然是希望你來,可是如果夕君就因爲這樣而一直勉強自己,最終你還是會放棄的,我害怕這樣。所以只是像這樣減少見面的次數的話,我是可以接受的。」
「嗯,坐國電。」說完立刻吐舌頭,「——不對,是JR。我坐到田町站。」她改正道。國鐵民營化已經有一個月了,但我也還沒有適應JR這個社名,所以她其實並不用特定改正過來。
「有啊。也算是當過女主角吧。」
「這個,不像老奶奶吧。」
「哦,我去。」我立刻來了勁頭。靜岡的海。靜波。腦中忽地浮現海灘的畫面。這樣一來車子就成爲必須了,這也是重點。前天還有之前的幾個禮拜,週末都是哪兒都沒去,一直呆在繭的房間裏。這樣特地開車過去就沒有意義了。
「嗯,我也沒什麼想要的東西。」
「今天辛苦了。……多謝款待。」
「喂。好晚……唉?喝酒了?阿鈴。難道說,和石丸一起?」
結果她連傘都沒撐開就去了隔壁的吉見書店。她花了三十分鐘買了兩本文庫本。我在這三十分鐘裏就在一樓的角落站着讀雜誌打發時間。
我一邊想着:今天早上宿舍裏真是格外的安靜啊,一邊走向盥洗室,盥洗室裏和平時一樣,有幾個人在刷牙。還有人不關水龍頭。我察覺到那水聲聽起來很輕,就好像把電視機的音量最低以後的感覺。
「確實。」石丸坦率地點頭,「那下次下班早一點的時候再來吧,那個時候就AA制。」她說着,已經在我沒注意的時候拿起了桌上的賬單。
到宿舍的時候,正好碰上剛洗完澡回來的海藤。
「一邊在公司工作一邊參加劇團裏真的不行嗎?」日比也說道。
「不用了。這是爲了讓鈴木君下次再和我一起來而花的錢。」說完,一個人快步走向櫃檯。我把上衣和包收在一起抱在懷裏,急忙跟上去。讓女人請客畢竟太荒唐了,在櫃檯又爭執了一會兒,最後終於說定,這次就讓她來請,下次我來請。
「啊,那也算上我們吧。」我因而稍稍喫了一驚。
「雖然說這話可能有點像歐巴桑,進入社會以後,再回顧學生時代,我會感嘆,那個時候真的有大把時間可以用來做自己喜歡的事啊。所以,小純,小圓,趁現在一定好好地做自己的想做的事,不要讓自己後悔,這是姐姐對你們的忠告。」「哇。美彌子學長說的話好像老奶奶。」松島邊裝哭邊說。
我笑了不少,享受着這個場景。
「啊,我本來是想去買東西。如果今天是一個人的話,我是打算去伊勢丹的。」
「到那個時候,你會給我幫腔嗎?」
輪流自我介紹後,女性們聊起了劇團的近況。
「唉,可是在下雨啊……。」
回到公寓時已經過了下午五點。衣服沾上了潮氣,貼在皮膚感覺很不爽。我一進入房價,就說了一聲「啊,好累」,躺倒在牀上。
海藤抱着臉盆擋在我面前。這傢伙在激動什麼啊?我向後退一步。
我先把兩個禮拜後的週末預定要去看錶演的事告訴繭。
「啊,我想順便去一下書店。」
「高斯?數學家?」小梵問。
「對了,各位,」松島突然換上嚴肅的表情,環視我們這邊,「其實下個月一號和二號,我們的劇團有公演。可以的話,要不要買我們的票——。」
「如果有空的話請過來觀賞我們的演出。……啊,今天我們碰巧把票帶來了,不介意的話——。」
「真的,不要勉強自己。」
「哦,我的學校沒有……?啊,也許有吧。只是我不知道罷了。……抱歉。然後呢?你有沒有上臺表演過?」
一看鐘已經過了晚上九點。這個時候還在加班人數已經少了。
「那要不這樣吧,不只是我,我把我大學時認識的女孩子也帶來,五六個人一起喝酒怎麼樣?」
吳服町的中段以後在禮拜六的下午一直是熱鬧的步行街,但因爲這天是雨天,人不太多。步行街的開端是用禁止車輛通行的柵欄標示的,越過柵欄後立刻向右轉,就是佔據了一塊領地的伊勢丹百貨。進到大樓內以後,立刻感覺到冷氣的效果,微微沁出的汗水瞬間冷卻的感覺很舒服。
「女孩子就算今天不買東西,也會四處轉轉大致看一遍。」
我們在各自的位子上收拾東西準備回去的時候,石丸小聲地邀請我:「喂,鈴木君,回去的路上順便一起喫頓飯怎麼樣?我肚子餓了,我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請允許我請你喫一頓。」說着就露出笑容。順利地完成了工作,我心情舒暢,此時的這個邀請確實極具誘惑力,雖然我這樣想着,卻搖着頭說:「你沒有給我添麻煩啦,只是我沒什麼食慾。」這倒是事實。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不能對不起在靜岡的繭,不過這話我當然沒說出來。
第二天禮拜六,我第一次嘗試不走東名去靜岡,果然,在抵達靜岡之前就已經用掉了將近五個小時。從中午開始就下起了小雨,也許這也是原因之一。下午兩點多我終於進去了繭的房間。
「小純,不是這麼說的。」日比小聲地斥責之後,說:
海邊啊……。住在東京以後從來沒想過要去海邊。在東京的時候每到夏天必定要去海邊。
東京的生活過了半月,我漸漸地不再對水龍頭水的漂白粉味如此在意了,食慾也總算恢復了。但依然難以入睡,每天晚上要熬到兩點才能睡着的生活依然繼續着。
「我明白了。嗯。那這樣,如果還有下次的話,就把你一起叫上,這樣行嗎?」
我們在三田站的地下入口處告別。
第二天開始工作前,我把海藤的事告訴石丸,她「嗯」了一聲,陷入沉思。我本以爲,以她的性格應該會比較容易地答應,因此對她的反應有些不知所措。石丸沉思了片刻後,說了些偏題的話:「也就是說,鈴木先生討厭像昨天那樣和我單獨在一起嗎?」
繭用了兩個小時的時間東轉轉西轉轉,甚至還在泳衣的櫃檯試穿了泳衣,但最後只買了一件T恤和三張120分鐘的錄像帶。
一起離開公司大樓後,她帶我在車站北面的酒館街上七彎八拐,最後來到一家居酒屋裏。她說她在學生時代經常來這家店喝酒。「啊,是嘛。你是慶應的吧。」我回想起來,說道。於是我們乾杯以後就熱烈地聊了一陣她大學時代的話題。她說她在學生時代隸屬於表演系。
「那個,禮拜六我要到你那邊最早也得是中午了——然後再去海邊的話就太晚了,所以只能禮拜天去。」我邊說邊迅速地在腦中計算。假設下午三點離開靜波的話,回到繭的房間就是在下午四點半。然後向東京進發——最晚應該在晚上十點能到。如果途中遇到預想之外的事的話,也可以走東名高速。不論走那條路應該都是遊刃有餘的……。
「當然。」他回答。
「就算你可以接受,可是我忍受不了。……所以我儘量每個禮拜都來。」
「啊,美彌子學長不用付錢的。」松島拒絕道,可看到石丸沒有把錢沒有收回去,就說:「那就多謝啦。嘿嘿。」然後好像拜謝一樣地接過錢。我能預想到海藤會說想去,可我沒想到他會說,
原來如此。如果是石丸的話,一定在舞臺上風光過一把。
不知是否是因爲買了票的緣故,初次見面的兩個女生都放下了拘束,我們三人則一直興致高漲,直到能趕上最後的一般電車的時間才結束。
「叫《愛因斯坦如是說》,是我們原創的劇本。很有趣的呦。雖然我們自己說這種話有點那個。……順便說一下,到去年爲止還在劇團裏的美彌子學姐扮演的是愛因斯坦的妻子,這次是由我來扮演。」
「哎,可是,是下個月的一號和二號嗎——?」
「——因爲海藤非要我陪着他一起去。從靜岡到東京,就是這傢伙和我兩個人,所以我有點不好意思拒絕。……對不起。」
「絕對不行。絕對沒時間排練。這個禮拜,我每天到家的時候,都已經是九十點鐘了,每天都這樣。……你說是不,鈴木君?」
我說完,繭咧嘴微笑一下以後,又回到憂慮的表情。
被她順利地得到了下次再一起出來的約定,雖然我這樣想,但我自然也沒有不滿。這個世上一定會有男人嫉妒我和石丸單獨出去喝酒。從外表是出衆的美女,性格開朗又會說話,舉止大方,讓人和她在一起不會覺得累。
「像老奶奶,這要是在關西的話意思就不一樣了。」小梵以奇怪的方式插嘴開玩笑,「啊呀,討厭——。」日比說着就咯咯地笑起來。(像老奶奶, ババくさい,在關西方言裏是屎臭的意思。)
「嗯。是……。因爲一直加班到九點沒喫飯,所以回來的時候就一起去喫飯了。」我解釋道。
「其他很多大學也有啊。」
「那不喫飯喝啤酒怎麼樣?」石丸思考了一會兒後改變了邀請的方式。
「這樣轉來轉去的,最後只買這些啊。」我說。
「嗯,沒事的。……對了,今天要做什麼?去哪?」
「不,基本上沒有吧。」
最初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從被窩裏起來的時候身體蹣跚不穩,有一點沒睡醒的感覺,但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明確地察覺到異樣。
她突然向我徵求同意,我「嗯」地點了一下頭後,接下去說:「社會真的不是那麼好混的,最近我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事實上,我也不曾想到,從被分配到崗位第二週開始就突然要加這麼多的班。
「美彌子學姐的離開,對我們劇團來說,真的是一大損失。你快回來吧。」松島說。在這個名叫「北斗七星」的劇團裏,石丸似乎被以名字來稱呼。
有人開始漱口了。咕嚕咕嚕咕嚕……這聲音聽起來還是很輕。我把腦袋左轉右轉以作確認,發現右耳還好,但左耳的確不正常。我覺得耳朵裏好像塞了什麼東西,用手指往耳洞裏戳,不用說,什麼都沒有。
那我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嗎,想到這我「啊」地叫了一聲。雖然聽是聽見了,但聽到的方式果然和平時不同。三個人好像被我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頭看我,但我此時已經顧不得尷尬了。我手掌貼在嘴上以誘導聲音的方向,先試着用右耳聽自己的聲音。總算是聽到了。然後換左耳,卻幾乎什麼也沒聽見。
我不知如何是好,先走向海藤的房間。在走廊裏行走時我頭暈目眩。最後勉強撐到了306室的門前,敲了門以後,海藤撓着睡亂的頭髮出現了,然後我向他說明了自己的症狀。在我說話的途中,海藤的表情漸漸地嚴肅起來。我說完以後,把右耳對着他。不這麼做我就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這個該不會是突發性重聽吧?」海藤說。我對這個病名有些印象。我現在的症狀就是這個。
「總之先去醫院比較好。你等一下,我先去去一下宿舍長的那裏,問問他附近有沒有耳鼻科的——。」雖然後面的話沒有聽到,但我知道他要說什麼。
我暫時先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上牛仔褲和T恤,確認保險證放在包裏以後離開房間。海藤陪着我,兩個人一起下到一樓。他一說完情況,宿舍長當場就打了幾通電話,通話很快就結束,然後他對我說,到了九點他會送我去向島濟生會醫院。於是我心裏有了着落,對海藤說不用擔心,委託他到公司替我傳話,送他去上班。
到醫院以後我被帶到了診療室,接受了聽覺檢查。他們讓我喫了藥,然後要我保持安靜躺在牀上。結果我就這樣住院了。雖然只是耳朵聽不見,沒有其他感覺不舒服的自覺症狀,可是爲了治療必須接受點滴,所以必須住院。
這天晚上,我用病院的公共電話給繭打了電話。
「喂,你聽了不要驚訝。……我,現在正在住院。醫生說我得了突發性重聽——今天早上起來突然耳朵就聽不見了,不過除此之外都非常健康。醫生說,現在的這個症狀只要喫藥很快就會好的。所以你不用擔心。……哎,什麼?」理所當然地,我把話筒貼在能聽見的右耳上,但還是難以聽清繭通過電話傳來的聲音。「——等等。聽不太清楚,所以只能我一個人說了。那個……所以對不起了,這個禮拜我回不來了,我想只有這個我必須預先通知你。嗯。等我好了以後再給你打電話。」電話的剩餘額度也不多了,因此我只說了這些便掛了電話。
結果,住院的生活竟長達五天。在此期間,海藤和小梵幾乎每天都來看我,入院的第三天禮拜天,石丸和長瀨前輩還有桑島課長冒着炎炎夏日來探望我。剛入院的時候,我想象着也許從此以後聽覺再也恢復不了了,沉浸在灰暗的情緒裏,但是到了第三天我感覺到左耳的聽力正在慢慢恢復,之後也有了以笑臉迎接來探望的客人的心情。
禮拜天的晚上我又給繭打了電話。這次我能把她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了。
「真的好了……嗎?」
「已經沒事了。醫生也說,已經完全康復了。」
「我擔心得不得了……。」
說着,她就在電話那頭哭起來。雖然感謝你這份心意,可現在不是哭鼻子的時候啊。電話卡的剩餘額度已經只剩一格了。我想到,要是事先請海藤把電話卡插進去就好了,但已經太遲了。
「繭,對不起。電話卡里的錢不多了。如果你只是哭的話我就把電話掛了。」
「嗯。」她邊說邊不停地發出了抽泣聲,「我想去看你,可又不知道你在哪兒……。」
「所以你這樣就足夠了了嘛。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那這個禮拜——。」我剛說出口,就回想起這個週末預定要去看錶演,「啊,對啊。那下個禮拜吧。下個禮拜一起去海邊吧。我可得看看你的新泳裝。」我儘量用明快的語氣說。
然後我在禮拜二的下午正式地順利出院了。此時左耳的聽力已經完全恢復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我把幾天前的自己的病症看得像發生在別人身上一樣。
於是從出院第二天的禮拜三開始,我如往常一樣工作,乃至加班。因爲到昨天爲止還在住院,同事們都擔心我,但是事實上我一點問題也沒有,所以也不能老裝出一副病人的樣子。
「嗯。我以爲沒什麼好擔心的,所以一直沒說。可左等右等就是不來,漸漸地不安起來。」
中途我也想過要不要上高架,但最後還是走了普通的道路。就算上了高架抵達時間也差不了多少吧,我想。在小田原我順道進了一間便利店,在電話裏告訴繭今天要晚到了。穿過箱根的中途路燈已經亮了。到繭的房間時已經過了晚上九點,也就是說我開了十個小時的車。
倒是石丸看起來有些較真了,真少見啊,我想着,默默地看着兩人一來一去的對話。
「您是物理學出身的嗎?」我試着向他搭話。
翌周的禮拜六,我一如往常地在上午開車啓程,卻在途中碰上了大堵塞。
「唉?……也就是說,七月份……沒來過?一次都沒有?」
「那個……難道說是,那個?」一瞬間只有傻瓜一樣的話從我嘴裏蹦出來,「這段時間是嗎。那,最後是什麼時候?」
「唉?……啊,對對對。還有松島小姐演的光子的運動還有玻爾理論的解釋,都像是一個精通物理學的人寫——。」我說到一半,
「就算答案是對的,中間的過程也是錯誤的,這不過是歪打正着而已,稱不上是正解。」
「你幹嘛這麼較真。」
「真的擔心死你了。」說着,她把臉埋在我在胸口。上上個禮拜因爲住院而泡湯,上個禮拜又預約去看了表演,仔細想想,已經有三個禮拜沒和她見面了。
此時我忽然看到松島右邊的海藤正緊緊地盯着天童。海藤的眼神,險惡到讓人覺得異樣,此時我彷彿預感到了將來會發生的紛爭。
顏色是白色的——和她的肌膚一樣白的布料,對,還加了彩色的花卉圖案。
「啊——。」繭叫出聲來。我的舌尖探求着花瓣的所在。
按了門鈴後,繭帶着又哭又笑的表情出來迎接。
「啊,如果當真這樣的話……就結婚吧。」
「什麼不好?和我結婚不好?」我問。
即使如此我還是決定履行約定,讓繭穿上新的泳衣給我看,帶着這一片誠心,我對繭說:「那就走吧」,開着車出發了,但不知是否因爲正值盂蘭節休假的緣故,道路比預想還有擁擠,我們在丸子遇上了堵車,此時旁邊的繭問我:怎麼辦?她邊看着空蕩蕩的反向車道,以厭煩的口吻說:
「沒事的。」我毫無根據地斷言道。
「不是。這種事,肯定會在大家面前露餡的。他們會說我在結婚前就已經懷孕了。」她說。
「啊,你不用在意的,鈴木君。他說話就是這個腔調的。」石丸立刻插嘴,「——是因爲出現了愛因斯坦吧?」她揣測我發言的依據。
中途我們去購物然後回到房間,兩個剛在牀上坐下,我就把手繞在她的身上,但她這個時候的反應告訴我她現在沒有這個心情。仔細瞧瞧表情也是不太高興的感覺,我問她怎麼了,她躊躇了一會後說:
禮拜天我依照預定去了看了表演。本來我覺得那隻不過是業餘表演而沒有放在眼裏,但那出《愛因斯坦如是說》的舞臺劇卻出乎意料地精彩。更進一步說,站在舞臺上的日比園,與前幾天酒會時比起來判若兩人。……石丸去年站在舞臺上的時候,應該也是一樣的光彩照人吧。
「喂,夕君。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她面向我,表情極其嚴肅。然後嘟噥着寂寞地說:
從這個週末開始有很多企業進入了九連休,也就是說我被捲進了回鄉探親的人流裏。還沒有走多遠,淺草橋的十字路口處就已被車流堵塞,動彈不得。太陽正好從正面升起,我感覺到透過前車窗射來的光線曬到了我的皮膚。即使把空調開到最大,汗水還是沿着背脊滾滾而下。
然後我立刻明白,這件新的泳衣她還沒有穿過。
我說道,她在極短的一瞬展現出高興的表情,但又立刻凍結了,不一會兒又開始不情願地搖頭。
「我可沒有較真。」
「可是如果這個月還不來的話……。」繭依然是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
「哎!」我單純地感到驚訝。……石丸她只要願意,交往對象任她選,怎麼偏偏會和那個長了一張殺人臉的男人交往呢?雖然我也承認他長得很高就是了。
「好,那明天就去海邊吧。」我故意用很有精神的聲音說。但我突然發覺了一件事,「等等。你……曬黑了?」
「他們要說也——可那本來就是事實啊……。那別的——。」我剛開口就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我終於知道她想說什麼了,其實我也不是沒考慮過。「 ……嗯。我說過了,沒事的。」
「——不,這種程度,不是這個專業的學生也能寫吧。」天童說道。是是,你說得對,慶應大學出身的人說的話就是不一樣啊,我可憐兮兮地說,這時石丸又插嘴:
「……嗯。」繭答道,一直低着頭,過了一會兒,她好像轉換了心情似地深呼吸一次,然後恢復了像往常一樣的那個笑容。「是啊。嗯。……其實,要說出剛剛的那些話,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氣。但是這樣下定決心說出來了,反而鬆了一口氣,感覺一切都會平安無事了。再等一會兒應該就會來了。要真來了,今天的事就成笑話了。」
「……六月。」她回答,看起來像做好捱罵準備的孩子一樣意志消沉。
果真如此的話……。我該怎麼辦?想都不用想,我一瞬間就得出了答案。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他卻以粗魯的語調說。我嚇出冷汗,以爲自己得罪他了。
不知是否長時間開車的影響,我第二天睡過頭了。據繭說,她自己是在早上七點起來的,本想把我叫起來,但我卻說不要緊什麼的,又重新睡過去了。結果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早上十點,拉開窗簾一看,天空晴朗得像是在諷刺我似的。我伸了個大懶腰,思考該怎麼辦。這個時候從靜岡出發的話,到那邊已經中午了,可以預想到停車場肯定全部爆滿,停車一定相當費事。
「啊。」繭回應道。
對對。想起來了。去年的泳衣背上開得很大,肩帶在脖子後側打結。對對。這個式樣。
「還是不要去海邊了。下次再去吧。」
「傻瓜。我不是說我沒事了嘛,電話裏都說了好幾次了。」我略微厭煩地回答,但重新想想,又覺得她怪可憐的,「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立刻改變態度,輕敲她的後腦勺。
「那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那個沒來。」
「你遮遮掩掩的幹什麼,天童君。鈴木君不是說對了嗎?……他的確是物理學畢業的。」石丸對我說,天童卻嗤之以鼻。
窗外依然是晴天,以我的感覺看來,這恍如是遠離現實的光景。
「那兩個人,」我右邊的松島突然在我耳邊偷偷地說,「——曾經交往過。」
酒會開始以後還有幾個前劇團成員也來參加了,其中有一個人名叫天童的穿着純黑色西服的殺手型的男人。身高大概有190公分,容貌也頗有氣勢,讓人不禁想,這個人站在舞臺上想必會很有存在感,彷彿他生來就有在舞臺上風光無限的靈氣。聽石丸說,這位天童先生正是寫出今天的這出《愛因斯坦如是說》的劇本的人。
因爲石丸是前劇團成員,我們也沾了光,受邀參加了慶功酒會。因爲這是內部的酒會,我本想辭謝,但由於日比和松島都非常把我們當一回事,所以我們並沒有像混進來的外人一樣拘束。
六月份——這麼說來,我從工廠研修回來的時候,有一次她因爲那個而不能做,所以讓她用嘴解決的。那是在六月的上半月——應該是在十號左右。……這麼說是在那之後嘍?
今天是八月九號……我在腦中拼命地計算。
「這樣不好……。」
果真如此的話就好了——不,要不這樣的話就麻煩了,我想道。
她說着,把所謂的新泳衣從衣櫃裏拿出來給我看。高褲腳型的連身泳衣,顏色總感覺有些眼熟。我稍稍思考纔想起來,這十有八九是兩個人去伊勢丹買東西那天,她泳裝櫃檯試穿的幾件泳衣中的一件。
「……對不起。」她說,繭突然把身體抽回去,「上個禮拜和朋友去了海邊。因爲夕君上個禮拜說不能回靜岡了,所以就約了別人。……不過今年買的新泳衣我放着沒穿,因爲那是爲了夕君纔買的,爲了和夕君一起去海邊時候的第一次穿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