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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心之S

《愛的成人式》 · 幹胡桃 · 8934 字

開發部的主要工作是新產品的策劃,因此從全國各地的慶德商場以及慶德GIFT提交上來的市場調查問卷就成了重要的資料。中元節和歲末的時節,提交上來的問卷量會格外地增加,於是我們的工作量也水漲船高。對開發部來說,盂蘭節(和正月)正值繁忙期。慶德商事的員工一般是在包含八月十五號在內的五天工作日內請帶薪假,把前後的雙休日包含進去作爲夏休,但開發部不在此列,部裏的不成文的規矩是,在九月以後的閒散期裏見機請假作爲夏休。

如果夏休的時間和別的公司一樣的話,我肯定還有機會和繭一起去海邊。但是同一個部門的前輩們在公司的時候,我一個新入的社員也不好像一般人一樣去請假。本來就已經因爲入院風波而給人家添了麻煩,可不能再任性妄爲了。

因此,雖然戀戀不捨,我還是在禮拜天的下午開着我的本田CITY回來了。宿舍裏靜悄悄的。似乎大部分住宿生都請了假回家過夏休去了,海藤和小梵也不在。

翌周的禮拜一,我搭乘空蕩蕩的淺草線去上班。總部大樓裏也冷冷清清的,只有開發部的樓層充滿了往日的活力。

我製作下午會議要用的資料,不一會兒就到了午休時間。聽到鈴聲我抬起頭,活動一下已經僵硬的脖子,此時,

「鈴木君,今天一個人?」石丸問,「我也是,平時和我一起喫飯的同期的女孩子休假了,所以這個禮拜我也一個人。所以……要不要一起去喫飯?」

「好吧。」

說完,我們兩人先去了十五樓的社員食堂,但今天只有一種套餐,於是改變方針,決定去外面。一出總部大樓就有讓人窒息的暑氣向我襲來。日比谷通上車流人流都非常少,安靜地讓人難以置信,陽炎從地上升起。我把石丸帶到我和海藤常去的那件餐館。理應對三田非常熟悉的她據說是第三次來這裏,因爲這一帶似乎不在她的領地之內。

進入開着冷氣的店裏喝了涼水以後,終於舒了一口氣。

「這裏的奶油炸肉餅是一絕哦。」

「那就點這個吧。」

「不過裏面很燙,喫得時候要小心,不然會燙傷的。上顎這裏的皮會鬆鬆垮垮的。」

我邊說邊點料理,然後又閒聊了一會兒,話題告一段落時石丸的表情突然認真起來。

「鈴木君……你把我家的電話號碼,告訴海藤了?」

被她這麼一問,毫無頭緒的我稍稍感到不知所措。

「沒有啊。……唉,怎麼了?」我反射性地反問,但我立刻想出了答案,「難道說,他打電話給你了?」

「嗯。確實是這樣……。」石丸好像感到爲難似地皺眉。

我的房間有開發二課的名冊,只要看了那個就能知道石丸的電話號碼了,但我不記得我有給海藤看過。如果不是他擅自(趁我不在的時候)偷看名冊的話——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從松島和日比那兒問出來的。於是我詢問了她此事。

「應該不是她們。因爲——,」石丸說到兒有些吞吞吐吐,但最後還是繼續了,「一開始的那個酒會的時候,我事先就跟她們兩人說過了:『今天來的人有一個人叫海藤君的,好像對我有意思,可是我一點那個意思都沒有,所以如果看到我遇到麻煩的話,請幫幫忙』。」

即使她說出這樣的內情,我依然只是困擾而已。我嘆一口氣,在心裏嘟噥:……海藤,看來你失戀了啊。

「不礙的。我覺得這樣也有可愛的地方。」我夾雜着苦笑說道。

我下定結論,再次躺倒在被子上。睡眠很快就來造訪了。

「哎——鈴木。」

「啊,那沒事。似乎只是擦傷而已。」

她聽了,浮現溫和的笑容,隨後搖頭。

「這邊人少得有點稀罕。地鐵裏很容易就能坐到位子。」

「算了啦,鈴木——。」小梵露出爲難的表情。我搖頭,說:

表示住宿人在與不在的牌子近九成都是「不在」。一進浴室裏發現裏面只有一個人,而這人也在我剛進來時就洗完出去了,於是我可以一個人悠閒地泡在寬廣的浴池裏了。

一邊保留着自己的戀人,一邊卻裝腔作勢想要博取其他女性的青睞。當對方真的伸出橄欖枝時,就沉浸在優越感中:我還真是受歡迎啊。這是一場遊戲,在男女間流行的遊戲。而且我並沒有說謊,從世間的常識來說,到剛纔爲止我們還處在互相試探階段,我本就不需要特別聲明自己有正在交往的女朋友。

三人出去喫晚飯時,我想起了石丸的話,於是質問海藤。

「兩個人都住手吧。啊,血!是海藤。玻璃。杯子碎了。危險——。」

我抬頭仰望天空,從林立的大樓玻璃窗上反射而來的幾束陽光欲迷惑我的雙眼。

「嗯,我聽她說的。不過,你是從哪兒知道電話號碼的?難道說是你自說自話到我房間裏看了名冊?」

「說了不礙的。……比起這個,」海藤說到這降低了音量,「我對你昨天說的話,有點在意。」

我還殘留着些許記憶。胃沉重地感覺到自己又惹事了。

「可是……」他咕噥道。他果然趁我不在的時候搜查了我的房間,偷看了開發二課的名冊。

由於剛纔的電話打完後度數只剩一格了,我下到一樓的時候除了洗浴用品,還拿了一千元的鈔票。我用大廳的販賣機買了專用的電話卡,然後把它插到旁邊的機器輸入房間號。(我不明白爲何要特意設置兩臺機器。買下預付卡之後的下一個瞬間它的使命就結束了。)總之,這樣一來電話卡的度數就能回到三格了。

石丸對我有好感這件事,我之前就已經微微地感覺到了。但我一直不管不問,也從沒告訴她我有正在交往的對象。還和她一去喝酒。今天又一起喫飯。

石丸又繼續說:

海藤保持着向下蜷身的姿勢說。站在他身後的小梵確認我和海藤有目光交流之後,說:「那,接下了你們兩個人聊吧。」然後走出了房間。見我們沒法順利地言和,所以他就過來在我們之間斡旋吧。認識到這一點之後,我陷入輕微的自我嫌惡狀態中。

不,現階段也許還沒有到蓋棺定論地說「放走了」的時候吧……。

「不,不礙的。不上班怎麼能行。」我答道,然後抬起上身,盤腿坐在被子上。我自然而然地耷拉着腦袋。既然已經擺出這姿勢了,那就順便吧,於是我再一次道歉:「對不起。」

「不礙的。阿鈴喝了酒以後就會兇暴起來,這我們都知道的。小梵雖然嚇了一跳,不過我對他說了工廠研修的時的事以後也理解了。……那,你怎麼打算?今天休息?」

「喂,海藤。」

聞言他支支吾吾地回答。

「你衝我發火有啥用!我不過幫她傳話而已。不過是喫進去再拉出來而已。你要發火不要衝我,衝她去啊!」(注:日文中傳話(代弁)和大便發音相同)

「我喫完了。……對了,鈴木君,回到公司以後你也要平時一樣對待我。剛纔的事,不要放在心上。……啊,下午還要開會呢。」最後的部分她故意說得大聲,然後伸一個懶腰,「那我們走吧。」

在此後一段時間裏,兩個人都無言地專心於喫飯。在我差不多喫完的時候(她因爲對奶油炸肉餅的熱度感到爲難,連一半都沒有喫完),石丸又開始說話了:

「——那就是說,我現在就去你的房間搜一搜也可以嘍?把你房間看光光也可以嘍?」

「你問我爲什麼,我也……。戀愛是沒有理由的吧?」

「啊,我倒沒什麼啦……。」

「昨天的事,還記得嗎?」

禮拜二以來午飯都是我和石丸兩個人一起喫的,席間像平時一樣閒聊,那個戀愛的話題沒有再度燃起。

「嗯。……不,說討厭有點過了,也就是不喜歡吧。」

「好啦,阿鈴,對不起了——。」海藤終於開口了。

「海藤,你的右腳,出了好多血。」

「喂,住手吧,兩個人都是。」

「你說什麼?」至此海藤終於動真格地反抗了。他抓住我的前襟,而我則更用力地抓住他的前襟。

「繭也是。嗯。那……下個禮拜我再過來。」

「喂,海藤,你是不是給石丸打過電話?」

「石丸她討厭你哦。」

「啊……這是,她說的?」

被她這麼一說,我一時語塞。我從以前就知道,她是那種性格認真﹑涇渭分明的人。既然她用這種態度面對我,那我不得不用相應的態度來對待她的。所以我坦率地告訴她:

我確實也有不對的地方。藉着醉意使事態惡化,這個責任在我。還說了不該說的話。這我承認。……但若要從頭說起,起因應該是海藤擅自進我的房間看名冊。我不需要道歉吧。即使要從此和那傢伙斷絕關係,對我來說也是無可奈何的。

「瞧你,既然聽得見就回一聲啊。我還擔心你是不是又重聽了。」

「阿鈴。……阿鈴?」見狀他反覆地叫我,然後又說:「山本蘇珊久美子?」(注:日文諧音,中國讀者可以直接無視)聽到這個,我不由得「噗」地笑出來。

許是上顎的內側燙傷了吧。她仰着頭,把嘴張得大大的,我清楚地看到她用舌頭舔着那裏。像石丸這樣的美女,以這種傻相示人可不行,我想道。不久她似乎覺察到我的視線,閉上嘴,露出對自己感到不堪的表情。

「抱歉。」我背對着他道歉。昨天的事抱歉了,這樣的意思也一同包含在裏面。仔細想來,我住院的時候也麻煩了他們不少。我轉過臉面對他,問:「對了,海藤……你的腳?我記得你好像出血了。」

「啊,……沒有,什麼都沒有。」

「啊,是我。有什麼變化嗎?」

「我早就說了嘛。」我苦笑。

「阿鈴。」這次是海藤的聲音。我決定無視到底。

「昨天你說,石丸說她討厭我。這是——。」

「做完了說一聲對不起就完事了嗎?」我說的同時站了起來,「那你把鑰匙拿來。我現在就去你的房間搜一搜,全部看光光以後我也說一聲:對不起。……這樣也可以嘍?」

「啊,可是,稍微咬一點裏面的東西就會出來——。」

我不由得嘆氣。但這就這樣掛掉也不行,於是慌忙尋找話題。

「嗯。我等你。」

海藤怎麼樣了?雖然出了血,但應該沒事吧。……要去道歉嗎?但是這個時間那傢伙應該在睡覺吧。

我上前揪住海藤,小梵試圖阻止。我腳底不穩,踩到了某個滑滑的東西,好像是杯子。三個人互相推擠時,我不假思索地對海藤說:

她毫無害羞地、從正面盯着我的眼睛說出這番話。一副自信滿滿的態度,嘴角還微微浮現笑意。反倒是我張皇失措。

「這是你聽她親口說的?」

回來以後,東京的街上的人流也恢復了常態。一抵達宿舍,我就見到了海藤和小梵,兩人都曬黑了,各自顯露出已充分地享受過夏休的樣子。

「啊,算了,算了。剛纔我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我也得趕快喫完纔行。午休要結束了。……這個,真的很好喫。」

而這場遊戲的結果是,石丸開始對我有好感了。所以,這個時候,我理應沉浸在自己很受歡迎的優越感中。但實際上我卻受到了一種好似罪惡感的東西的苛責。……爲什麼?

「小梵你又怎麼樣呢?你沒有祕密嗎?筆記本什麼的被別人隨便看也可以?」

對一個在別人都休假的時候工作的人來說,這是一種獎勵吧。

「喂——。」

「她說『真麻煩』。所以,你以後不要再來我們的樓層了。我會照顧着她的。」

「啊,對了對了,上次我們劇團的慶功會的時候,不是有一個叫天童的人嗎?那個很高大的人。記得嗎?……他啊,是我以前的戀人。」

雖然說了,但「我明明不打算說的」的想法卻在腦中的一隅忽隱忽現,但也爲時已晚。我的自制力已經不起作用了。

我斜視走在旁邊的石丸。勻稱的身材。隨着身體的運動而有規則地擺動的豔麗的黑髮。足以媲美演員的美麗端莊的臉龐。豐富的表情。華麗。認真。還有稍稍鬆懈時的樣子……。她基本上具備了男性對女性所期望的一切。

我自認爲我說得很有道理。但海藤只是帶着爲難的表情抬頭看着我,就一直這麼一動不動。於是我忍無可忍。

我問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是:生理期來了沒有?

「少羅嗦!」

「我是猶豫了很久,纔對鈴木君說出剛纔那些話的。雖然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可內心其實是忐忑不安。雖然看起來不像。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像那樣慌慌張張的……我,是不是像傻瓜一樣?」

此時剛纔點的料理送上來了,對話暫時中斷了。趁此期間我重整姿態。

「是嗎?」她浮現滿臉笑容,微微地歪起頭。我難以分辨那些事演技哪些是真實。真不愧是個演員,我不知是否該這樣說。

「啊,嗯。」我曖昧地點頭。我本想裝出第一次聽說的樣子,但最後還是決定說實話,「這個,其實我聽說過了。」

只說了這些已經減了三個度數——也是花掉了30元。住在同一個城市的時候,30元都可以說十分鐘了。最近繭也同意,無關緊要的話——比如說蟋蟀爺爺的假牙之類的話題,不在電話說,而留在週末直接見面的時候再說。

「啊,是嗎。所以人都去過暑假了吧。不過夕君——工作還是要加油哦。」

因爲有感於自己放走了一條大魚,所以我的心情纔會這麼不痛快吧……。

我還是回答:「嗯——。」

「昨天對不起了。」我再一次向海藤道歉,這次是鄭重其事的道歉。

「很燙嗎,只是有一點而已啊。」

聽到小梵的叫喊聲的時候,我已經失去了平衡。還來不及感覺到重力的方向有異,我就已經仰面倒在了榻榻米上。而海藤壓在了我的身上。

之後發生了什麼了我不得而知。我恢復知覺時正躺在自己房間的被子上。我發現左腕上還帶着手錶,於是打開逆光燈確認時間,指針顯示的時間是兩點半。也就是說現在是禮拜一凌晨兩點半吧。

「好啦好啦,鈴木也不要擺出這麼可怕的表情了。」此時小梵插進來,「海藤即使真的瞞着鈴木做了這事,他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嘛。……對了,我從鄉下帶了特產酒回來,等會在房間裏開個酒會吧。」我能理解的把話題岔開的小梵的心情,暫時壓抑自己的情緒。

「可是,你怎麼會對我……?我這種人……只是地方GIFT出身,讀的大學和慶應也沒法比……。」

她不聽我的忠告,咬了一口奶油炸肉餅,然後,「啊,呼,啊!」她痛苦不已,慌忙喝杯子裏的水。「啊——,好燙。」

「先喫吧。……啊,這大概還很燙,喫不上。」

說罷,她利索地把剩下的事物解決乾淨。

該怎麼辦?我抬起上半身思考。

「啊,真的?是小純說的嗎?那我就不用特定說出來了。」她微笑,一度移開視線,然後再次從真面看着我的眼睛說:「可是,如果我對鈴木瞞着這件事,就提出想和你交往,感覺有點不厚道。」

我被敲門聲吵醒。頭腦裏有麻痹似的感覺,連回應都覺得難受。

石丸帶着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表情離開位子。所以我也必須這麼坐,雖然這麼想,但要我做出和平時一樣的表情還是很困難。我明明沒喫那麼多東西,胃卻好喫多了一樣下垂了。

在小梵的房間喝了一會兒之後,剛纔喫晚飯時的憤懣又死灰復燃。

「鈴木,沒事吧?」小梵問。如果只是海藤一個人的話,我就直接無視了,但因爲是小梵所以我也不得不回應。我背對着他低吟:「嗯——。」姑且包含了「我沒事」的意思在裏面。

他後面想說什麼我大體山能猜到。我嘆息了聲。哎,我該怎麼說呢?

我在被兩人合力摁住的狀態下,只能抬起頭看海藤的腳。就像小梵說的那樣,流在榻榻米上的血量不少。在看我血色的瞬間,我驟然感到全身上下的力量被抽走了……。

對於給繭打電話,我也漸漸地提不起勁來。但因爲想到這是我自己決定的事,所以我在回到住所後立刻打了電話。

「對不去,石丸小姐。我……現在,並不想和你交往。」

「而且,我還對她們說:……我的目標是那個叫鈴木君的人,所以不要打他的主意哦。」

「這傢伙不行了。說了也不聽。小梵也來幫忙。這傢伙喝酒喝成這樣就不行了。」

「我進來了。」門隨着這句話被打開。爲什麼門沒鎖,我想道,然後我想起了昨夜的事。我微微睜開眼,觀察門那邊。雖然逆着光,但還是可以看到海藤跟在小梵身後走了進來。「嗯——」我發出不悅的聲音翻了個身,背對兩人,在身下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六點四十五分。已經是該起牀的時間了。

然後週末,我和繭都決定回老家去。繭的老家在市內所以應該很容易就能回去了,我就不一樣了。搭乘列車就花了很長時間,在日落前總算到了,然後就在家裏睡一晚,第二天上午就早早離開家,又是長時間的旅行後回到東京,僅此而已。歸根到底,這不過是一次連掃墓的時間也沒有的匆忙的回鄉。儘管是從學生就約定好的事,但完全是在做沒有意義的事,我在路上一直思考着這個。同樣是過週末的話,和繭在一起度過就開心多了。這我從一開始我就再清楚不過了。即使知道毫無意義,卻又不得不做,這就是所謂的成人世界的規矩吧。

「嗯。」

「不過,恐怕真相不是這樣的吧?阿鈴,她……?」

「嗯,」我點頭,「她說她喜歡我。」

因爲背對着敞開的門,我本來就因爲背光而難以看清海藤的表情,現在則更是努力移開視線。就這樣停頓了一會兒。

「然後呢?阿鈴打算怎麼做?和她交往嗎?」

「不。這個倒還沒有……。」

「我想先問你一件事——。」海藤的聲音十分堅決。我看着他的臉。「阿鈴,你在靜岡有女朋友吧?」

我說不出一句話。然而,什麼也答不上來就等於是回答。

「你對石丸說了這事嗎?」海藤問。

「……沒說。」因爲被迫作出回答,和昨天相同的憤怒開始加劇,我轉向一旁總算壓制住了怒火。我努力保持冷靜。

「既然如此你打算怎麼做?和靜岡的女朋友分手?這樣也可以,不過,你要是留着靜岡的女朋友,還一邊和石丸交往的話,我是絕對不會允許的。如果你打算這麼做的話——。」

「等等。」我抬起頭,此時再次和海藤對上眼。

「你憑什麼說允許不允許的?你有什麼權力說這種話?這已經是——我和石丸兩人之間的事了,和你有什麼關係嗎?」

海藤的肩膀上下起伏大口地吐氣,然後開始緩緩地說道:

「因爲我喜歡她。你明白嗎?如果我可以和她交往的話,我會傾盡全部去愛她。對我來說石丸就是那樣的存在。如果你對她,稍微冒出一丁點要劈腿的念頭的話——那就是否定了我的全部。反過來說,如果阿鈴也百分之百地尊敬着某個人,而我去貶低這個人的話,你也會覺得非常不爽吧?」

我被海藤的認真勁給壓倒,說不出回應他的話來。

「——自己珍視的寶貝被別人從旁奪走還不是最壞,可要是奪過去以後說一聲:『這玩意兒我果然不需要』,隨手一扔,不論誰碰上這事都會生氣吧?」

「我明白了。」我回答。雖然我不認同他的論點——石丸不是任何人的私有財產,她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對我抱有好感的。海藤說得好像是我搶走了他的私有財產似的,這的確是遺憾——但是我現在只想把他的話止住。喝得爛醉之後的第二天早上七點鐘開始就聽他在這兒說教可不是什麼開心的事。

「如果我要和她交往的話,我會在那之前把該了斷的事情都了斷的。」

「嗯。我想說的就是這個而已。……那,該去準備準備了。」海藤用平時的口吻說,然後嘟噥似地補充道:「不管怎麼說,我都已經被甩了……。」說完離開了房間。

車載音響的歌聲完全進到耳朵裏。如果是平時,我應該已經換了好幾次磁帶了,可今天一次都沒有,不知不覺車正要駛過相摸川了。我在無意識中漏看了茅崎站前的十字路口的紅燈,對向車道的右轉車按了喇叭我才第一次察覺到。險些釀成事故。

「你知道我爲了和你見面,多麼想盡辦法省錢嗎?我不走高速走普通的路,開車要開五六個小時,你卻若無其事地買這麼貴的書,你有金錢觀念嗎!」說的同時我自己也察覺到我的聲音正在漸漸地變得粗暴。

只是墮胎的這個詞——將胎兒打掉的這個詞語,因爲無法對這種背德行爲輕易點頭,使我們遲遲無法做出決斷。這是違背自然規律的行爲,再進一步甚至可以說,剝奪胎兒的生命——等同於殺人行爲。

「繭?我逃跑了,對不起。我不會再逃避了。我決定了。……打掉吧。」

「據說已經三個月了。」繭小說地說,「……怎麼辦?」

「那真的是——?」我的孩子嗎?我險些把這話脫口而出,好在最後還是把後半部分嚥了回去。當然,我並不是在設想她會劈腿,只是,沒有在裏面射過對我來說也是的確是事實,所以就差點無意中說漏了嘴。對已經懷孕的她說的第一句話自然不能是這種話。好在繭似乎沒有察覺此事。我本想在內心鬆一口氣,但又立刻想到現在並不是該放心的時候。

「怎麼樣?」我問,她搖頭。我最初把這理解爲沒有懷孕,在內心鬆了一口氣,但立刻察覺到她的臉色非常暗淡,瞬間我就失去了思考能力。好像自己被扔進了某個不同的世界裏。

我說完,立刻聽到電話那頭的繭「哇」地放聲大哭。我透過電話久久地聽着她的哭聲。這是我現在能做到唯一的補償。

最初的三十分鐘我輸了將近一萬元,正當我轉移到普通機上打着彈珠的時候,繭出現了。

我仰望毒辣辣的太陽,如果可以的話,這種天氣我想去海邊,這麼說來繭的新泳衣都還沒見呢,不過這個時候已經出水母了,恐怕已經不能入海了,各種想法毫無脈絡浮現在腦中。

「還是去檢查一下吧。」繭憂鬱地說。

就這樣重複着,最終仍然沒有得出像樣的結論,我說了聲:「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就離開了繭的房間。

我的口氣完全像個不相干的人,本來我對這件事就一點頭緒也沒有。雖然的確不戴套做過,但從來沒有在裏面射過。所以對我來說,我擔心的不是懷孕,而是她的身體不調(生理不順),我只是做了這樣心理準備。

我和繭從那一天開始,背上了相同的罪孽。

「有沒有想嘔吐的感覺。」我問,她搖頭。於是我說:「那不是不要緊嗎?」

只要我一句話這事就定下了。我知道這一點。但我卻沒法說出口。取而代之的是,我的目光掃到了簡易櫃上堆得像山一樣的精裝書,立刻說了聲「這些都是什麼玩意兒!」用手把它們掃落到地上。

「喂。」

「總之,先回家吧。」我說完,把車裏的冷氣開到最大,又把左右的門都敞開。我想盡快坐進車裏,儘快回家。習慣了柏青哥屋的冷氣的身體,難以忍受外面的酷熱,當然,理由不單單是這個。

看着她這個樣子,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愚蠢。直到剛纔還積聚在胸中的怒氣急速地枯萎了。

我終於對出現在電話裏的她說出了那句話。

繭聽了這話,用微弱的聲音說:「我不會再買了。書以後就全部從圖書館借來讀。……你現在別生氣了。」說完把散落一地的書一本一本地撿起來。

機器上還剩下一百元左右的彈珠,但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我抱着她的肩膀走出了店。

因此當她堅持提出要去檢查的時候,我對這件事本身並沒有特別反對。因爲她不希望地點太近,我們查了電話,薄預約了一家古莊的婦產科醫院,禮拜天的上午我開車把她送到了那裏。只是我自己討厭進那種地方——可又不能在停在產院停車場的車裏等——所以就決定去附近一家柏青哥屋去打發時間。

這個禮拜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沒有大過——這麼說聽起來好像盡是好事,但也意味着繭的生理期還是沒有來。然後到了週末,時隔兩個禮拜再次和她見面的時候,這個問題還是沉重地壓在我們身上。

「對不起。」我老實地道歉,「我剛纔,想轉移話題了。書和這事是不相干的。開車來這裏﹑不走高速,都是我自己決定的。對不起,繭。……現在我們必須好好考慮一下,那個……肚子裏的孩子的事。……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路燈亮起來時,車終於抵達了東向島的停車場。到達宿舍後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追加了三千元的電話預付金。然後回到房間,給繭打電話。

回到繭在住吉町的房間以後,我們花了大把時間商量那件事。但是事實上,從一開始就沒有能得出結論的跡象。繭一開始就說她不能把婚前性行爲的事告訴自己的父母或是親戚,而另一方面作爲我來說,要說心裏話的話,比起在這個年紀就當爸爸,還是更想再自由自在地過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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