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紅寶石戒指
《愛的成人式》 · 幹胡桃 · 1.1萬 字
八月最後的週末。我前往靜岡,帶她去了古莊的婦產科醫院。手術後她需要處在安靜的狀態下,於是就直接住院了。我在沒有她的房間過了一晚。第二天她聯絡說身體已經恢復了,於是我開車去接她。我們幾乎沒有語言交流。只是她一用胳膊纏住我,在駕車對我操作方向盤構成了干擾,但又不能因此而冷冰冰把她甩開,只好讓車子低速行駛小心避免事故。
根據現行法律,墮胎不是犯罪。我們遵守了法律,只是在法律允許方位內做了應對措施而已。但若可能的話,我想盡快將這個週末發生的事忘掉。回到東京後,因爲在工作時不需要考慮多餘的事,我把更多的熱情傾注在了工作上。
此時正值工作繁忙期。我和石丸兩人制作的針對夏季的新產品的企劃,總共十四點中有兩點通過了特許部的審查。專利部的審查基準十分嚴格,即使是社員中的前輩,全部失利也是家常便飯,因此這個結果客觀地來看已是屬於相當成功的行列了。在課內會議時也受到了表揚,課長指示我們,這兩點都要繼續做下去,直到專利申請和委託製造試製品。
我們還請長瀨幫忙,花了整整一週寫出了申請文件。我和石丸連日加班,禮拜天才終於得到了課長印,那時我體味到前所未有的解放感。所以,當她邀請我我說:
「今天去喝一杯吧。」的時候,我坦率地點了頭。
去的是和上次相同的居酒屋,指示今天還不到七點,喝酒的時間比上次充裕多了。最初我們談論電視劇之類的話題,只是聊一些無關痛癢的事,但隨着酒精下肚,石丸漸漸地變得饒舌,不久就開始對公司裏評頭論足了。
「第一開發課不是有個橋本先生嗎?聽說那個人,那種歲數了還是單身。」
「唉。」我無心地附和道。我的腦中浮現出一個戴着眼鏡﹑有點老好人架勢的歐吉桑形象,不過,他對我來說也僅僅是這樣的存在而已,就算告訴我他是單身,我也不過是想想:「啊,正常正常」,不會引起什麼特殊的興趣。
「——你不覺得,彷彿可以看透他的整個人生嗎?過去也好,未來也好。孩提時代就開始上補習班,只會學習,從來不和朋友到外面去玩兒,然後,就這樣成了大學生再成爲社會人,沒有正正經經地太過戀愛,卻因爲不放縱而積攢起了積蓄。他親戚中的歐巴桑看中了他這一點,提出要幫他相親,但這種人的自尊卻異常地高——空有高聳入雲的理想不知妥協爲何物,於是怎麼也談不攏。還提出要和父母住在一起,被相親對象給拒絕了。」
「你也不用想得這麼詳細吧。」
「不是哦。剛纔的不是我的想象——雖然加了一點點想象的成分,但基本上是從可靠的情報源得到的情報。」
「嗯。」這樣的情報是從哪裏搞到的啊,女同事間的情報網真是可怕,我邊想着這些邊動筷子。然後話題突然轉變了。
「啊,對了,看來鈴木對海藤君說了那件事了。謝謝。」我帶着微微不知所措,點頭說:「啊,是是。」海藤從那天以後就很少在我們所在的一樓現身了。要約我喫午飯的時候,他也儘量只用內線電話通知我。
「從那以後就沒打來電話了嗎?」我爲了以防萬一而問道,她點了一下頭後說:
「不過,像海藤君這樣,對我來說是稍稍抱歉了一點的類型,會打電話來邀請我什麼的,可我的心上人,卻一次都沒有給我打過電話——人生,的確是十有八九不如意啊。」
聽她說出這番話,我只能沉默不語。我等着她就此改變話題,但她卻似有沒有要改變話題的打算,緊閉着嘴凝視着我。
爲什麼石丸可以這麼積極主動呢,我邊想邊被迫開口。
「可是,以你的條件,只要是男人都——。」要注意措辭,警告燈在我腦中迴轉,「雖然我說這話有點那個,我覺得石丸小姐作爲女性來說已經是完美了。長得美,又聰明伶俐,性格也直率——。」
「謝謝。」她立刻展露笑顏,「雖然感覺自己被高看了,不過被誇獎了還是很開心的。然後呢?」
「啊,所以,」雖然我實在提不起興致,但還是繼續說,
「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大學時代?她現在在哪兒?靜岡?」
「夕君。我以爲你再也不來了。」說着她把臉埋進我的胸口。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會禁止自己做這種比較吧。之所以不比,只因爲我想要守護繭的價值。或許,我想要守護的,並不是繭的價值,而是我自己的價值。或者是「絕對」這個詞的價值吧。
「我認爲,改變信念,並不全是壞事。因爲,如果一開始就想錯了,然後又一意孤行,對周圍的人也會造成傷害。如果中途意識到自己錯了,那麼改變信念從結果上就是正確的。事實上我就——。」
「不過……如果鈴木君,只是因爲自己不能容忍自己有不負責任的性格,只是因爲這樣的一份心情,所以現在還在和那位小繭交往的話,那我真的不敢苟同。……沒有這回事嗎?」
然後到了秋分之日。我們約定上午十點在戶越臺中學前見面,我尋思九點離開宿舍時間應該會綽綽有餘,結果早了二十分鐘——令我驚訝的是石丸已經到了。
而我在去年與繭相遇,在相信自己可以愛她一生之後,才和她開始交往。把孩子打掉以後,如今連見面都都會覺得難受,但正因爲如此,兩個人就更應該攜手跨越這道難關。只因難受就分手,此等想法固然輕鬆,但這種輕易地否定自己的過去的作法,我甚至不願將他當做一種可能性來考慮。
我對她這個提議自然而然地點了頭。到喫完飯還有時間,問題就在於到哪去打發時間,我們沒有立刻想好,我先沿着一五號線想都內走。
然後到了九月十九日。我給自己定下了去靜岡的任務。駕駛的途中我聽着FM努力不去想任何事。收音機裏在介紹BOφWY的新專輯的收錄曲,我一邊沉醉那個節奏中一邊在高速路上飛馳。
時光能快快地流逝就好了——這是我真切的願望。
「所以啊,突然間對我說出這種話,我肯定會覺得奇怪吧。所以我就說:『我拒絕』,說得也很明確。可對方好像還不死心,在公司的時候時不時會感到他在盯着我——也許是我的自我意識過剩吧。」最後一句是爲了讓話保持客觀性而臨時補上的,但石丸自己分明一點也不這麼認爲,從這個說法方式從就可以看出來。
「繭子。我總是叫她MAYU。」
但實際做起來以後,我發現之前的那個憂慮也不過是杞人憂天。我即使和繭做,還是能像以前成功。只是帶套子的時候我格外注意,快完事的時候我也小心翼翼地抽出來。
「他——天童曾對我說:我就是你的INITIATION。……INITIATION,你知道這個詞的意思嗎?」
按她的指示我們最初的目標,在新橫濱附近的道路沿線、一家名爲加迪昂的購物中心,有一個面向街道的大停車場,平房建築,像倉庫一樣擁有寬廣的空間,令人聯想到在美國常見的那種大型超市。商品涵蓋衣物、生活雜物乃至大型傢俱,種類相當寬泛。光是在裏面邊溜達邊看,就能打發掉不少時間。石丸在進口傢俱的專櫃看上了一款桌面被作成圍棋棋盤的古董風的小桌子。我無意中看了一下價格牌,被嚇了一跳。
這個禮拜和之後的一個禮拜,我最終都沒有去靜岡。只打了電話通知她。我推說工作很忙,撒謊敷衍她。實際上,在試製報告提交上來以前,我難得地有了空閒,課長甚至對我說可以請假補過夏休。
「啊,可以啊。」我帶着隨意的心情答應了她。
頭腦中的警告燈再次迴轉,警告我這個話題再深入下去將會十分危險。可當我意識到時我已經說了起來。
一個人思考的時候也許更容易得出錯誤的結論吧。見到繭之後,我的結論是明確的。
「嗯。感覺那孩子對我們劇團——或者說是表演吧,開始感興趣了,所以就過來了,那個時候我和他聊起了關於你的話題——然後,我聽他說,你把車帶到了這裏,還每到週末就會去某個地方住一晚,禮拜天回來。我當時就想:來往地這麼勤快,難道說……。所以我就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有一次下班去車站時正好和他同路,那時我無意中想起他是鄰課的人,姑且也知道他的名字,就和他聊了一些閒話,誰知他突然說出了我剛纔提到的那種話:『你纔是我理想中的人,週末要不要和我去約會』。」
「是嗎?小MAYU。」
「兩個人?」我感到詫異,「海藤和——。」
然而石丸說出了似是要否定我的這一想法的話。
如此說來,她以前交往過的,那個男人——叫天童的那個男人,光從外表看就能感覺到濃厚的狂野氣息。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她對自己的喜好把握得很準確。
「絕對」這種話是不存在的……。明白了這個道理以後就會成爲大人了……。
「今天是我硬要你來的,所以我請客吧。」
飯後兩人在山下公園到外國人墓地之間的觀光地來回漫步。我們並排走時,與我們擦肩而過的男人會往石丸的方向偷偷瞥視。每當此時,我都會不由得感到自豪。
「所以啊,我之前不也說過嗎?你不需要勉強自己。……夕君太逞強了,一直在勉強自己,不是嗎?一直勉強勉強,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啪』地一下的折斷——所以,我總是想,與其演變成這樣,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勉強。」
我總是想要爲自己說的每句話負責。同樣,在和女性交往前,我只有在確信自己能夠終生不渝地愛對方之後纔會認爲是可以交往的。如果不是抱着這樣的想法而和異性交往的話,就是不負責任,我不願做這種事。
「即使我現在提出要和你交往,你也會認清我是個隨隨便便把戀人拋棄的男人,所以交往的時候,我將不得不整天擔心什麼時候會輪到自己被甩。」
石丸的話果然起作用了。
「因爲有女朋友?」石丸開門見山地問。
沒什麼想不通的。和自己傾注了最多愛情的人相見,有什麼好猶豫的?
可是愛情的確存在過。我回憶的多寡直接與對她的愛情的厚度成正比。這個和石丸比起來,繭絕對是壓倒性的勝利。
也許我不堅定的想法映在了臉上。石丸以小心翼翼的口吻繼續說:
「早上好。」說着她坐上了助手席,不愧是讓偶像明星都汗顏的美女,車內也隨之閃亮起來。這麼說來,這似乎是第一次有除了繭之外女性坐在這裏,此時我產生了些許後悔的念頭。
「笨蛋,怎麼可能嘛。」我說,緊摟住她的身體。這個觸感是屬於繭的。纖細。短髮。還有這直直地注視着我的、這份熱切。
我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只要像這樣和繭在一起渡過今後的時光就可以了。兩年的時間亦不過是一眨眼。
「這是對牙醫的同情嗎?」
「INITIATION……是指成人儀式嗎?」
說到這,她顯露出一瞬間的躊躇,然後繼續道:
「所以啊——之前,我,不是已經直截了當地告訴你了嗎?」
我不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疑神疑鬼地心想她爲何會知道繭是牙科衛生士,最後才發覺原來「牙醫」就是「失敗者」。(注:牙醫「歯醫者」和失敗者「敗者」的發音相同。)
「沒錯。讓人從孩子變成大人的儀式。分手時他對我說,我們的戀愛就是這種東西。第一次經歷戀愛的時候,不論是誰都是會堅信:這份愛是絕對的。他們會用上『絕對』這個詞。可總有一天,他們會明白,在人類中——或這整個世間,絕對這種事是不存在的。明白了這一點之後纔會成爲一個大人。他把這場讓我明白了這個道理的戀愛,稱爲INITIATION。讓我來組織的話——雖然文法上可能不對,說得帥氣一點就是——INITIATION LOVE。」
「可是,鈴木君,」她似乎不認爲有聽到最後的價值,插嘴道,
可事實上,我這個禮拜還沒一次都沒主動給繭打電話。她打過兩次電話給我,可都談不下去,通話結束後留下的也只是不痛快的心情。我正猶豫着這個週末要不要去靜岡,但要我選的話還是傾向於不去。
我的本意是想誇獎她,可她並沒有做出高興的表情。
返回時我經過清水站前繞到北街道的方向,進了鳥坂的愛情旅館。打開車燈的時候我確認了繭的表情,她對此似乎也期待不已。在自己房間裏的時候不得不盡量不發出聲音,所以即使花錢也想在旅館做,這是她不變的願望,但自從我去東京以後,這對我們兩人就成了一項奢侈。
她已經知道我有正在交往的戀人。雖然我微妙地感覺到她不準備就此放棄,但既然她是在知道的基礎上提出的要求,所以我判斷不會惹上麻煩。
被她這麼一問,我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我才擠出一句「怎麼了……?」我這句話想表達的意思是:這又有何不可呢?
我立刻點頭。以現在的狀況的來判斷,已經不可能再隱瞞下去了。此刻,我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輕鬆,還故意挑起眉毛。
「但是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我想連晚飯也在一起喫了算了。」
「可是,從我的角度來說,實在是無法理解——明明有那麼多其他選項,爲什麼偏偏是我。那我舉個例子,就拿身邊的人來說吧,長瀨先生也不錯,我和他根本沒法比,長瀨先生又聰明——他是京大畢業的吧?然後性格也非常穩重。所以不管從哪方面比,我都——。」
「休息一下,時間不就正好了嗎?」
「然後呢?」我一改之前的不起勁,對這個話題津津有味。
石丸點了一下頭。
石丸會就此對我死心吧,我剛一想到此,突然開始覺得她可愛無比。到剛纔爲止還是我伸手就可及的女人——而且是超羣的美女——卻突然成了一個無法觸及的存在,頓生出一股喪失感。老實說,我現在有一種可惜的感覺。可要說我剛纔能做什麼——比如說瞞着繭的事和石丸交往,若要我捫心問自己能否做出這種事,答案畢竟還是不能,所以我不該對自己的行爲感到懊悔,僅僅是因爲我們相遇得太遲,要恨也只能恨相遇的先後順序不對而已……。
「——基本上所謂的聰明不過是學習成績好的意思吧。越是在如今的填鴨式教育下混得好,就越是——老實,雖然聽起來還不錯,但其實就是老老實實地順從家長﹑順從老師,反過來說,他本人就越沒法培養出獨立精神。我認爲,真正的聰明,和上過什麼大學之類的是完全不相干的。還有性格——所謂的穩重,換句話說不就是缺乏野性嗎?如果說,鈴木君和長瀨先生比起來在穩重這方面輸給他的話,那同時就意味着,鈴木君在野性方面要勝過長瀨先生。……不是嗎?所以,我喜歡的,就是野性——嗯,或者說,狂野的感覺吧。我一直希望男人身上有這種東西。……經過我這番解釋,你現在理解了嗎?」
這天我以專程開了車來爲由邀繭去三保的海岸的兜風。雖然不巧是多雲天,但相應地氣溫也沒有升得很高,可說是舒適的天氣。兩人並排坐在地方上,看着出入於清水港的各色船隻,恍惚之間就過了一個小時。
石丸的笑容。繭的笑容。哪邊更有價值呢……。
「唉?」我大喫一驚,「那個人也來邀你?」我邊說邊想:啊,原來是這樣的來龍去脈啊。
她在中華街選的店叫慶華樓,看起來像是非常高級的店。料理美味絕倫,價錢恐怕也不低吧,我想。在那裏她也是用信用卡付的錢。
我無法捨棄繭。
「——如果沒有安排的話,可以邀請我去兜風嗎?我想去一個地方,可是我沒有有車的熟人。」
也許這樣下去,我會和繭分手……。這一個禮拜裏,有好幾次我的腦中一瞬間閃過這樣的想法,但我每次都將其否定。
狂野的感覺啊——我在心中重複這個詞。確實,我在喝醉了失去自制力以後的時候,用狂野來形容也許並不誇張。今天還沒有醉到那種地步——應該吧。
「可是——。」我試圖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話。
「啊,真的?」
「難道說……你想買?」我戰戰兢兢地問。
「不是。剛纔我說你作爲是女性是完美的,正確地說這纔是我的主觀——因爲我就是這樣想的,但是——你要是問我:爲什麼——。」
若是以前的我,恐怕會先擔心繭會作何想,然後拒絕這個邀請。但現在的我已經學會了靈活變通。和石丸的關係也是如此,我不會唐突地拒絕,而是讓它在時間的溪流中漸漸消解,這樣的做法顯然更可取。
「那,這次換鈴木君來說吧。 就是——剛纔你說的,只要是男人或多或少都會被我吸引——這是你客觀性觀察的結果對吧?那你自己,是如何主觀性地看待我的呢?難道鈴木君沒有從我身上感覺到魅力嗎?
「哎,你的女朋友,是怎樣的女孩子?」石丸問我。嚴格說來她現在應該是剛失戀,但她還是拼命想把話接下去——努力不讓我和她之間產生尷尬的氣氛——我感受到了她這份心意,因此也決定坦率地回答。
我們裸體在並排在牀上,沉浸在安閒的時光裏。我對繭說:
「那個,雖然要比較的話對兩邊都失禮——尤其是讓我來說的時候——不過硬要說的話,石丸小姐比繭漂亮,聰明,也很會說話,和你在一起很開心。」
「叫什麼名字?」
「嗯——,外表有些稚氣。雖然不是美女,但感覺很可愛。頭髮特別短。性格麼……溫順大方,這麼說應該是最貼切的。」
「INITIATION LOVE……。」
石丸說完,如淘氣的孩子般微笑。那表情和繭經常對我展露的表情相似,但由臉型端莊的她做出來,能給人以更強烈的效果。我心不在焉地思考着這些事。
「果然,我早有這種感覺。——啊,不過,絕對不是因爲看你不願意和我交往,就覺得你一定有女朋友啊。要是那樣的話,就會顯得我是個非常自大的女人似的。不是那樣的——上個禮拜天,我去看北斗的排練,正好看到小梵也來了。」
那天——手術後的第二天,繭始終帶着難受的表情,但時隔三週在次見面時的她,恢復了往日的笑顏。我一進房間她就突然抱住我。
是啊。連繭都明白。我有一種只因爲不想撤回自己說過的話而不斷勉強自己的傾向。而她同時告訴我,撤回自己說過的話也沒關係,這她以前就已說過了。
她聽了露出笑容,答道:
過了鶴見的十字路後,石丸突然說:「啊,在剛纔的地方向左。」於是我把車調頭,拐進她說的那條路。就這樣按照她的指示行進,然後眼前出現了愛情旅館的入口。開到這種地方我也不得不踩下剎車。
「在你身體的男性不論是誰都應該會或多或少被你吸引——所以對你來說,交往對象可以隨你喜好任意選——雖然還不到每個人都可以的程度,但是選擇面應該是相當廣的。閉着眼睛都會有人來邀請你——。」
可見港的丘公園,名副其實,是一個能讓人感受浪漫氣息的地方。這個地方適合戀人結伴前來,我和石丸兩人來到此地的確是事實,但這並沒有使我感到內疚。我甚至想,身處這個地方只有石丸陪伴在身旁才應景,也許,此時我心中的某處已經麻痹了吧。
翌周的禮拜三是節日。在那的前一天,我在公司的熱水室把熱水裝到水壺裏的時候,石丸突然出現,問我:「鈴木君,明天有空嗎?」
「啊,不是那樣的。石丸和繭比起來是個更好的女人,這就是我的真心話。——雖然如此,可是,也不能因此就隨隨便便地換掉,石丸小姐你也明白的吧?」
「嗯。我知道,鈴木君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性格。」說着她點頭,然後羨慕似地補上一句,「你是那麼地珍視那個女孩。」
「那個,繭。我每個禮拜來,還是太辛苦了。不過話說回來,實際也不是每個禮拜都來。所以……我只能對我自己說過的話反悔了,以後可以兩個禮拜回來一次嗎?」
「裝在那輛車上……行嗎?」她說。看來她和我擔心的不是同一件事。她的金錢觀念似乎和我輩不同。從她用信用卡付錢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來。隱約可見那張卡是金色的,我雖然不太精通,但我猜這東西沒有一定的財力是用不起的。
回到車子後,時間已過了下午三點。她說今天的預定任務已經完成了。
「不。沒這種事。」她立刻搖頭,「說到邀請我——我進公司以來,其實,只被剛剛說的兩個人邀請過而已。」
女人在這個時候會想些什麼呢?——我想着這個問題,怕石丸會就此消沉下去,於是我邊思考邊接着說:
我對還能不能和她做愛感到不安。要是別的女人的人應該沒問題。可如果對方是繭的話——當我看到那個地方,那個掏出我們的孩子的地方的時候,我沒有自信還能好好做下去。惟獨對她我無法產生性慾,我不知道以後該如何是好。
助手席上的石丸像淘氣的孩子般微笑。
我把後座放倒,勉強把那張桌子塞了進去,幹完時已經過了正午。此時她說午飯想在中華街喫,於是我把車開到關內。駕車時間不是很長,但在進停車場前等了很久。在此期間我的獨自咕咕叫,她嘻嘻地笑,說:
「如果鈴木君和小繭的關係,就是這個INITIATION LOVE的話,那我還有機會。」
這是與石丸的說法正相反的思維方式——靈活變通有時可以成爲長久持續的祕訣。而我至今爲止一直拘泥於它的反面。長此以往的結果是——借用繭的說法——「啪」地一下折斷, 這幾個禮拜間我的苦惱就在於此。
我已經搞不清楚了。以這種搞不清楚的狀態和繭見面使我感到不安。
「哎呀呀,」我先放上一句沒什麼意義的話,然後說,「不過,雖然目前實際地來接觸你的也許只有兩個人吧,但除此之外,以你的條件,依然是隨你挑隨你選啊。所以問題就在於你願意選誰——。」
「啊,不就是剛纔說的——第一課的橋本先生嘛。」
對她所有的提問,我都無言地點頭。
「之前我也說過,大學時代我和那個叫天童的人交往過。那是我第一次戀愛,那個時候,我也曾經認爲自己可以喜歡他一輩子。可他對我卻並沒有想那麼遠。或者說,他那個人可能從來沒有認真地愛過別人吧。我瞭解到這一點是在開始交往之後,可是我沒有死心,想,既然如此就讓我就去教化他吧。我就喜歡他到那種地步——所以分手以後,我覺得今後的人生裏,我不會再像喜歡他那樣去喜歡一個人了。可現在想來,我已經清楚地認識到,那只是我少不更事時的無知信念。沒有勉強繼續和他交往下去是對的。如果和他交往下去的話,我現在多半已經把他給殺了。沒有走上那樣的人生真是萬幸,現在的我已經認識到這一點,可當時並不是那麼想的。甚至連和他分手都是不可想象的事。……就像鈴木君所言,我也不認爲朝三暮四地改變自己的意見是好事。可人類是會成長的,有時也會否定過去某個時候的自己,這並不是不可饒恕的事。……人要到多少歲才能真正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呢?我不知道答案是多少,但在我和鈴木君這樣的年紀就認爲自己可以做到,未免太自負。我們還遠遠沒有成熟,依然需要成長。卻想要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想永遠不改變自己的信念,這又和強迫自己去放棄責任、放棄信念有何不同?連喜歡喫的食物都有可能會在今後改變。雖然現在最喜歡的是啤酒,但說不定哪天就喜歡紅酒了。同樣,最喜歡的人也是會變的,現在的我們,還處在可以選擇改變的年齡。」
「石丸小姐,我說過我有戀人——。」
「當然。我是明知這一點而邀請你的,所以我不會受到傷害。所以——鈴木君也不要讓我難堪。」
她在我耳邊竊語,我——把車換到低速檔。她把手放在我那隻手上。
我胸口悸動,幾乎能聽到心跳聲。自己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急促。下腹部在此時已擅自做好了準備。
石丸實在太有魅力,到了這個地步我已無法拒絕。而且繭所在的靜岡給我以太遙遠的感覺。
我鬆開離合器,把車開向垂掛着飄帶的旅館入口。
最初我並不是懷着那樣的打算而提議的,但因爲回靜岡的頻率下降到了兩週一次,我每隔一週就可以在東京度週末,不知不覺,把在東京的週末用在和石丸的約會上就成了慣例。
第三次和她睡那天,我出了大洋相,不知道把錢包忘在哪了。感覺好像忘在了愛情旅館裏,於是打電話問,接電話的職員說不知道。
因爲丟失東西的場所太特殊,我在報告給警察的時候很不好意思。另外,銀行的現金卡也有必要停用,我品嚐到了極其煩人的遭遇。對裏面放的錢我已早早放棄,卡只要重新辦一張也不礙,但我還是希望那個錢包能夠平安無事回來,即是隻空包也行。不管怎麼說那是繭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我既然發誓過要好好珍惜,不能弄丟了就完事了。而且丟失的地方還是和別的女人一起去的愛情旅館,更使我感到內疚。我尋找相同款式的錢包,想辦法不讓繭知道我錢包已丟的事實。
從這件事也可以看出,即使交替和兩個女人睡,我終究還是把繭當做我真正的戀人。石丸也對我說:「和我你就當是玩玩兒就行了。」這也是我重複和她做的原因。
在每個週末交替抱着兩個女人,不知不覺我心中的主次發生了逆轉。光看週末的話是勢均力敵,但我先認識的是繭,她毫無疑問是佔據優勢的。但在平日,我和石丸在公司有幾個小時——有時會超過十個小時——都在一起。
每當去靜岡時,我也能很快進入狀態。至今爲止我和繭在一起的時間已經堆積起一定的厚度,只要見面我們的關係立刻能迴歸到原狀。但在電話裏與她交談則漸漸地變得難忍。
這樣走鋼絲般的日子一直延續到十月,終於有一天迎來了末日——破局突如其來地降臨。
我在繭的房間如往常一樣躺在牀上看着電視,正打算對繭說些什麼。結果我竟不知不覺地說了那麼一句:「啊,喂,美彌子。」
那個瞬間,室內的空氣凝結了。把腿伸在暖桌裏看着電視的繭,保持正要回頭看我的姿勢,僵住了。我也感到眼前一黑。怎麼會把名字搞錯——該怎麼敷衍她呢——應該儘快地做掩飾,我想着這些,可頭腦只是空轉,什麼話也說不出。
「夕君,那是誰?」繭的聲音在顫抖,在我聽來她好像已經知道了答案。
「不是。……繭。不是這樣。」我先吐出幾句,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喂……MIYAKO是誰?」說着她終於回過頭,和我四目相對。那雙眼睛在說:「不敢相信」。
我依然認爲自己可以糊弄過去,吐出一句:「傻瓜。」但就在說出的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之前一直收斂的血液一下子逆流。
又哭!?——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嗎?是我不好嗎?我可是特定兩週一次來看你誒!——你來過我這兒一次嗎!你只需要等我來,當然舒服啦。我可是又花時間又花油錢來看你誒!
回到房間打開包裹一看,是一個藍色天鵝絨的小盒子。打開蓋子,裏面的東西也放得好好的。
「果然變成這樣了。」美彌子事不關己似地說。
從擺脫蘿莉控的身份這個意義上說,與繭的分手也是我成爲大人的一個要素——我邊思索着這些,邊壓到美彌子的身上。
和繭做的時候,感覺像在和小姑娘做。從稀有的角度上來說也許有一些價值……。
美彌子的身體和某人不同,明顯是成熟女性的身體。D罩杯的胸揉起來彈性就不一樣,肉厚的臀部頗有從後面做的價值。
「不要亂來!不要打我。……求求你。」
我壓抑住怒氣的發作,終於吐出這句。
回到東京後,和繭已經分手的真實感進一步變得稀薄。我在禮拜六的深夜回到東京,至禮拜天的中午,和她交往的那些日子在我心中已恍如遙遠的過去。
「再見了。」我說了一聲,走出玄關。
禮拜三我下班回來後,看到宿舍裏有一個寄給我的小包裹。大小相當於一個魔方,當看到寄出人寫的是「成岡繭子」時,我一瞬間產生了非現實的不安,擔心她會不會送一個炸彈過來。
她把身體縮成一團哭泣。
「終究還是被你說中了。我和她的關係歸根到底就是那個——叫INITIATION LOVE的東西吧。和她分手以後,我感覺終於和能和你站在相同的位置了。」
若再呆在這裏,只怕又要像過去一樣毆打她了,想到這,我再一次踢飛腳邊的瓶子,然後無視她的存在,走向玄關。我把腳伸進鞋子,心想:我再也不會來這個房間了。回頭一看背後,通道盡頭的房間看起來呈細長狀,因此看不到繭的身影。她大概還在剛纔的位置沒有動過。
「……那麼,有什麼感想?」
持續一年半的戀愛,就以這極度掃興的方式結束了,甚至都不曾伴有已經分手了的真實感。
「說得跟沒事人似的,還不是你害的。」
姑且也是將近十萬元的東西——不,金錢的價值另當別論,留着作紀念也是件不錯的東西——但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想把它留在身邊,只因受的傷害太深,她要表達的是這個意思吧——我揣摩着她把這東西還給我的真正意圖,但也沒有得出結論,最後我把它扔進了架子的一角,決定讓一切都結束。
我從牀上下來。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內,繭背對我坐着,只是扭轉脖子對着我。我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傾盡全力一腳把腳邊的梳妝檯踢飛。繭被這響聲嚇得蜷縮起來。化裝水之類的零零碎碎的瓶子掉落在地,發出嘈雜的響聲。抽屜也有飛了出來。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
「其實我們倆,兩個月前的那一天就已經結束了。」
禮拜一我照常上班,在課內會議上我報名參加了將過去的企劃案數據化的委員的競選。第二天是文化日,我依照預定和美彌子約會。在愛情旅館的牀上,我把和繭分手的事告訴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