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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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口炎夏歸途與一萬元的魷魚乾（天空寺奈染彌）

……那是…沒錯，還記得是發生在非常炎熱的某一天裏。

無數只蟬發出宛如在施工般的刺耳噪音，天空宛如便宜的複製畫那樣一片湛藍無垠，柏油地面則不斷冒出炎炎熱氣。

夏季景色在我面前無止盡地延伸。

這時候的我還是小學三年級。

非常嬌小，也非常幼稚。

對任何事情都一知半解。

並且還是一位…有點討人厭的女孩子。

我，天空寺奈染彌——

非常討厭那名男孩子。

◇◇◇

“掰掰——！”、“再見囉！”

“那個，今天可以去找你玩嗎？”、“啊、我也要我也要！”、“好啊——”“來玩任天堂大亂鬥吧，任天堂大亂鬥。”、“OK——！”、“禁止用沙姆斯喔！”、“嘎哈哈哈哈！”

……有幾位互相打鬧着的小朋友迅速從我背後跑過。

我站在鞋櫃前，露出有些陰暗、鬱悶的表情。

不悅指數，上升。

“…………”

我默默地換好鞋子，獨自一人從還在打鬧嬉戲的小朋友們中間走過。

就在我步出戶外的瞬間，不禁感到有些頭昏眼花。那道幾乎讓視線變成一片白茫茫的夏日陽光，滾燙地打在我的身上。尖銳吵雜的蟬鳴聲，有如貫穿我的耳膜般直擊大腦。

原先在教室空調下獲得冷卻的肌膚，在轉眼間已滲出些許汗水，當下不禁覺得幾乎快昏倒在地。這時候的我，毫不掩飾地擺出一張臭臉咋了咋舌。不悅指數，早已完全破錶。

位在埼玉市住宅區的家，土地規模約有十間一般民宅大，傭人則有兩位。有身兼家事與負責教育的明乃，以及駕駛兼任警衛的佐藤。

我用手背撩起劉海，皺着眉仰望着天。

真想趕緊坐進接我放學的車子，讓冷氣涼快我的身體。天氣酷熱的程度實在是極爲反常，從中午便不斷加溫的柏油路，現在簡直像快要冒出熱氣一般。蚯蚓則被曬得像木乃伊一樣乾巴巴，並在石階上蜷曲成C字型。校園一旁的飲水區則有許多不斷大口喝水，像餓死狗一樣的小朋友。只有天空上那宛如霜淇淋的白雲，看似極爲逍遙自在飄着。看來今天可能會有午後雷陣雨吧。

*（插圖071）

“……搞什麼……”

明明無論怎麼調整，我也不可能變成普通人。

並且不辱集團之名，各種產業皆有涉獵。無論是製造汽車、機車等零件業，販賣OA家電的公司，其他如學校、保險公司、科學研究所、飯店經營，就連較爲稀有的小提琴、大型鋼琴等樂器製造也是該集團產業的一環。不過天空股份有限公司最主要的中心產業，就是航空業。

宛如海市蜃樓般忽明忽暗的妖異光線，在閉上的眼瞼內搖來晃去。

深遂的湛藍、伸手可得的積雨雲、熾熱耀眼的陽光。太陽簡直像在天際露出滿臉笑容般，扭頭窺視着大地。

所謂的天空集團，是以“天空股份有限公司”爲中心所組織而成的企業集團。

它進入停車場，在遠方停了下來；接着可以聽見低年級生說着“掰掰——”的道別聲，以及“再見囉——！”的聲音。車門“碰”地關上之後，便是一陣汽車發動引擎前進的聲音。在我繼續等待的這段時間裏，停車場內孩童的聲音一個接一個逐漸減少，不過來接我回家的車依然不見蹤影。我就這麼被蟬鳴聲所籠罩着，獨自一人繼續等待。

沒有多久，我要尋找的目標物便出現於視線內。

……我硬生生將抱怨吞進肚子裏，默默穿過校園，朝着停車場方向前進。

我再一次用手背撩開劉海，看了看手錶。從剛剛到現在已經過了五分鐘，但是來接我的車子依然沒有出現。周圍的小朋友已經是寥寥無幾了。至於從剛剛就一直出現在腦海中的鬱悶，宛如蚯蚓般不斷蠕動着。

因爲在這裏站了一段時間，猛然感到一陣口渴難耐。

我一邊咒罵着命運，一邊從書包取出皮夾——會允許我攜帶皮夾，主要是以備不時之需。我從中取出了一張萬元大鈔。

步出停車場，在視野極佳的步道稍微走上一段時間後，便可看見一間宛如置物間的小型建築物。至於我所要尋找的目標物，便位在入口處旁的屋檐下。

從剛剛到現在，到底經過多久了呢？我慢慢地睜開雙眼。

雖然很想立即撥手機對那名駕駛破口大罵，不過非常破天荒地，我不被允許攜帶手機。這在時下可說是令人難以置信，不過家人堅稱這纔是正確的教育方法。我其實一直非常憎恨那總是將幾乎已發黴生苔的上個世紀的觀念，硬是加諸在我身上的父親。其實小孩子並未如同大人所想象的那樣愚蠢無知。

……聽見遠方傳來的引擎聲。不用張開眼睛也知道那不過是一輛便宜廉價的國產車。

眼前的長方形塑膠蓋，乍看之下簡直像自動販賣機的嘴巴。

我根本……完全不想…待在這種地方。

至於我，便是位於此家譜的最末端。

當我到達停車場時不禁咋舌。

……應該不會一口咬住我吧？

不知不覺之中，我更加用力地閉上雙眼。

我氣得嘟起嘴巴，移動到生長在校園角落，枝葉茂盛到垂進停車場的白楊樹樹蔭下。放下背上的書包後，我從中取出一條手帕，開始擦拭着臉上汗水。

太陽依然發出炎熱耀眼的光芒，天空依舊湛藍到令人心生怨恨，以及那慵懶悠哉的積雨雲。背後就是柏油路，假使一無所獲掉頭就走，更是令人倍感炎熱。不禁讓人覺得假使我現在穿的是便宜廉價的涼鞋，鞋底應該早就已經熔化了。如果再不趕緊買瓶飲料解渴，我應該會當場中暑而亡。

經過一段時間依然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我仰頭皺眉，憤恨地瞪着天空。

……要從哪裏投錢進去呢？

不悅指數，上升。

深呼吸幾次後終於下定決心，“呀啊！”伴隨一鼓作氣所發出的怒斥聲，用力將右手伸入該處塞進紙鈔。

讓我慶幸千里迢迢搬來此處的唯一優點，就是這附近非常恬靜自然——不過這也只是說得比較委婉而已，實際上這裏根本是個鳥不生蛋的窮鄉僻壤。對於半年前依然住於涉谷區的的精華地段“松濤”的我而言，完全無法相信這會是同一個國家所擁有的風景。因爲這裏有旱田、水田，並且還有宛如鶴一般，不斷啄着泥濘中的田螺的大型鳥類。帶有泥沙的水不斷流過到處都有的農業用的水道。看向遠方是一片宛如青花菜般的翠綠色山丘，並且幾乎看不見會遮住如此美景的高樓大廈。由自然顏色所彩繪而成的平坦大地，就這麼永無止盡地延伸下去，着實令人大喫一驚呢。

我最討厭晴天，因爲感覺上過於做作、過於孩子氣。

“……真是的，爲什麼我得做這種事情不可……”

夏日藍空，低垂遼闊。

聽着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歡笑聲，我，完全是孤單一人。

緊接着迅速將手抽出來。但是因爲用力過猛，差點就順勢向後倒，幸好在雙手的支撐下勉強挺住。我感到心跳加速，並且因爲完全搞不懂眼前狀況而有些目瞪口呆。

假如套用一般世俗的說法，就是董事長家的千金大小姐。

閉上雙眼，但是那宛如聚光燈般的陽光依然透入眼皮，讓人感到非常不自在。

雖然這對平常過慣骯髒生活，對於病菌有所抵抗力的平民們是無所謂……在屈辱與不安的驅使下，實在很想催促兩腳儘快遠離此處，不過現在已經口乾舌燥到喉嚨幾乎快粘在一起。

我氣呼呼地鼓着臉頰往前走。背上的紅色書包，宛如吸入大量水分般沉重不已。好熱，真的好熱。三年級今天只上到第四節課，所以現在時間是下午兩點左右。真是熱得要命。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我就這樣手握着鈔票，傻傻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因爲我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裏塞進鈔票。我試着上下轉了轉位於機體右邊的撥杆，或是按了按整齊排列的按鈕，要不然就是探頭檢查不斷閃爍着“歡迎光臨！”這類文字的液晶螢幕，不過依然對眼前狀況一頭霧水。接着，我像是在檢查機體般將臉湊過去，或是後退數公尺試着觀察機器，側面當然也繞過去看過，就連底下也檢查一遍。

其實這已經算是較爲儉樸的生活了。事實上在今年年初以前，我們還住在東京時，那規模可說是更爲龐大。雖然佔地比現在住處要小上一些，不過傭人的數量與日用品的調度可說是極爲驚人。

手指輕輕觸碰到那個塑膠蓋。看來這是個推擠式蓋子。

——因爲如此，那蟬鳴聲聽來分外吵雜。

我憤恨不平地再次脫口罵出這句口頭禪，接着便莫可奈何地離開此處。

◆◆◆

對我而言，根本是有夠不爽的。

——“閉嘴，笨蛋。”

這裏除了我以外，也有幾位學生在等待家長前來接送。有的孩子上下翻動着身上T恤的下襬，連肚臍都露出來還張大嘴巴，簡直像只在池塘中發呆的河馬。有的孩子則跟我一樣躲在白楊樹下避難，用書包中拿出來的墊板當成扇子癌風。那模樣真是邋遢難看，真是令人無話可說。他們爲什麼會如此幼稚呢？幼稚，簡直是幼稚透頂。果然教養差的人，無論經過多久都不會成長吧。光看就令人感到一陣惱怒。而且在並未瞭解事情真相的人眼中，我應該會被當成是這羣愚蠢的“市井小民的路人甲”其中一人。光是想到這些就令人感到一股冷顫。真是的，爲什麼我非得跟這羣傢伙在一起嘛！搬家到這裏的三個月生活中，我每天都會在腦裏浮現出這個疑問。

對着太陽如此咒罵。

打從出生那天起，我就與一般平民完全不同，可以說是特別的存在。即使混在平民孩童之中，也必定會特別突顯出來，大家都是用這種眼光看我。就算嘴上總是在說爲了孩子好，不過根本只會造成反效果。就像把一隻鴿子放入一羣烏鴉裏面，鴿子也不可能會變成一隻烏鴉。

看來只得忍耐到國中了。

真是替我增加了不少麻煩啊。

不悅指數，居高不下。

由於實在沒有第二個選擇，因此我稍稍拉起裙子，直接蹲在自動販賣機的前面。

——嘰——嘰嘰、嘰嘰嘰……

沒有任何人開口與這樣的我道別。

溫熱潮溼的風不斷吹着，白楊樹枝隨風搖擺，強烈陽光毫不間斷地從樹葉間隙灑落下來。而這棵樹上傳出的蟬鳴聲，簡直像是巨大電鑽不斷旋轉挖土所發出的噪音。

白楊樹的短枝綠葉，像是將頭頂上的天空遮住般不斷隨風搖曳。至於那熾熱強烈的陽光，穿過殘缺不全的綠色窗簾照射在我的身上。而現在只聽見植物宛如在搓洗紅豆般發出的窸窣聲響，以及幾乎可稱得上是機械運轉般的蟬鳴聲。

熱死了。

那耀眼奪目的太陽，着實讓人憎恨不已。因汗水而粘在前額上的劉海，更是火上加油。爲何我非得在這種地方活受罪不可？實在是莫名其妙到了極點。都是父親大人的錯，都怪他讓我進這種平民學校。明明家中那麼有錢，居然模仿起過去的偉人，堅信自己的孩子跟一般平民百姓的孩子一同上學會比較好。

我深鎖着眉頭，聚精會神地瞪着該處，完全不敢大意。

◆◆◆

真是個飯桶。應該開車來接我的人，是個名爲佐藤的中年男駕駛。他只不過身材壯碩、長相彪悍而已，實際上做起事馬馬虎虎，總是搞砸出錯。明明就有叮嚀他今天第四節課結束就會放學了。其實連女傭明乃也當着他的面，滿臉笑容地說“明明佐藤先生身材壯碩，看似體力過人，不過卻一點也派不上用場”。但不知爲何，當事人佐藤先生只有臉部表情不斷抽動而已。說真的，總覺得這種沒用的傢伙儘快開除會比較好。

不過那金光閃閃的陽光，宛如在出言回應我般變得更加刺眼奪目。

……該不會是機體右下角，有裝個塑膠蓋喀喀作響的小洞吧？但是實在不認爲可以從那裏塞入紙鈔。那麼如此一來，就是最下面那個巨大蓋子囉？

——男同學們在踢足球。女孩子們則是跑向單槓與溜滑梯。

好熱。

自動販賣機就這樣泰然自若地關上嘴巴，待在原地毫無反應。

沒錯，只要成爲國中生……我必定就不會每天過得如此不悅了。只要再忍耐三年就好。

————沒錯，就讀小學三年級的天空寺奈染彌，內心就是抱持着如此想法。

我又等了五分鐘，不過狀況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真沒用。”

雖然是二戰後併購各中小航空公司與電機制造公司成長之後所得到的結果，不過這個起源得回溯至昭和十一年所創立的“天空寺航空”說起。創始人名字是天空寺泰治，我的曾祖父。他當時似乎是在埼玉縣製造戰鬥機。雖然戰敗後的處境有些危險，不過幸好並未像中島飛機與三菱那樣悽慘，因此在戰敗同時便早早放棄製造戰鬥機，並以關閉、放手不管的方式讓幾個主要工廠自生自滅，完全呈現“裝死狀態”。接着與與司令部打好交道，成功躲過遭到司令部拆解或分裂的命運。至於現在則是由我的父親——天空寺修介繼承董事長一職，可說是典型的家族企業。

熱到令人難以忍受。

“……真是的，他是笨蛋啊。”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你是笨蛋嗎？”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居然要跟這種程度的傢伙一同上學唸書。

沒想到有朝一日居然會利用到這臺機器，真的是大出我意料之外。話說這東西就這樣被擺在路邊，在衛生方面真的不要緊嗎？

已經忍無可忍了。

“……真的…最討厭了，我討厭所有人。”

我勉強穩住呼吸，收回支撐在背後的雙手後重新蹲在它的面前。由於剛剛用力將手撐向地面，因此現在雙手傳來一陣刺痛。

沒錯，我是獨自一人。

我在嘴裏的小聲咒罵，隨着一陣吹來的熱風四散消失。

就一般常識判斷，當然可以知道那個四方形金屬物體是什麼；不過像這樣正式和它交手，卻可稱得上是我的第一次。它就是罐裝飲料的自動販賣機。機體的展示櫥窗內陳列着各式各樣五彩繽紛的罐裝飲料，整齊劃一地低頭俯視着我。

——喀答、沙！

我維持着蹲姿，小心翼翼地抬頭看。這個比我高出許多的販賣機，感覺簡直像非常震怒般，抬頭挺胸用力直視着我。

——小朋友們都天真無邪地在中庭裏盡情玩樂。

我謹慎小心到幾乎可說膽戰心驚，將握有一萬元鈔票的右手伸向那張嘴巴，

這個高約兩公尺左右的四方形金屬物體沐浴在夏日陽光下，不斷綻放出看似有些得意的微光。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我跟這種程度的傢伙——

在停滿老師與學生家長的便宜國產車陣之中，根本就沒看到我家那臺賓士——看來迎接我的人還沒到達這裏。

嘰嘰嘰、嘰嘰嘰嘰。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嘰嘰嘰。

……真是令人感到一陣心浮氣燥。

相信這個世界上必定存在着與我對等的人，他們絕對會讓我獲得幸福——

光是航空公司的總公司人數就超過一萬三千人，並且在像是成田、羽田、關空以及大阪等國際級機場皆有據點，總數一百九十架飛機在通往世界七十五個國家的航線上服務。至於股票，無論是東證一部、大證一部、紐約證券、倫敦證券都有上架。因此它不光是國內規模最大的航空公司，以整個集團規模來評斷，幾乎可稱得上是世界前三十大的知名企業。

其他同學則宛如從炮臺發射出去般，精神飽滿地衝出校門，一邊與朋友嬉鬧，一邊穿過我的身邊。

——那清脆單純的歡笑聲，簡直像是腦袋空空般愚昧無知，或是廉價笛子所發出的聲音般剠耳難聽。

家人認爲缺乏自然景觀的東京對我的教育有不良影響，因此配合我升上下個年級的同時遷來此處，並且生活也變得較爲儉樸。目的就是希望我能與擁有一般正確常識的孩子們一同學習、成長。也因爲如此，父親非得在東京租借一間通勤用的公寓不可，並且變成每三天才能回家一次。

我將臉埋在立起的膝蓋上，再次仔細審視面前的販賣機嘴巴。

可看見我所丟入的萬元鈔票位於塑膠蓋另一側，那模樣簡直像是在學校做自然科實驗時所見到，因被火加熱後而彎曲的魷魚。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我試着數了十幾秒。

果然還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不過這很難說喔，因爲家中最先進的電腦，當我按下開關到可以使用，也得等上三十秒左右的時間；誰知道像這種上世紀的破銅爛鐵要花多少時間纔會啓動。我爲了不放過一丁點變化，小心謹慎地將臉慢慢靠近販賣機的嘴巴。等會兒機器深處一定會伸出一隻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奪走這隻一萬元魷魚，絕對不會錯的。

此時我的腳邊有一羣螞蟻慢吞吞地排隊走過。陽光直接照射在我的背上，讓人不禁感到—陣灼熱。

好，再數三十秒看看。

“一——二——三——”

“……我說你啊，應該是個十足的笨蛋吧。”

“嗚哇！？”

我差點直接向前倒下，一頭撞上面前的自動販賣機。

接着以近半個身體貼上販賣機的姿勢，驚慌失措地回頭望去。

路上站着一個人，背對着晴空與太陽。

由於那個人位在背光處，因此是一片漆黑完全看不清楚模樣。我眯起雙眼仔細觀察着對方。

這個人往我的位置向前跨出一步。

嘁鈴——

就在這瞬間，一股清脆悅耳的聲音，從我頭頂斜上方傳了過來。

“——？”

我因爲這股聲音在一瞬間完全忘記眼前這名人物，直接抬頭向上望去。

在遮蓋住自動販賣機的屋檐前端。

這只是因爲心浮氣燥而已，爲什麼我得哀傷難過不可。

接着使出渾身解數用力拉着他的身體，不過販賣機依然緊咬不放。

“嗯～～～～～！”、“啊嗚啊嗚嘎嘎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喔！？嘎！”

……但是到達附近時，忽然對眼前這副慘狀感到害怕，最後只能低頭看着不斷痛苦掙扎的他，驚慌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因爲這句話，我一不小心停下腳步。

他的右手——已經伸入自動販賣機的嘴巴里。雖然看得出來他拼死想將手臂拔出來，但是不知爲何，手臂依舊沒有順利出來。

該怎麼辦纔好、該怎麼辦纔好、該怎麼辦纔好……

我迅速甩開他的手，堅決不看他的臉。

——大地…翔。

“喂，等一下啦。”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肘。

“咦……？”

“啊嗚～……嗚～嗚嗚～～……”

“不要碰我。”

◇◇◇

“啊、對不起！不要緊吧！？”

“哼～～～～！！！”

“唔～～～～～～～～～～！！”

“你在幹嗎啊？”

嚇到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在聽到這句話後，不假思索地馬上衝過去。

背後突如其來傳出一股慘絕人寰的叫聲，我不由自主地回頭看。

前半段的部分——不見了。

我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

我一邊發出如此有氣無力的聲音，一邊全神貫注地緊緊抱住他的腰。

“痛痛痛痛痛……”縮成一團的他隨即撐起身體。

一望無際的天空依舊還是那麼清澈湛藍，毫無一絲遮蔽物，自由自在地無限延伸、永無止盡。就在此時，我沒由來地感到一陣哀傷，哀傷到令人痛徹心扉。

我熟知這個名字，因爲他是同班的男同學。自我轉學三個月以來，除了星期六、日之外，幾乎每天都會跟他碰面。

我往前走幾步之後，稍稍回頭望了一下。發現大地翔他跪在自動販賣機前，整個人貼在塑膠蓋上將手伸進去，打算取出位於裏面的一萬元紙鈔。那模樣簡直就像流浪狗在翻垃圾桶尋找食物。

“要、要被喫掉啦！～～～～～！！嗚哇啊啊啊啊啊！！”

仔細一看，跪在自動販賣機前面的大地翔，不斷用力扭動身體拼死掙扎。

手肘以下的部分消失了…………不對，仔細一看那並非是被咬掉，只是單純把手向內折而已。可以從寬鬆的T恤中看見他巧妙隱藏在內的那段手臂。

有個可以放在掌上的小型玻璃風鈴。

“啊嗚、啊、嗚～……”

大地翔起身後，一邊笑着一邊將右手移到我的面前。

讓我…孤單一人就好——

“嗯～～～～～！”、“嗚、嗚嘎嘎嘎嘎嘎嘎！”

……我在難過嗎？

“咦！？”

正當我走在步道時，有一臺吐着黑煙的農業用卡車從旁開過。載貨的車斗上設有柵欄，裏面載着幾頭肉豬。

無論經過多少年，我依然記得那時風鈴所發出來的清脆聲響。

“我不要了。”

“…喂、喂！喂！你快來幫我啦！在我背後幫忙拉！”

“怎麼可能。”

“哈哈哈！怎麼連這種事都會相信！？你真的有夠笨耶！”

嘁鈴——

“…………”

不過就在這瞬間，我的腦袋當場陷入一片空白。

“救命啊～～～～～～～～～！！”

接着忽然感到一陣昏眩，似乎腦中的氧氣隨着這聲慘叫全數耗盡。我從出生到現在，應該除了剛誕生的第一次哭聲以來，從未像這樣驚聲尖叫纔對。

“就算你把錢塞進那裏，也沒辦法買飲料喔。”

我再次用力抱住大地翔的腰，像在參加運動會的拔河比賽那樣整個人向後倒去，拼命拉着他的身體。

“——！！”

我對這位少年——

並且在這瞬間，因爲羞恥與屈辱不斷湧上心頭而感到體內一陣燥熱。

薄薄的玻璃外殼在陽光下，就像是光線透入三棱鏡般出現多重反射，宛如無數顆寶石閃閃發亮般耀眼奪目。

雖然起先我因爲忍不住劇痛而露出痛苦的神情，但是隨即又回過神來，“不、不要緊吧！？”詢問着倒在前面的大地翔，確認他是否安然無恙。

我用力到不禁覺得腦袋瓜都快當場爆炸了。

我捂着嘴巴，手忙腳亂地環看周圍尋求協助，但是偏偏這時完全沒有其他路人經過。我腦中陷入一片混亂，完全不管自己是否做錯，反射性地想逃離此處。

“唔喔——！這不是一萬元嗎！？贊啊！超幸運的啦！”

“啊啊啊啊啊！？我的手被喫掉啦啊啊啊啊——！！”

不過它隨風搖擺，簡直像是悠遊在湛藍色的天空之海。

無論是誰…全都……通通消失不見算了。

我拼命忍住想抓狂怒吼的衝動，氣到渾身不斷顫抖繼續往前走。後面便隨即傳來像個呆子一樣“那我拿走囉？我真的要拿走囉！”的叫聲。誰理他啊，我現在只想早一步離開這裏，儘快忘記這些丟臉的事情。

大地翔看着一臉鐵青、簡直快要口吐白沫的我——

至於我，則像風鈴上嘴巴大開的金魚一般，露出一臉傻呼呼的表情，呆呆地看着這名少年。而這名少年，則是將那曬得黝黑的臉都給笑歪了。

——因爲理當從T恤裏伸出來的右手。

“等一下啦。”

“你忘記拿錢囉。”

玻璃外殼的表面，可以看見紅色金魚的圖案。那隻金魚面朝着旁邊，張着嘟起的嘴巴，兩眼渙散沒有固定在一個焦點，簡直像是小朋友隨手塗鴉的醜陋金魚。

大約從手肘以下……完全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沒錯，我想這一生之中應該都不會忘記此事。

站在我面前的少年，像是拿我沒轍般開口笑着。

“啊哈哈哈哈！其實我之前看過電影這樣演啦，不過沒想到真的有人會相信耶！你真的有夠笨耶！嘎哈哈哈哈！”

正因我們是以類似後滾翻的姿勢往後倒下，我的背直接撞上分隔人行道與車道的護欄。

大地翔眼中含淚，一臉痛苦，對着渾身僵硬的我大喊。

大地翔因爲痛楚而臉色大變，我反射性地減緩向後拉扯的力道。

後面又傳來一股聲音。我打算繼續裝作沒聽到，但是——

大地翔的表情痛苦得扭曲變形。雖然使出渾身解數想將手抽出來，不過依然無法稱心如意。而且不光如此，他還漸漸被拖入自動販賣機的嘴巴中。

這名少年——大地翔，在我八歲的那年夏天，伴隨風鈴的聲音，一同出現在我的面前。

“嗯、嗯！”

垂在風鈴下方的短籤隨着徐徐吹來，帶有青草氣味的夏日陣風搖曳着。

他一邊抓着右膝上似乎因快痊癒而發癢的結痂，一邊說着。由於他在下課休息時間總是會在教室外玩踢足球等遊戲，因此他全身上下到處都是擦傷跟瘀青。

因爲用力過猛，所以在同一時間我們也雙雙向後滾倒在地上。

“我、我不要緊！只差一點點囉！”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像這種無趣至極的傢伙，趕快滅亡死光光算了。

“你想買飲料吧？”

伴隨一股類似這種感覺的聲音，他的右手終於完全拔出來。

“唔、唔～！！”

我並未回答這個疑問，努力裝出平靜的表情迅速起身。

不過我想這應該是因爲，當時正是與他初次相識的關係纔對。

“——噗！噗哇哈哈哈哈哈！！”

——啵！

像是已經忍不住般，他抱着肚子倒在地上放聲大笑。

接着一語不發，直接走過大地翔的身邊。

然後重新背好書包，準備往學校的方向走去——

這名少年低頭俯視着蹲在自動販賣機前的我說道。他硬硬的頭髮讓人聯想到刺蝟，還有一雙不良少年般的兇惡眼神，並且自以爲是籃球選手般，身穿一件有點寬鬆的黑色T恤與五分褲，外加一雙NIKE的運動鞋。至於身上衣服與裸露在外的皮膚，到處都沾滿了泥土，骯髒無比。

“——我…已經受夠了……”

雖然我還是感到有些猶豫，但是當看見他已經整個肩膀都被自動販賣機的嘴巴吸進去時，腦中的理性便完全煙消雲散了。

——自動販賣機…咬住大地翔的手臂了！

金魚——風鈴，再次發出聲響。

嘁鈴——

我氣喘吁吁地衝向他的身邊——

原先鐵青慘白的臉色，瞬間因憤怒而漲紅起來。

……臭傢伙！明明只是個死老百姓！

我勉強忍住動手打人的衝動，憤憤然地站了起來。

面對像只小潑猴般抬頭看着我的大地翔，腦海中不知早已破口大罵幾千次，但是我的自尊不允許自己繼續再與如此低級的男生糾纏浪費時間。因爲女傭明乃之前有笑着對我說過“奈染彌大小姐，當您被品行不良的男性欺騙時，與其當場淚流滿面，還比不上在日後好好算計對方徹底進行報復。如此一來，才稱得上是女人喔？”上述一席話，並且還追加一句“沒錯，逼到對方再也無法重新振作爲止”。雖然不懂此話到底有什麼含意，不過這個仇我記住了，大地翔。

我一邊壓抑住內心的激動，一邊下定決心這次絕對要離開此處。

“喂，等一下啦，別這麼生氣嘛。”

雖然聽見背後傳來他似乎大感頭疼的求饒聲，不過我依然把這話當成是耳邊風。

“假如連這點小事就生氣，你就得隨時隨地生氣喔。”

背後有個笨蛋不斷在對我搭話。在半空中發出清脆聲響的風鈴，這時聽起來也宛如在冷嘲熱諷一般。來自行道樹上不絕於耳的蟬鳴聲，簡直像在嘲笑愚蠢被騙的我那樣分外刺耳，讓人更是怒不可遏。你只不過是只蟬而已，氣死人了。

“喂，抱歉啦。要不然這個給你嘛。”

背後先是傳來一股鏘啷鏘啷的聲音，緊接着便是一道重物落地的聲響。

“謝謝惠顧——！謝謝惠顧——！”

“……？”

面對這幾乎沒聽過，像是機器的女性聲音，原先決定不再往回看的我反射性地回頭。

只見大地翔彎下腰，將手伸進自動販賣機的嘴巴里，從中取出某個東西。

“來，這個給你。”

他將取出來的東西，對着人在五公尺遠的我拋了過來。

“咦！？”

這行爲對他而言，應該是個與朋友之間不經意的單純舉動而已。但是像這樣忽然拋了一個從未沒見識過的東西過來，我實在是大喫一驚。

因此我在被他這個舉動嚇了一跳的同時，慌慌張張地退開，閃過這個東西。

“真的，我完全不相信。”

大地翔像是從我手中奪下那樣把飲料拿走，然後拉起T恤一角，直接用衣服擦起罐子。由於從這個角度可以直接窺視到他那尚未被太陽曬黑的白皙腹部和肚臍，因此我不由自主地迅速把撇開視線。

“嗯……？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到這裏就不再開口。至於大地翔則是嘟起嘴巴，擺出一副十分困擾的表情，在思考數秒鐘後才說：

我稍稍感到有些喫驚，這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會這麼不方便呢？

“電視上有演過喔，聽說只要有人隨便把喫的東西剩下來，浪費妖怪可是會跑來報仇喔。會被它關在寺廟的大鐘裏狠狠教訓一頓。”

而且還因爲笑過頭，簡直像是肚臍要鑽出一隻外星人那樣痛苦不已。

“啥！？你這傢伙連哈密瓜汽水都不知道啊！”

“快，打開拉環吧。”

“…………”

“別胡說些毫無科學根據的事情，而且在地上滾的時間也絕對已經超過三秒了。”

我用力閉上雙眼，咬緊牙根全身緊繃。

“………………那個——我問你喔。”

“啊——！已經不行啦！沒救啦！啊啊！嗚哇、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從口袋中拿出一張萬元鈔票，在我面前輕輕甩了一甩。

“你還真是個任性的傢伙耶。來，先給我吧。”

“假如你這樣說，可是真的會——啊！？你的背後！！”

大地翔隨口回一句“對啊”，然後像是在宣稱“我可是博學多聞喔”那樣臭屁地挺起胸膛。

“～～～～～～！”

“吵死了。”

“…………”

“這種東西！”

但是隨即又開始放聲狂笑。

大地翔露出一副拼命與內心恐懼對抗的表情，像是要腿軟般開口對絲毫不爲所動的我說：

“而且話說回來，這又是什麼飲料？真的可以喝嗎？”

“咦——？這又是爲啥？你應該很渴吧。”

“啊，難道是因爲我請你喝纔不要嗎？”

雖然我差點就要放聲尖叫，但是因爲已經見識過一次他的惡作劇，所以勉強忍了下來。不可以再被騙了，大地翔說的話一定都是騙人的。他一定是想耍我，絕對是這樣沒錯。

“……是嗎？”

他再次硬是將飲料推還給我。我無奈地盯着飲料，緊緊盯着飲料罐最上面的拉環開口。

“——！！”

“…………”

呈拋物線飛來的東西，在撞到柏油路面時發出一道硬物相撞的聲響，接着在一次反彈之後，又稍稍改變了行進方向，慢慢往車道方向滾去。

“你該不會…………不知道該怎麼打開拉環吧？”

“就叫你別在意嘛，畢竟你都給我一萬元了。就當是花了一萬元跟我買瓶飲料不就好了，對吧？快喝啦，再放着不管可就要退冰囉。”

大地翔露出賊兮兮的笑容說：

“……浪費妖怪？”

我再次看了看握在兩手之間的飲料。說實話，喉嚨真的又幹又渴。雖然這是個平常絕對不會出現的想法，不過現在就算讓我喝一口水田中的水應該也會覺得很棒吧。所以即使這罐哈密瓜汽水上面多少有些骯髒或沾染病菌，稍作忍耐喝下去，應該也沒什麼大不了纔對。

“沒什麼，這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喝喝看嘛，很好喝喔？飲料果然還是碳酸系的最棒了！”

“來，別再掉到地上囉。”

我只有聽過名字。原來如此，這就是哈密瓜汽水啊。

“啥——？那又沒什麼大不了的，沒聽過三秒原則啊。”

……不過——

“我說你啊——難道沒聽過‘要懂得接受別人的好意’這句話嗎？”

重新觀察那個東西，看來似乎是個飲料罐。

不知爲何，大地翔以像是全身虛脫的語氣如此說着。這傢伙在胡說些什麼嘛，難不成想說我異於常人嗎？

“騙人，你明明就嚇到皮皮挫。”

“真的嗎！？看來你也相信吧～？”

“啊、啊——！快逃啊！喂！你真的會被喫掉啦！”

我邁開大步往自動販賣機一旁的垃圾桶走去，接着高高舉起手中的罐子，準備將它扔進桶內。

他笑到身體都呈“”字型，並且渾身不斷顫抖，整張臉也笑歪了。

“——！！”

對於世上這不合理的規定，我不禁用手頂着下巴開始碎碎念：

“……‘哈密瓜汽水’。”

將東西拋來的當事人，似乎完全沒料到我會採取如此行動，匆匆忙忙地追着那個東西。那個東西則一邊發出聲音一邊斜切過車道，沒意外的話將會沿着道路直接掉進農業用水道吧——不過就在掉下的前一刻及時被大地翔一把握住，迅速抓了起來。

“…………”

我當下氣呼呼地鼓起臉頰。

大地翔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皺着眉頭繼續說：

“雖然聽其他人說過啦，沒想到你家真的很怪耶。難怪連怎麼在自動販賣機買飲料也不會。你知道嗎？大家都說有錢人都很‘不幸福’喔，很不幸福。”

大地翔直指我的背後大叫出聲。

大地翔像是在安慰那東西般輕輕撫摸之後，再次往我這個方向走過來。

“——！”

“沒喝過，因爲父親大人跟佐藤都說這東西對身體不好，不過明乃是說沒關係啦。”

“噗哈哈！原、原來如此啊！你、你這傢伙！想想也對喔！畢竟你連怎麼使用販賣機都不會嘛！想當然連怎麼開飲料也不會囉！嘎哈哈哈哈！”

“你在囂張什麼，明明是花我的錢耶。”

“纔沒有騙人呢，我也沒有皮皮挫。”

“別這樣隨隨便便亂丟東西啦，浪費妖怪可是會生氣跑出來喔。”

絕對錯不了的，因爲罐子上必定沾滿細菌。

“呼、呼、好險……喂、你看啦，這個角部撞凹了啦，真可憐耶～……”

“……！”

“……這是…要給我的嗎？”

我再次感到一陣惱怒，隨即回道：

“沒錯，可要好好感激我唷。”

大地翔慌慌張張衝到我身邊，迅速制止我。

大地翔說的話絕對都是騙人的他一定要整我絕對是這樣沒錯絕對是這樣沒錯絕對是這樣沒錯絕對是這樣沒錯！

雖然我嘴裏是如此說着，但是卻不經意地將準備扔掉的罐子抱在身上。動作可說是非常謹慎小心，就像擔心會遭人怨恨一樣。

“……這樣做絕對變得更髒。”

“你就喝喝看嘛，很好喝喔！沒嘗過碳酸飲料的傢伙，可說是人生白走一遭喔！”

“纔不是哩，這可是用我的錢買來的，纔不是花你的錢咧。”

“像這種便宜貨！我纔不要呢！”

“喂！你在幹什麼啊！”

“那個…平常是不會有這種人啦……”

“這是當然的囉。在科學發達的文明時代裏，相信妖怪的人簡直跟笨蛋沒兩樣。”

“喂、喂！等一下啦！別做這種浪費的事情啦！”

“就是因爲這樣纔不要。”我氣呼呼地將臉撇向一邊。

——

“…………我不需要。”我將飲料推還給他。

“……不可能……如果是這樣的話，身上只帶一萬元的人該怎麼辦？”

“什麼啦，難道你不相信嗎？”

大地翔在一瞬間，確實有露出認真無比的表情——

“算了，隨便啦。喂，我說你啊，剛剛我那些惡作劇可別跟老師打小報告喔。這飲料就當作是遮口費，懂了嗎？”

站在我面前的大地翔，一把將這罐飲料遞給我。至於我則是不假思索地收下。那東西重到差點從我手中掉下去。金屬圓桶的觸感，讓原本溫熱的手心急速冷卻下來。因爲幾乎沒有機會看到尚未開封的飲料罐，因此我感到有些新奇。

不可以再被騙了！大地翔說的話絕對都是騙人的！

“…………”我瞬間渾身僵硬，接着以無奈的表情看向他說：“……都什麼時代了，還相信這世界上有妖怪？我看你纔是笨蛋吧？”

“嗚哇！已經就在你背後了！快啦！啊——！啊——！完蛋了！”

“……不過這個剛剛掉到地上了，很髒耶。”

“來，乾淨多了吧。”同時露出燦爛的笑容。

“自動販賣機最多隻收千元鈔票而已喔。”

“就說不需要嘛，你別管那麼多。”

“——”

“…………”

往他那滿是泥沙的骯髒指縫看去，可以見到一個綠色商標。

事出突然，我不禁露出猶豫的神情；但是他卻將雙手在胸前交叉，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說：

我尷尬地將眼神撇開，繼續保持沉默。

————

——————

…………嘰嘰嘰、嘰嘰嘰嘰……

……並未發生任何事情，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我小心翼翼地試着睜開雙眼，出現在眼前的依然是那毫無任何變化的鄉間夏日風景。即使膽戰心驚地回頭望去，依舊沒看見任何東西。我爲了保險起見，試着搖晃身體或是轉一轉脖子，並且跳了幾下，依然沒有任何異狀。

贏了。我開心地挺起胸膛說：

“你又騙人了，果然什麼事也沒發生嘛。”

“不對啦！事情還沒結束！就在你閉上雙眼的時候，浪費妖怪鑽進那個罐子裏了啦！”

大地翔此時已經逃到有自動販賣機的那個屋檐下，以驚恐萬分的表情堅持着。他頭上那個悠悠哉哉搖來晃去的金魚風鈴，看起來更令人覺得脫線愚蠢。

“你別大意喔！它還躲在那個罐子裏！”

“你怎麼還在說這種話？玩夠了沒？一點都不有趣。”

我嗤之以鼻地說着。重點是誰會再相信這種蠢事嘛。

“就說是真的嘛！是千真萬確喔！假如你再這樣瞧不起浪費妖怪，之後可是會遇到很可怕的事情喔……！它現在一定在罐子裏氣得火冒三丈。”

大地翔以謹慎小心的步伐，慢慢靠過來。

“你還不相信啊……？這樣的你，可是會遭報應喔…………把飲料給我，現在就讓你看看浪費妖怪的憤怒。”

大地翔以像在拿祭品那樣的姿勢，謹慎小心地捧着飲料。話說這男的到底是打算演到什麼時候。由於那副模樣過於滑稽，完全超出讓人捧腹大笑的程度，反而讓我因此呆站在原地。

“看好囉……我現在就解開這個罐子的封印。喝啊啊啊啊啊啊，阿布拉卡達布拉～翁亞魯馬呀哈——呼啊～嚕嚕嚕啦～～”

他就這麼一邊吟唱着奇怪的咒語，一邊像是在跳祈雨儀式的舞蹈，不斷揮動着手中飲料。

“——好，仔細看着這裏。這裏是罐子的開口，浪費妖怪會從這裏面跑出來喔。”

“喔，這樣啊。”

“阿災，總之是甜的。”

沒有一絲惶恐。

“噁心死了！全身搞得粘答答的！吼——真是慘斃了，不光是飲料差不多都流光了，就連頭髮也都溼透了啦。”

“喂，螞蟻別過來啦！我又不是什麼零食糖果！”

“～～～～～～～！”

接着他便隨手將毛巾蓋在我的頭上…………不知爲何，應該會對他這個舉動大發雷霆的我，居然默默地用毛巾擦拭起粘答答的身體。

大地翔穿過臺子之間，走近那位婆婆，拉開嗓門對着她大叫“借一下毛巾啦！毛巾！”不知是否因爲婆婆有些重聽，或是一位完全遵循自我生活步調的人，總之她笑眯眯地看着大地翔，悠悠哉哉地說着“唉呀，是阿大呀，你怎麼渾身溼答答呢？該不會又跑去田裏惡作劇了？要不要喫個麥芽糖呀？”諸如此類的話。

……嘁鈴

大地翔就這樣一邊碎碎念，一邊看似極爲懊悔般大口喝着不再冒出氣泡的哈密瓜汽水。然後他又背對着我，往販賣機的方向走去。

“喂，別笑啦，你這樣讓人覺得很不爽耶，可惡。”

“什麼嘛。”

大地翔開心地笑着說：“快喝快喝！”

當我看見他那大膽的舉動後，不禁感到驚訝，並且小跑步靠近他的身邊。

“怎麼啦？打開了就快喝啊。”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兩手叉着腰。

*（插圖089）

“嘿嘿嘿。”

“來，你也擦一下吧。”

事後仔細回想，我印象中最爲深刻的事情，是當時頭頂上有着一片湛藍色的美麗天空，以及太陽依然發出照耀大地的絢麗奪目光芒。綠色的飲料還一直從他手中不斷冒出氣泡的飲料罐口流出。

正以爲他想做什麼的時候，他卻一把推開放有自動販賣機的住家——也就是這棟小平房的玻璃拉門，對着裏面大叫：

“……你用過髒死了，我不要。”

我退了出來，重新從外頭審視這間屋子。仔細觀察，發現屋檐附近有一面已被雨水淋到生鏽，寫着‘山田商店’的招牌。看來這裏基本上算是一間商店。但是說實話，我一直以爲這只是間倉庫等等之類的建築物而已。

面對笑着提出“要我幫你開嗎？”建議的他——

“——”

這是爲什麼呢……？

“……噗！”

話剛說完，大地翔便開始進行示範。看見如此莫名其妙的開瓶方式，我理所當然感到有些排斥。

“笨蛋笨蛋！你怎麼又被騙了啦！其實只要搖晃一下碳酸飲料，就會像這樣到處亂噴喔！嘎哈哈哈哈！你嚇到了吧！”

明明剛纔氣得半死，但是現在卻不知爲何有股笑意不斷從心底深處湧現出來，讓我完全無法閉口不笑。

我露出一臉困惑，以“這個該怎麼辦？”如此意思指着自己的嘴巴。因爲被咬下的塑膠瓶口此時還在我的嘴裏。

“既然想生氣的話，像這樣發脾氣罵人就好啦。”

出於萬分無奈，我完全沒打算要認真回應。

但是無論我怎麼掩飾，總是無法消去臉上的微笑。仔細想想，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再也沒有這樣開懷大笑了。

我不由自主地笑出來。

“飲料啦，因爲剛剛的哈密瓜汽水被我喝光了嘛。”

“我纔不髒呢！我很乾淨！”

他像要與人乾杯般，微微舉起罐子說：

“…………”

還有——他那完美無瑕的笑容。

事出突然，我反射性地蹲了下來，並且迅速用雙手遮住臉。

——我在這個時候，到底是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不過這時候的他——…

“這樣子心情會變得比較好喔？”

“嗚喔！？糟糕！居然還在噴！”

不過事實上，是那橢圓形的罐口宛如噴泉般不斷射出綠色的液體，噴得周圍到處都是。

迴音乘着徐徐微風飄離。

“…………”

“……是什麼飲料呢？”總覺得顏色好像深過頭了。

“……不用了，我自己來。”

他將手中那條用過的毛巾遞到我面前。

商店深處則有一個房間，有一位身穿老式褲裙，將一頭白髮往後綁成包頭，宛如一隻招財貓般靜靜地坐在坐墊上的老婆婆。

只不過當我想喝的時候，卻不知道該怎麼打開這個容器。

我氣到渾然忘我，放任內心的衝動起身大叫：

一陣微風吹起，吹起了風鈴與我前額上的劉海。

“好啦好啦，你就一個人去玩——”噗咻！“——吧！？”

……啊哩？夏天…讓人感到好輕鬆喔——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感到全身舒暢。

雙腳自然往他的方向邁去，身體十分輕盈。不過就在此時，我忽然發現自己的嘴上依然保持着微笑，因此在往前奔去的同時，慌慌張張地用手掩住臉頰。

應該是嘴巴大開，傻呼呼的可笑表情吧。

“把前端那個東西咬掉就行了。像這樣，用比較銳利的牙齒咬開。”

罐子爆炸了——我一開始這麼認爲。

在多次的努力下，終於將瓶端給咬了下來。

是驚訝？還是被嚇傻了？

不斷手舞足蹈拼命傳達來意的大地翔，終於從婆婆那裏借到一條毛巾，一邊擦着頭一邊走回來。

“……噗！”

算了，反正不管怎麼說都是上市商品，應該不會有毒纔對。

“別開玩笑了好不好，我們一樣都髒兮兮的啊。”

“你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嘛。”

——噗咻～～～～～～～！！

感到有些心有不甘，我當下便拗起脾氣了；接着轉身背對他，用虎牙咬住瓶端較爲突出的部分，在一陣猶豫後便開始用力，準備將該部分一口咬下。

——妖怪！是浪費妖怪！

結果——

我雙手抱頭，拼命出聲求饒。

“別在意啦，反正又不是隻有你一個人髒而已。”

“…………”然後擺出一張苦瓜臉回頭看。

“這是？”

一臉燦笑地說：

“啊哈、啊哈哈哈哈！嗚嘿！”

頭上傳來這股聲音，接着——

“髒的人是你！我可是很乾淨呢！”

“出來吧！浪費妖怪——！”

周圍空氣幾乎被我的大喊給震得微微晃動，就連停在電線杆上的烏鴉們也嚇得同時振翅高飛。

那是一個超出手掌大小的葫蘆型容器。整體上是由柔軟的透明塑膠所構成，裏面則裝滿了天藍色的液體。

面對一臉困擾不願接下毛巾的我，他又繼續說：

飲料又再次噴出來。仔細一看，似乎不光是我，他也同樣被飲料噴得渾身溼透，變成極爲狼狽的模樣。

“這東西怎麼能吞下去嘛！”

“啊……”

“你、你是在做什麼啦——！！笨蛋——！！”

“？”他忽然拿出某個東西交到我的手上。

大地翔就一邊說着，一邊昂首闊步地走進房子裏。我則是站在門前，探頭偷窺屋內。不過當我看到的瞬間，真是嚇了一大跳。因爲八個榻榻米大的狹窄房間裏設有陳列着各式各樣的商品，大約和小朋友腰部齊高的臺子。裏面放着許多五彩繽紛、奇形怪狀包裝的各式零食。應該都是些我沒有嘗過的便宜零食吧。天花板則掛有無數個紙飛機、風箏等這類商品。

現在的我，應該是氣到臉紅脖子粗地瞪着他吧。

那噴射出來的綠色液體，毫不留情地衝向我的衣服跟頭。噴射的氣勢極爲猛烈，簡直就像是怒意爆發的一擊，是不存在於這世界上的邪惡靈異現象，是妖怪在作祟啦！

“如果你太用力握住瓶子，到時打開了可是會噴得到處都是喔。”

“另外…這個給你。”

我當然知道這種小事，別瞧不起人。

雖說身體被飲料噴得溼答答，不過我的憤怒已經快衝出體外了。

只露出白皙的牙齒。

是那個男生的笑聲。當我聽見這聲音後，再次發現又被人給騙了。

那毫無特別意義的一句話，深深震撼了我的心。

“阿婆——你在家嗎——？不對，應該是你還活着嗎——？”

就在這瞬間，發生了一件難以置信的事情。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對不起！請不要喫我！”

“喂——！阿婆——！可以借一條毛巾嗎～？我身上弄髒了啦！”

“那就隨口向旁邊一吐就行啦。”

我的眉毛因爲困惑變成八字型了，開始東張西望看着周圍；到最後直接跑向販賣機一旁的垃圾桶，從他看不見的角度將塑膠瓶口吐進垃圾桶。

接下來，便開始喝着手中的葫蘆型容器。

頭頂風鈴的影子，不斷在我的腳邊晃動。這從未見過的藍色飲料的確非常甜，是個初次品嚐難以形容的甜味，至少不太像是水果等自然產物的甘甜。但是這東西並不難喝。就連從腳邊通過的螞蟻們，也像是非常羨慕般抬頭仰望着我。

“好喝嗎？”

“……不難喝。”

“這樣啊！”

大地翔聽見我感到有點意外的回答後，露出一副極爲開心的表情。

不知爲何忽然感到有些不甘心，我便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繼續吸着葫蘆型容器的飲料。話說這東西還真是好喝。

原先燥熱難耐的身體迅速冷卻下來，夏日涼風輕輕吹過我的臉頰，令人感到一陣神清氣爽。

“那飲料可是已經過了保存期限喔！很棒吧！”

嗯咕！？

“什—咳、咳！咳！嗯咕——你、你、你、你、你拿這什麼鬼東西給我喝啊——！！”

我一邊眼中含淚，一邊對着他破口大罵。

不過他還是以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回說：

“不要緊啦，只是稍微過期幾天罷了。阿婆有說過喔，稍微過期的東西可以當藥喫唷。”

“我纔不用喫什麼鬼藥咧！我只想喝飲料而已！話又說回來！那句‘很棒吧’是什麼意思嘛！而且居然還用一副非常開心的模樣這麼說！”

“啊，那是因爲看你喝得很開心，所以也跟着很高興嘛。”

“別開玩笑了！假使真的害我拉肚子，該怎麼辦纔好——！？”

這飲料早已被我喝得一滴不剩，因此我當場氣到一把將空容器砸入垃圾桶內。

“……怎樣啦，有問題嗎？”

“……既然你都這麼堅持了——”

“好晃！好晃！（好燙！好燙！）”

雖然實在是燙得要命，不過……

“嗯，這是可以喫的香菸，要不要嚐嚐看呀？”

“看樣子等等應該會下西北雨唷。”

“既然抽了煙，所以你也是共犯。你還真是個壞女人耶。”

“咻波”聲之後，打火機上出現一個小小的火苗。宛如稻穗般搖來晃去的紅色火焰，慢慢靠了過來。我則是稍稍繃緊身體，像只烏龜一樣伸長脖子，將含在嘴上的小朋友香菸靠近火焰。

“你、你的頭……噗！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地翔忽然驚訝地看着我的頭頂。

“…………”

“對呀。快，趕快走吧，要不然可真的會下雨囉。”

我左顧右盼尋找起有沒有類似鏡子的東西，接着注意到柑仔店的玻璃拉門可以利用後，便以小跑步過去。

大地翔嚇得稍微往後跳了一下。這件事情也確實讓我嚇了一跳。

他在說話的同時，順勢一口咬下烤焦的香菸前端。

大地翔笑着將小朋友香菸遞到我面前。

“你打算怎麼辦？在柑仔店裏等人來接你嗎？”

抬頭望去，直到先前還晴朗無雲的天空，在不知不覺間已烏雲密佈。越往西方的雲層越是濃密，遠遠看去簡直就像是烏雲乘着強勁狂風，自遠方逐漸排山倒海而來。

不知爲何，這兩個詞在我內心起了一陣漣漪。明明是非常不好的詞，但是卻不禁感到有點自豪。

比想象中更加輕鬆地咬了下來，然後便順勢含在嘴中，讓它在舌尖上滾來滾去。

“？？？”完全不理解他爲什麼會笑得那麼激動。

我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樣如此自吹自擂。

“你在說什麼鬼話啊—……”

“咦……？那個……坐車大約十分鐘……吧？”

“我點火咯。”

“再一次，再一次嘛！”

“……真好喫。”

婆婆開口問。

“喫、喫下去沒關係嗎？”

“喔……”

但是婆婆卻不以爲意地說：

“怎樣？”

“這裏怎麼會賣這種東西！？該不會腦筋有問題吧！？這種過期的東西趕快扔掉不就好了！？這家店到底是在搞什麼嘛！”

緊接着發現頭頂……不知爲何有一部分的頭髮像剛起牀那樣直直地翹了起來。

——豎起！

從這裏往學校方向看過去，可以看到停車場，不過還是沒有見到那輛熱悉的黑色賓士。

我們兩人對望了一下之後渾身一顫。

“真好喫！”

“不、不要緊吧！？”

“！”

他張大嘴巴露出燦笑，並且從盒子中取出一根棒狀的香菸叼在嘴邊，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打火機。

“已經OK囉，不過現在還很燙，喫的時候要小心點。”

“沒過啦，還很新鮮喔。”

我終於按捺不住了。

我再次叼着一根香菸，大地翔便馬上用火燒着前端。

“香、香菸……？”

“……我纔沒有客氣呢，只是不想喫那種東西而已。因爲我是乖小孩。”

我忽然有點羞愧。

“怎麼，你是坐車回家啊？”

“還記得回家的路怎麼走嗎？”

“那樣也沒關係，因爲我是壞女人，不是小鬼頭。”

我一邊伸手壓着不斷彈起的頭髮，一邊怨恨地瞪着大地翔，但是他卻露出一臉賊兮兮的笑容說：

就在我猶豫不決的同時，天空更加烏雲密佈、詭異難測。因爲在車上或家裏有見識過夏天午後雷陣雨的恐怖，假使走在那種簡直像是瀑布般的傾盆大雨之中，絕對會馬上被沖走的。

他從盒子中又取出一根，直接遞到我的面前。

一股熱氣在鼻尖蔓延開來。香菸的前端進入火焰之中，逐漸燒成焦黑色。一股灰色的煙正逐漸飄出，讓我就近感受到那股焦糖般的甜美氣味。

“……真是間怪店，實在是難以相信會出現在如此現代化的日本。”

“這、這是什麼呀！？”

“嘎哈哈哈哈！你看起來簡直像個阿呆一樣！呆死了呆死了！”

我湊上去，讓自己的臉模糊照映在玻璃之中。

小心翼翼地確認前端已完全冷卻之後，才一口咬下。

“小妹妹的家離這裏多遠呢？”

大地翔一邊裝成熟地說着，一邊從短褲的口袋中拿出一個手掌大小的盒子。那東西跟我父親常拿在手中的盒子非常類似。

“阿大，你就送她一程吧。”

我將香菸移開嘴巴，不斷吹氣讓燒焦的前端冷卻下來。香菸前端已經變成糖果一樣。而我則像是看見一粒酸梅那樣，被這剛烤好的糖果香氣惹得口水直流。

——共犯。壞女人。

“那是什麼……明明是香菸，卻有一股好香的味道……”

不知爲何，現在居然很不想讓他知道這件事情。明明平常不管被誰得知這件事，我總是不以爲意。

天空突如其來發出一道宛如地牛翻身般的沉重聲響。

我模仿大人用兩指夾住香菸，將一端輕輕含在嘴巴上。同時也感到心跳加速。

“是現在的日本人隨便亂丟食物太浪費了啦，像以前根本沒有什麼保存期限耶。”

“嗯、嗯。”

“我在某本書上看過，也有專門給小朋友抽的香菸喔。”

前端此時已燒成了茶色，並且在這個時候飄出一股香甜的氣味，讓我不禁想多吸幾口。這是個似曾相識的氣味，很像以前女傭明乃在製作布丁時散發出來的香味。是把砂糖放入鍋中加熱，製作焦糖醬時特有的一種香甜氣味。

被火烤着的香菸前端慢慢燒焦了。但是那東西跟父親平常抽的香菸質感完全不同，感覺上硬得像根粉筆一樣。

“討厭啦——！”

“咦！？我嗎？”

“……但是…接我的人…還沒來……”

果真如同我剛剛看到的那樣，質地可說是極爲堅硬。

“嗯？怎麼了嗎？”

“這個叫做可可亞香菸，是小孩子可以抽的香菸喔。”

——轟隆隆隆！

“你不知道嗎？這裏就叫做‘柑仔店’，即使東西過期了也可以拿來賣，並且還擁有無需繳交消費稅的治外法權喔。至於這飲料是阿婆給我的，她說要我拿來請你喝。”

“別客氣啦，來。”

“也對，該回家了。”

“噗！你的頭髮還在翹喔，難不成可以偵測到浪費妖怪的妖氣啊？”

但是這次一烤完，我並未吹涼直接送入口中。

然後像是在催促般推着我們的背。因此我急急忙忙地回說：

一股難以言喻的香甜口感在嘴裏擴散，讓人不禁面露微笑。

“……我不要。”

“你們趕緊回家，免得等會兒被雨淋成落湯雞了。”

“很難說喔，說不定是剛剛浪費妖怪下的詛咒。比如說明明是小孩子還敢抽菸，所以就對你下天譴喔！”

“又甜又好喫也不要嗎？”

“……父親大人有說過，小孩子不可以抽那東西。”

難不成婆婆要開車送我回去嗎？

背後忽然傳來一股沙啞的聲音。往後一看，大地翔用“阿婆”稱呼的那位柑仔店婆婆，稍稍駝着背站在店門前。

雖然我內心稍稍期待着，但是婆婆卻以滿是皺紋的臉笑着說：

“…………反正那東西的保存期限……”

我不情不願地接過那根香菸。

錯愕的我反射性地伸手製止他：

“喔、喔喔。”

“討厭啦——！哼！一定是剛剛被飲料噴到的關係！”

依舊流露出會心一笑。

我不禁感到畏縮。

他一邊裝模作樣地耍帥，一邊在香菸上點火。

循着他的視線將手蓋在頭頂上，結果忽然碰到一根有彈性的東西。

“但、但是很遠耶！如果沒坐車，用走的可是很遠——”

“再怎麼遠，大概也只有一日裏3;注5：3.927公里5;左右吧？在過去沒有車坐的時候，大家也都是走路去學校唷。這點距離沒問題，沒問題的。呵呵呵。”

“假如半途下起雨來怎麼辦……我沒有帶傘……”

“找個地方躲雨就行了。畢竟只是西北雨，一下子就過去了。”

“但、但是，走那麼遠會很累……”

“呵呵，累了就找個地方休息，然後再繼續往前走就行了。”

婆婆語畢露出溫柔的笑容，輕輕撫摸着我的頭——不知爲何，無論經過多久，當時婆婆對我說的這些話依然留有很深刻的印象。

“也對，反正一直待住這裏等也很無聊，我們走吧！”

大地翔非常天真地說着。就因爲這回答過於天真，反而讓我覺得十分不可思議。這男生，真的是個笨蛋。

…………咦？但是他剛剛提到“反正一直待在這裏等也很無聊”……難不成他也打算留在這裏，一起陪我等接送的車子嗎？

我跟他明明沒有任何交情。

不知爲何，心頭忽然感到有點怪怪的，一股沒來由的熾熱情緒湧上心頭。

但這其中並未有任何不悅的感覺。

“阿大，可要好好擔任‘護花使者’唷？”

“阿婆，什麼是護花使者？”

“就是表現得更有男子氣概。”阿婆發出一股簡直像是巫婆的長笑後，繼續說：“我不是常常提醒你嗎？男人活在世上，就要表現得更有男子氣概。”

“喔！我知道了！”

他再次天真地點頭回應之後，忽然一把握住我的手。

“那麼，我們走吧！”

“啊……”

婆婆露出一副眺望遠方的眼神，靜靜地不斷訴說着。

他渾身老是髒兮兮的，說話總是粗俗沒禮貌，爲人粗暴毫不纖細，重點是他愚笨到了極點，是我最討厭的類型。而讓我最討厭的這名男生，現在居然像這樣不斷與我交談，並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聲轟隆巨響傳來，那聲音宛如是從天空落下一顆巨石，雷雨雲逐漸自遠方逼近。蟬就像是已經結束營業般不再發出聲音，取而代之是不斷在水田中鳴叫的青蛙發出的叫聲。

兩手張開的大地翔，抬頭仰望着天空。

“喂，我說你啊——”

“騙人。”

“啊——？抱歉，聽不清楚——”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帶有溼氣的強勁風聲，以及宛如敲擊太鼓般逐漸自遠方靠近的雷聲。我們則像是要逃離它們的魔掌般快步走在天色有些灰暗的道路上。

“我沒騙人。”

就這麼順着自己的心情，原原本本地說出來。

接着——婆婆轉頭看向大地翔繼續說：

婆婆依然站在柑仔店門口，目送着我們離去。

“哇哈哈哈哈！下雨囉下雨囉！”

因爲這裏根本沒有稱得上與我對等的人。

雖然我在瞬間有思索了一下用詞，不過還是決定放下此念頭。

把小石子當成足球一腳踢飛的他，開口說：“你回家總是在做什麼啊？”

我開口回答說：

並不排斥這樣的時光，並不厭倦現在這種狀況。

不確定婆婆是否已察覺到我的心境，總之她落落大方地不斷點頭說：

“明明你連自動販賣機都不會用。”

原先吵雜刺耳的蟬鳴聲，不知何時已完全停止。

明明稍早之前的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脫口說出這些話。不過一在他的面前——

現在的天空，已染上黑、灰、紫交錯混雜的詭異色彩。低垂的積雨雲，宛如不斷在蠕動般伺機而動。

從三個月前轉入相同班級，初次見面的那時候起就非常討厭他。

因爲我即使沒有朋友，也同樣能繼續活在世上。

那堅定沉穩的聲音乘着逐漸增強的陣風傳了過來。

“男孩子就是爲了這種時候，纔會表現得更有男子氣概。”

接着重新凝視着我的臉，雙手叉在有些彎曲的腰上，接着像是極爲得意般挺起上半身說：

“喂，真的是一直往前直走嗎？”

小朋友的嘻鬧聲也同樣消失得無影無蹤。農夫們也準備把在水田中來回穿梭的插秧機收入倉庫中。

雖然婆婆說過下雨的話，找個地方躲雨就好；但是在這種田間小徑，怎麼可能恰巧會有這種地方，現在左右兩邊都是一片平坦空曠的稻田。

內心的那股熾熱情緒忽然在一瞬間膨脹，簡直像是要突破身體般爆發出來。

“騙人。”

“呼、呼、呼、那、那個！呼、呼，現在該怎麼辦！？”

“有空再來唷。”

“……朋友。”

而婆婆的臉看起來就像是年輕了五十歲。

被強風吹打的金魚風鈴不斷在她白髮蒼蒼的頭頂上搖來晃去，簡直像在盪鞦韆一般。

“我不知道。”

當我怯生生地如此發問，婆婆笑着回答“是aging，aging”。我在喫牛排時有聽過aging這個單字，並且也大致上懂它的涵義……不過這至少並非是用來讓過期食物正當化的單字。3;注6：aging是指將不同部位的牛肉以30至40天不等的時間置於控制溫度中，在適溫的環境下熟成。這樣一來肉質便會更美味5;

我接着大聲地對把手放在耳邊，想借此聽清楚我的問題的婆婆大喊着：

“你的頭髮像個阿呆一樣豎起來囉。”

“感謝老天爺讓我在這世界上活了七十五年，但是依然不知道這個答案。不過我過得很幸福，在這七十五年間一直都是如此，當然現在也一樣是非常幸福唷。這是因爲——……一定是——…………或是…………——有…………纔會…………——”

不知爲何滿心歡喜的他，一邊大笑一邊往前狂奔。我爲了不讓雨水流入柑仔店婆婆送的袋子裏，在封好袋口後才匆匆忙忙地緊追在後。

他開開心心地收下那袋零食。

“那麼，趁雨還沒開始下之前趕快走吧！”

因爲就算我是孤單一人……也完全不會有任何問題，所以——

“真的假的？看你一臉傻呼呼的樣子，實在是沒啥說服力耶。”

隨着最初的一滴雨落下，後續的雨勢便接踵而來。雨水宛如是受到牽引般，接二連三不斷灑下，柏油路面則逐一描繪出不規則的水花圖案。

◇◇◇

“懂得珍惜東西的孩子，對任何人都會很溫柔，也會使人變得溫柔。”

“算了，反正我只是問問罷了。那朋友去你家玩時，都會做些什麼呢？”

“吵死了，傻的人是你，我可是很聰明呢。”

“是吧？”婆婆此時稍稍眯起一隻眼睛，頑皮地對着他拋了個媚眼。

強風將我的聲音推了回來，使得心中疑問無法確實傳達給婆婆。

大地翔毫不在意地打算拉着如此模樣的我踏上歸途時，婆婆卻一邊說着“把這個帶着”，一邊從老式褲裙的口袋中拿出某個東西。

因爲我是個跟一般人完全不同，非常特別的人。

——我，並不討厭這樣。

“我沒騙人。”

似乎聲音有確實傳了過去，婆婆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滴答”一滴冰冷無比的水滴打在我的脖子上——。

“喔喔！謝啦！阿婆！感激不盡！”

婆婆說完話，我們再次向她道謝之後才轉身繼續向前跑。

“女人——！是爲了什麼而活在世上————！？”

“喂！要開始跑囉！”

我反射性地說着。

………………但是，我現在卻無法將這些事情說出口。

由於已經稍微有點距離，因此我大聲喊出這句話。不過無法確定婆婆是否聽懂這句話的意思，總之她一邊壓着被風吹亂的白髮，一邊笑眯眯地回答說：“要開開心心地分着一起喫唷，可別吵架鬥嘴啦。”

“婆婆！既然男人活着是爲了表現得更有男子氣概，那女人是爲了什麼而活呢？”

“裏面有麥芽糖跟麩菓子，另外我還放了飲料，假如累了就拿來喫。”

“——喔，開始下雨了。”

“不珍惜東西的孩子，也不會珍惜朋友喔。”

“……我、我纔沒有……”

“再這樣下去，可是會淋得溼答答唷！”

“因爲……”

“纔沒有豎起來呢，完全沒有豎起來，根本可以說是塌塌的。”

“……唸書之類吧。”

當時我還有一件想問的事情。雖然都已經到了這種時候才問有些奇怪，不過總覺得只有這個時候才能確實得到答案，因此我下定決心大叫說：

“別要我說這麼多遍，就跟你說直直往前走就對了。”

雖然腦海中模模糊糊浮現出如此想法，但是我卻沒辦法繼續將心中所想的話說出口。

大地翔的表情訴說着他有多麼嗤之以鼻。

血液就像遭到幫浦壓縮般湧上頭頂，並且感到全身僵硬。即使想開口說些什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緊緊相握的手宛如燃燒般感到一陣灼熱。

然後就“嘎哈哈哈哈！”地放聲大笑。他絕對不懂這句話的含意。

“你都不跟朋友玩嗎？”

“唸書～～～～！？你在家都做這種事啊？”

婆婆在最後笑着說了這句話，並且同時又變回了駝着背的普通婆婆。

“又沒關係，別在意啦！”

因爲強風的關係，後半段幾乎都聽不清楚。但是就連身爲小孩的我也知道即使不用完全聽見也沒關係。

“對啊！本大爺可是隨時隨地都很有男子氣概喔！”

他挑起眉毛，以有些匪夷所思的表情說：

——我最討厭大地翔了。

他在與婆婆道別之後，便小跑步往前衝。而我就讓他牽着手，半拖半拉地跟着往前跑去。每當他甩動一次手，牽住我的手掌就會稍稍使力；而我也無法壓抑住自己緊張的情緒，胸口隨之出現一陣糾結。

不知是否因爲婆婆注意到我擺出一張臭臉，她再次以溫柔的笑容，不過卻有些認真的眼神對我說：

大地翔將已從肩膀上滑落下來的書包重新背好，還沒等到我做出回答便飛奔而去。

“……這種事，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等、等一下啦！”

當我往前跑了一段距離後，忽然想起有一句話非得對婆婆說不可，因此對着大地翔說完“抱、抱歉，等我一下！”之後，便停下腳步回過身去。

“婆婆，那個……謝謝你！”

“這沒什麼好着急的，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麼十全十美的人，而是在成長的過程中慢慢修正缺點，所以你現在擔心得太早了。”

雖然我應該還是不懂婆婆回答之中所包含的真正意義。但是卻也覺得目前這樣應該就已經非常足夠了。

離走出柑仔店已過了十五分鐘，我們這一路上從頭到尾都沒有四目相接，只有氣呼呼地不斷鬥嘴。

當向前走去沒多久，不知由誰先開始，原先緊緊相連的手已經完全放開。不過這是因爲牽着手不方便走路的關係。雖然大地翔似乎對此並未特別在意，依舊以一副十分從容的表情走在距離我前方一步的位置。但是也因爲如此，讓我稍稍能夠放鬆一下。

“不……不過這個，應該已經超過保存期限了吧……？”

“————”

“纔沒這回事呢，我早就會用了，我是故意那樣做的。”

“我又不是你！”

“真拿你沒轍耶……喔！”他忽然發現某個東西，發出一聲驚呼。

我們的前方有一座小橋，下面則有一條小河通過。從天空不斷落下的雨水逐漸被河水吞沒，水勢也因此持續增大。

大地翔一直低頭看着河川。正當以爲他想做什麼的時候，他卻突然像在提振精神般吼了一聲“好！”，便準備順着陡峭河堤向下滑去。

“等、等等！你在做什麼！？”

“那個啦，那個。我要去拿那個東西。”

雖然他直指下方如此說着，但是我只看見那裏是河川永無止盡的雜草而已，完全不懂他在指些什麼。

雖然我以“很危險唷！”等方法制止他，但是大地翔卻回“不要緊，不要緊”，毫不在意我的勸告，慢慢沿着雜草叢生的河堤滑了下去。

河水此時的流速已加快不少。假使腳步一個不穩便會滑到河裏去，即使再淺，也不太可能平安無事。

“那、那個！這樣很危險唷！真的！很危險啦！”

“……嘿咻，就說不要緊咩！只在旁邊而已啦！”

他腳步不穩地踩着溼滑雜草，從河堤上滑下去。

而我只能心驚膽跳地站在原地，注視着眼前這幕光景。

當大地翔抵達下面後，便逐漸走向支撐小橋的粗大柱子，稍稍往河川方向探出身子，伸手想要抓住某種東西。看樣子似乎是想抓住某個巨大葉片，但是我的位置實在距離過遠，完全無法看清楚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

“嘿……咻、喔哇！？喲咻！”

“啊哇！啊哇哇哇！”

雖然在一瞬間有些失去重心，不過幸好還是維持住平衡，並且在摘下那個東西之後，滿心歡喜地沿着河堤衝上來。

“來，就是這個啦！”

“……是葉片嗎？”

眼前有兩片大小看起來跟一個人頭差不多大的巨大葉子。下面則延伸出一條肥碩的莖，大地翔是用手直接握住那裏。

“我嗎？我叫大地翔，是這傢伙的——”

“你連這麼簡單的減法都不會嗎？果然是個笨蛋。”

就在這瞬間，傳來一股零錢落下的聲音。

“快說啦，你到底怎麼了？”

“說啥鬼話！你當這筆錢能買多少根枝仔冰啊！假使瞧不起零錢，生氣的浪費妖怪會變成類似一元的旅烏3;注7：日本演歌5;這類東西跑出來喔！”

“啊咧～？沒有找錢耶——搞什麼鬼啊。”

“咦——！？你在胡說些什麼嘛！”

……至於留在我手中的，那個在柑仔店收下的塑膠袋裏。

“喂！真的假的！別開玩笑喔！快找錢快找錢！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五百元只能買一罐飲料的事啊！快還我三百二十元啦……！怪了，怎麼好像不對？那個～到底該找多少啊……？？”

當我們推開家中玄關，開口說了一聲“我回來了”之後，母親與明乃似乎因爲非常擔心，迅速衝了出來。在看見渾身髒兮兮像只落水狗的我之後，她們驚訝到差點當場昏厥過去。接下來無論她們問什麼，我都只露出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用“沒什麼”，或是“只不過走路回來而已”這些話回答，實在是感到有點得意。其他人也完全無法出聲斥責，而是有點苦惱地擔心着我，這種感覺還蠻不賴的。

接着便一起開懷大笑。

真開心啊。

忽然感到一股血液直直衝上腦門。

“啥？喂，等一下啦，搞什麼啊？你是怎麼了啦？”

抵達我家則是離開柑仔店四十分鐘以後的事情。

“完全不懂你在說些什麼，難不成你覺得這樣很有趣嗎？”

“喔喔！歡迎回來！太好啦！真是個奇蹟的生還耶！搞什麼嘛～居然給我來個假動作——嚇死人了～下次可要馬上找我錢喔～～”

“只不過是三百八十元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那模樣看起來真沒水準，難怪一般庶民會被給人瞧不起。”

“………………………………呵呵！”

徐徐微風送來夏日青草的清新香氣，柏油路面的遠方可看見虛無縹緲的海市蜃樓。由於昨日的午後陣雨，綻放在田野小徑上的向日葵似乎長高不少。

“掰啦！下次再一起玩喔！”

“咿呀！？”

“…………”

“喔～……那個…哦～對耶！是三百八十元！”

即使他一直在我身邊轉來轉去死命糾纏，不厭其煩地拼命問着“怎麼了啦，你就把話說清楚嘛，喂～～喂～～”我依然把這些話當成耳邊風，繼續往前走。

確實是希望他——別這麼快就離開。但是要我坦率地將這句話說出口，還是有些猶豫不決。

因爲這模樣實在是蠢得可以。

他要回去了。

還有一張被雨淋得滿是皺摺的一萬元魷魚乾，靜靜地橫躺在裏面。

他接下母親手中的雨傘後，三步並作兩步迅速地走出我家門口。

“…………”

“之前看過把這個當成雨傘來用的動畫喔。”

他身上穿着一件自以爲是籃球選手的寬鬆黑色T恤與五分褲，加上一雙NIKE的運動鞋。被汗沾溼的頭髮看起來刺刺的，脖子與手腳則被太陽曬得黑黑的。

結果——

——鏘！

——鏘啷鏘啷！

就在我扭扭捏捏不知該如何是好時，母親開口留住他說：

他露出一排白皙的牙齒，以可說是極爲孩子氣的笑容說：

不知爲何，我的內心忽然感到一陣糾結。

雨勢逐漸轉強，雨滴用力打落在路面上。激起的無數水花，看起來宛如是許多四處亂竄的跳蚤。

但是大地翔卻毫不在意地回答“沒關係啦，反正回家也會淋得溼答答”，接着便準備離開。

“是三百八十元啦，你是笨蛋嗎？”

“啊、請等一下，至少帶把傘再走。另外，請問你是……”

“…………教我…該怎麼買飲料。”

接着便再次向前走去。

一邊快步奔走大笑，一邊像在玩追逐遊戲般，踩着潮溼的路面不斷向前奔跑，管他是否會渾身溼透或滿身污泥。“轟隆轟隆！”雖然一道落雷在近距離劈下，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不過我們在放聲尖叫後，同樣感到非常有趣而大笑着。

不過——

蟬依然齊聲歌唱，精神飽滿地讚頌夏日風情。

我一邊嘟起嘴，一邊看着腳下漆黑的影子開口說話。

不過葉子卻毫無硬度可言。它完全無法承受住雨水的打擊，沒多久便癱軟變形，根本沒有發揮出雨傘應有的效果，我們兩人就像是落水狗般全身溼透。只不過縱然清楚明白這麼做是毫無意義，我們依然循規蹈矩繼續將葉子當成雨傘撐着。

“……那個，我……”

今天同樣是晴空萬里。即使到了放學後，湛藍色的天空宛如化爲永恆般，無止盡地向前延伸。太陽展現出熱情的笑容，在大地上灑落一面耀眼動人的光之薄紗。

爲什麼我們會那麼認真地做這種蠢事呢？

我拼命地抗議着，但是明乃卻笑眯眯地回了一句“畢竟機會難得”這種意義不明的答覆，打算讓我們兩人一同前往浴室。

◇◇◇

他一邊笑眯眯地看着我，一邊撐起自己手中的葉子示範給我看。

縱使他匆匆忙忙地追了上來，我都一律不當一回事。

“吵死了，這種小事怎樣都無所謂啦，現在是救出被擄走的零錢比較要緊吧。可惡～該怎麼辦纔好啊……”

可以看見放置在商店前的老舊販賣機——以及蹲在機器前的一位少年。

“啊……”

我大喫一驚回過頭去，發現他單手抓着飲料，表情有點不悅地說：

我稍作思考後，也模仿他將手中的葉子當成雨傘。

“朋友。”

“那麼，先掰啦。”

——看來夏天才正要開始。

“…………”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貼。

當母親見到與我一同走入家門的大地翔之後，以帶着些許訝異的口吻詢問。我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因此感到有些爲難。

“就算現在是夏天，如果就這樣維持渾身溼透的狀態依然容易感冒。小姐要不要和這位男孩子一同入浴？”

“…………”

忽然有個極爲冰冷的東西貼在我的脖子上。

水田之中則有各式各樣的青蛙在接受雨水所送來的祝福後，此起彼落地合唱高歌。

“…………”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他先露出有些不可思議的表情睜大雙眼。

我轉身迅速離開這裏。

我在他的背後如此說着。

“蝦米，你是想找本大爺的碴嗎？啊～？”

就在此時，女傭明乃拿了兩條毛巾過來說：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噗！”

我輕咳一聲，身體微微用力，下定決心開口：

他說完便將其中一根交到我的手上。

就在我們笑到幾乎快要在地上打滾時，一輛開着大燈的車子從旁經過。由於車速頗快，再加上直接輾過地上水窪，因此濺起的大量泥水就直接朝着我們身上噴過來，從頭到腳可說是無一倖免。全身上下滿是污泥的我們面面相覷。至於葉傘早已無力地彎下來直接貼在頭頂，簡直像一頂假髮一樣，讓我們又是一陣爆笑。

“………………沒什麼。”

……不對，不是這樣，我真正想說的不是這些……

就在這瞬間——緊緊束縛住我的內心的某個東西，發出聲音彈開了。

*（插圖105）

他在打開大門的同時，回過頭來說：

因此越是忍耐，越是感到可笑，到最後完全一發不可收拾，仰望天空不斷爆笑。踏着腳步發出響亮水聲。笑到肚子發疼痛苦難耐，笑到無法喘息難過得要命，連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我們的模樣實在是有夠奇怪。

“嗯？怎麼？你剛剛不是有話要說嗎？”

“三百八十元。你剛剛不是說用五百元買了一罐飲料嗎？”

雖然返家的旅途長而遠，不過並未感到特別辛苦。

天空不斷髮出如同野獸低吼般的沉重聲響，並且不時可以看見從遠方雲隙之間放射出來的紫色閃電。

“…………那個。”

“…………”

“咦？你說啥？”

當我們走累了，就隨意找個地方坐下，一起喫着婆婆送的過期詭異飲料與零食。當我們走倦了，就開始玩起文字接龍。或是猜拳輸的一方，替對方背書包走兩百步的遊戲。或是邊走邊玩將車前草兩兩打結之後，相互拉扯比賽較勁的遊戲。或是折下鮮紅色的爆竹紅，吸着裏面的花蜜。

“這位孩子是？”

到最後我們再也無法按捺住心中笑意，同一時間笑了出來。

“——”

他則是將滿是汗水的臉轉了過來，狐疑地說了一句“啥？”。

放着我們兩人一同喫完的空零食袋，以及飲料的空容器。

我們兩人肩並着肩，一同走在鄉間的柏油小路上。

當成雨傘擋在頭上的葉子，雖然就大小而言，確實可以替我們擋去頭頂的雨水。

有一棟年代久遠的小店孤單地佇立在如此清爽舒適的夏日景色之中。

接着在臉上浮現出賊賊的笑容說：

“一萬元可是沒辦法買飲料喔？”

我一邊出言反駁“這種事我知道啦，別瞧不起人”，一邊將漲紅的臉撇向一旁，並攤開握在手掌裏的一百二十元。

——鏘啷啷

掛在柑仔店屋檐上的金魚風鈴，一邊悠然自得地在空中游泳着，一邊低頭看着我們……

◆◆◆

我非常討厭大地翔。

他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打從心底最討厭的人。

打從心底…如此認爲。

——不過他也是第—位讓我內心深處產生動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