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夫人，撿到同志

在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課程結束後，我坐上馬車。

凝視熟悉景色的同時，等待回到家裏。

安德森侯爵家離阿爾梅利亞公爵家很近。

本來在王都，貴族的宅邸就集中在王宮附近，因此這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旅程很快結束，抵達宅邸之際，我猛然察覺宅邸前發生了騷動。

「……停下馬車。」

我打開窗向車伕下達指示，馬車沒有猛烈搖晃立即停了下來。

騷動的源頭……似乎較我年長的兩名女性和門口警衛，對於在自己這邊停下的馬車感到驚訝而抬起了頭。

「辛苦了。」

我從窗口向門衛搭話，隨後他便慌張地站直。

「梅露莉絲大小姐……！歡迎回來！」

「嗯，我回來了……還真是吵鬧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向門衛搭話，只見他一副很傷腦筋的樣子頓時說不出話來。

「那是，那個……」

「……您就是安德森侯爵家的大小姐嗎？」

其中一名少女用蓋過門衛的聲音大聲說。

仔細一看，她們兩人的身高和容貌完全一樣。

就在我顧著爲那件事感到驚訝的時候，門衛因那名女性的行動慌張地試圖按住她的嘴巴。

……因爲一般來說，她對貴族做出這種行動會遭到懲罰。

「嗯，沒錯……你有何貴幹呢？」

婆婆看見我淺淺的笑容，她露出一記似乎感到傻眼的笑。

「呵呵呵，不愧是婆婆。所以，父親大人今天會回宅邸嗎？」

回到宅邸以後，我命令僕役替她們兩人帶路，叫護衛隊監視她們，接著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哎呀，真的是運氣不錯呢。那麼婆婆，我想參與父親大人跟她們的會面，可以請你幫我更衣嗎？」

可是我仔細觀察她的模樣，她那陰氣逼人的魄力，令我認爲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哎呀，是父親大人……」

還以爲要拜託什麼事……剛這麼想，沒想到竟是要見父親大人。

我催促就這樣一直一動不動的兩人坐上馬車，隨後馬車再次動了起來。

「是直覺。」

「嗯，您說得對。因此我就像這樣，要跟您一起去聽她們要說什麼。」

就這樣讓婆婆替我換完衣服以後，我便前往會客室。

「我們憧憬卡傑爾將軍，志向是加入國軍第一師團。可是，我聽說女性不能加入國軍……我們非常非常希望加入國軍，於是就像這樣前來拜訪了。」

「不，我沒有那種打算。」

「嗯、嗯，我知道喔。大小姐您一旦說出的話，是不會輕而易舉就改變的。」

其中不乏狂熱的支持者……這話我是從克洛依茲先生那裏聽來的。

若是謊言，但她們的舉止卻充滿魄力。

「那麼爲何唯獨她們……」

「嗯，是的。實際上遇見您就會明白了，她們的魄力很驚人。況且以往有人直接來找您交涉嗎？」

「你該說的不是『哎呀，是父親大人』吧？真是的，這樣自作主張……」

途中很幸運地正好撞上父親大人。

正因如此，我判斷她們是真心期望而招她們進屋。

話說回來，我聽聞父親大人有英雄的名號與功勞，因此受到人民深厚的信賴。

接著做出的決定，雖說是我也實在是太天真了吧……我一邊嘆息一邊讓人打開了馬車門。

「請讓我見見卡傑爾將軍！」

就在此時，婆婆進了我的房間。

我說得斬釘截鐵，父親大人一瞬間靜止了。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失禮了。」

「……她們運氣不錯呢。方纔來了主人差不多要回來了的消息。」

不過我的性格並不會介意失不失禮，話題就這麼進行下去。

我暫且閉上雙眼陷入猶豫。

「大小姐，我聽說了喔。您似乎招可疑人士到宅邸裏了。」

她們兩人聽見我的話，非常迅速地低下了頭。

那也難怪，因爲過去的我也曾那樣請求。

「哎呀，爲了不要讓她們加害宅邸的人，我派兩名護衛隊隊員監視她們。要是有個萬一，光靠他們就能壓制住了吧……雖然我想最終只是多慮了。」

「……請進來吧。今天父親大人會不會回來，我並不知情……你們的請求請直接傳達給父親大人吧。」

「……哎呀，你認爲曾經同樣以加入國軍爲志向的我會拒絕嗎？」

「重點不在那裏吧！今後要找老夫直接交涉的傢伙，你是打算一一轉過來嗎？」

「我不曾聽說過那種事。爲何大小姐您要那樣做……」

她們請求的那副模樣，讓我聯想到過去的自己。

「「謝、謝謝您……！」」

「……你是說父親大人嗎？」

「直、直、直覺……」

「究竟是爲什麼呢？」

「那個嘛……不過她們是女性吧？即使來老夫這邊，也進不了國軍，她們應該知道吧。」

父親大人所說的話，聽起來像是「如果是你就明白吧」……他說得對。

然後，就因爲這樣我才招她們進門。

我想知道明明曉得那一點，卻還是有所盼望的原因爲何，以及是如何走到現在。

「嗯。總之請讓我親眼目睹、親耳聽聞她們的願望。」

「……就五分鐘。」

「聽她們的事，我想這樣已經很夠了。」

我們就這樣進入了她們在等待的會客室。

我們一進入房間，坐在椅子上的兩人便猛然抬起頭望向這邊。

「……你們就是來找老夫的兩個人嗎？」

父親大人和我坐在她們兩人面前的位子上。

反倒是聽見父親大人的話，其中一名女性慌張地起身。

受到她的影響，另一名女性也站了起來。

「請原諒無禮的我們突然造訪！」

「請您原諒。」

「……沒關係，坐下繼續說吧。」

她們兩人得到父親大人的許可，再次坐在位子上。

「我的名字叫安娜。這位是我的雙胞胎妹妹……」

「我叫埃娜麗奴。」

「我們是從費羅達村來到此地。」

「……這樣啊。待過那個村子也就代表……」

埃娜麗奴爲了安慰，輕撫安娜的背部。

那是因爲讓居民逃走，就等同於是告訴敵人自己的位置。

「不，並不是那樣。當然，失去父母的恨意和悲傷談不上已經消失……但除此之外我們更感謝卡傑爾將軍您。那是因爲卡傑爾將軍，若不是您來村子，我們應該那時候都死了。」

「如您所知，我們的村子是多瓦伊魯戰役中的戰場之一。我們的父母在戰爭中喪了命。」

受到父親大人守護的性命，跟隨在父親大人的身後。

是從前父親大人說過的話。

「……你們爲此做了很多鍛鍊是嗎？」

雙胞胎的女性聽到那些話，對我投以銳利的眼神。

「嗯，那很好。現在正好在找梅莉的隨從。而且如果在這裏工作，也可以參加護衛隊的訓練……你們得到認可加入國軍也需要時間吧。那麼在這裏進行鍛鍊等待時機也好。不過要是讓老夫看見怠於鍛鍊的樣子，就馬上把你們趕出去。這樣沒問題吧，梅莉？」

如此拚命，感覺像見到了以前的我。

在我身旁的父親大人，瞬間表現出甚至令人覺得有趣的內心動搖。

「如果是因爲實力，我們會乾脆放棄。可是性別……在實力以前就因爲出身而不受認可，我們無法放棄。」

故而一旦遭到敵軍包圍，也沒有辦法用自己的力量叫來援軍。

……喔，原來是這個啊。

「只要是反抗的居民一律殺掉。當時倖存下來的居民也是所有物資都被搶走了，不知該怎麼活下去。不僅如此，多瓦伊魯國軍爲了將村子當成據點而不斷佔領……」

「我們……！」

漣漪就這樣擴散出去……我確實感受到那件事。

我不顧父親大人出聲阻擋，繼續說下去。

我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語。

「那真是令人遺憾……是爲了復仇纔想加入軍隊嗎？」

「想要保護某個人，那個志向相當了不起。可是，要是沒有爲此累積鍛鍊，那也只是不切實際的夢話而已。」

「老夫已經充分明白你們的志向……但是你們也知道，能加入國軍的只有男性。並不能由於老夫的獨斷而有所歪曲。很遺憾……」

「當時年紀尚幼的我們，由於父母被殺大哭大叫……或許是對哭聲覺得不爽，差點就要被多瓦伊魯兵殺掉……這時候，卡傑爾將軍救了我們。」

「嗯，父親大人。我沒有異議。」

她們倆對父親大人的話語窮追猛打。

「爲什麼女人就不行呢！我們不會輸給男人！而且……如果說女人不行，那我們就不當女人了！」

不曾聽過的村落。我感到不解的同時，像是在窺探父親大人的模樣往旁邊看。

在一片靜默的此時此刻，我的腦中浮現出塔斯梅利亞王國的地圖。

「卡傑爾將軍擁有壓倒性的強大。能打破那種閉塞的絕望情況的強大，讓我們爲之驚歎﹑深深著迷。並且對於救了我們一命的卡傑爾將軍抱持著敬意。」

並且敵軍也不會允許。

「「咦？」」

「從那時起，我們便想幫上卡傑爾將軍的忙……在卡傑爾將軍的麾下，如同卡傑爾將軍守護他人。我們一直這樣盼望著。因此，無論如何都拜託您！請讓我們加入卡傑爾將軍您的隊伍！」

父親大人前往的地方，也就代表費羅達村大概在舊瑟茲領或是蒙洛伯爵領。

「……這樣啊。那麼你們就暫且在這個宅邸裏工作如何？」

「我們當然有累積鍛鍊了。雖然全都是自創流派……但不曾缺少過。」

「不知不覺間，老夫的背後成了一條道路。那條路上接連出現一個個跟在後頭的人。不是其他人，就是人民。」

安娜一瞬間話梗在喉嚨裏。

無論如何，越往邊境的地方走，常常村子和村子之間的距離就越是遙遠。

當然，是初次見面的她們不會察覺到的短短一瞬而已。

「所以，你們意下如何？」

「沒錯。如您所知，當時多瓦伊魯會搶奪所侵略村落的物資。」

爲了制止還想拒絕的安娜，埃娜麗奴的手擋在她的前方。

「……接受吧，安娜。」

「可是，埃娜麗奴！」

「……在這裏鍛鍊，可以提高實現夢想的可能性。我聽說即使是國軍也不見得能夠接受卡傑爾將軍的鍛鍊。那樣一來，我們應該留在這裏一邊鍛鍊一邊向國家請願。」

「……唔！我明白了。請您務必多多指教。」

接著護衛隊就帶她們兩人離開了房間。

「……爲什麼你要幫助那兩人？」

「那是不言而喻的事吧。」

我微微一笑，抬頭望向起身的父親大人，父親大人很尷尬似的避開了視線。

「……是老夫失言了呢。」

「而且，那句話我原原本本地奉還給您。聽到費羅達村這個名字的時候，您的反應挺大的吧？還有您準了隨從的這件事，也是因爲聽到那個名字不是嗎？……究竟您跟費羅達村有什麼關係呢？」

「沒什麼，老夫只是沉浸在感傷中。跟梅莉露妲相遇的村子……那就是舊瑟茲領的費羅達村。」

「哦……該不會……」

我的心中冒出一個念頭。

不可能……儘管我的理性想要那樣否定，但還是無法捨棄那個念頭。

……身爲貴族子女甘願冒險前往其他領地，而且還是戰場，這是不可能的事吧？──我是基於那樣的疑惑。

說到底，貴族子女爲了照護而前往現場這種事，本身就很少有……應該可說是不可能。

明明如此，究竟爲什麼會特地前往其他領地的戰地呢？

「沒錯。你的母親梅莉露妲就是瑟茲男爵家的倖存者。」

父親大人一屁股坐在剛纔還是安娜和埃娜麗奴所坐，我正對面的位置上並且回答。

「是的。我在進房以前，就告訴過父親大人您了吧？『請讓我親眼目睹、親耳聽聞』。我『聽見』她們的願望了，所以接下來我想『看看』她們的願望有多強烈……以及意志力能讓人變得多麼強大。」

「……什麼嘛，老實說出來不就好了。你很中意她們。反正在讓她們見老夫以前，你的心底就已經決定好要讓她們進家門了吧？」

「原來是這樣啊……」

「哈哈哈，沒錯。」

「因爲……如果不是那樣，爲什麼母親大人沒能繼承瑟茲男爵家呢？」

我忍不住因爲他的動作笑了出來，隨後離開了房間。

「據說從前是住在舊瑟茲領，負責管理廣大領地的一部分。然而她的家人在戰爭開始時早早就喪命了。然後瑟茲男爵家暫時收養了無依無靠的她……就是這麼回事。」

「算是吧……雖然跟故事沒什麼關係，但聽見她們是舊瑟茲領，而且還是老夫跟梅莉露妲相遇的費羅達村出身。老夫不禁對她們寬容了點。」

進入房間的，是婆婆、安娜和埃娜麗奴三個人。

……可能是因爲還不習慣讀書，看完一本要花上不少時間。

我起身向父親大人道謝以後，父親大人便揮揮手像是在說不用介意。

「那麼，到底爲什麼……」

靜靜地讀書讀了一陣子以後，從門的方向傳來敲門聲。

父親大人聽見我的話，似乎很傻眼地笑了出來。

「你那是什麼問題……」

「嗯，算有。因此之後就剩靜靜守護了……她們看樣子還需要不少鍛鍊。」

「……大小姐，打擾了。」

像這樣穿著同樣的衣服，容貌也完全一樣，我根本分不出誰是誰。

由於奧蕾麗婭夫人的課題，我正在閱讀以各種外國語寫成的書本和歷史書籍，其他也打算閱讀最近蔚爲話題的書。

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我爲了讀書而面對桌子。

「是啊。看她們離開這個房間的動作，似乎有需要訓練呢。你在她們見到老夫以前就已經注意到了吧？可是爲什麼……」

「我有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有沒有可能那位表姊妹其實是母親大人，而在戰爭中亡故的是嫡系的人呢？」

不管母親大人是什麼人，明明她是我的母親大人這個事實是不會變的。

「對方弄錯了她和當時在宅邸避難的表姊妹。聽說她當時不顧家族的反對，四處到老夫解放的村落照護他人。」

「……所以？你聽到了想從她們那裏聽到的話嗎？」

安娜和埃娜麗奴似乎換過衣服，穿上了這個家僕役的制服。

「那麼我就先告退了……父親大人，感謝您抽空奉陪。」

「嗯，是的……那也是所謂的直覺吧？」

「爲什麼……說到底瑟茲男爵家在多瓦伊魯戰役中，不是所有人都死了……？」

對啊……事到如今我在執著什麼？

那句話令我想起了安娜和埃娜麗奴的存在。

「……是非常宏大的故事呢。」

聽見父親大人的問題，我的腦子才忽然醒覺過來。

母親大人的故事令人震撼的程度，甚至讓我忘記了原本的開端。

「哎，一言以蔽之就是王家的判斷。當時那個地方需要的是以儘可能快的速度重建，以及構築防陣。尤其是王家迫切希望因此得以加強北方的守備。所以，不能立身爲女性的她爲領主。雖然也有入贅這個辦法……唉，老夫是打算要入贅的，但是回去要向王都報告那件事的時候，決定讓老夫繼承安德森侯爵家。而且我們的婚姻還遭到強烈反對。不過要是老夫無法跟梅莉露妲如願成婚，老夫也不打算繼承安德森侯爵家，老夫是認真決定要退伍入贅。之後好一陣子的討論都沒有任何交集……然而王家不希望老夫退伍，家族希望老夫繼承安德森侯爵家，梅莉露妲爲了領地希望國家援助重建和構築防陣，老夫希望和梅莉露妲如願成婚，這四方的想法一致時就成了這樣子。」

「看？」

而且我還想騰出時間鍛鍊，因此最近待在自己房間的時候我幾乎都在書桌前。

「因爲我想看看。」

「老夫反倒好奇，你爲什麼那麼執著？」

出乎意料宏大的故事，讓我暫時愣住了。

「……那位表姊妹的家人呢？」

……可是，我呆呆地望著她們陷入沉思。

「老夫在她家裏見過半成品的肖像畫，是跟瑟茲男爵夫婦畫在一起的肖像。順帶一提，肖像畫裏的瑟茲男爵跟她的容貌酷似。你想看的話之後你再去看吧。至今還保管在梅莉露妲的房裏……不過就老夫而言，梅莉露妲是表姊妹也好，是嫡系也好，說實話根本無所謂。畢竟老夫求婚的時候並不知道她是瑟茲男爵家的人。」

剛纔是衣服有些小差異能夠判斷……但接下來因爲制服，她們兩人會穿上完全相同的服裝。

就算是爲了往後，有沒有哪裏能分辨出她們兩人呢……我牢牢凝視著她們兩人的容顏。

她們的年紀比哥哥還要大，約莫二十多歲，特色是一對水汪汪的眼睛。

……不行了，我分不出她們有何不同。

我在內心嘆氣的同時開口說道：

「我的名字叫梅露莉絲•蕾潔•安德森。今後請多多指教了。」

「我、我纔要請您多多指教！」

「……請多指教。」

「由我來指導你們兩人。爲了讓你們能儘快幫上大小姐的忙，我也會竭盡全力。」

靜靜看著她們兩人的婆婆說著，做了個如範本般的鞠躬。

「既然婆婆那麼說我就放心了……做不熟悉的工作，你們倆最初可能會很辛苦，不過還請你們加油喔。然後父親大人的訓練，可以從明天傍晚開始參加。因此如果有必需品，要趕緊告訴這個宅邸裏的人。」

「是、是的！」

「……遵命。」

看見儘管容貌相同，反應卻完全不同的兩人實在很有趣。

「……那麼大小姐，打擾您讀書了。她們兩人已經打過招呼，我們就先告退了。」

「嗯。」

在她們三人離開的同時，我的視線回到了書上。

後來我便一心一意集中在眼前的這本書。

耳邊只傳來的翻頁聲。

……非常安靜。

「因爲是不熟悉的事，她們似乎相當手忙腳亂。」

奧蕾麗婭夫人的話語，讓我不禁露出了乾笑。

鋼琴聲隨著話語響起。

在書桌裏，像是寶物一般小心保管的那張畫。

爲了再次將其烙印在腦中，我凝視著那幅素描，隨後謹慎地收好離開了房間。

「好、好的……」

她沒有管我的反應，微笑說道。

在母親大人那溫柔笑容的背後，究竟隱藏著多深的哀愁呢？

「那麼休息時間到此爲止。我們再一次從頭來過吧。」

我聽從奧蕾麗婭夫人的建議，浮現出燦爛的笑容。

「……打擾了。大小姐，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我配合著那個聲音，和站在眼前的阿爾夫一起踏出舞步。

我打從心底深切感受到，身體配合音樂律動是一件挺困難的事。

「那兩個人第一天怎麼樣？」

「……我會好好精進自身的。」

「哎呀，這也難怪……呵呵，我也明白那種心情。」

「不過……那對你來說也會成爲不錯的經驗不是嗎？」

……但是那卻令人非常難過。

先前作爲知識存在我心中的戰爭，突然變成近在咫尺的事物。

我的視線離開書本打開了門。

「……母親大人……」

在下課時間，當我聊天提到安娜和埃娜麗奴的話題之際，奧蕾麗婭夫人做出了那樣的反應。

在似是瑟茲男爵夫婦的人物圍繞下，畫著年輕時的母親大人。

要說唯一能自豪的，就只有由於我到現在都還在練習武術，因此體力十分充沛的這件事吧。

✝✝✝

「因此，從今往後我們也好好學習吧。」

「成爲他人的榜樣，可以學到比自己想像得還要多。因爲不允許有所含糊。」

我有如進入書中世界那般埋頭苦讀。

一打開門，房間打掃得無微不至，甚至會讓人產生母親大人現在似乎依然在這裏生活的錯覺，此外，到處都殘留著母親大人生前的痕跡。

那是十分幸福的笑容。

我的目標物……肖像畫的素描，很快便找到了。

不然感覺自己就會因爲舞步拐到腳跌倒。

只要一想到這幸福的情景，不久之後就遭到戰爭粉碎殆盡。

我站在有如時間停止了的房間之前，我的時間也停止了。

我一邊聽著奧蕾麗婭夫人的話，一邊注意著腳邊。

「沒錯，就是那樣喔。要注意聲音……沒錯，動作要優雅。」

究竟懷有多深的憂愁呢？

我在飯廳用過晚餐以後，沒有回房，而是前往母親大人的房間。

過了一會兒我便回過神來，開始在房間裏尋找。

就這樣在我忘記時間熱衷於看書之際，連同叩叩叩的敲門聲，屋外傳來婆婆的聲音。

「不要看著腳邊！要經常面帶笑容……沒錯。要更加註意到流暢。」

「那麼希望大小姐您也能做個好榜樣。我也會給予指導，讓她們不管出現在哪裏都不會丟臉，但果然好榜樣越多，就會成長得更快吧。」

雖然我自己也能想像到那肯定是抽搐一般的笑容。

「保持住姿勢。沒錯，很好喔。」

然後我跟阿爾夫一起跳到那首曲子結束爲止。

「今天也非常感謝您。」

課程結束，我向奧蕾麗婭夫人和阿爾夫道謝之後便離開現場，坐上馬車回家去。

我就這樣回到自己的房間換好衣服。

接著移動到能看見宅邸內訓練場的地方，注視訓練的狀況。

安娜和埃娜麗奴，她們兩人似乎在從事某種基礎訓練。

第一次接受父親大人訓練的人們之中，在基礎訓練的這個時間點，就有不少人會哀號了。

這麼一想，看來她們確實有累積一定的鍛鍊。

……話雖如此，從她們已經上氣不接下氣﹑疲憊不堪的樣子來看，也許再增加點耐力會比較好。

後來她們倆混在護衛隊隊員們之中練習揮劍。

她們倆說得沒錯，她們的劍法確實是自創流派並且粗野。

「大小姐，她們兩人鍛鍊的方式如何？」

「哎呀，婆婆。婆婆你也有興趣嗎？」

婆婆端茶給坐在位子上的我同時問道。

「不……我並不瞭解武術，只是很在意她們的狀況而已。」

「這樣啊。她們倆都有好好跟上父親大人的訓練……雖然以現今她們的本事，還沒辦法讓她們一同戰鬥。不過，我很期待她們今後的成長。」

「是嗎……話說大小姐，從她們剛來到這座宅邸時，您似乎已經掌握她們兩人的實力……莫非在來到宅邸前，您就已經認識她們倆了嗎？」

「那怎麼可能？我是貨真價實在這座宅邸前才第一次見到她們。況且我對你說過類似那樣的話嗎？」

婆婆似乎很意外，露出了有些訝異的表情。

儘管鍛鍊武術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不過以一名貴族子女的身分來說還是異端。

婆婆聽到那個回答，露出溫柔的笑容。

祕密是越少人知道就越難泄漏出去……所以就算是自己家裏的人，我也完全不打算大肆宣揚。

「養成習慣的動作是很難隱藏的。拜此所賜，奧蕾麗婭夫人經常指點我的動作。然後當我習慣在意自己的動作之後，也就習慣從日常觀察對手的動作了。」

我想起了一整天的訓練課表。

那種模樣讓我再次湧起笑意，爲了壓下我喝了口茶。

「嗯，我會加油的。婆婆。」

「……說起來，婆婆。那件事你考慮過了嗎？」

「既然如此，您在進行訓練時，我會交代她們做不會去訓練場旁邊的工作。而且我還有很多事得教她們，暫時都會待在她們身邊，應該不會太快穿幫。」

「我不要。遠離訓練身體一下子就變得遲鈍，我反省過了。所以我想要多多鍛鍊……」

即使如此，我相信自己的經驗。

「不會。」

「即使穿幫了，因爲是當家的僕役，要說沒關係確實是沒關係……不過老實說我不太希望這件事傳出去。」

「……奧蕾麗婭夫人？爲何是阿爾梅利亞公爵夫人的教誨……？」

「哎呀，婆婆。你沒有阻止我呢。」

婆婆聽見我的道謝，溫柔地笑著回應我。

那個孩子已經獨立生活，所以即使婆婆決定跟我一起來王都，那孩子仍選擇留在領地，他們兩人分開生活。

「……無論如何應該很難參加訓練，做自主練習就行了吧。只要她們在宅邸裏做事的時候，隨意找護衛隊的人叫他們陪我鍛鍊就行了。」

由於最近都在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上禮儀課，原本也就很難參與跟大家一起的訓練了。

「您以爲我究竟服侍您多少年了呢？」

「是從走路時重心怎麼擺、視線的移動等等舉止來判斷。『要從不經意的動作推測對手的實力』──父親大人經常這麼對我說，因此從以前在訓練的時候，我就習慣留心觀察人了呢。還有就是拜奧蕾麗婭夫人的教誨之賜吧？」

「哎呀……婆婆居然稱讚我的禮儀，我很高興。」

「喔，那些話啊……呵呵呵，那是直覺啦，直覺。」

「……話說回來，她們在接受訓練的期間，我的鍛鍊要怎麼辦？」

「那件事」是關於婆婆家人的事。

「……原來如此。那就放棄鍛鍊如何？」

那件事傳出去會妨礙到風評，因此絕對要對貴族們保密。

「雖然您沒有明說，但您說了……『爲了不要讓她們加害宅邸的人，派兩名護衛隊隊員監視她們』、『要是有個萬一，光靠他們就能壓制住了吧』那樣的話。如果沒有掌握她們兩人的實力，應該無法說得那樣篤定。」

「恕在下冒昧，打從您在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上禮儀課之後，您的成長就令人瞠目結舌。當然，大小姐您也是付出了相應的努力……還有阿爾梅利亞公爵夫人的出色教導，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最重要的是因爲您有培育至今的觀察力吧。先觀察，瞭解差異，再從差異中擇優納爲自己的東西。正是因爲大小姐您能自然而然做到那件事，才能以優秀的速度成長起來吧。」

然而聽見我繼續開口說出的話，她從笑臉忽然變得很傻眼似的嘆了口氣。

「不敢當。我會繼續期待大小姐您的成長。」

「哎呀，是什麼呢？」

「以梅露的身分去打招呼如何？」

乍看之下確實沒有關係……不過那會在某處產生交集，產生關聯也不一定。

「……您有打算隱瞞嗎？」

「是嗎……婆婆，謝謝你。」

「呵呵呵，說得也是呢……雖然以梅露的身分去打招呼也可以，但既然她們倆未來會成爲我的隨從，她們很快就會知道梅露跟我是同一個人。」

「原來如此……大小姐，問了剛剛的話之後，我明白了一件事。」

聽見婆婆的話，我忽然冒出那種想法。

或許是對我的話語感到意外，只見婆婆愣住眨了眨眼睛。

婆婆的丈夫已經去世，不過她跟丈夫育有一子。

說到底頂多也就是基於我的經驗法則做出的判斷，因此還是脫離不了直覺的範圍。

……並且自從來到王都以後，沒有拿到長假的婆婆也沒有回領地，當然也就沒見到家人了。

我很在意那件事，幾次提議讓她回鄉探親，可是她全都拒絕了，那麼爲了讓她家人來王都，乾脆以要介紹工作給家裏人，希望人能過來王都的理由跟她說說看，試探她意下如何。

「大小姐，非常感謝您擔心不才的我。可是真的沒關係。我既然身爲向侯爵家效忠之身，讓我在這裏工作纔是最好的。」

「……真的嗎？打從我來了以後，你似乎一次也沒回過領地。」

「是的。沒關係。」

她語氣篤定露出一抹笑容，我明白這下子不管我說什麼她的想法都不會變吧。

儘管說我只要一說出口就講不聽，但那一點婆婆也是一樣的。

「要是你改變心意，隨時都可以跟我說。」

「嗯，我會的。」

「……那麼我要繼續看昨天的書了。婆婆，拿壺熱茶到我的房間來吧。」

「遵命。」

✝✝✝

打從安娜和埃娜麗奴兩人來了之後，過了一段時間。

她們似乎很習慣這座宅邸，也逐漸改由她們執行身爲我隨從的工作。

如今，安娜就在讀書的我身邊泡茶。

我一邊看書，一邊喝她泡的茶。

「……這杯茶有點太燙了。」

「咦？」

「菲路利汀產的茶，如果不用稍微溫一點的熱水沖泡，會跑出澀味使風味變差。爲了能享受原本的甘甜，得用再溫一點的熱水沖泡。」

打從在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上禮儀課後，我開始會仔細品茶。

身爲一名貴族，瞭解市面上的「好貨」或「真貨」理所當然。

「啊，好、好的！十分抱歉……」

……劍果然很棒。

因爲習慣上禮儀課，在久久沒做疏遠的訓練之際，身體遲鈍了不少，我深切感受到那點並做了反省。

「我現在要去訓練。回來換完衣服以後，我會再通知你。」

然後提著劍離開房間。

我就這樣一心一意地一直持續揮劍。

但是我的腦袋反倒清醒了，這種適當的緊張感，使我覺得非常舒服。

是因爲本來一直留著像是男孩子那樣的短髮，但現在頭髮卻長了不少到肩膀下方的關係吧。

跟著下午我回到房間換完衣服以後用餐。

相對的，我們會頻繁進行書信上的交流。

……不說這些了。

從那之後，我持續進行訓練，感覺狀態回覆了不少。

服裝沒問題，髮型沒問題。

當然，我有注意到好喝還是不好喝。

「沒關係。你們現在還在學習工作。下次開始要多注意喔。」

雖不知安娜和埃娜麗奴將來會在哪裏做些什麼，不過擁有常識也不會造成她們的重擔吧。

首先是在房子的四周跑上幾圈。

我突然在意鏡中的自己而定睛一看。

正因如此，看見鏡子裏自己的模樣，感覺不太對勁。

說實話，在上禮儀課以前，我不曾慢慢品茶，訓練中我總是揮汗如雨因此想要飲料，那種「只要能喝就好」的念頭很強。

我的視線再次回到書上。

在大概一輪結束的時候，我就開始流汗全身溼答答。

「遵命。」

至於我爲什麼會如此注重儀容，是因爲據說路易今天有事在身來到這附近，他會順道來安德森侯爵家。

每揮一次，就會斬去多餘的事物，內心逐漸平靜下來。

跑完以後，這回我拿劍做起揮劍練習。

最近在課程之間的空閒喝茶當休息，也似乎成爲了學習的一環。

她慌張地低了好幾次頭，暫且拿著茶壺離開了房間。

我讓她去交代要事之後，便迅速換上訓練用的服裝。

「……大小姐，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思考著那些事用完餐以後，在鏡子前整理儀容。

……常穿的服裝。

接下來我繼續看書看了好一會兒，當過了正午不久之際，我坐著伸了個懶腰。

經常有人說堅持就是力量。

至少在訓練過後，我不會立刻在房間裏一屁股坐下。

這樣還是很難訓練，因此我將頭髮全綁起來。

我的視線離開書本，看著她的眼睛說道。

然後我將婆婆叫來房間。

不僅是茶的種類，身爲女主人瞭解對那種茶最適合的沖泡方法也不會喫虧……因此我正在學習中。

雖說我幾乎每天都去阿爾梅利亞公爵家，卻沒什麼機會見到路易。

因此我想她們應該更多細心注意一些而告訴了她們。

起初路易因爲不曾寫過私人書信，文體非常僵硬。

話是這麼說，我也不曾寫過書信，眼下是奧蕾麗婭夫人正在教我。

先不說那些，一旦要跟他見面，雖然很高興但我也會覺得相當不安……整個人坐立不安，不知不覺就透過整理儀容，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大小姐，路易大人來了。」

埃娜麗奴向在鏡前心神不寧的我搭話。

……被人看到自己現在這種狀態有點丟臉，於是我整個人靜止不動。

我暫時一動不動望著她，但她的表情絲毫未變，等著我的下一句話。

「好……我明白了。先把他帶到房間去。」

「遵命。」

之後我做了最後的垂死掙扎再一次整理髮型，跟著便離開房間。

我快步在走廊上行走，前往目標的房間。

我向在房門前待命的安娜搭話，讓她開了門。

「讓你久等了，路易。」

「不，沒的事。」

我微微低下頭，路易露出溫柔的微笑揮了揮手。

「安娜和埃娜麗奴，你們可以退下嗎？」

「可是……」

爲了說服輪流看著我跟路易的她們，我再次開口：

「路易的話沒關係的。而且婆婆很快就會來這裏。」

「……遵命。」

「謝謝你，路易。」

路易招手叫我過去。

……只要拜託他們兩人，要改變制度意外地並非不切實際的夢話吧。

他在那樣的我臉上輕輕落下一吻。

「嗯，因爲我很關注那類事情。」

「啊……」

「嗯，沒錯。不論是宅邸裏的工作或是訓練，兩邊都很努力。」

父親大人在軍中說話很有分量，而羅玫爾先生身爲宰相，在宮中說話很有分量。

簡直像是隻有我覺得寂寞不是嗎？

「嗯，當然了。」

他在說話的同時站了起來。

「很遺憾，沒錯。沒辦法傳達給上面……老實說大家比較傾向是看笑話。」

對於我突如其來的行動他並不驚訝，而是笑著摸了摸我的背。

「這點程度不需要道謝。」

「我說路易，她們經常到王宮的事有傳到你耳邊？」

然後要是她們被擊垮，女性進入國軍的大門就會完全關上了吧。

……真令人火大。

我想試著讓他慌張。

「還能再見面嗎？」

看見帶著一臉歉意苦笑的他，我說不出挽留他的話。

很有可能會變成再也打不開。

「這樣啊……」

「話雖如此，我覺得她們是真的有毅力……否則就不會那樣一次次拿請願書過來了吧。」

「她們就是傳聞中的新人嗎？」

雖然要加上「強行」這個但書。

這不該是對在百忙之中還特地來看我的他所想的。

「抱歉，接下來我還有事。」

我感到不解之餘，靠近坐在對面的他。

聽見我的話，她們一副勉勉強強的樣子點了點頭。

「嗯，讓人生氣的地方就跟你說的一樣。」

然而，那樣一來無謂的反彈很可能會衝著她們來。

她們如果真想入伍，必須由她們自己爭取才行。

「不過就算真的接受了，也得調整軍方內部的制度，難度很高呢。」

不對，不光是她們……是很可能衝著今後或許會出現，以入伍爲目標的所有女性來。

「這樣啊……」

「我有在暗中先跟相關人士溝通過了。」

我跑到表示肯定的他跟前緊緊抱住他。

就算爲了不要變成那樣，也不能以她們兩人的力量強行硬幹到底，而是該在宮中接受審議，整頓成一個制度。

「這樣啊……」

我聽到他的話覺得開心，不禁嘴角上揚。

等她們兩人都離開房間的時候，路易說道。

然而感覺像是隻有我喜歡的心意越來越膨脹，因此對於他剛剛的從容感到可恨。

「也就是說……這件事沒有關注就不會知道嗎？」

他要滿腦子都是我，到只能看見我的地步。

那樣蠢蠢欲動的慾望，在我的心底探出頭來。

這次換我往他的臉頰送上一吻，跟他拉開一步的距離。

「再見，下次如果還有機會來這座宅邸，我再替你介紹。」

「嗯。我會期待。」

✝✝✝

「……好久不見了，斐爾斯。」

卡傑爾單槍匹馬從王都回到了安德森侯爵領。

然後他帶了護衛隊後，前往弟弟斐爾斯•歐爾•安德森的家。

斐爾斯住在離安德森侯爵本宅有一段距離，位於領地東北方的別邸裏。

「好久不見了，哥哥。」

斐爾斯比起體格好的卡傑爾身高更高，體型簡直就像根細棍那般清瘦。

因爲是不會曬黑的體質，皮膚很白，現在也許是因爲身體不好，更帶著一絲蒼白。

「你臉色很差，是身體不適嗎？」

「不……只是因爲最近睡眠不足而已。」

他面露苦笑，在卡傑爾的對面坐下。

「話說，雖然晚了些，不過恭喜您。」

「……啥？」

卡傑爾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樣子，露出困惑的表情。

「是關於梅露莉絲訂婚的事啊。」

「啊……喔……」

「嗯。」

「有什麼好奇怪的？」

「……我一直都恨您。跟哥哥您比起來，我劍術的才能讓人失望，既然如此，我便拚命學習……然而父母總是隻看著擁有劍術才能的哥哥您。您遭到安德森侯爵家放棄之際，我打從心底覺得開心。大家終於看見我了。我一直覺得……不是任性的哥哥，而是努力習得知識的我更適合當個領主。唯獨那時候，我曾想過要爲了安德森侯爵家的發展，工作到粉身碎骨……可是戰爭結束，當哥哥一回來以後，徹底被放棄的人是我……」

「老夫討厭慢吞吞的……喂，斐爾斯，你爲什麼襲擊了老夫的家人？」

方纔焦急的模樣不知上哪兒去了，斐爾斯對卡傑爾那樣的反應毫無動靜。

「那是……」

卡傑爾的劍震了一下。

「……可以請您將劍收起來嗎，哥哥？」

卡傑爾一瞬間似乎感到內疚，眼神飄移。

「我手上沒有實力足以殺掉您的人才喔。因爲哥哥唯獨劍術的本事相當了得。唉……儘管我打算妥協，不過意外能看到哥哥痛苦的模樣，我非常愉快喔。」

他一邊感嘆一邊喝茶。

「斐爾斯……」

稍稍放下的劍，再次抵上他的脖子。

「是嗎？」

「……老夫有些事想問你。」

卡傑爾瞬間閉上了雙眼。

雙方一動不動，靜靜地瞪著對方。

用劍抵著的脖子上出現殷紅血絲，從那裏滴滴答答流下了血滴。

在隨時都會被斬的這種狀況下……斐爾斯卻悠哉地笑了。

「……所以？哥哥，您有什麼事呢？哥哥您會來這裏還挺稀奇的不是嗎？」

卡傑爾用斐爾斯的雙眼追不上的速度拔劍、揮劍。

「您竟然問爲什麼嗎……」

「……啥……？」

「爲什麼不是老夫，而是老夫的家人……！」

「您太任性了……哥哥。隨心所欲到最後，放棄了身爲嫡子的職責。還以爲您離家出走，卻受擁戴成了英雄，趁機坐上了當家的位置……您曾稍微爲了被耍得團團轉的我考慮過嗎？」

在壓抑的沉默之中，斐爾斯說出像在自言自語的話。

「真是令人羨慕。要是我家女兒也能早日覓得良人訂婚就好了。」

在問出口的那瞬間，斐爾斯的脖子旁多了一把劍。

「快回答，斐爾斯。老夫已經掌握到你跟傭兵聯繫的證據了喔。」

斐爾斯支支吾吾似乎很慌張地說道，卡傑爾則是嗤之以鼻。

「嗯。其實我是要襲擊哥哥您呢……不過就結果而言，看到了哥哥痛苦的樣子，我也相當滿足了。」

卡傑爾的眼神很銳利，他散發的氣息更是危險。

斐爾斯訝異地睜大雙眼，害怕地交替望著自己脖子上的劍和其主人。

「所以你襲擊了老夫的家人？」

「……我的人生究竟算什麼？我不是哥哥的、安德森侯爵家便利的棋子！但是沒有人爲我考慮，全都照自己方便，一直將我耍得團團轉！」

那個問題使得卡傑爾眯細雙眼，視線變得更加銳利。

「什麼事？」

「……什……咦……這是怎、怎麼……」

卡傑爾盯著斐爾斯看了一會兒，隨後嘆口氣又喝了口茶。

卡傑爾緊咬嘴脣，簡直像在忍耐什麼似的。

他身上飄蕩著沉重的氣氛。

對此，斐爾斯始終一派悠然地回覆。

見他那樣的反應，卡傑爾似乎終於也耐不住性子，迅速將劍高高舉起。

……但是斐爾斯接下來沒有任何動作。

似是在等待靜靜逼近的命運，他只是一個勁兒地注視著卡傑爾。

揮劍帶來的風觸碰到斐爾斯的脖子。

但是卡傑爾卻沒有繼續移動劍的意思。

「……在老夫在知道你的所作所爲之際，你就完蛋了。即使如此，你爲何還要故意朝不利於自己的方向招供？」

就在那前一刻，卡傑爾忍了下來。

接著他再次向斐爾斯發問。

「誰知道呢……我自己也不明白。」

斐爾斯說著發出了乾笑。

「說不定是計畫半途而廢覺得不甘心……但也說不定是經由對您說出我的想法，感到了滿足呢。」

卡傑爾的眼神仍舊銳利，但他稍稍收回了劍。

斐爾斯滿不在乎地凝望著他那副模樣。

「……對你處以幽禁處分。往後別想從牢裏出來。」

轉瞬間，在房外待命的護衛隊隊員們將斐爾斯捆綁住。

「哥哥，您實在很天真呢。」

對此，斐爾斯不慌不忙地靜靜笑了出來。

然後在護衛隊的催促下起身朝著門的方向前進。

「……斐爾斯。」

那天，父親大人把我叫到辦公室去。

他全身上下彷佛籠罩著和母親大人去世那時同樣的暗影。

「叔父大人嗎？究竟爲何會有這種……」

斐爾斯就這麼掛著笑容，被護衛隊給帶走了。

「……不過以一個家人而言，老夫很愛你。」

我連想像也無法想像。

✝✝✝

父親大人宛如在自嘲的笑容，令我感到胸口苦悶。

像是哥哥親手害死了路易……那樣不可置信的事情。

老實說，終身幽禁處分什麼的，如此寬容的處分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我、哥哥還有父親大人誰也沒開口。

應該說是不願意想像。

「老夫不會道歉的。就算你的扭曲是緣於老夫的過錯，但你奪走了老夫的重要之人。」

那種失落感，肯定都是一樣的。

所謂的幽禁處分，就是指被監禁在宅邸中的處分。

「爲什麼……叔父大人他……」

「……來了嗎？」

父親大人再次開了口。

失去心愛之人……那我還能有同感。

正因如此，我說不出任何話來。

「對他來說，老夫就是那樣無法原諒的人……對不起，因爲老夫過去的過錯，結果把你們也牽連進來了。」

「哥哥，您真的很天真呢。」

就我看來，因爲我幾乎沒有和叔父大人之間的回憶，聽見父親大人的話，率先湧現的是對於叔父大人的怒火和恨意。

那是因爲我們大家都是一樣的。

似乎跟我同樣不知所措的哥哥，罕見地表現出那一面向父親大人詢問。

當有誰想要開口，下一秒卻又閉上了嘴。

然而那樣不想失去的人，卻遭到同樣重視的人奪走性命，父親大人的心情我絕對無法想像。

無論那是親情或是夫妻之情，她不論對我們三人中的誰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重要之人。

相反的，好似結冰一樣動也不動的卡傑爾，沒有回頭地叫出弟弟的名字。

「在那邊坐下。」

「還有什麼爲什麼，那傢伙就是殺了梅莉露妲﹑襲擊你們的元兇。」

而終身幽禁更是指只要活著都無法離開指定的宅邸，這是種相當嚴厲的懲罰。

沉悶的氣氛包圍整個室內。

那句話讓我們頓時說不出半句話來。

我們按照指示，在跟父親大人面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因爲我唯獨不想做出像過去那樣，只以我自己的心情爲優先，卻輕視了父親大人和哥哥……輕視了我身邊重要人們心情的事情。

但是考慮到父親大人的心情……我便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家人殺了最愛的人究竟是多麼沉重的事情呢？

一進房，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父親大人憔悴的樣子，我不由得說不出話來。

「……從今天起，對斐爾斯•歐爾•安德森下達了終身幽禁的處分。」

像是在說「事到如今還說些什麼呢」，斐爾斯聳了聳肩。

……後來，究竟過了多久呢？

應該是格外重要的事，哥哥也從學園回來，我們一起前往。

「……事情說完了。」

聽見他的話，我和哥哥的身體都顫抖了一下。

……好像有話想問，好像有話想說。

可是那些全部被擔憂和不知所措所填滿，無法化爲言語。

結果我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站了起來。

與此同時，坐在我旁邊的哥哥也站起。

然後我們不知是誰先走出了房間。

就這樣不發一語，在走廊上漫步。

沒有目的地。

明明父親大人把我叫到辦公室那時，我的腦中還接二連三浮現出接下來得做的事情等等……卻被剛纔的震撼全都吹飛到九霄雲外。

「……要一起休息一下嗎？」

哥哥弱聲笑著說道。

我一言不發點點頭，跟哥哥一起前往會客室。

接著到了房間以後，我跟哥哥在椅子上坐下。

僕役備好茶水，各自放在我們面前。

我緩緩地拿起茶杯，咕嚕咕嚕地喝下熱茶。

總覺得那是最讓我感到安心的暖意。

「……你變了很多呢。」

「謝謝。這都是拜奧蕾麗婭夫人的教導所賜呢。」

「不是那樣……剛纔你從父親大人那邊聽到那件事時，我以爲你會更加激動。」

「那一點……我也一樣。」

「嗯，說實話就是那樣。大概就是記得名字那種程度吧。」

還有另一個原因……最重要的似乎是因爲他們阻礙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之間的婚姻。

「我不知道……不對，老實說我恨他。但是比起這個，我更想大喊爲什麼。」

「那麼，只有我沒有成長吧。」

「嗯。爲了報母親大人之仇的戰鬥，這下子就結束了呢……雖然我並不曾戰鬥。」

「……結束？」

「這可不好說吧？就像我剛纔說的，我無法斷言對叔父大人沒有恨意。」

「……在我的眼裏，你現在看上去也不像受到恨意所困呢。」

老實說……知道叔父大人是從我們手中奪走母親大人的人，見到將那件事說出來的父親大人那憔悴的樣子，我一瞬間再次喟嘆世上的蠻不講理。

「……原來是這樣啊。讓你贏了一回呢……你真的變得會向前看了呢。」

「是嗎……是啊。」

哥哥他笑了。

安德森侯爵家到了父親大人這一代，親戚之間的交流變淡了……據說是這樣。

哥哥用慢悠悠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不。哥哥您去學園以後，我也並沒有那種機會……」

我已經明白了。

「不，還沒結束。」

「那一點我也是……這種痛苦肯定會跟隨我一生。」

「無論如何，都結束了呢。」

「……您恨叔父大人嗎？」

「……是啊。可是哥哥您跟我不一樣。哥哥您不會像我這樣受到恨意所困，而是不斷向前看不是嗎？不如說，您甚至能將那當成糧食。」

聽見我的話，這回換哥哥歪了歪頭。

再加之我一心鍛鍊，實在不是能在親戚面前露臉的狀態，因此在我的心中，完全沒有跟叔父大人之間的記憶。

最重要的是有血緣之人殺害了母親大人的這個事實……就連自家人的性命都能奪走，人類行爲之複雜，我的腦中瞬間閃過是不是不能相信任何人的疑惑。

笑得非常開心，笑得非常自豪。

「我希望不會再出現任何一個有我們這種感受的人……那個願望仍舊存在於此。因此絕對不會結束。」

「哎呀……我已經不是無法揣測父親大人心意的小孩子了呢。」

「這樣啊……」

有著同樣姓氏的陌生人……這就是我的認知。

一個原因是因英雄名號趨炎附勢的人，對父親大人來說令他鬱悶。

我沒辦法做到那種程度，因爲母親大人在我心中絕非輕如鴻毛的存在。

「他就那麼想要安德森侯爵家主人的寶座嗎……又或者是憎恨父親大人的存在本身呢……」

「……哥哥您果然記得跟叔父大人之間的記憶嗎？」

我絕對說不出原諒叔父大人。

「那是因爲有人能讓我那樣做。失去了母親大人的我……心中只有恨意。憎恨奪走母親大人的山賊，而且還厭惡向父親大人求助的弱小民衆，一直詛咒著那樣蠻不講理的世界。但是現在……我明白到，存在著爲我帶來除了憎恨以外的溫暖心意的人們。儘管我現在還是沒辦法割捨恨意……即使如此，光是有他們的存在，我就能原諒這個蠻不講理的世界。」

聽見哥哥的話，我不禁歪了歪頭。

「……這樣啊。那麼梅露莉絲你沒什麼關於叔父大人的記憶嗎？」

「很模糊呢……不過小時候抱過我的他，給我的印象是個柔和又和善的人喔。是個總會露出一副有點傷腦筋的笑容的人……要說不像是安德森侯爵家的人，也確實如此。」

我發出乾笑，哥哥將他拿在手上的杯子放在桌子上。

……不過……

「……梅露莉絲你有過跟叔父大人見面的機會嗎？」

我一直憎恨詛咒的這個世界，絕非只有蠻不講理的殘酷。

有著經由與他人接觸而產生的溫暖情感。

正因如此，我再也不會只受到憎恨囚禁。

儘管憎恨的感情是構成我這個人、在我心底紮根的情感……然而，那絕對不是一切。

哥哥他笑得很誇張。

眯細雙眼一副很高興的樣子……甚至像有某種纏繞著他的事物從身上掉了下來一般清爽。

「……謝謝你，梅莉。多虧有你，我整理了一下情緒。」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是多虧和哥哥說話，才稍微冷靜下來。」

說著那些話的我，也露出了笑容。

「那麼我就告辭了。」

回到自己的房間以後，我拿起讀到一半的書開始閱讀。

爲了增加教養所做的行爲是沒有盡頭的。

世界上還有很多我所不知道的知識……並且那些會日新月異，又會從那當中一直產生出新的。

像這樣每當接觸到新知識，就思考、進而納爲己物……我純粹享受著那件事。

不過現在很重要的原因是要透過做跟往常一樣的事，讓這顆動搖的心冷靜下來。

「……打擾了，大小姐。」

隨著敲門聲一起進來的是婆婆。

她一進入房間，就點亮了燈。

集中精神投入書本的世界，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逐漸下山。

「都已經這個時間了呢。」

喝慣的味道讓我舒了口氣。

想要站起來的一瞬間，婆婆痛得表情扭曲蹲下。

「十分抱歉，大小姐……」

「……嗯，果然很好喝呢。」

「好的，遵命。」

「我們會好好承接她的工作。她恐怕最在意的就是會不會造成梅露莉絲大人您的麻煩吧。」

「唉，真擔心。婆婆肯定是就算叫她好好休息，卻反倒會操心的那種人……」

「遵命。」

要是我去，婆婆肯定會明明都這種時候了還顧慮我吧……我不想讓婆婆那麼勉強。

從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然而婆婆的狀態卻遲遲無法恢復。

「是嗎？那我整理一下桌上馬上就過去，安娜你先去知會父親大人。」

骨頭髮出了喀喀的聲音。

「總之要先向父親大人報告吧。安娜，父親大人在哪裏？」

「遵命。我會一併叫個醫生來。」

「這樣啊……必須通知大家，婆婆的工作暫且由大家分擔呢，也得向父親大人報告。然後請你轉告婆婆，要她珍惜自己的身體。」

「你沒事吧，婆婆？」

雖然我平時不會去位於宅邸內僕役的住宅區，但因爲擔心她就去了一趟。

「麻煩什麼的……向來都是婆婆在幫助我呢。」

安娜離開以後，我再次面向桌子。

「遵命。」

婆婆用行雲流水的手勢泡茶。

爲了壓下想要衝去找婆婆的心情，我呼了口氣。

從小就負責教育我、待在我身邊的婆婆，對我來說就等同於家人。

「你沒必要道歉，婆婆。現在只要擔心自己的傷勢就行了。」

我心裏明白因爲是骨折，所以沒那麼快完全康復，但還是擔心到不行。

「聽說他現在在辦公室。」

在母親大人去世之後，她就更是我的心靈依靠。

我的手離開書本，伸了個懶腰。

「你這完全不是沒問題的樣子呢。來人啊。」

不久後護衛隊的隊員到達，背著婆婆出去了。

「是啊。拜託你了。」

然後在稍微冷靜下來之際，我前往父親大人的辦公室。

「……似乎是腳骨折了，得暫時休養。」

我搖完鈴等了一會兒，安娜便進來了。

爲了讓不安到連自己都驚訝的內心冷靜下來，我如此告訴自己。

不要緊的……是骨折，儘管隨部位不同，要花時間纔會康復，但隨著時間過去就會好。

聽見我的話，安娜面露苦笑點點頭。

「是、是的，我沒事喔。讓您擔心實在抱歉……痛痛痛痛痛。」

✝✝✝

「叫個護衛隊的人過來。婆婆她摔倒受傷了。」

「婆婆，可以替我泡杯茶嗎？」

「婆婆，你的身體還好嗎？」

下一秒，婆婆絆了下摔倒了。

婆婆見我出現，一瞬間似乎嚇到雙眼大睜……但是下一秒，她便露出沉穩的笑容。

「多虧大小姐您來，說不定我明天就會好了呢。」

然而婆婆說著這句話的雙眼中，有著一絲陰霾。

「……婆婆。」

我呼喚的同時輕輕地抓住了她的手。

那有著深深皺紋的溫暖的手。

總是保護引導著我的手。

婆婆的視線落在我疊上的那隻手。

「真的長大了呢。」

婆婆用另一隻手再疊上我的手，緩緩撫摸著。

「雖然是個男人婆，卻總是連我們這些下人也擔心，溫柔又天真爛漫的大小姐。能見證您的成長，我感到相當自豪又高興。」

「……婆婆，別說那種像是要離別的話。」

「十分抱歉。我稍稍沉浸在感慨中了。」

她說話的同時，罕見地露出像是惡作劇的孩子那樣的笑容。

「但是，大小姐，我要暫時向您道別了。既然待在這裏也幫不上大小姐的忙……我要暫且回安德森侯爵領休養。」

用不著考慮什麼幫上忙的問題……所以留在這裏吧。

我將已經到了喉嚨的那些話又吞了回去。

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在生病或受傷的時候回去領地。

尤其這次並不是生病……只是返鄉回領地而已。

「好好好。那是當然的。婆婆我的歸宿就只有大小姐您的身邊了呢。」

……老實說，安娜很不擅長應付這個主人。

……爲什麼梅露莉絲會讓她們進家門。

「嗯，婆婆。我……會等你回來。」

分明還沒化妝，但仍然美麗動人……她看著梅露莉絲的身影，腦中一角漠然冒出了那般感想。

從第一次見面那時起，那種印象如今更是深刻。

見到那不知痛苦悲傷的身影，便覺得她是和自己生活在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早安，安娜。」

與此同時，她也感到疑惑。

……安娜當然不會表露出那些。

況且我明明一直很在意她自從來到王都以後都還沒回過領地……在這層意義上，這次應該是個好機會。

還有梅露莉絲爲什麼會對她們問出那種像在測試她們的問題。

……每當回想起她脫口而出的那些話，就有股氣憤的感覺悶在自己心底。

婆婆對著簡直就像個撒嬌孩子般的我，泛起溫柔的笑容。

她毫不遲疑地肯定讓我鬆了一口氣，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那麼，婆婆，完全康復以後一定要回來喔。」

「十分抱歉，讓您久等了。我來替您整理儀容吧。」

✝✝✝

不過身爲主人的梅露莉絲相當早起，當安娜抵達房間的時候她已經起牀了。

「早安，梅露莉絲大人。」

然而我卻提出了那樣的問題。

「明天！還真是急呢。」

經由安娜之手，梳妝打扮過的梅露莉絲前往餐廳。

……隔天，婆婆就搭上安德森侯爵家準備的馬車回領地去了。

明明是充滿幸福，什麼都不知道的人……不就是因爲父親是英雄，所以才誤以爲自己也是嗎？

她純潔無暇的身影看上去閃閃發亮，彷佛全身上下籠罩在這世上的幸福之中。

安娜一面跟在她後頭，一面仔細觀察著梅露莉絲。

在家人的身邊好好休養，反倒是件好事吧。

「明天。」

安娜一如既往爲了叫醒主人前往房間。

「是的。一旦完全康復，我馬上就會回來。」

「想要保護某個人，那個志向相當了不起。可是，要是沒有爲此累積鍛鍊，那也只是不切實際的夢話而已。」

今天依然是一到房間就看見梅露莉絲已經起牀，開始稍稍整理儀容。

「除了受傷以外，我的身體沒有大礙，因爲有準備特殊的專用馬車，路上會輕鬆一些。」

那個如今仍舊遺留在耳中的問題。

「……你們爲此做了很多鍛鍊是嗎？」

明明是一大早，梅露莉絲卻無懈可擊。

「什麼時候要去領地？」

「這樣……那我就放心了。」

「……你會回來嗎？」

她甚至有那種想法。

「好的，遵命。大小姐。」

如同埃娜麗奴所言，安德森侯爵家備有爲了變強所需的環境。

在護衛隊的訓練中，不得不讓人承認自己力量不足的隊員們相當強悍，並且訓練內容也相當嚴苛。

正因如此，她心想不可以由於一時的感情……對讓自己進門的主人的焦躁而讓一切泡湯。

「……喔，今天要出發了嗎？做好準備了嗎？」

「嗯，有安娜和埃娜麗奴幫我。對吧，安娜？」

對於梅露莉絲的問題，在餐廳旁待命的安娜回過神來端正坐姿。

主人梅露莉絲和自己憧憬的卡傑爾將軍坐在眼前。

「啊，是……是的。已經做好了可以隨時出發的準備。」

聽見安娜的話笑著點頭以後，梅露莉絲重新面向卡傑爾的方向。

「所以我今天要出發了。奧蕾麗婭夫人也推薦我對增廣見聞很好，也是個轉換心情的好機會。」

「就是說啊……雖然我曾因爲軍務去過路蓓爾地區，但是不曉得那裏是受歡迎的避暑勝地。」

「嗯。受歡迎的地方還是去個一趟比較好，因爲這樣要製造話題比較容易。」

「原來如此。嗯，你就玩得開心點吧。」

「好的，父親大人謝謝您。」

梅露莉絲用過餐點之後站了起來，離開了餐廳。

跟來餐廳那時相同，安娜跟在她的後頭。

之後她跟埃娜麗奴一起拿著主人和自己的行李坐上馬車。

目的地是路蓓爾地區……位於王都東北方，在貴族之間很受歡迎的避暑勝地。

梅露莉絲坐上去以後，馬車緩緩地動了起來。

「……梅露莉絲大人。」

不論是這個旅館或是避暑這種行爲，還是現在手上拿的東西，所有的一切全都是。

……現在一旦閉上雙眼還是會想起。

如同梅露莉絲所說的，護衛隊的實力乃國內首屈一指。

正因如此，她對於在這裏的自己，更加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這個人數沒問題啊。」

此時，主人梅露莉絲回來了。

安娜打從心底贊同埃娜麗奴的話。

「是嗎……」

幫梅露莉絲打理好儀容之後，安娜依她所言跟護衛隊的隊員一起上街去。

卸行李以前明明還是早上，不知不覺間晚霞從窗戶照了進來。

「安娜，謝謝你把行李卸完了。我回來了喔。」

「沒問題的。」

不愧是有許多貴族下榻的旅館，在旅館裏也有相當氣派的餐廳，受過訓練的旅館員工供餐仔細周到這件事很出名。

因而她對於自己現在身處的情況缺乏真實感。

以貴族──而且還是安德森侯爵家這種名門大小姐的外出而言，人數太少了。

梅露莉絲一抵達旅館，就彷佛完全沒感受到一路上的疲憊般立刻上街去。

「這樣啊……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如果要說的話，梅露莉絲似乎比起在室內放鬆更喜歡活蹦亂跳，精力十足的她不光是市區，甚至享受於踏足市區周遭的廣大森林。

話到嘴邊她就閉上了嘴。

「抱、抱歉，失禮了。您回來得還真……」

埃娜麗奴跟護衛隊一起跟著梅露莉絲去，安娜留在旅館裏卸行李。

現在跟她們一起行動的護衛隊隊員有兩人。

也許埃娜麗奴也同樣感到焦躁，她的語氣相較於往常也嚴肅了些。

「有什麼事嗎，埃娜麗奴？」

親身理解到那件事的兩人，無法繼續發問。

……之後的五天裏。

她平靜地完成工作，爲了轉換心情咚的一聲坐在椅子上。

那個悽慘的戰爭情景。

埃娜麗奴對坐在對面的梅露莉絲搭話。

一旁的埃娜麗奴進一步追問。

接著她們就這樣繼續搭乘馬車，中途在城鎮休息……三天之後，抵達了目的地路蓓爾地區。

「雖然無憑無據，但我覺得沒問題喔。儘管只有兩個人，但有護衛隊的力量就足夠了吧。」

「您爲什麼能那樣斷言？」

路蓓爾地區不愧是貴族們御用的避暑勝地，儘管是遠離王都的城鎮，然而不僅有鋪路，還有一整片美麗的街景。

「爲什麼嗎……」

……至今跟自己無緣的世界。

「果然時間過得很快呢……差不多肚子餓了。我要在這間旅館用餐，你們也找個地方跟大家一起去喫飯如何？」

安娜一邊做事一邊望著房間，輕輕呼了一口氣。

那副似乎很有自信斷言的樣子，讓今天早上悶在心底的那種些許的焦躁再次冒出了頭。

梅露莉絲聽見她的問題，很傷腦筋似的笑了。

「……雖然現在才說，不過護衛的人數太少了吧？」

安娜和梅露莉絲一起在路蓓爾地區觀光。

「可是要是有個萬一……」

陪著她的兩個人也到處去玩，五天一下子就過去了。

「真是有趣呢。甚至希望下次一定要再來。」

……然後，旅途的回程路上。

梅露莉絲「呼」了一聲，眯細雙眼並面露微笑自言自語。

「那真是太好了呢。」

安娜只是淡淡回應，但梅露莉絲還是雙眼閃爍光芒道：

「嗯，街景相當美麗，最重要的是每種餐點都相當美味……尤其是使用鮮魚的菜餚真是一絕。」

就在梅露莉絲和安娜聊起旅行回憶的期間，埃娜麗奴一直望著窗外。

跟來時路不同的風景……那是因爲梅露莉絲提議難得來一趟，想要欣賞各種不同風景的緣故。

去程是往來於路蓓爾地區與王都的常用道路，因而人潮也多，但回程並非如此。

她只是單純在漠然眺望著沒什麼人又沒什麼變化的風景，又或者是在保持警戒呢？

埃娜麗奴不怎麼顯露感情，所以也難以窺知。

「安娜和埃娜麗奴在那裏有受到什麼吸引嗎？」

聽見梅露莉絲的問題，安娜和隨後不再看窗外的埃娜麗奴面面相覷。

「……關於這個呢，在森林中漫步之際，我想起自己的故鄉，有種非常懷念的感覺。」

開口的人是安娜。

埃娜麗奴聽見那些話，也點點頭表示有同感。

「……是嗎？你們在來到我家以前，一直待在故鄉嗎？」

「不。奶奶領養了我們，我們住在遠離故鄉的村子裏……不過在那裏的時間都是花費在累積鍛鍊之上，因此幾乎沒有除那之外的記憶。」

「……你們的奶奶有聲援你們的夢想嗎？」

耳聞梅露莉絲的問題，她們兩人的視線頓時變得冰冷。

埃娜麗奴明確地否定。

剛抵達旅館，梅露莉絲便喝起安娜泡的茶。

「……就那樣在村子裏生活，不在你們未來的考量之中嗎？」

「這樣……抱歉。」

和進入旅館前無法相比，附近相當吵鬧。

「是啊。我知道了。」

「……爲什麼梅露莉絲大人會選這條路……？」

「是啊。」

安娜一回頭，像是呼喊般叫出名字。

「這一帶離軍隊的駐地很遠。況且也稱不上交通要衝的這塊地方，我不認爲國家會爲了防守迅速有所動作。」

「哎呀……那麼你們是怎麼說服奶奶的呢？還是什麼都沒說就離家了？」

男人斷然說完便甩開安娜的手，再次跑了出去。

似乎是沉浸於思考中，她的秀眉緊蹙。

「哎呀，你也注意到了呢……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別誤會了……我並不是小看你們的夢想。我只是想知道。接觸過村子裏安穩的生活，會不會想要選擇其他的路？」

「可是我們現在受僱於安德森侯爵家。不能讓梅露莉絲大人有任何閃失。所以安娜你去梅露莉絲大人身邊。」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不管多想看看國家各式各樣的風景，對於刻意選了不是主要幹道的梅露莉絲，安娜顯得氣憤。

「……我和埃娜麗奴去看看，梅露莉絲大人請不要離開護衛隊。」

「沒什麼……我們很感謝奶奶。領養無依無靠的我們，讓我們跟常人一樣生活。」

「現在不是討論那種事的時候。我們應該立即好好保護梅露莉絲大人。」

安娜抓住一名四處逃竄的路人詢問。

「……真好喝。安娜，你的本事變好了呢。」

「……我沒辦法拋棄沒人幫助的這羣人。因爲他們跟那時候的我們一樣。」

「盜賊啊……明明距離停戰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治安也變好了不少……現在還有這種鼠輩呢。」

「……快、快逃！有盜賊！從那邊過來了！」

「不。奶奶阻止過好多次儘管是女性卻要鍛鍊的我們。」

「明明已經過了很久……然而雙眼所見的那場戰禍情景，耳邊聽見的大家的慘叫仍深深留在我心中。那肯定會跟著我一輩子吧……既然時光無法倒轉，起碼希望不會再出現像我們這樣的人，我一直這樣強烈地盼望著。」

「我很榮幸。」

馬車在沉默之中行進，然後在抵達村落之際停了下來。

「埃娜麗奴！」

一瞬間，跟這個安靜的村子不相襯的吵鬧聲傳進室內。

「……這樣啊。」

然而應該在她身旁的埃娜麗奴卻不見了。

安娜聽了埃娜麗奴的話跑了起來。

得到主人許可的兩個人，急忙跑出旅館。

「……不會。」

梅露莉絲的視線投向馬車外。

「奶奶她去世了。從幾年前開始，她的身體就一直不好，我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我也是……！」

面對她們顯露出的情感，梅露莉絲笑著說：

儘管聽見埃娜麗奴的話，安娜卻遲遲沒打算行動。

「快走！」

「……我馬上回來！」

只遲疑了一秒。

安娜便認定該走的路徑，立刻跑了出去。

她鑽過四處逃竄的人們之間，朝著旅館一個勁兒地奔跑。

「梅露莉絲大人！」

一抵達旅館，安娜連敲門都忘了，粗暴地打開了門。

「……怎麼樣？」

跟安娜慌亂的模樣成對比，梅露莉絲冷靜地問，她的裝束跟剛纔不一樣。

不是用高級布料製作的禮服，而是樸素且容易活動，像是男裝的衣裳。

頭髮也紮成一束馬尾，腰間別著一把劍。

「梅露莉絲大人……您這裝扮是……」

「先不說這個，狀況如何？」

梅露莉絲在詢問同時望著安娜的視線之銳利，令安娜一瞬間感到退縮。

不僅如此，語氣也與往常不同。

原本優雅且溫柔的語調，如今卻生硬又冷漠，感覺像是在接受質問。

「是、是的……似乎是有盜賊來了。」

「……這樣啊。我們走吧，安娜。」

彷佛在說接下來要去阿爾梅利亞公爵家，就像是極爲普通的日常行爲那般輕鬆的語氣，安娜面對那樣的她顯露出混亂。

在安娜前方的梅露莉絲揮劍斬了騎馬的男人。

三個男人接二連三被砍倒。

安娜對這幅情景目瞪口呆，然而自己不能被拋下，於是也做起了準備。

美如翩翩起舞的同時，卻又毫不遲疑確實取人性命的犀利劍招，簡直像是死神。

然後護衛隊跟在後頭。

梅露莉絲向從馬上摔到地上，像是村民的人搭話。

「不需要馬車。你會騎馬嗎？」

到了馬廄，梅露莉絲便以熟練的動作準備馬匹。

認知到自己獲救的事實，她含淚朝著梅露莉絲的背影一次次道謝。

「這樣啊……這裏太顯眼了。你趕緊進屋子裏吧。」

「沒事吧？」

「什……不可以！請您快逃！……恕我冒昧，但無法戰鬥的您即使去了，也只會扯後腿而已。」

聽見她肯定的聲音，梅露莉絲再次開始策馬飛奔。

「……那是……什麼……」

在毫不遲疑的梅露莉絲身後，安娜急忙追了上去。

其中一人似乎用劍指著倒在地面上的人影。

「謝謝您……！謝謝您……！」

「請、請等一下……！」

她發著抖仰望梅露莉絲並且點點頭。

「……是、是……是的。」

那一刻，跑在前方的梅露莉絲加快了馬的速度。

「呃，會……」

「咦……？」

「那還用說，去外頭啊。」

接著梅露莉絲騎上馬飛奔而出。

可能是道謝的聲音傳到耳中，梅露莉絲回頭露出一記笑容。

當安娜和護衛隊追上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嚥氣了。

實在太過俐落的劍招，使得安娜不禁爲之著迷。

「要、要去哪裏……？」

「……而且，誰說我無法戰鬥的？」

速度快到護衛隊和安娜光是要跟上都不容易。

安娜再也說不出半句話，只能跟在梅露莉絲的後頭走。

「可是……！」

安娜看見遠方有騎著馬的三個人影。

「如果想幫埃娜麗奴，就別囉嗦隨我來！」

她壓下想那樣大喊的心情，拚命跟在後頭。

「好、好的……」

……還能再更快嗎！

「此時此刻，在那裏也有著怕到發抖的人民。並且在那當中，還有身爲我隨從的埃娜麗奴呢……我怎麼可能不去。」

她厲聲大喝。

「啊！您要逃走對吧！已經備好馬車了。」

然而下一秒，她便再次向前飛奔。

「那就隨我來吧。我要去埃娜麗奴那邊。」

連安娜的叫聲也不當一回事，梅露莉絲只是一心望著前方飛奔。

她接二連三遇上襲擊村民的盜賊，每遇上一個就一刀砍死。

安娜和護衛隊，只能跟在她的後頭。

「埃娜麗奴不在。」

儘管繞了村子一圈，卻沒發現埃娜麗奴。

梅露莉絲在村子邊緣勒馬停下，爲了確認狀況巡視附近。

在沉默之中，村民的哭喊聲傳入大家耳中。

有人死命抓著已然冰冷一動不動的人，有人也許是走散了，四處尋找著不見蹤影的人。

還有人朝著森林的另一頭大喊名字。

「太好了！你平安無事呢。」

有名像是村民的男人朝著爲了不妨礙梅露莉絲，一言不發站在她身旁的安娜搭話。

「那個，平安無事是……」

「你去了森林那邊對吧？去追被盜賊抓走的女孩們。」

「盜賊們往哪個方向？」

「那、那邊……！」

是因爲梅露莉絲突然搭話嚇了一跳，又或者是害怕她身上的威懾感……無論如何，他害怕地回答了問題。

「……立刻追上去。」

「這樣太危險了！都還不知道盜賊的規模有多大……！」

「要向附近的軍營報告，花的時間太多了。況且……既然還沒確認地點，什麼都無法告知，要是在建築物裏就有辦法。」

「可是……」

……不久後讓步的人是梅露莉絲。

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說話。

在森林中離村子不遠處，孤伶伶存在著的一棟建築物。

當場變成了冰冷凝重的氣氛。

「可是……！」

「是、是的……可是！」

「梅露莉絲大人？爲什麼您會在這裏！」

當緊張到達最高潮的時候，梅露莉絲低聲道。

梅露莉絲髮出帶著寒氣的殺氣，讓所有人無一倖免全身瑟瑟發抖。

接下來分頭行動，一名護衛隊隊員跟埃娜麗奴從後門進入。

「……大家記得剛纔村民的叫聲嗎？」

「……不，您如果無論如何都要去，也請帶上我一起去！」

「另一人和我還有安娜一起從正面進攻。」

「……從村子延續過來的馬的腳印，在這裏消失了。」

「……別出聲。」

只見梅露莉絲已經策馬飛奔起來了。

儘管梅露莉絲銳利的視線讓安娜縮成一團，但她還是激勵著自己開口說：

「護衛隊一人一邊。其中一人和埃娜麗奴一起從後門進入，行動以救出被帶走的女性爲第一要務。中途遇上的敵人，不要猶豫殺了便是。」

對於那個問題，除了埃娜麗奴以外的所有人都遲疑地點點頭。

埃娜麗奴猛然要使出攻擊，然而當她發覺站在自己旁邊的人是主人之後便停止了攻擊。

兩個人瞬間彼此互瞪。

「此時此刻，仍然有被抓的人們怕得發抖正在求救。此時此刻，村子仍然有人在祈願被抓的人們能回去，並且對著死去的人們哀求……不能繼續讓那些盜賊們奪走任何事物了。」

「咦？是、是的。」

能聽見從裏頭傳來的笑聲。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是、是的。」

無視陷入混亂的埃娜麗奴，梅露莉絲淡然地給予指示。

「囉嗦……不過護衛隊說的也有理，所以安娜你留在這裏吧。」

大家的耳畔只聽見小草摩擦的沙沙聲和馬兒的嘶吼。

梅露莉絲消除氣息，雙腳不發出聲音，在草叢中四處走動。

梅露莉絲邊說邊下馬，盯著建築物看。

「「「是！」」」

然後悄悄從旁靠近發現到的埃娜麗奴。

在月光之下，衆人策馬飛奔穿過小路。

「……活下去，完成應爲之事。」

先前想說些什麼的埃娜麗奴，也完全被梅露莉絲的氣勢嚇到。

「跟你一樣，爲了拯救被劫走的女孩們……盜賊在這裏對吧？」

在她身後，安娜和護衛隊也跟著她一起飛奔而出。

忽然間，梅露莉絲勒馬停下。

「這是命令。」

「什麼？」

「沒有時間在這裏一問一答了……起碼你要自己保護好自己……走吧。」

「爲什麼您對盜賊這個詞彙的反應這麼大呢？」

這不是這種時候在這種地方該問的問題吧。

可是安娜無論如何都很在意。

打從在村子遇上盜賊以後，她散發出的壓力變得越來越銳利。

尤其她一瞬間恨恨地瞪著這棟建築物時，是非常冷酷令人恐懼的眼神。

對於安娜的問題，梅露莉絲一瞬間很驚訝似的雙眼大睜。

「……因爲我母親被殺了。」

然而下一秒，她便輕聲啓齒道。

「咦……」

出乎意料的言語，使得安娜也雙眼大睜。

洋溢著幸福的深閨千金小姐。

那是安娜對她的印象。

……但若是如此，那令人發抖的銳利殺氣以及令人恐懼的俐落劍招又是何物呢？

如果那個答案的一部分，是母親遭到盜賊殺害的話……那麼究竟自己至今看見了她的什麼呢？

那樣的問題盤桓在她心中。

「之後我會接受你的提問，所以晚點再說……我們走吧。」

不過梅露莉絲的話語，卻將安娜強行從思考的漩渦中拉回現實。

在這段期間，梅露莉絲悄無聲息地接近建築物。

然後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殺了站在入口監視的兩個人。

兩人倒下的一瞬間，護衛隊的隊員靠近入口，接住兩人讓他們靜靜倒下。

宛如要抵抗那黏稠纏繞在身上的殺氣，在場所有人都流著冷汗。

宛如銀鈴般凜然卻又可愛的聲音。

不過背叛他們的預測，她接二連三毫不費力地擊倒敵人。

聽見那個問題，一個人又一個人背向她逃了出去。

……房間外頭髮生了這種事，任何人都想像不到吧。

兩人於是動手迎擊。

這時候安娜和護衛隊隊員只能目瞪口呆地靜靜望著她。

一對多還是會處於劣勢吧……至今愣愣旁觀事情發展的安娜和護衛隊的隊員到了這個階段，第一次打算展開行動。

見到那般令人震撼的戰鬥英姿，也難免會魂遊天外吧。

在跟敵人對峙的同時，安娜和護衛隊隊員的注意力仍舊自然地放在她身上。

他們朝著站在他們與入口之間的安娜和護衛隊揮劍。

轉瞬之間，剛剛還響起笑聲的這個房間，跟走廊同樣鴉雀無聲。

以及冰冷到令人畏懼的殺氣。

「……無論有怎樣的背景，這都是你們自己選的。選擇拿起劍，用劍掠奪。那麼應該也有做好因劍自取滅亡的覺悟……對吧？」

和鴉雀無聲成反比，從走廊深處門的另一頭傳來愉快的笑聲。

「……『救救我』這個請求，至今可曾傳到你們的耳中？」

方纔能認知到的到此爲止。

對照那可怕的戰鬥姿態，她流露出的神情……卻似是由於不知如何宣泄的憤怒和悲傷而幾欲哭泣。

與其說那是發動攻勢，不如說是希望能遠離以恐怖的具象化現身的她……像是在那般願望的盡頭所採取的行動也不一定。

而沒逃走的人全都再次一起襲擊梅露莉絲。

然而她一邊提問，一邊漂亮地躲開了來自全方位的攻擊。

不一會兒，走廊上便空無一人。

彷佛能聽見那樣的心聲，他們由於害怕而面部抽搐。

她一一擊破在走廊遇上的敵人前進。

「噫，哇、哇啊！救、救救我！」

然而最重要的是……來到這裏以前，由於梅露莉絲一直在向前奔跑，他們兩人只能看見她的背影。

「真礙事！」

但是她的話語中，反倒帶著壯烈。

接著梅露莉絲悄悄地打開入口。

……那傢伙是什麼人？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聽見有人大叫，梅露莉絲停下了動作。

以此爲開端，房間裏的敵人們接連襲向梅露莉絲。

他們得以認知到自己的同伴以現在進行式正在倒下的這個現況，是在她擊倒了房間裏三分之一的人之後。

彷佛那一瞬間是大好機會，大家一同襲向她。

「對、對手只有一個人！大家上啊！」

下一秒，從她身上發出更加濃密的殺氣。

跟在村子裏一樣，華麗又犀利的劍招。

「求人大發慈悲是愚蠢的行爲……你們能做的，只有在地獄持續冀求赦免而已。」

在腦子跟上這個狀況以前，梅露莉絲便一個個接連擊倒敵人。

跟著他們就這樣懷著恐懼，大叫著砍向梅露莉絲。

敵人連要反應都來不及，就陸續倒下了。

望見她在房間裏縱情馳騁的身影，他們兩人終於發現。

梅露莉絲一打開門，在敵人對她這個人投以疑問之前，她立即砍倒最近的敵人。

再也不想失去、不想被奪走……甚至彷佛能聽見那樣的喊叫。

簡直像是在祈禱。

冰冷恐怖的殺氣，也是爲了覆蓋她那悲傷的鎧甲。

……在那之後不久，梅露莉絲讓房裏的所有人悉數倒地。

分明是一對多的不利情況，那個事實對梅露莉絲來說卻稱不上障礙。

證據就是她的臉上沒有出現任何喜悅或安心的神色，立刻打算離開房間而轉身前往安娜和護衛兵所在的方向。

「……安娜！危險！」

梅露莉絲忽然大喊。

安娜往旁邊一看，本應趴在地上的一人高舉刀劍。

……他是安娜對付過的敵人。

「……咦？」

安娜的腦子還沒辦法跟上現在的狀況，一瞬間愣住了。

那細微的破綻便能定下生死。

劍向下一揮。

映在安娜眼中的景色變得非常緩慢。

……然而那把劍卻沒有碰到她。

那是因爲梅露莉絲以驚人速度縮短距離，用劍替安娜擋了下來。

她在擋劍的同時緩緩調整姿勢，踢了來襲的男子拉開距離。

然後直接砍倒他。

「……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這是最後了吧。」

「爲什麼梅露莉絲大人您如此強大呢？」

聽見我的回答，安娜用像是急不可耐的聲音大聲問道。

先把那些擱一邊，順利殲滅了盜賊的隔天。

安娜和埃娜麗奴從剛剛開始一直瞄個不停的視線，讓人覺得尷尬。

「你沒從安娜那邊聽說嗎？……小時候家母遭到山賊殺害。自那之後，我爲了復仇參加安德森侯爵家的訓練累積鍛鍊。雖說結果是家父討伐了那起事件的山賊。」

埃娜麗奴沒有直接看到我戰鬥的樣子吧。雖然我也有過這樣的想法，但她大概是問過了安娜當時的狀況。

我們尚且如此，旅館人員的心情也可想而知了……

「我不是指那些！……爲什麼身爲安德森侯爵家千金小姐的您如此強大呢？」

「……除了護衛隊和國軍的訓練以外，我從早到晚都反覆進行著自主練習喔。日復一日，只是不斷重複著那些……這沒什麼大不了，只是積累的結果而已。」

「是、是的……十分抱歉！」

表情帶著一絲似是被逼急的感覺。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得不問。同樣身爲女人……有什麼方法能變得那麼強。」

就這樣，梅露莉絲一直戰鬥到盜賊團的團員全數殲滅爲止。

✝✝✝

負責監視的盜賊已經趴在地上了。

……梅露莉絲連同那些自言自語，打開了最後的房間。

「……你們有什麼想問的事吧？」

結果，我們只有在旅館待著這個選項而已。

我們的行李也不見了好幾個，但昨天見過面的員工去世的事實更是令人沮喪。

她說話的同時，再次邁開步伐離開房間。接著冷淡地打開一扇又一扇的門，確認還有沒有剩餘黨羽。

埃娜麗奴察覺到她的意思，像是表示瞭解一般點了點頭，閉上了嘴。

受不了那樣的視線，我便開口詢問。

爲了善後處理和報告，便讓一名護衛隊隊員前往國軍駐地，我們則是留在旅館裏。

安娜和埃娜麗奴的視線相當銳利。

在安娜支支吾吾的期間，埃娜麗奴爽快地問出口。

「那個，梅露莉絲大人……」

聽見梅露莉絲的問題，安娜的頭終於也動了起來。

爲了制止埃娜麗奴說話，梅露莉絲把食指放在嘴邊搖了搖頭。

儘管向村民們問了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但他們表示讓我們做那麼多很過意不去而堅決拒絕，因此現在是閒到發慌的狀態。

明明只是爲了增廣見聞的旅行，究竟有誰會想到，會演變成遭到盜賊襲擊而挺身戰鬥呢？

「沒關係。不過……就算你問我爲什麼，我也只能給出剛纔的答案。」

據說昨天發生騷動的期間我們跑出去以後，和進入這個旅館的盜賊擦身而過，旅館裏頭也很慌亂。

另一方面被抓的那羣女性，對於梅露莉絲等人的登場起初感到困惑，但從梅露莉絲那邊聽到關於盜賊的威脅消失和可以回村子的說明便喜極而泣。

「……十分抱歉。因爲看到梅露莉絲大人戰鬥的英姿，我受到了震撼。」

但是下一秒，她便回過神來僵硬地低下頭。

爲了壓下那種厭惡的情緒，我喝起安娜泡的茶。

「梅露……！」

梅露莉絲等人就這樣帶著他們回去，離開了盜賊的大本營。

「……這也沒辦法。你是第一次實際戰鬥吧？……反倒是讓你這麼勉強，我才抱歉。」

壓迫的沉重氣氛，讓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室內有被抓走的村民們、埃娜麗奴以及護衛隊隊員。

「爲什麼要做到那種地步……」

也許是仍然無法信服，安娜更進一步提問。

「正如我剛剛也說過的，是爲了復仇。我要將從我們身邊奪走母親大人的那些人，一個不留地全踹下地獄……我曾經一度只爲了那件事而活。」

「……卡傑爾將軍討伐成功，您因而停止了訓練嗎？」

「不，在那之後……我想著不要讓人嚐到像我一樣重要之人被奪走的痛苦，立志要加入國軍，所以繼續進行訓練。」

聽見我的回答，她們兩人都很驚訝地睜大雙眼。

「會接受你們，是因爲我在你們的身上看見當時的我的影子……所以深切明白你們的心情。」

「……請恕我冒昧，梅露莉絲大人。」

安娜支支吾吾地開口道。

「您放棄了嗎？那個夢想。」

「安娜！」

對於她率直的質疑，埃娜麗奴像在責備一般叫了她的名字。

「沒關係……我並不是放棄了。因爲對我來說，加入國軍是手段，而不是夢想本身。」

「那麼您的夢想是？」

「我再也不希望任何人嚐到像我一樣，重要之人被奪走的痛苦……就算沒辦法讓所有人，但在我伸手能及的範圍內……不對，是這整個國家的人。爲此不單單是加入國軍，還有隻有我能做到的方法──我隱隱約約有了這種想法。儘管梅露莉絲這個人從小磨練的只有劍術的本事，但是身爲父親大人的女兒、阿爾梅利亞公爵家未婚妻的我，那樣巨大的力量卻能讓許多人動起來。」

那時的我做出了選擇。

殲滅盜賊，幫助村民。

對於那個選擇我並不後悔。

就算他們真有那樣做的理由，就算從宏觀的視點來看，不過是治標不治本的解決對策。就算如此，在那種狀況下，我選擇了以武力解決的那條路。

……沒錯，那是治標不治本。

「……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沒問題。」

我當場脫了衣服。

她歪著頭一副「……您究竟在說什麼呢？」的神情。

難掩爲難的埃娜麗奴被我說服，坐上了馬車。

安娜和埃娜麗奴都沒有開口。

護衛隊隊員看到我的樣子，一瞬間瞠目結舌，但他們似乎馬上就察覺了。

今後只要構築起有用的人脈，說不定能就根本的原因採取對策。

好一會兒，埃娜麗奴沒有任何反應。

我面向他低下了頭。

「……咦？小梅露？」

就在做完準備的時候，正巧護衛隊隊員帶著國軍弟兄們回來了。

我一邊喝茶一邊觀察著她們的模樣。

那副容貌我有印象。

「就且戰且走吧。話雖如此，還是比起什麼都不做要強吧。來，趕快換衣服。」

我最後說了那句話作結。

「……一直到現在，在安德森侯爵家參加訓練的時候，我姑且是以擁有梅露這個別名的護衛兼替身的身分參與。昨天戰鬥的人是梅露，梅露莉絲大人溜出旅館在離村子有點距離的地方避難……大致上就是這樣。因爲在國軍弟兄們之中也有認識梅露的人，應該沒問題吧。比起安德森侯爵家的千金小姐舞刀弄劍，感覺更像現實吧。」

「好久不見了。」

向我發問的那個人，對前頭的那男人如此介紹。

梅露莉絲就是梅露。

……正因爲他們是透過訓練認識梅露，因此看到昨天的戰鬥就明白了吧。

最後那些話，無法否認是我主觀的意願。

「不過，我會真心誠意替你們聲援的。」

接著我忽然想起。

需要的是從根本上讓盜賊不再出現的對策。

「……究竟是怎麼回事？」

看見我們的互動，站在一團人前方的男人以眼神詢問。

……既然待在這個村子也幫不上忙，等護衛隊隊員一到跟國軍弟兄們打過招呼以後，就離開村子吧。

然後再次穿上昨天穿的衣服。

出現盜賊，討伐盜賊，又出現盜賊又予以討伐……那只是在玩貓抓老鼠罷了。

我轉移視線，面向窗戶輕聲說道。

「這次我盡情地在村民面前戰鬥了對吧？如同你們覺得可疑那樣，一般來說貴族子女不會揮劍。」

「你可以現在馬上換上我的衣服，假扮成梅露莉絲嗎？」

「……差不多是他們帶著國軍回來的時候了吧。」

「那件事跟要我扮成梅露莉絲大人這件事有何關聯呢？」

「……埃娜麗奴，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因此，我希望你能假扮成梅露莉絲。沒問題。只要用害怕昨天的事情不想見人來拒絕就行了，要是有個萬一，只要一直用扇子遮臉就行了。」

我聽見國軍的其中一人提出那個問題。

……話雖如此，確實再這樣下去什麼都不做也不行。

注視著一動也不動的她們，我的腦中思考著其他事情。

埃娜麗奴聽見我的話，似乎回過神來並做出反應。

儘管梅露莉絲這個人只能用劍討伐……可是梅露莉絲•蕾潔•安德森就不同了。

「她是梅露，是安德森侯爵家千金小姐的護衛。從小時候開始，也許是爲了完成任務而成功消化了卡傑爾將軍訓練的緣故，劍術相當了得。儘管如何用這麼少的人數討伐了盜賊令人疑惑……不過既然有她在，那就完全能夠理解了。」

只是似乎在歸納自己的想法而遙望遠方。

「……有那麼厲害嗎？」

「嗯。起碼參加卡傑爾將軍訓練的人都認可她的身手。只要有她在，即使安德森侯爵家的千金小姐沒帶多少護衛就踏上旅程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請容我自我介紹，我叫梅露。此次非常感謝各位不遠千里而來。」

「不不不，反倒是我們給您添麻煩了，非常抱歉。此次感謝您保護了這個村子。」

「不……身爲保護大小姐的人，我只是盡我本分之事。」

「真是了不起的職業精神……實在萬分抱歉，可否請您帶路前往盜賊們的大本營？然後希望您能告訴我們當時詳細的情形。」

「大……梅露，那就由我來……」

聽見他的請求，護衛隊隊員開口道，但我對此搖頭示意。

「你在馬車上等……大小姐雖然希望趕緊離開村子，但與此同時，她也顧慮著前往兩個村子外的駐紮地迎接國軍諸位的你應該累了。因此她特別允許你跟她一起坐上馬車。」

「不，在下並沒有……」

「……而且因爲這次的事情，大小姐有些害怕。雖然安娜一直待在她身邊，光是那樣似乎無法抹去不安，現在最好隨侍在她身邊。」

「……既然大小姐她那樣說的話。」

「詳情你就問坐在馬車上的安娜。另外，幸好她還事先說了要我替國軍的諸位帶路……那麼大家走吧。」

我替他們帶路到盜賊們的所在地。

直接對他們說明了當時的狀況。

應該因爲是已經結束的事件，我說明完一遍以後，並沒有特別遭到追問，意外地很快解脫。

接著回到停馬車的地方以後，我隔著門將所有事情都結束了，還有接下來要踏上回程的事，告訴了坐在馬車上的衆人。

可以隱約看見窗戶後頭坐在馬車上的梅露莉絲大人……更正，是埃娜麗奴點點頭的動作。

「那麼我就先告退了。」

……像是想跟梅露莉絲打招呼﹑好險沒人說也想問問她關於這次事件的詳細情形﹑好不容易讓埃娜麗奴變裝，沒有什麼出場的機會固然好，但也覺得做了對她很抱歉的事情等等──當我仔細思考著那些事，抓起馬車繮繩的時候──

「不，這份好意我心領了。」

「是的。待在這裏會礙事的，國軍的諸位已經到達，因此之後的事情也可以放心了。」

然而下一秒，她像是在思索什麼皺起了眉頭。

「那、那個……請恕我冒昧，我想向你致謝。」

「我叫布麗妮。昨天真的很感謝你……要是你沒出手相救，真不知道現在會怎樣……」

「不，這是我的故鄉。說來羞愧，我很久沒回來了……這次是回來這裏兼當休假。」

原來如此，是歌手啊……無怪乎會有那等美貌，我在心中點頭贊同。

沒有什麼意外，我們順利地抵達了安德森侯爵家。

回來之後，從隔天開始，我便決定以梅露的身分參加訓練。

「是的！非常抱歉！」

……兩天後。

忽然之間攔住人究竟所爲何事……我感到不解之餘往後一看，昨天在村子所救的女性站在那裏。

「衷心感謝你！」

「就算這麼說，我也是多虧了你們才得救……那是事實。」

她說著說著把寫有聯絡方式的紙條遞給了我。

那名女性慌亂地遊移視線。

於是乎，現在我們正在以模擬戰的形式戰鬥。

「這樣啊……」

不過遭到盜賊襲擊也是少有的事，要說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吧。

「其實我隸屬於歌劇團……要是到了王都之際，請容我爲你備好歌劇的座位作爲謝禮。」

「能幫上你的忙，真是太好了。」

向父親大人報告了事情始末以後，他不知爲何對我露出一抹苦笑。

「多虧有你們，我才能活下來再次高歌。真的是感激不盡。」

「對了！話說你是否預計要前往王都？」

儘管不算補償，她們兩人拜託我在訓練的空閒時間予以指導。

之後和留在村子裏的國軍軍人們道別過後，我們就這樣離開了村子。

「……這樣啊。既然你都那樣說了，那我就接受了。我很期待你的歌聲。」

「請、請等一下！」

「……是嗎？」

她好似突然想到什麼般面露開朗的表情，從手上小小的籃子裏拿出紙張，開始書寫。

布麗妮說話的時候，露出溫柔的笑容。

「……安娜，你的步伐太糟了。那樣會很容易遭到反擊。」

「咦？」

看見一臉歉意的她，反倒是我才感到過意不去。

順帶一提，她們倆和護衛隊隊員對於梅露和梅露莉絲是同一人的事都絕口不提。

因爲安娜跟埃娜麗奴也知道了梅露的存在，我就不需要顧忌了。

「原來是這樣啊……那麼這個村子，是你旅經之處？」

「那、那個……今天就要出發了對吧？」

「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老實說，若是大小姐沒有將經過這個村子排進旅程，我也不會來這個村子。身爲大小姐護衛的我，任務就是保護大小姐……若是危險近身便予以排除。這次只是偶然我要排除的敵人同樣就是你們的威脅罷了。因此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

昨天在馬背上，再加上由於夕陽開始西沉幾乎看不見她的臉……仔細一看，是一名相當美麗的女性。

我想要爲她們兩人夢想聲援的想法毫無虛僞，因此爽快地答應了。

「怎麼這樣……」

「請再來一次。」

埃娜麗奴站在安娜的前方舉劍。

那彷佛在挑釁的視線，不禁令我感到愉快。

我自然地嘴角上揚。

埃娜麗奴揮動刀劍。

……嗯，動作很不錯。

沒有任何顧忌，毫不猶豫直取對手性命的劍招。

打從有了實戰經驗，她的劍招就變了。

不是壓制對手，而是爲了確實殺掉對手的劍招。

與敵人對峙時，比起殺掉對手，活捉要遠遠困難許多。

只要沒有很大的人數或力量差距。

……半吊子的打法，別說是自己的性命，就連自己的同伴或該保護的人都會身陷險境。

就因爲這樣她才做出了選擇。是做好覺悟了吧。

殺掉對手的覺悟，以及自己被殺害的覺悟。

在接她劍招的同時，我也收到了她的覺悟和強大的意志。

「動作很不錯。」

埃娜麗奴聽見我的話，手並沒有慢下來。

「……不過攻擊太過單調。這樣下去，敵人很快就會看穿自己的動作。就像這樣。」

我配合埃娜麗奴的動作，把劍打飛。

她手上的劍輕而易舉地飛上空中。

「恩琲爾先生。」

「感謝你的誇獎。但是要我指導專業人士……能否容我當你的訓練對手呢？」

「我沒有那樣講……可是，該怎麼形容比較好呢……她們應該是將我視爲勁敵吧？能強烈感受到『我絕對不想輸』的意志。她們理解自己的力量尚且不及我，不過一旦抓到空檔，就會掙扎著想要暗算我。證據就是我曾經教導過她們的東西，下一次她們就會確實將其變成自己的。那樣對於勝利的貪心和認真，讓我也繃緊了神經。」

就算現在在訓練途中做類似指導的事，頂多也就是「類似」。

「……我感覺克洛依茲先生您纔開心吧。」

光明正大做那種事，有種讓指導官沒面子的感覺，還是讓人有點難爲情。

「今天就到此爲止。希望你們倆之後能自己重新思考自己動作的缺點。」

一副我一旦說是，他就會毫不留情的樣子。

然後舉起了劍。

與此同時，剛剛還在附近的克洛依茲先生、安娜和埃娜麗奴離開了我們的身邊。

……若當成「指導」，就已經是越權行爲了。

他用似乎要哼出歌般的聲調說話，完全缺乏說服力。

進入我耳中的噪音，在我心中被趕到另一端去了。

「梅露小姐對於武術持有的觀念真是驚人呢。可以請你務必指導我嗎？」

「梅露，你好像挺開心的呢。」

克洛依茲先生聽見我的話，臉上的苦笑笑意更深。

當集中到那種那種程度時，我睜開雙眼。

……好快。

恩琲爾先生一邊說話一邊舉起劍。

「好啊。那麼就請你多多指教了。」

「……梅露小姐真令人佩服。」

我纔剛說出那句話，克洛依茲先生就帶著愉快的笑容走近我。

「喂喂喂，你那樣講就像是我們沒認真跟你打不是嗎？」

「……我認輸。」

聽見那些話，克洛依茲先生不禁面露苦笑並嘆了口氣。

「……請多多指教。」

在我心中，那僅僅是定義爲在當訓練對手的過程中給予建議。

劃清界線很重要。

趁這空檔，我的劍鋒直指她的面前。

「嗯……好久沒有過了。認真想挑戰我的人們。」

「能對那樂在其中的你也差不多呢……能感受到那一點的你，更疏忽不得對吧？」

克洛依茲先生向她們投以嚴厲視線的同時說道。

「指導她們倆就那麼開心嗎？」

「不，克洛伊茲先生。雖然是假設……但即使沒感受到那一點也疏忽不得喔。」

「不，我沒有那樣想喔。我知道克洛依茲先生你們是認真跟我對打的喔……從訓練的角度上。」

我記得名字叫……

我瞬間閉上雙眼呼了口氣。

在克洛依茲先生身後冷不防冒出一名男人。

話雖如此，指導她們倆很開心這是事實，因此我沒有繼續反駁。

「她們是認真要殺了你嗎？」

隨著她那句話，我收起了劍。

在我說出那句話的一瞬間，恩琲爾先生出現在我眼前揮下了劍。

「沒有喔。我只是受到你影響罷了。」

我一面擋下，一面後退拉開距離。

「……梅露小姐，你真有一套。」

對說出那句話的他，我像是表示這是回禮般攻擊過去。

雖然他反應慢了一秒，但隨即化解了我的斬擊。

更加深入、更加犀利……在這種狀況下，我的精神逐漸從對手跟我的動作，轉換到劍尖之上。

……與此同時，我的心底自然地湧起歡喜之情。

下次會怎麼攻過來？

下次我應該如何接他的招？

每當我在拆解他劍招的時候，儘管他的動作時不時會讓我感到不協調，但還是高興得不得了。

但是那種時光一下子便宣告結束。

我的劍打飛了他的劍，飛到空中去了。

「……我認輸。」

那一刻，他雙手高舉如此宣佈。

「謝謝你。」

我也收起了劍低頭道。

「梅露小姐你真行……我完全不是對手。」

「是你承讓了。我纔是一直在提心吊膽。」

「從今以後，你可以繼續當我的對手嗎？」

「嗯，當然了。不如說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

我們對彼此露出了笑容。

包含那一點在內，很久沒有過那樣有趣的模擬戰了。

「當然了。」

「不……真要說的話，應該說她引出了我的實力比較正確吧。或許是因爲這原本就不算認真比試，是我爲了尋求建議的模擬戰。她要是認真起來，我一下子就敗了喔。」

在平時的模擬戰中，就真正的意義上我並沒有使出全力……因爲有可能會毀了對手。

……不過，那又如何呢？

「不，我要先回宅邸一趟。」

「你們倆都辛苦了。我要回宅邸去了，不過你們倆如果想繼續訓練的話就練吧。大小姐那邊我會負責去說的。」

我在說話之餘，再次看著鏡子。

門一開，路易確實站在那裏。

「……不過路易，這麼突然是發生了什麼？」

「我馬上過去。」

簡直像是在使不習慣的招式……那樣冷不防之際的反應遲鈍。

「路易嗎？我沒特別聽說他要來……他有說什麼嗎？」

「你真是厲害。跟小梅露能戰到那種地步的，可沒有多少人啊。」

「梅露小姐，你辛苦了。」

「……那麼，事不宜遲。可以再打一場嗎？」

「哎呀……」

於是留下埃娜麗奴，我跟安娜一起回宅邸。

仔細看看自己有沒有哪裏不對勁，最後再用手稍微梳理髮絲整理一下之後，我走出了房間。

在我思考那些事情時，安娜和埃娜麗奴出現在我身邊。

反正，我也是一丘之貉。

雖說他向來知道梅露，整理了一下之後有種事到如今又何必的感覺。

隨後我在房間擦汗，在安娜替我換好衣服的時候，其他僕役進入了房間。

對此，恩琲爾先生面露苦笑回應。

我在他的懷中抬起頭出聲詢問。

「不。他只說了是順道過來……您意下如何？」

「大小姐，路易大人來了。」

……在戰鬥期間，不經意間感受到的不協調。

我也面帶笑容回應他。

「小梅露認真起來可不得了啊──」

解散的那瞬間，國軍弟兄們聚集在恩琲爾先生的四周。

我們互相擁抱，爲重逢感到喜悅。

聽見那樣的對話，我不禁佩服他竟能伶牙利齒到那種地步。

接下來我們便一個勁兒地不斷揮劍。

「沒關係。能見到你我很高興，路易。」

「抱歉，突然就跑來了。」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撿起落地的劍問我。

……快樂的時間過得特別快這句話是真的，不知道打到第幾場的時候，響起了訓練結束的口令。

恐怕他還沒有完全亮出自己的底牌。

「我聽說你在旅途中遇上了盜賊……」

就算他手下留情，跟他的模擬戰令我覺得大有幫助。

我不禁發出了笑聲。

他爲我擔憂的這個事實，讓我覺得很愉快又心頭癢癢的

「正如你所見，我平安無事喔。」

「……嗯，我知道。可是，如果沒有直接親眼見到，我就無法心安。」

「謝謝你，路易。」

我的臉埋在他的胸膛，環住他背部的雙臂稍稍用了點力緊緊抱住。

他爲我擔心的這件事，令我非常高興。

是很高興……但正因如此，我不說不行。

「……假如又陷入像這次的狀況。我也許會再次拿起劍。屆時會讓你擔心……即使如此，還是可以容我待在你身邊嗎？」

「嗯……包括這在內也都是你的一部分對吧？」

與我的擔憂相反，他說出了溫柔又暖心的話。

「謝謝你，路易。」

真是贏不了呢，我在他的懷中苦笑著心想。

✝✝✝

「在霖梅洱公國，有權勢的貴族共有五個家族。分別是菲林公爵家、克林道爾公爵家、斯歷卡公爵家、巴斯嘉爾公爵家，以及克洛公爵家……這五大公爵家握有實際權力，讓國家得以運作。」

羅玫爾像是在整理思緒那般說了出口。

在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主人羅玫爾的書房裏。

受到衆多書本圍繞的人物，只有羅玫爾和路易。

因此，就算沒有大聲嚷嚷，他的聲音也能聽得很清楚。

「現在嘗試接觸的，是穩健派的菲林公爵家和克林道爾公爵家呢。」

然後在場的路易，也同樣似是爲了確認而開口說話。

羅玫爾聽見路易的推理點了點頭。

「嗯，多虧如此，感覺似乎會很順利。」

「你爲什麼能拿到那種情報？」

「原來如此……真正的目的在於締結不可侵犯條約。經由貿易層面上的利益，使得貴族們和有權勢的商人站在贊成一方，令本國易於接受是嗎？」

「原來如此……是糖果與鞭子並用嗎？那麼相反的，我國的利益爲何？」

「嗯。我馬上前往王宮……！」

「幹得漂亮！證據當然也沒問題吧？」

「是嗎？」

「說得也是。他一旦去了王宮，兩三天不回來我也不會驚訝。」

「這樣啊……」

奧蕾麗婭面露苦笑回答路易的話。

「霖梅洱公國有何利益？」

「母親大人，您起身走動，沒有大礙嗎……？」

「然後有個好消息……巴斯嘉爾公爵家似乎有把柄在斯歷卡公爵家手上，以致於在他們面前抬不起頭來喔。」

「你說人口販子？」

「據種種情報進行推論，那個家族似乎是害怕卡傑爾將軍因此兩邊都不站。恐怕這是由於他的地盤與多瓦伊魯國和塔斯梅利亞王國接壤的緣故吧……似乎沒跟強硬派有過接觸，目前經由克林道爾公爵家，將有關與塔斯梅利亞王國同盟的那些內容逐漸傳達給他們。」

隨後一臉正經地告訴他。

羅玫爾直接站了起來前往王宮，他罕見地跑了出去。

儘管點了頭，路易還是讓她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

「是的。抓自己領地的人賣到其他國家去。當然販賣人口在霖梅洱公國也是重罪。這件事被斯歷卡公爵家逮到，目前正處於對斯歷卡公爵家抬不起頭的情況。」

「首先能簽訂不可侵犯條約這件事相當重要。固然可以炫耀武力，但我國現在沒有能夠一戰的本錢……對於安全上的保障渴望得不得了。就貿易層面而言，對方國家以金飾加工與寶石產量聞名……各位貴族應該會很高興吧。」

「恐怕父親大人一時半刻不會回來……」

正好與他錯過，奧蕾麗婭隨即現身。

「那是來自潛入霖梅洱公國的影子的最新情報……看過非法入手的帳簿以後，我發覺資金的流向有異。接著更進一步調查後，結果發現除了那本帳簿以外，還有其他未公開的帳簿和信件……我想也差不多會有報告傳至王宮了。」

她在附和的同時嘆了口氣。

「已經沒問題了喔。明天梅露莉絲小姐也會來，不能一直躺在牀上。」

「哎呀……羅玫爾出門了嗎？」

「嗯，沒錯。他們在逐步提議要正式與我國締結同盟一事。」

「剩下的就是強硬派的斯歷卡公爵家和巴斯嘉爾公爵家了嗎？」

「所以，那個把柄是？」

羅玫爾聽見路易的情報跳了起來。

「是的。找個適合的時間。」

「據說巴斯嘉爾公爵家已經幾近沒落，實情是他們手頭很拮据。然後債臺高築的巴斯嘉爾公爵家主人……出手當起了人口販子。」

聽見路易的話，羅玫爾重重嘆了口氣。

「……你也要去王宮嗎？」

奧蕾麗婭說話時，浮現溫和的笑容。

「是的。影子已經把證據帶回我國了。詳情在王宮問就可以了。」

「原來是這樣……如果是懼怕卡傑爾將軍，還不如說不可侵犯條約是克洛公爵家十分想要的吧。」

「那兩家真的是防備森嚴啊……目前正在逐步嘗試接觸。」

「其一是可以脫離卡傑爾將軍的威脅。然後另一個則是放寬關稅。調查結果發現，霖梅洱公國的家畜業由於土地貧瘠，若能放寬那些關稅，他們應該會渴望得不得了吧。」

「路易，你聽好了。梅露莉絲小姐她肯定明白，你賭上所有一切爲國家人民服務……不對，她已經有所覺悟了吧。也包括有時會因此感到寂寞的事……正因如此，路易。你必須好好珍惜梅露莉絲小姐纔行喔。」

「那麼，身爲中立派的克洛公爵家呢？」

「突然之間這是怎麼了？」

「因爲你肯定也會讓她跟我有同樣的心情。我想趁現在先叮囑你。」

「……我本來就不打算關注除了她以外的人。她對我來說，除了是可愛的未婚妻，同時也是望著同一條道路的同志。」

「這樣嗎……你絕對不準違背那些話喔。她對我來說也是可愛的女兒。」

「嗯，當然了。」

「……抱歉留你這麼久。你也差不多要走了對吧？」

「是的……找人過來以後我就離開。」

「不要緊，我是自己走路到這裏的。」

「是嗎……那我就告退了。」

於是路易也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