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夫人的軌跡

鐘聲響起。

莊嚴又沉悶……是喪鐘。

「……母親大人……」

我對著在棺材中沉睡的母親大人說話。

可是她絕對不會回應我的呼喚。

就算知道，一看到像在沉睡的母親大人，我還是期待著如果一直呼喚，她是不是就會睜開眼睛。

但是母親大人的眼睛果然還是沒有睜開。

就算我流著眼淚抱住她，只要沒辦法逆轉時間……就無法再看見母親大人的笑容，聽見她的聲音。

擺在眼前的現實，令我流出了眼淚。

我的身體自己動了起來，爲了緊抓不放而靠近母親大人的身旁。

觸摸到母親大人冰冷的身體，我便體會到這不是作夢。

……我的名字叫梅露莉絲。

梅露莉絲•蕾潔•安德森。

是安德森侯爵家的獨生女。

父親大人是這個國家──塔斯梅利亞王國賜予領地的安德森侯爵家的主人，也是英雄。

總是笑得很豪爽的父親大人，現在情緒也相當消沉。

哥哥也在一旁嚎啕大哭。

「身爲武藝遠近馳名安德森家的男子，不能因爲那種事而哭。」

會說著那種話大聲鼓勵自己的母親大人，已經不在了。

……因爲她身在永遠不會再醒來的夢中，這也理所當然。

……這個世界蠻不講理。

是會傾聽每個人所說的話，並且毫不吝惜對人溫柔的人。

我明白了那件事。不對……是被迫明白了。

對於我的呼喚，當然不會有人回應。

我所居住的塔斯梅利亞王國，直到十幾年前都還在跟鄰國多瓦伊魯國打仗。

沒有開戰宣言，是突如其來的侵略。

她是個溫柔又出色的母親。

國軍和騎士團可說是水火不容，騎士團看不起國軍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一羣傢伙」，國軍則看不起騎士團是「不懂實戰的小少爺」。

還沒停下的眼淚又再次潰堤。

……在這種情況下，真虧父親大人身爲貴族……而且還是侯爵家的嫡子，會想加入主要由平民組成的國軍。

我緊緊咬住嘴脣，制止自己想要大喊的衝動。

那般問題掠過腦袋，但如今那種瑣事根本無所謂，我再次將注意力僅放在母親大人上。

與此同時，我發現了。

多瓦伊魯國位於塔斯梅利亞王國的西北方，土地的特色是很難種植作物，話雖如此也沒有值錢的礦產，是個貧窮的國家。

簡直像在表達大家的悲傷那樣，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梅莉，你現在能否只想著你的母親呢？」

父親大人的話語把我拉回了現實之中。

而且還不顧自己是個嫡子。

父親大人以國軍第一大隊隊長的身分，率領一個部隊前往戰地。

國軍主要的任務是守衛國境和維持國內治安。

……父親大人是不是會讀我的心？

鐵鏽味在口中蔓延開來。

「……母親大人……」

多瓦伊魯國盯上這個國家肥沃的土地，發動了攻擊。

塔斯梅利亞王國自然無法好好應對，好幾處土地遭到了蹂躪。

就因爲這樣──

外面是烏雲密佈的天空。

配置的國軍以及領主的私人士兵們遭到一一擊潰的結果，是瑟茲伯爵家徹底被敵國佔領。

從未在我們面前落淚的父親大人，有水滴沿著他的臉頰流下。

若問父親大人身爲侯爵家的嫡子，爲什麼會分發到激戰區？答案是因爲他隸屬的單位。

而且都是以戰功爲目標的二男、三男，幾乎不會有嫡子。

我閉上眼睛，祈禱母親大人能夠安息。

一般來說，貴族的兒子都會隸屬於負責保護王都和王族的騎士團。

悲傷的情緒驟然一變，強烈的憤怒佔據了我的心。

但爲什麼……

明明如此，父親大人卻只因爲「貴族社會太過古板」這個理由，就非騎士團而是入了國軍。

就在隔壁的蒙洛伯爵家領地遭到來自北方和西方兩面夾攻，處境不利之時──

✝✝✝

國家下令要父親大人的隊伍奪回舊瑟茲領。

我低喃道。

當我猛然睜開眼睛之際，視野中出現了父親大人的身影。

爲什麼母親大人非得遇上這種事……！

能聽見從周遭傳來的啜泣聲。

實際上，我聽說他在剛入伍時相當辛苦。

國軍內部似乎因爲貴族入伍有過強烈牴觸，侯爵家也極力反對。

尤其是侯爵家還鬧出廢嫡騷動。

話雖如此，據說父親大人根本不管什麼家族的事情，在軍中以自身的實力，穩紮穩打地建立著自己的地位。

國軍不問身分廣開門戶。

由於不問貴賤，反過來說軍中是徹底的實力主義。

因此在父親的實力之前，牴觸並沒有持續多久。

問題出在侯爵家。

最終雖然沒有逐出家門，但還是遭到廢嫡，讓二男繼承了侯爵家。

父親大人對於地位並無執著，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這件事。

祖父大人的判斷是正確的。

無論如何，一旦隸屬於軍隊，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丟了性命。

況且就算是武家，讓並非加入騎士團而是加入國軍的父親當繼承人，傳出去讓其他貴族聽到也不好。

……只不過那些事的前提，是沒有父親大人這等實力。

父親大人僅僅用一支部隊就成功奪回了舊瑟茲領，將防守交給後頭跟上的其他部隊以後，便直接往西走。

和遭到壓制的蒙洛伯爵領私人士兵及派遣到那邊的國軍會合，達成了擊退敵人的壯舉。

砍下的敵將首級多不勝數。

他立的戰功，足以被讚頌爲英雄。

國軍內部自不在話下，由於雖身爲貴族卻在戰地立下戰功，以及原本身爲將領的領袖魅力，就連在騎士團裏，父親也成爲憧憬的目標……我是這麼聽說的。

於是乎，那樣的父親大人不可能在身爲武家的安德森侯爵家沒有一席之地。

……直到那一天爲止。

母親大人真的是一名出色的女性。

相反喫了大苦頭的，據說是跟母親大人之間的婚姻。

既穩重又溫柔。

門不當又戶不對。

本以爲接下來會有一番爭執，然而英雄的頭銜很有分量，大家似乎自然地接受了。

「你……這究竟是怎麼了……梅莉露妲夫人！」

英雄這個頭銜的分量，此時發揮了反作用力。

叫聲刺進我的耳朵。

事到如今，這成了明白父親大人有多麼鍾情於母親大人，與其說是讓人感到暖心，不如說是感到難爲情的小故事。

不過那對我家來說理所當然。

不不不，父親大人明明在軍部設施洗去濺到身上的血不就好了……哥哥和我在內心吐嘈道。

有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和哥哥。

儘管如此，她不愧身爲父親大人的妻子，膽量很大。

就連在安德森侯爵家中，好像也有不少反對的聲音。

聽說結果隨著父親大人「如果不能跟梅莉露妲結婚，就離開國軍」的一句話後，騷動就平息下來了。

取而代之的，是有個滿身是血的男人。

不過母親大人並不在那裏。

然後，他還抱著一名滿身是血的女性。

他們兩人歷經那樣轟轟烈烈的戀愛之後結爲連理……當然就算生下了哥哥或是我，他們依然是對恩愛夫妻。

舉國上下，想跟父親大人經由婚姻締結秦晉之好的貴族家族多不勝數。

有時候還會恩愛到讓哥哥和我不禁扭過頭移開視線。

結婚紀念日那天，因爲想跟母親大人一起度過，父親大人請了假。

即使如此，這也是個非常……非常幸福的家庭。

儘管以侯爵家來說，感覺有失規矩。

嫁進侯爵家想必有許多辛酸，但她總是露出柔和的笑容。

「哥哥，母親大人還沒到嗎？」

母親大人去世那天的事，我絕對無法忘懷。

父親大人因爲有重要的典禮，所以變成之後纔會跟著過來……但即使如此，就算只有母親大人先回來，我也覺得非常高興。

宅邸突然變得吵吵鬧鬧的，我便跑到了玄關去。

雖說是濺到身上的血，但看到渾身是血的父親大人，知道沒有受傷之後──「哎呀呀，真是的。我馬上去準備熱水。」她說出這句話笑著迎接他。

「啊，肯定是母親大人啦……！」

如果還是廢嫡的話就沒問題，但身爲稀世英雄又是侯爵家的下一任主人──

母親大人是男爵家的女兒。

我和哥哥開心地等待著母親大人從王都回到領地。

「梅莉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問。不久前你也才問過。如果按照計畫，應該到我們前方的領地附近了吧。好啦，你就乖乖等著吧。」

但是在國軍弟兄的哀求之下，他無可奈何只好去工作，聽說爲了任務一結束就能回來，他把報告交給部下直接就回來了……可是在世上哪裏會有在結婚紀念日滿身是血回家的丈夫啊。

母親大人爲了慶祝我的生日，答應拋下父親大人，先從王都回到領地。

那個粗俗的父親大人，只會在母親大人面前變得很可愛……跟在軍中的父親大人的差距，大到身爲父親心腹的部下梅西男爵來我家時，視線都會不禁飄往毫不相干的方向。

哥哥和我都對此大感喫驚。

他們並沒有告訴我相識的經過，但聽說是談了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後互許終身。

父親大人再次成爲了下一任領主。

母親大人……？那個失去力氣被抱住的女性，是母親大人嗎……？

我像是結冰了一樣，當場無法動彈。

只是遠遠地在一旁看著那場騷動。

「趕快治療！叫醫生過來！」

僕役們手忙腳亂地動了起來。

男人將母親大人託付給僕役之後當場倒下。

「你也受了重傷啊！得趕緊治療纔行！」

「比起我，先救梅莉露妲夫人……」

「當然，我們會立刻醫治夫人。可是你再這樣下去的話……」

「……已經……」

從說話很艱辛的男人身上，不斷流出鮮血。

證據就是地板上漸漸染成一片紅。

「我們遭到山賊襲擊……除了我以外的護衛全死了。總算是把梅莉露妲夫人帶回來了……梅莉露妲夫人人呢？」

「你放心吧。接下來後續就交給我們。」

「是嗎……」

最後輕聲說出了那句話，男人閉上了眼睛。

「醫生到了！」

「醫生，請您立刻到這邊來！」

「這邊的男性呢？」

「……已經沒有必要診治他了。請兩位治療夫人。」

面對醫生似乎難以啓齒的話語，每個人臉上都浮現出絕望的神色。

到了這時候我終於回過神來，慢吞吞地跟在醫生後頭。

別這樣，別露出那種表情。別說出那種話。

由於出生在武家，關於生死我從小就或多或少有所理解。

跟是不是山賊沒關係。

這個世界蠻不講理。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立刻朝母親大人的方向迅速飛奔。

所以我向父親大人請求。

雖然父親大人很強，但他也是個人。

希望他能鍛鍊我。

趕快治好母親大人！

……那之後的事，我都記不太清楚了。

但是爲什麼……母親大人死了呢？

因爲他們也是這個國家的人民。

但那絕對不是悲觀，是爲了國家賭上性命，甚至值得自豪。

「……不會吧！夫人、夫人！」

……母親大人死了？

我祈求能夠報仇，悲嘆自己的無能。

要是做些刺繡之類的女孩子家會做的事，應該已實現了。

詛咒現實的蠻不講理，對自己的無能感到羞恥。

騙人的……！騙人、騙人、騙人……！

我內心的吶喊也顯得虛無，醫生離開了母親大人的身邊。

但是我記得那激烈的情緒。

爲什麼貴族非得保護人民不可！

我明白了這件事──不對……是被迫明白。

父親大人究竟……是爲了什麼，持續保護這個國家呢？

他告訴我們每次執行任務時，都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我不僅是男人婆，而且還在哥哥的影響下，沒有學習像樣的貴族子女規矩，在廣大的安德森侯爵家庭院四處亂跑弄得滿身泥巴，還穿著禮服就爬上樹。

她非死不可嗎？

但是母親大人去世之後，別說是因爲緬懷母親大人而那樣做，我還選了完全相反的路。

我哭了又哭、哭了又哭……在葬禮時一瞬間掠過我內心空空如也大洞的那些再次湧出。

保衛國家、保護人民。

母親大人的葬禮過後，我哭到眼淚流乾。

「……很遺憾……」

醫生在診治母親大人。

也就是……憤怒和憎恨。

母親大人會用笑容迎接滿身他人血漬的父親大人……她似乎卻對我的事很傷腦筋，但還是會以柔和的笑容迎接我。

父親大人明明一直在盡貴族的職責，理應受到父親大人保護的人民，居然奪走了母親大人的性命……！

……要是有跟母親大人一起度過更多時光就好了。

爲什麼母親大人非死不可……！

那是身爲貴族的職責。

但是他的手很快就停了下來。

臨終守在他身旁的僕役流著眼淚，即使如此還是以嚴肅鄭重的表情果斷說道。

父親大人沒有問我任何原因。

相對的，他只說了句：「如果你希望，老夫會嚴格鍛鍊你。」

然後從隔天開始，我就投身於訓練之中。

✝✝✝

在開始正規的訓練以前，父親大人讓我接受了體力測驗。

「你似乎比老夫想像得還要靈活。」

父親大人看到測驗的結果如此說道。

也許是因爲在宅邸裏到處跑，雖然年紀還小但似乎意外地有基礎體力。

也許是因爲在安德森侯爵家腹地裏的森林中游玩，障礙物也算不了什麼。

也許是因爲追著野生動物四處跑，動態視力和反射神經也還不錯。

「話雖如此，你要接受訓練……還早得很呢。」

他那樣宣告之後給我的訓練課表，是我日後甚至不願回想起來的地獄課表。

早上要在日出以前起牀，進行跑步訓練。

繞宅邸周遭三圈。

雖說是三圈，但在廣大的宅邸周遭進行跑步訓練相當辛苦。

「……嘔。」

跑完的時候，感覺很不舒服，甚至忍不住吐出來。

接著喝下有鹽分和糖分的水稍事休息以後，再次開始訓練。

跑步訓練後的下一樣，是走遍腹地裏的森林。

森林裏有各式各樣的地形，小小的高低起伏還算是好的。

我日夜都埋首在訓練之中。

就算沒有半點食慾，但是不喫東西就動不了……我認真地喫掉拿出來的餐點。

「……嗚。」

然後再稍微休息一下，之後就練習揮劍到太陽下山。

受到陽光照射閃耀著光輝的清澈河水，混進了我流出的一絲鮮紅血液。

自然原始的森林，據說父親是爲了鍛鍊自己才維持那樣的。

剩下我一個人，回想著烙在腦海中的畫面，自己一遍遍地動了起來。

我撕下沒有弄溼的一部分衣服，包住我的手掌。

……但還是難以隨心所欲。

光是拿著還不覺得特別重的劍，重複揮上幾百次幾千次的時候，就會重得手臂發麻。

我也完全不允許自己有那種行爲。

父親大人如他所說的，不許我說任何喪氣話。

我也覺得自己的氣勢簡直陰氣逼人。

晚上一用完餐，我就會倒在牀上像昏死過去一樣。

這個水泡，是練習揮劍導致的。

每天從中午開始，爲了重現父親大人教我的動作，我會一個勁兒地做揮劍練習。

「練習吧。」

我將父親大人的一舉一動，像要烙印在腦海中那般，連眨眼都忘記，一直盯著看。

丟下那句話後，父親大人的示範就結束了。

如此循環往復，在不知不覺間，手掌就變成那種狀態了。

然後再次攀上懸崖。

我忍著痛走遍山崖以後，再一次跑了起來。

即使看到嘔吐的我，也只是一臉冷淡。

想要變強、想要報仇……只是爲了那樣而已。

總之從客觀的角度審視自己，就是個不滿十歲的女孩子根本不玩樂，從早到晚一個勁兒地接受訓練。

直到父親大人回來爲止，我都反覆做著那些動作。

「很好。接下來老夫就教你招式吧。」

✝✝✝

在我開口問出問題前，父親大人就自己開始比劃招式了。

我把許多疑問拋到腦後，轉念將精神集中在眼前的動作上。

……每一天都那樣度過。

是要我邊看邊記嗎？

於是我暫且故意摔進小河，在那裏洗手。

在我攀上懸崖的時候，手掌倒楣地碰到岩石，水泡破了。

看見我練習揮劍的父親大人，一開口就說了那句話。

我每天過著光是培養體力和做揮劍練習的生活，不曉得過了多久。

感覺只要我發一句牢騷，訓練就會立刻被迫中止。

明明他只是一直看著卻沒有做出任何指示，突然間是怎麼了？

就這樣跑遍森林，接著終於能夠午休了。

「老夫會嚴格鍛鍊你。」

定睛一看，我的手掌紅通通的。

沒有架橋的小河隔開足有兩個成人高的懸崖，爲了前進非得爬下懸崖再往上爬纔行。

我的身體跟不上腦中的畫面。

明顯的不自然和稚嫩，我對於自己那樣的動作覺得生氣。

「爲什麼我做不到……？」像這樣的焦急感。

大概正因爲我能想像到自己目標中的動作，纔會覺得更加焦急吧。

從那之後，我每天的訓練課表中加入了比劃招式自不在話下。

「……唔！」

水泡又破了。

仔細一看，我拿著木刀的手掌，染上了些許紅色。

我撕開放在一旁的手帕，纏到我的手掌上。

……我不覺得痛。

……我不覺得苦。

因爲我明白……真正的痛、真正的苦。

不如說這種痛、這種苦，讓縈繞在我內心強烈的憎恨更加熊熊燃燒。

所以我不會停下來，我停不下來。

就這樣，我重新開始練習揮劍。

我一個勁兒地重複著那樣的訓練。

當我比劃到大致習得教導的招式之際，我就會跟哥哥進行模擬戰。

話雖如此，卻是簡單對打的稚拙模擬戰。

不過要讓身體更能記住招式，這是最適合的。

獨自一人練習，跟有人過招時果然不一樣。

感覺像是自己的鍛鍊化爲實體顯現出來，我純粹感到很高興。

「呼、呼……！」

我帶著陰暗獰笑向前一看，眼前的哥哥筋疲力盡地坐著不動。

就這樣，這次我開始了和父親大人之間一對一的模擬戰。

不僅是經驗，強度也好、速度也好，所有的一切都還遠遠不足。

變得多強我才能實現我的願望？

因此，除了和哥哥對打，當然也同時進行以往的訓練。

明明只要掌握它，我想跟父親大人的對打也能更有在戰鬥的樣子。

說不定父親大人有手下留情，但是從我的角度，他的打法可說是不留情面。

像這樣訓練結束回到房間以後，總覺得當時的感覺和掌握到的那些就變得遙遠。

我也好似將重心放在膝蓋上一般，單手放在膝上反覆做著短促的呼吸。

終於。我終於得到認同，能和父親大人對打了。

老實說，我很不甘心。

那麼我就必須創造出「什麼」，以弭平那些差距。

父親大人俯視著倒下不動的我。

不知不覺間出現的父親大人，忽然開口這麼說。

那句話令我頓時整個人愣住了。

只差一點好像就能掌握到「什麼」了。

就這樣，我再一次和父親對打。

能弭平不足之處的「什麼」。

但是下一秒我就理解了那些話，不禁笑了出來。

「梅莉，接下來跟老夫對打吧。」

前所未有的充實感和興奮，還有一點點的緊張和恐懼。

那麼我應該變得多強？

……我不知道。

……就連父親大人，也在蠻不講理的現實中失去了重要的事物。

「怎麼了，就這種程度嗎？」

但至少現在，像這樣被父親大人俯視就還早得很。

我匍匐在地上，抬頭望向父親大人。

✝✝✝

和父親大人的戰鬥中落敗的次數，究竟有多少次呢？

……完全打不到。

……結果今天也輸得很慘。

這時候我的手掌已經很難長出水泡了，相對的則是又硬又粗糙……變得非常不像是女孩子家的手。

我用手擦掉從額頭滴落的汗水。

雖然也會想那種事，但腦中想的多半都是關於剛纔的訓練。

我用發抖的手按著地面，再次站了起來。

父親大人和我之間，有顯著的差距。

「還沒完。」

「請多指教……！」

明明覺得自己變強了些，在父親大人的面前卻還是太過弱小了。

然後視線就這樣投向我的手掌。

兩種都是爲了變強不可或缺的訓練，我一邊做一邊那樣覺得。

唉……我不禁深深嘆息。

再也想不出任何事物來，我無可奈何地直接回到房間裏泡澡。

因爲每天活動汗如雨下，這是不可或缺的。

「……唔！」

熱水滲進傷口，不禁讓我痛得要命。

每天都會弄出新的撞傷或割傷，全身上下沒有哪裏沒受過傷，每次用熱水洗身體時都痛到哭也成了每天的慣例。

因此我不會讓僕役洗我的身體。

比起被人莫名擺弄，還是自己下手才能在覺得痛以前做好覺悟。

……雖說結果就是像這樣痛得要命。

洗完身體換上衣服以後，我直接倒在牀上。

在辛苦的訓練中最棒的事，就是累了能很快入睡。

不然的話，大概……我會想很多事情到睡不著吧。

關於母親大人的死，隨之而來的失落感或寂寞，還有對於身爲原兇的恨意或自責的情緒。

實際上……直到開始訓練前，我都想著那些事情，過著夜不成眠的日子。

我的意識很快就飛向夢中了。

可以的話，希望至少能作個好夢……我那樣祈禱著。

✝✝✝

就這樣，又迎來了黎明。

與此同時我換好衣服，馬上開始跑步訓練。

最近在跑步的時候不會嘔吐了。

「爲什麼停下來了！輕易就讓人找到那樣的破綻，真不像話。」

爲了掌握它，我只能透過訓練讓感覺變得敏銳。

……不足的「什麼」。

就這樣，今天與父親大人的對打又開始了。

爲了讓跑完之後發燙的身體冷卻下來，我擦拭汗水。

我的身體一個勁兒地動著，同時熱衷於思考昨天想到一半的事。

接著我把劍擱在父親大人的脖子上。

中午過後又是和父親大人的對打訓練。

「呼、呼……！」

沒有成長的話，我就連要碰到父親大人這堵高牆都不被允許。

然後我在無意之間改變了些許出劍的角度，卸除了父親大人的劍壓。

在不曉得第幾次的對打中，父親大人的劍逼近了我。

那種感覺讓我一瞬間停了下來。

只要鬆懈下來，一瞬間就會被拿下。

搞不懂就代表著跟昨天的我一樣。

就代表著我又輸給父親大人這個對手的這件事也是一樣的。

「嗚……！」

在反射動作的領域內，我也配合著揮劍。

先架開再貼近對方。

只差一點……就只差一點了。

可是我還是搞不懂「什麼」。

我的直覺這樣對我低喃。

一瞬間，我猛然把劍舉到身前。

但是再次思考那件事以前，劍就毫不留情地打在我破綻百出的身體上。

有種「就是這個！」的感覺。

父親大人的劍招依舊是又快又沉。

「十分抱歉，請繼續。」

儘管留下的輕微悶痛讓我皺起眉頭，我還是站了起來。

然而以我一介弱女子之身，不管累積多少鍛鍊，要到達父親大人那種境界的力量很困難。

我在思考那種事情的同時，也依然在跟父親交手。

即使如此，我總算跟上了父親大人的劍。

那麼我乾脆借力使力，把利用對手的力量當成戰鬥方式不就好了嗎……

因此即使現在想，也像這樣完全想不出來。

在跟父親大人進行模擬戰的時候，總覺得就要掌握到那個答案的端倪了。

剛纔不是正好掌握到了嗎？

不足的「什麼」。

如果躲不開的話，起碼要……

父親大人的劍，是用力量壓制的強力劍招。

但既然我繼續想下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那就沒辦法了。

「太慢了！」

不過我在模擬戰中太拚命，就連那到底是什麼﹑我爲什麼會那樣想都搞不懂。

相對的，我跑步的距離變長了。

眼前的光景，明明是我自己做出的事卻無法置信。

我贏了。就算父親大人有手下留情。

「……大意了。」

父親大人哈哈大笑站了起來。

打從開始訓練之後，我還是第一次在訓練中看見父親大人的笑容。

因此我更加驚訝了。

「要再來一場嘍。下次老夫要稍微多使點力。」

「……是！」

父親大人如他所言，動作的速度變快、力量也變強了。

我馬上就反應不及，一下子劍就被彈飛了。

「……拜託您，請再來一次！」

就這樣，我再次投身於和父親大人的劍招對打之中。

✝✝✝

無數次的遍體鱗傷，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拚命揮劍。

就這樣當我變得能在五次對打中贏下一次的時候──

「……很好。你從明天起參加護衛隊的訓練吧。」

「……喔……」

父親大人突如其來的指示，讓我忍不住愣愣地回覆了他。

安德森侯爵傢俬人士兵……別名護衛隊。

是跟隨武藝遠近馳名的安德森侯爵家當家的戰士。

……說一下題外話，到了父親大人這一代，因爲他說身體會變鈍，所以在王都的宅邸裏也打掉中庭建了個訓練場。

當然他們的實力也是遠遠強於其他領地的私人士兵。

所以王都宅邸的訓練場裏不光有衛兵，就連仰慕父親大人的騎士團成員也會過來訓練。

看見我那副表情，如此提議的父親大人也浮現出苦笑。

「小姐，你爲什麼跑來這裏？這裏很危險，你最好趕快離開。」

侯爵家的千金小姐要參加訓練，畢竟還是會有所顧忌。

而爲了追隨他們，護衛隊的每個成員也要求有一定的熟練度。

「……剛纔老夫有要她自我介紹，那邊的梅露會從今天起參加訓練。來到這裏以前，老夫有在某種程度上鍛鍊過她，所以不用客氣，讓她切身明白各位有多強。」

接著，在那隔天。

那低沉的聲音，使得我身體一瞬間顫抖。

應該不只我一個人覺得與其說是貴族宅邸，簡直就像是軍部設施。

最重要的，是我想試試自己的實力。

「天、天曉得。喂，你去跟她搭話啦。」

「……初次見面。我叫梅露。從今天起要參加這裏的訓練。還請各位對我多多指導及鞭策。」

一抵達之後，只見周遭都是比我大上一兩圈的壯碩大漢們。

……我實在期待到不行，禁不住笑逐顏開。

至今訓練的對手，不是哥哥就是父親大人。

說完那句話後，父親大人豪爽地笑了出來。

但是隊員們都很習慣，呼應那個聲音迅速列隊，接著挺直腰桿，用優美的姿勢站直。

然而下一秒他就收起笑容，露出嚴肅的表情。

雖說那樣也很好，但我還是想跟許多人對戰。

先不說這些，要讓我參加那個訓練？

肯定會有形形色色的人，而那些經驗會成爲我的血肉……讓我又一次變強。

順帶一提，我報上的名字不是本名，也不是平時會叫的小名，這是父親大人的指示。

先不說那些，我的那些話，讓護衛隊的隊員們之間瀰漫的氣氛更加奇妙了。

第一印象是關鍵，於是我認真地打了招呼。

我得意洋洋地前往訓練場。

「……全員，立正！」

「咦，我不要。我一下子就會嚇哭小孩。」

「當家大人來了。」

我瞄了眼隊員們的臉龐，他們的雙眼宛如跟我同年齡的男孩子那樣閃閃發亮。

我自然很顯眼。

做好準備後，父親大人出現了。

爲了訓練安德森侯爵家的男人和他們，安德森侯爵家的本宅有個相當寬敞的訓練場。

因此得以進安德森侯爵家護衛隊的門路很窄，加入之後日日夜夜的訓練也不可或缺。

「各位今天好像也很有精神，再好不過了。」

這時候，其中一名隊員開口大喊。

……雖然講起來不好聽，但如果要說，他確實是長得一副壞人臉……再加上那種氣質，要是一般的小孩見到他，肯定會覺得害怕吧。我在心中對最後說話的那個人自言自語道。

面對彷佛要把鼓膜震到麻痹的聲音，我一瞬間愣住。

只要想到那件事我就覺得很期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喂，爲什麼這裏會有個小孩？」

正因如此，他們對自己的武藝和隸屬於護衛隊之事引以爲傲。

原本安德森侯爵家每一代的男人，爲了不要讓名號蒙羞，會持續鍛鍊自己的武藝。

……害怕？不，並不是那樣。

這是因爲興奮而顫抖。

我感受到父親大人是認真的。

以及我太過期待接下來的訓練和戰鬥。

「……請多多指教！」

我用從丹田發出的聲音說完，父親大人只是笑了笑。

「那麼，訓練開始！」

接下來開始的訓練，比起平時我所做的來得輕鬆。

是因爲最近我除了父親大人吩咐的課表，還加進自己思考的各種項目的關係吧。

隨後在做完熱身運動兼提升體力的課表以後，就開始揮劍練習了。

從上往下。

每一次揮劍就會斬去多餘的情感，心情變得平靜，讓人覺得很舒服。

像是有一根芯貫穿自己的內在那樣的感覺。

在深深受到感動的時候，揮劍練習也結束了。

接下來最後是一對一的對打。

一次叫兩個人的名字，叫到的兩個人就面對面拿劍對打。

我目不轉睛似的注視著他們的動作。

原來如此，還能那樣子動啊……學到了不少。

有我自己做得出的動作，也有以我的體型來說很難的動作，我一邊思索著要是對手做出那種動作應該如何應對，一邊看著那些動作。

「下一個，梅露和拉達！」

裁判話一說完，我跟他都動了起來。

周遭開始亂哄哄發出吵鬧的聲音。

顯然對於和我對打這件事，讓那個叫拉達的男人再一次覺得傷腦筋。

不過癮的結局……最重要的似乎是大家爲了我獲勝感到驚訝。

似乎是爲了該怎麼跟我對打而感到迷惘。

對手是最先發現到我的存在並且感到傷腦筋的男人。

「……贏家，梅露。」

不管等多久還是沒看到他有要動的跡象。

此時，教師戰戰兢兢地開口道。

拉達很訝異似的雙眼圓睜，彈開了我的劍。

「是的。」

「……是。十分抱歉。」

「那麼下一個，岡茲，過來。」

我完全沒有戰鬥過的感覺。

我整個人貼近他揮劍。

「喔……！」

周遭變得鴉雀無聲。

然後把劍擺在赤手空拳的他的脖子上。

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連一點聲響都沒有。

但也因爲那樣使得他重心不穩。

因此先動起來的人是我。

我利用那點讓他跌倒，跟著把劍擺在他的眼前。

拉達低頭聽著父親大人嚴厲的訓斥。

「那、那麼……岡茲對梅露，開始！」

隨著父親的話，另一個男人取代拉達來到我的眼前。

可是我卻有種內心想咂嘴的感覺。

……好極了。

從他身上的氛圍能推測出，他似乎沒有大意。

雖說是因爲比較對象的緣故。

在好幾次的對打之後，我貼近他打飛了劍。

畢竟是他大意了。

不過能對上父親大人以外的動作和劍招相當有趣。

然而拉達卻沒有動起來。

「那麼，開始！」

話雖如此──

我一邊承接他犀利的劍招，一邊露出獰笑。

「……梅露，你還能打吧？」

果然跟父親大人相比之下，他的動作慢，劍上傳來的力量更弱。

「……贏、贏家！梅露。」

「……拉達，老夫應該說過了吧？老夫有對那名少女施以訓練。這是你的壞習慣。一旦認定對手比自己弱就會手下留情。在戰場上……不對，無論何時都沒有什麼弱者或強者之分。只有徹底瞭解該怎樣打倒敵人的人能成爲強者。改掉你那天真的壞習慣。」

裁判兼教師的男人的聲音，傳入耳中。

到了最後，總算叫到我的名字了。

「這下子你們就明白梅露的程度了吧……有任何人反對這個人蔘加訓練嗎？」

儘管父親大人那樣詢問，卻沒有半個人開口。

……我笑著心想，我被測試了嗎？

「好吧。那麼今天就到此結束！可以自由行動了！」

他說完那句話後，就結束了訓練。

結束是結束了……那麼我該做什麼呢？

老實說，今天我有種消化不良的感覺。

……雖然是學到不少。

而且第一次和父親大人、哥哥以外的人對戰，似乎讓我很亢奮。

因此我沒有放下劍，而是爲了讓身體動起來跑了出去。

✝✝✝

「……當家大人，您是在哪裏找到那樣的孩子的？」

聽見護衛隊隊長伽利亞的話，卡傑爾•達茲•安德森浮現一抹苦笑。

「怎麼？你在意嗎？」

「是的。因爲她的實力。」

「不可思議。她那麼年幼卻有足以匹敵，甚至超越護衛隊的實力。」

在伽利亞身邊，擔任護衛隊副隊長的休雷接著說下去。

休雷不愧是年紀輕輕就擔任副隊長，實力不是蓋的。

僅僅一天就迅速得到他的讚賞……就代表梅露莉絲的實力也受到隊員們認可。

「光是那樣他們還覺得不是滋味吧……大家去看訓練結束後她的自主訓練，結果所有人似乎都把那種念頭拋到腦後了。儘管有好幾個人覺得似乎很有意思而去觀察她，然而所有人無一倖免全都臉色鐵青。當然也包括事後才聽說的傢伙。他們說想起了入隊集訓。」

他的訓練就是有那麼嚴苛。

爲了挫挫他們的銳氣，卡傑爾親自排出訓練課表施行訓練。

而對於梅露莉絲能與那匹敵的自主訓練內容，讓每個人都瞪大雙眼。

時間一長，會出落成多麼美麗的女性呢……光是現在，她就已擁有任何人看到都會爲之著迷的容貌。

沒有那樣做，是因爲想讓她發揮才能。

雖被譽爲英雄，卻連保護自己重要的人都辦不到，他甚至對自己的無能感到憤恨。

獲選爲安德森侯爵家護衛隊的，多數都是在入隊前就被稱爲實力堅強的一羣人。

然後因此流露出來的感情，敲響了他本能的警鐘。

她是會讓人發自內心期待成長的孩子。

「……梅莉，你現在能否只想著你的母親呢？」

「話說在前頭……就算是老夫，起初吩咐給那傢伙的訓練內容也只有那個的一半左右喔。」

聽見休雷的話，卡傑爾望向遠方，開始回想往事。

當然也包含由於妻子亡故，希望她學會自衛術的心願在其中。

並且發揮到極致。

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事。

卡傑爾的話，令一本正經的伽利亞也忍不住開口吐嘈。

休雷則是在他身旁乾笑。

他觀察女兒的樣子，只見她不知何時停止了哭泣，取而代之的是彷佛要咬破一樣緊緊咬著脣瓣，雙眼之中有憎恨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燒。

見到了強者的剎那之間，本能感受到的警報。

她在想什麼，可說是一目瞭然。

「明明是那麼可愛的孩子。而且她現在正是愛玩的年紀對吧？明明如此，爲什麼她要那樣拚命訓練呢？」

「……就算一半也夠多了。」

正如他所言，她雖然年紀小卻已經有種成熟的美感。

以始料未及的形式失去了愛妻的他，由於失落而自悲自嘆。

而且殺害妻子的對象，並不是滿心復仇的鄰國之徒，而是自己國家的人，這件事讓他感觸更深。

說到底一切的開端，都是他妻子的葬禮那時候的事。

而那樣的她，如今傷痕累累地混在男人們中進行訓練。

在葬禮現場見到同樣悲嘆的孩子們，更是令他悲從中來。

但如果只是那樣，他不會對她那麼嚴厲。

就是那種雞皮疙瘩。

畢竟，他從自己不滿十歲的女兒身上，感應到類似霸氣的東西。

首先不可能將貴族……而且還是年幼的女孩放在那種環境之下。

這種氣息似乎是從這場葬禮的某處傳來……感到危險尋找那種氣息，隨後察覺沒想到是從自己的女兒身上發出的，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腦子不正常。

……明白自己來到了什麼地方。

實際上訓練的效果相當顯著。

見過無數強者的他，感應到了危險。

然而在那場葬禮中的一瞬間。

施行更加輕鬆簡單的訓練然後結束也可以。

他有種全身猛然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銀白色髮絲，以及宛如海藍寶石那般通透的淡藍色眼眸是她的特徵。

即使如此，卡傑爾還是答應讓她訓練最大的原因，在於他發現她身上有天賦異稟的才能。

原本目睹卡傑爾的實力，明白人上有人就已經感到挫折了……但在那之前，多數人在他以自身的基準琢磨出的訓練中明白了。

入隊集訓……別名「地獄洗禮」。

因此他對她說了那句話。

儘管梅露莉絲一瞬間愣了愣，但她的注意力隨即擺在妻子身上，再次潸然淚下。

籠罩在悲傷之中的葬禮早早結束，在那之後卡傑爾過著波瀾壯闊的每一天。

爲了逃離失落感，他投身於工作中。

傷口絕對不會癒合。

在他的心中，她的存在就是有那麼重大。

即使如此，日子一天一天過，他也在漸漸整理自己的內心……就在必定要將山賊殲滅一事，對他來說成了極爲健全的心態之際。

梅露莉絲向卡傑爾提出了請求。

希望他能鍛鍊自己……

他一瞬間感到不知所措。

理應是美夢成真的這句話。

因爲他自己曾想著，希望她能學會防身術。

然而她的雙眼卻在訴說，那不是她的願望。

正因如此，他不知所措。

走上覆仇這條血淋淋的路，自己一人足矣。

然而在那樣想的同時，他又冒出想讓她發揮才能的慾望。

就這樣，當他留意到的時候自己已經答應了。

起初，他以爲她很快就會叫苦連天。

不如說，他甚至希望她那樣做。

然而她卻沒有發過任何一句牢騷，做完了那些訓練。

「一樣嗎？」

但她仍然能緊咬他不放。

他明白應該停止，而且停止訓練對她會是最好的。

既然力量不足……她便自己創造出能彌補那些的技巧和動作。

他甚至期待起未來她會變得多強。

……實在矛盾──卡傑爾無數次嘲笑自己。

「打擾您這麼久十分抱歉。我們先告退了。」

因此他在不知不覺中不再阻止她。

隨後兩人就離開了房間。

進展順利到讓他覺得很有意思。

「……當家大人？」

並不是能知道一分就能理解十分。

伽利亞似在窺探般詢問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的卡傑爾。

在葬禮上感應到的她傑出的才能。

起初看到的劍招毫無章法。

然而她的劍招逐漸變得銳利且洗練。

「明白了。」

「……遵命。」

他們兩人異口同聲給出肯定的回覆。

追上先開始訓練、長她三歲的哥哥，於是試著讓他們對打。

接著給了她劍，教授她招式。

不久後哥哥當不了她的對手，變成卡傑爾跟她對打。

而是用不著教就能自己理解到十分，知道一分就能深入挖掘那一分。

「抱歉。老夫在想點事情……她追求強大的原因……是嗎？跟老夫是一樣的。」

聽見那話，卡傑爾回過神來說道：

最近每當和她對峙，自己都會打冷顫起雞皮疙瘩。

「……換句話說就是希望報仇嗎？即使如此將軍您還給予她指導嗎？」

「是的。重要的事物被輕易奪走，對自己能力不足感到憤恨，最終產生的覺悟。」

像是要驅散沉重的氣氛那般，卡傑爾笑著說道。

「你們好好照看那孩子。然後如果可以就引導她吧。因爲老夫沒有那種資格。當然老夫也會留意她的。」

知道那果然並非自己的誤會，令他笑了。

聽見那句話，他們兩人表示同意點了點頭。

還有她持續超乎水準地完成他給予課題的身影。

快點發牢騷啊，那樣一來明明就能成爲停止訓練的好藉口了……他好幾次那樣想。

卡傑爾說著這些話的表情，有著他們兩人前所未見的悲傷和軟弱。

「說過了吧？是一樣的。」

那就是她的才能。

「……不過，不僅如此，也是因爲發現她的才能，老夫纔會老大不小卻還心緒澎湃吧。」

伴隨著身高而來的，是無論手腳長度、力量、速度，所有的一切都會有所差異。

就算從他的角度來看，她也是天才。

另一方面，看到她沒有一絲陰霾只持續注視著一個目標的雙眼，雖說是自己的女兒，還真是令人喜愛。

而且她的雙眼中沒有一絲陰霾，只是一心在那條路上邁進。

卡傑爾目送兩人的背影離開以後，爲了前往訓練場走出了房間。

在訓練場附近，他看見兒子帕克斯而停下了腳步。

帕克斯的視線前方，是梅露莉絲在訓練的身影。

他面露微笑，眼神溫柔地守護著她的身影。

帕克斯也因爲接受卡傑爾的嚴格訓練，在同齡人之中出類拔萃。

即使如此，實力還是不及梅露莉絲。

帕克斯自己非常明白那件事。

就算這樣他依然平靜地接受了那個現實，見到如今他那般溫柔守護的模樣，卡傑爾內心感到疑惑。

「……你不會不甘心嗎？」

因此卡傑爾向帕克斯提問。

帕克斯一副這真是個意外的問題那般，愣愣地仰望卡傑爾。

「完全不會……我身爲安德森侯爵家的一員，是您的兒子。因此我明白自己的極限所在。」

說著那些話的他，浮現了爽朗的笑容。

「極限什麼的……那種東西只要試著打破不就好了嗎？」

「父親大人，訂下極限然後放棄確實是蠢事，但是您不認爲正確估計自己的力量也是必須的嗎……那傢伙和我的起跑點原本就不同吧。請恕我直言，我絕對不覺得自己贏不了跟隨父親大人訓練的大人們，但是唯獨追上那傢伙的未來……我完全看不見。看見真正的天才的時候，就連嫉妒都顯得愚蠢，這話是真的呢。」

看見兒子穩重且冷靜說話的姿態，卡傑爾發出感嘆。

兒子說的話很有道理。

勇敢和魯莽是不一樣的。

認清自己的力量，有時候也需要退一步。

就算替他打氣他也冷靜無比，再加上不像小孩子的措辭。

相對的……不對，正因如此他才能冷靜無比地分析戰力。

雖然沒辦法像梅露莉絲那樣和卡傑爾的心腹來場勢均力敵的比賽，但他的程度說不定可以勝過卡傑爾鍛鍊的衆人之中時日尚淺的人。

卡傑爾認爲那是在戰場上指揮，身爲參謀的才能。

「嗯，知道了。」

「……是你們啊。怎麼，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可能，她可是個剛滿十歲的孩子啊。」

就如帕克斯自己所說，他絕對不弱。

「……什麼意思？」

卡傑爾摸了摸低頭的帕克斯的頭，再次朝著訓練場走去。

「帕克斯大人已經擁有戰略方面相應的知識了。」

「……喂，帕克斯。你要不要學學戰略？」

「其實我在想，最近要向父親大人探詢一下。聽了以前造訪父親大人的國軍弟兄所說的事，覺得很有興趣。」

「……是嗎？那走吧。」

在房間裏頭的，是兩個在他麾下做事的人。

大總管達斯蒙站在訓練場的入口處前方，似是久候多時。

「可以嗎？」

帕克斯聽見卡傑爾的話，一臉開心的樣子。

「有什麼問題嗎？」

「……跟我國接壤的不光是多瓦伊魯國。繼續過度集中在一點而忽略其他國家，應該不是上策吧。」

「請恕我冒昧，將軍。如果是帕克斯大人就沒有問題。話雖如此，老實說……事到如今您在說什麼呢？」

這纔是這個年紀會有的表情，卡傑爾內心露出了苦笑。

一思及此，他便不經意地向帕克斯探詢。

「這、這樣啊。既然如此老夫就去問他們，決定以後會再跟你講。」

「耳聞最近將軍有關注的人物，我想趁現在拉人進國軍。」

「正因如此啊……先不說這種玩笑話了。第一隊正好結束任務回來了，我儘量給予第一隊隊長權限後，回老家順道來向將軍您報告。貝盧歷斯是負責照料的呢。」

分別是他的左右手副將軍克洛依茲，還有參謀貝盧歷斯。

「卡傑爾大人。」

「喔……第一隊是怎麼說的？」

雖然想要訓練但也沒辦法。

「原來如此。瞭解。老夫會早日回王都，看過資料以後做出判斷。」

「喔，對了。下次老夫去王都的時候，想帶上小犬帕克斯一起去……喂，貝盧歷斯。你到老夫在王都的家的時候，能教教那傢伙軍事相關的事情嗎？尤其是關於戰略的。」

「……真虧你知道這個地方。」

「那就麻煩您了。」

和他自己還有女兒比起來，帕克斯不怎麼執著於鬥爭精神或單純的武藝。

卡傑爾甚至盼望他長大之後成爲出色的武將。

「……教不教就看那孩子了，不過……」

「多瓦伊魯國沒有特殊的動靜。舊瑟茲領由此次封爵的梅西男爵統治的體制終於完成並開始運作了。基於以上事實，提出監視國境的人員迴歸原本工作的建議。不過詳細的資料在王都，請您務必過目。還有梅西男爵送來的信件供您參考。」

這正是個打聽帕克斯那件事的好機會，於是他轉身前往辦公室。

「嗯……老夫還沒看到報告書不宜開口，貝盧歷斯你有什麼看法？」

「那就拜託您了。」

「因爲您經常在這個時間到這裏來，比起亂找一通，還是在這裏等比較快。話說卡傑爾大人，國軍的人士來了。」

……然而帕克斯真正的才能說不定在其他方面，這種想法掠過卡傑爾的腦中。

兒子擁有有趣的才能，這讓他熱血沸騰。

聽貝盧歷斯這麼說，卡傑爾歪了歪頭。

「將軍，您不知道嗎？我們每次回來，帕克斯大人都在跟貝盧歷斯討論。他們會互相考察並討論過往戰爭的紀錄。」

聽見克洛依茲像在補充所說的話，卡傑爾嚇了一跳。

「……我還以爲是將軍您給出了指示，他纔會那樣做。」

「真是丟臉，這是老夫第一次聽說……不過，這樣啊。那傢伙做了那種事……」

「和帕克斯大人的討論相當有意義，今後也請多指教。」

「既然你都那樣說了……那好吧。今後那傢伙就拜託啦。」

「遵命。」

「不過將軍，您打算讓護衛隊變得多強呢？」

克洛依茲面帶苦笑說出的話，使得卡傑爾再次歪了歪頭。

「能讓這位嚴格的貝盧歷斯說出是『有意義的時間』﹑擁有戰略長才的帕克斯大人，還有得到將軍關注的神祕新星小朋友，然後再加上將軍您，光是安德森侯爵家和護衛隊就是一大勢力了。」

「……嗯。聽你這麼一說……」

克洛依茲的話，讓卡傑爾開始幻想。

並且同時感覺到自己熱血沸騰。

把前線交給女兒，兒子在後方指揮。

自己身爲將軍統率整體。

「……實在很有趣不是嗎？」

聽到卡傑爾的話，克洛依茲和貝盧歷斯苦笑的笑意變得更深了。

「三天後從這裏出發前往王都。關於剛纔所提的事，日後再說。」

「「遵命。」」

一到辦公室，就看到父親大人一臉嚴肅的樣子。

反正除了雨天以外，我幾乎都在外面做自主訓練或訓練，雨天也是在室內的訓練場做某些訓練。

原本他想的是殲滅殺了妻子的山賊後，就要儘快讓路給後進了……

一個星期會有兩三天進行正規訓練。

「……那麼，老夫也來訓練吧。」

他一面走一面思考，腦中浮現剛纔與克洛依茲、貝盧歷斯之間的對話。

這和至今的訓練所用的劍不同，是用來傷害人的東西。

一到訓練場他便低喃道。

他是在問我有沒有揮動它的覺悟吧。

父親大人對做完熱身運動兼提升體能訓練的我搭話說道。

然後爲了彌補，大家各自全神貫注地做著某件事。

對他說了請您不要太過拚命之後，他露出傷腦筋的笑容指著我的傷口說了聲「你也是」。

以我而言，就像是訓練那樣。

從早到晚做些諸如提升基礎體力、確認招式等等，其他還有很多要做的事。

✝✝✝

「梅莉，有話跟你說。到老夫的辦公室來。」

父親大人銳利的視線射穿了我。

「這是爲你打造的東西……你能成爲足以使用這把劍的人嗎？」

我猛然感到有股寒氣竄過背後。

究竟找我有什麼事？

看見笑得猙獰又說著那種話的他，正好在場的可憐護衛隊隊員流露出彷佛因爲害怕而抽搐的表情。

我懷著那樣的疑惑走向父親大人的辦公室。

打從母親大人過世以後，我們大家都這樣子。

就這麼懷著失去母親大人這個即使時間經過也沒人能治好的傷口，而且傷口似乎還在化膿。

我究竟有多久沒有發自內心笑出來了呢？

在那之外的日子，因爲父親大人也很忙碌，我會一個人進行自主訓練。

「不，沒關係。你還沒有做完訓練吧。」

「……讓您久等了，父親大人。」

有些細長，不過拿起來跟訓練用的鈍劍不同，能感覺到刀鋒有重量。

「這把劍是……」

先前我會跟哥哥一起進行訓練，但最近哥哥大致做完訓練以後，就會窩在房間裏讀書。

握柄的地方刻有侯爵家的家徽。

孩子們的年輕令他感到耀眼的同時，他也活力充沛地覺得自己不能輸。

剛纔所說的事，甚至會令他覺得很可惜。

「嗯……老夫想把這個給你。」

「還沒……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像是內心有一部分結了冰似的。

他說完話接著交給我的，是一把劍。

好久沒在晴天的上午在宅邸中行走了。

除了身爲下任侯爵家主人有很多東西要學，哥哥似乎正在學習戰略。

他從梅露莉絲和帕克斯兩人身上，感受到讓他產生那種念頭的才能。

接著在跟兩人分開後，卡傑爾再次向著訓練場走去。

……然而那又如何呢？

我至今所習得的東西，就算說得多麼冠冕堂皇，都還是傷人的東西。

「……如果是父親大人，您應該已發現到，我最初拿起劍是爲了私人恩怨。所以我無法以這個徽章……以侯爵家之名起誓。」

我沒有爲了保護誰那樣崇高的意志。

我是爲了我自己拿起劍學習。

「所以我以我的名字發誓。我對父親大人和各位前輩至今教導我的東西，以及積累的劍術感到自負。我發誓有責任在揮劍之際不玷污我的自負。」

「說得好……絕對不能違背那些話。」

收起劍，我對父親大人低下了頭。

✝✝✝

即使把劍授予於我之後，我還是跟以前一樣，每天都拿訓練用劍鍛鍊。

只會有時候爲了讓手習慣所以揮一揮而已。

仔細一想，對不是現役士兵的我來說，沒有機會揮那把劍要說理所當然也確實是理所當然。

話雖如此，我比從前變得更加熱衷於訓練是事實。

就算父親大人去了王都，但因爲有護衛隊，我並不缺訓練對手。

由於他們各有各的強，光是爲了吸收他們的優點，盯著看也獲益匪淺，對打時一邊思考對策一邊戰鬥，這也讓我學到不少。

父親大人回來的時候，我就竭盡全力和他對打。

順帶一提，父親大人回領地的頻率很高。

那是由於父親大人用的不是馬車而是策馬飛奔，所以很快，再加上只帶了少數菁英當護衛，十分輕便。

先不說那些，我不管跟父親大人怎麼對打，目前完全看不見半點贏過父親的勝機。

我還早得很。

「哎呀，婆婆，到底出什麼事了？」

「呼……」

我看見慌慌張張朝我跑來的婆婆，歪了歪頭。

用小刀一刀削到大約耳後的長度。

好像是因爲母親大人去世打擊過大……聽說是這樣。

「不，大小姐，這次邀請大小姐的是女王陛下，實在難以拒絕……」

想著我該怎麼做才能獲勝。

禮儀老師提點著我的動作。

那時候，率先看到我那個樣子的婆婆發出了慘叫……

原來我家也有請禮儀老師……事到如今我纔對此感到喫驚。

婆婆是一直服侍這個侯爵家的人。

「我身爲服侍侯爵家的人，也覺得大小姐努力不懈非常棒。可是茶會的邀請函已經寄來大小姐這邊了。」

現在想跟英雄這個稱號扯上關係的家族有很多很多。

母親大人去世確實是契機，可是我目前過著與生病無緣的生活。

然後每回婆婆儘管發出慘叫，還是會把我那慘不忍睹的頭髮剪得整整齊齊。

每次都要設法讓我上禮儀課的婆婆和我之間的攻防戰，說是早已成了爲這個侯爵家的日常生活增色的一幕也不誇張。

「今天您一定要上禮儀課喔。」

話說完，我行了個禮。

應該說從王族邀請我的那個時間點開始，就沒有退路了吧。

「敬禮的角度不對喔。還有動作更優雅一點。」

「婆婆，就算你那樣說。我目前還沒打算去茶會。那樣的話，我還寧願像這樣做訓練。」

身爲貴族子女居然不學習禮儀……！儘管會開口斥責我，但不愧長年服侍侯爵家，對於訓練本身倒是沒有多說什麼。

「哎呀，婆婆，你看我這樣子，究竟要我去哪裏呢？用往常的理由拒絕掉吧。」

我想說這次也用那個理由就好了……

「女王陛下……？」

不過這拿來當圓滑的回絕語句正好，於是就借那個傳言，用了我身體不好的理由。

現在我依然是隻要頭髮長了就剪掉。

究竟爲何女王陛下會……我感到不解。

也許爲了家族去會比較好，但父親大人說「小孩子用不著在意」，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唉……不管是臨陣磨槍或怎樣都好，總比沒有好……對吧？我從現在開始上課吧。」

✝✝✝

像男孩子一樣的髮型。

由於不能對王族有所失禮，總之我展開了茶會禮儀的集訓。

「大小姐、大小姐……！」

今天的訓練結束後回到自己房間時，我用布擦去汗水。

「誠摯感謝您今日的邀請。」

「是的。大小姐您要注意裝扮，傷口可以用服裝遮掩，頭髮的話，至今大小姐剪掉的頭髮都有保存下來，只要用那些編上去當成假髮應該沒問題。」

接著在我全數拒絕以後，不知不覺間就傳出我身體不好的傳言。

婆婆斬斷了我的退路。

剛開始訓練的時候，我嫌礙事就自己把頭髮剪了。

再怎樣頂著這顆頭去哪個家族都不行，所以即使有邀請我也會拒絕。

時間正好是中午過後。

每當跟父親大人對打，自己不足的地方就會清清楚楚擺在面前……但就是那樣才令人興奮。

不過也難怪我會這樣想。

先不說哥哥，父親大人不太理這種東西吧，甚至我也是第一次上課。

「笑容太僵硬了喔。再來一次。」

每次提點的時候，老師都會拍手。

總覺得拍手的聲音快變成我的心理陰影了……我在內心發出了嘆息。

明明比起訓練動得更少，但光是休息一下便湧現強烈的疲倦感。

不習慣的這些動作，讓我感受到的精神疲勞就是如此嚴重。

我一次又一次練習入場，結果這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接著隔天是喝茶的課程。

……我原本平常就不喝茶。

畢竟一整天都在訓練，沒有時間優雅喝茶。

「……不行。您那種切法，麪包不就垮了嗎？」

老師拍了下手給出提醒。

「您的一口要更小口。那樣子看上去很粗俗喔。」

啪！

「不用切得那麼小塊。司康珍貴的口感都糟蹋掉了。」

啪！

「就說了，請您一口不要那麼大口！」

啪！

……已經到了我每做一個動作，都會遭到制止。

「婆婆，別出聲。」

最近我在我家的腹地內進行騎馬訓練。

……我能夠平安無事度過女王陛下的茶會嗎？

就這樣無邊無際亂想之餘，不知不覺間便離開了安德森侯爵領。

我看著銳利的視線發出一聲嘆息，隨後集中精神在課程上。

不過是個茶會。但卻是重要的茶會。

從跡象中能得知，敵人的數量很多。

✝✝✝

我發自內心覺得，有像這樣事先堅持說劍不放在手邊就不放心而帶著，真是太好了。

只要靜靜地喝茶，有什麼話題轉到自己身上或有人提問時再回答就好了。雖然似乎真的會變成只是待在那裏，但除此之外的訓練……更正，是課程就時間上來說不可能。

我想像著那樣假設的世界，笑了出來。

要是母親大人活著的話，我會走上完全不同的路嗎？

「……發、發生了什麼事？」

這麼說來，最近都不曾欣賞過景色了……我在心想的同時喃喃道。

我腳下踩的是低跟的鞋子。

頭髮已經接上假髮，罕見地穿上裙子。

然而我的心卻平靜得不可思議。

突然間遭到襲擊，不可能會有人不害怕吧。

不如說爲了撫慰亢奮的自己，我緊緊握著劍。

貴族的禮儀真是深奧呢，我有了這種遲來的感想。

……就這樣上了速成課程，總算學會臨陣磨槍的禮儀前往王都。

我想著那種事的時候，馬車正搖搖晃晃移動著。

……大概吧。

在前方的婆婆，用不安的聲音那樣問我。

那之後又走了一小段路，馬車的速度突然變快了。

「……真是悠閒的風景呢。」

出了什麼事，不必問也能明白。

感覺到護衛們的氛圍變了，我迅速封住婆婆的嘴。

「……婆婆，你冷靜點。」

……這也難怪。

我一天到晚都只想著要變強，實際上過著除那以外什麼都不關心的日子。

我撫慰眼前發抖的婆婆。

「是……」

……總覺得辦不到。

雖然不曉得對手是誰，但現在有人要襲擊我們。

護衛隊隊員們神色緊張殺氣騰騰。

我肯定早已不是個男人婆，也不會是速成……而是身爲一名真正的貴族子女，現在一定正在接受正規訓練。

證據就是當我窺探外面的狀況一段時間，便聽見遠方開始傳來熟悉的刀劍碰撞聲響。

我有多少年沒搭馬車了呢。

簡直就像中邪一樣──事到如今我有那種想法。

「大小姐，請不要想東想西，請您集中在課程上。」

老師拍自己的手發出聲響，我的身體對聲響有所反應停止動作，這到底是第幾次了呢……就連要數都覺得麻煩。

我悄悄掀開窗簾，從窗戶看向外面。

就在護衛們和敵人交戰的時候，其他敵軍筆直地朝這輛馬車衝了過來。

接著，就在有個人粗暴打開門的一瞬間──

我反射性地用最快速度拔出劍，憑著這股氣勢砍下那男人的首級。

噗茲一聲，溫熱的赤紅噴了出來。

鐵鏽味也籠罩了馬車內。

真的是反射性的動作。

我以牢牢記住的、身體習慣的動作，就這樣毫不猶豫地揮下了劍。

在攸關性命的狀況下，也沒有猶豫的餘力。

明明是首次出戰，我真的非常乾脆就做出了奪去對手性命的行爲。

那一瞬間，我愣愣地望著沒了頭的男人。

跟我家的護衛穿著不同，是很簡陋的裝束。

我姑且檢視了一下頭顱，長相是我不曾見過的人。

……是我殺的嗎？

一思及此，想吐的感覺就從內心深處湧了上來。

不過我很快地回過神來，騎上剛死不久那男人的馬。

「怎麼了！如果是向卡傑爾將軍學習的你們，就算數量不及對方也要擊敗敵人！」

一開口激勵數量處於劣勢的護衛們，他們便很訝異似的一瞬間望向我。

不過他們隨即轉變成嚴肅的表情，將精神集中在跟自己刀劍相向的對手身上。

我也拔起假髮丟掉，舉起了劍。

揮過上千次、上萬次的劍，簡直就像身體的一部分。

推測下一步，乘虛而入。

軌跡成了一縷清風奪走對手的性命。

不管多麼想抓住、想要回頭，都無法回到過去。

我將視線朝他望去，男人便發出短促的慘叫退後。

我好像被誤會是替身了。

感受對手的呼吸。

鬧出身體不好的大小姐傳言的我，發生這種事如果還能一臉泰然自若地出席茶會，對方會覺得不自然。

每一天都在選擇，不斷積累。

……開玩笑的，只是用不著出席的話，我就不想出席而已。

……就算去思考假設的未來也沒用不是嗎？

就算去思考假設的世界也沒用。

我的視線投向前方時，發現一名倖存的敵人。

……對方不是挺怕我的嗎？

當我回過神來，只見我的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因爲劍已經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我的身體已經牢牢記住瞭如何戰鬥。

我無法改變逝去的過往。

「大小姐您……」

「這樣啊。那你盯上大小姐的原因是什麼？」

「我回領地去。父親大人會向女王陛下報告這件事，就算說我由於勞神倒下了，女王陛下也能理解吧……假髮也不見了呢。」

那一天、那一刻我早已做了選擇，要像這樣在戰鬥的路上向前衝。

我在戰鬥的同時，忽然間想到那種事。

母親大人去世後，我選擇了戰鬥這條路……結果就是這樣。

「我、我沒聽說啊……！坐在上頭的是替身什麼的，我根本沒聽說啊！」

唉……看見我的容貌和舉止，確實不會覺得是貴族子女吧。

我不禁發笑，朝著男人舉劍。

不可能會後悔。

要化解誤會很麻煩，考慮到日後，順著他的話說下去是最好的。

現在這情況讓那男人徹底嚇到腿軟。

「我、我不知道……」

「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們只是掌握今天侯爵家的大小姐會經過這裏的情報，然後……」

附近一帶化爲一片血海，好幾具不會說話的屍骸倒在地上。

我瞪向大叫的男人，只見他的臉正在抽搐。

身體如想像般行動，甚至到了神清氣爽的地步。

然後在生死關頭的前方，找出生機……！

「……似乎有必要確認真僞呢。那邊的你還有你，把這個男人綁起來，將人交給在王都的父親大人。把這件事一併向他稟報。」

「因爲大小姐身體不好，我就代替她來了……所以？你有其他同伴嗎？」

爲了逃命所備的馬也跑了，他沒有能離開此處的手段。

「沒、沒有……」

時間不斷向前走。

我爲了確認狀況環視四周，看見護衛們似乎在各自擊潰對手。

意識底端的本能對我耳語。

靜下心讓意識沉底，有種神經變得敏銳的感覺。

雖說上了密集課程，但真心話是我不想以臨陣磨槍的狀態參加女王陛下舉辦的茶會。

看了看馬車，雖然沒有全壞，但也是傷痕累累。

最大的問題是車輪出了問題。

「婆婆，你沒事吧？」

我向裏頭的婆婆搭話，發現她臉上毫無血色。

「……是、是的。」

婆婆抓住我伸出的手，那隻手還在微微發抖個不停。

……至少沒有昏過去，該說不愧是服侍侯爵家的人嗎？

「縱然那個人說沒有其他同伴，然而無法確定真僞。一直待在這裏可能會很危險，還是快走吧……更何況前往王都的兩個人，還要帶上一名俘虜。然後，雖然很對不起婆婆，但來個人騎馬載她一程吧。」

我握住了繮繩。

「那麼，各自解散。」

話一說完我便開始策馬疾馳。

除了前往王都的兩名護衛以外，其他人都跟在我的後頭。

就這樣，結果我沒去王都，回到了宅邸。

✝✝✝

「……抱歉，打擾了。」

卡傑爾敲了門以後進入房間。

「是安德森侯爵嗎？不好意思請你稍等一下……我說你，把這裏的文件送到各相關部門去。還有這份文件這樣可以，但其他兩份拿回去。這裏和這裏有矛盾。這是單純措辭有誤，還是合作上有所不足呢……另外，這邊是日程表的預測想得太美了。有這些量的話，光是要取得確認最少也要花上一個星期吧。動作快固然好，但要按照實際情況來。」

卡傑爾開口搭話的是正在工作的這個房間的主人……羅玫爾•齊普•阿爾梅利亞公爵。

他跟卡傑爾完全相反，是個相貌溫和、有貴族風範的貴族。

「喂喂喂，在這個王宮中有不戴面具的人嗎？在惡鬼的巢穴，刺探對方是家常便飯。大家都在處心積慮想著如何扯他人的後腿呢。啊，好可怕……我只是那張面具很厚而已。」

卡傑爾見到羅玫爾的這副模樣。

並且此時此刻，他仍然營造出與那身分相應的威嚴。

他受部下之邀前往王都一隅的酒吧，看見那裏有個似曾相識的男人……正這麼想的時候，發現對方是羅玫爾。

「其他所有人也各自把我今天提出的課題帶回去討論，明天再提方案給我。」

與他溫和的言談舉止相反，他被評爲擁有很高的政治敏銳度。

「……所以？今天你爲什麼來我這裏？難道你只是爲了問那件事而來？」

聽見最後的指示，所有人低下頭，各自離開了房間。

「那個……」

「怎麼說，您那種態度轉變真讓人不習慣。」

笑了一會兒以後，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

「事到如今，雖然說要把一切都告訴你……不過如你所見，你眼前的男人就是羅玫爾•齊普•阿爾梅利亞。」

那銳利的眼神甚至令人覺得可怕。

……他不僅是宰相，也是首席貴族的當家。

「抱歉，讓你久等啦。」

那一瞬間，羅玫爾用的語氣像是待在酒吧的那些人，剛纔的威嚴早已煙消雲散。

除了原本擁有的政治敏銳性，再加上了解「敵人」的他，只要有那個心，就能在對手不知不覺的時候，隨心所欲將其玩弄在股掌之間不是嗎……

就因爲是公爵而熟知貴族的事，也像這樣學習著人民的事。

卡傑爾是那樣想的。

卡傑爾面露苦笑，羅玫爾則是開口大笑。

就這樣，留下來的只有房間的主人羅玫爾和卡傑爾而已。

「是嗎？是說你比上次冷靜多了吧。」

「……平常的您是戴著面具嗎？」

不愧是宰相，卡傑爾內心暗暗讚歎。

儘管語氣依舊是那般平易近人

羅玫爾竟然混在平民中喝著酒。

「……我在那種酒吧裏就那麼奇怪嗎？」

「原來如此……可是公爵您爲什麼在那種酒吧裏？」

聽見卡傑爾的話，羅玫爾賊賊地揚起嘴角。

若對羅玫爾來說的「戰鬥」是指政治，那麼「敵人」就是除了王以外住在這個國家的所有人。

「哎呀，那時候你喫驚的樣子可真是值得一瞧啊。真虧你沒喊出我的名字。」

簡直像是淘氣的孩子惡作劇成功那樣的笑容。

那種模樣像是能成爲他的左右手工作，令他們感到自負。

現在接受他指示的男人們雙眼發亮。

「要去了解人民──我的老爸經常這麼說。戰略也一樣──要去了解敵人。要統領人民實行政事，不可不瞭解對手。所以我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就會混進街頭的各個角落，聽大家說許許多多的事。哎呀，甚至不知不覺中語氣就固定成這樣，但也是因爲那邊比較有趣又輕鬆啦。」

「雖然這樣講怪怪的……若要說實話，應該是覺得意外吧。」

對於卡傑爾的問題，羅玫爾愉快地笑了。

「令尊說了相當棒的話呢。實踐那些的您也是，但同時也令人害怕。」

……那是個偶然。

「那時候，您要是沒有壓著我的嘴巴說之後會把一切都告訴我，我就會叫出來了。」

在房間裏待命的其他衆人正側耳傾聽，似是不想漏掉一字一句。

是這個國家的首席貴族阿爾梅利亞家的當家，也是宰相。

看見支支吾吾的卡傑爾，羅玫爾嘆了口氣。

「這樣啊……我還以爲你終於來找我商量了……是我自以爲是了。」

「商量……？」

「我說過『卡傑爾將軍，我非常能體諒你的心情。我希望無論何時都能助你一臂之力。要捕抓山賊的時候，請務必跟我說一聲』……這樣。」

「……啊！」

像是在說現在纔想起來的反應，讓羅玫爾浮現出苦笑。

「怎麼，你果～然忘記了嗎？那時候去酒吧果然是正確答案吧。」

羅玫爾最後低聲說出的話，讓卡傑爾做出嚇了一跳的反應。

「儘管覺得不可能……但您在那個酒吧裏，是爲了讓我到這裏來……是嗎？」

這幾乎是直覺。

然而以爲是錯覺而沒放在心上的，卻是再明確也不過的話。

不可能，那只是純粹的偶然……心底雖這樣想，然而他會在那個酒吧裏，比起他父親說過了解人民的那個理由，這更能讓人接受。

實際上卡傑爾現在人就在這裏。

「我平時就會去酒吧是真的喔！我剛纔也說過了吧……不過，說得也是……」

在苦笑著低喃的他眼中，閃著奇異的光芒。

「『這世上沒有偶然』呢。」

卡傑爾瞬間受到他的震撼，整個人愣住了。

「不可能……我那天會去那裏，是部下找我去的喔。那完全是個偶然。難不成您指示我的部下……？」

「對著已經超越尊敬到達崇拜你的那些傢伙，說希望把你帶出來應該要花上不少功夫吧。」

「不然，您是怎麼做到的……？」

實際上上次監督的那組在訓練最後一天，確實有邀他去喝酒。

說成是偶然他還更能接受。

不過那是好幾個月前，而且只有過一次的事。

將四處散落的點和點連繫起來，做出推測，並且介入得出自己追求的結果。

雖然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喫驚，但還是沒習慣。

咧嘴笑著的羅玫爾，看上去像是有了十足把握。

面對說得一副若無其事的羅玫爾，卡傑爾起了雞皮疙瘩。

「我渾身發冷啊。在那當中只有她死盯著前方看。在對現實的蠻不講理感到絕望的同時，又有著不願屈服那樣的強大……她的雙眼中蘊藏著那樣的火焰。」

這就是這個國家的宰相嗎？他爲之戰慄。

卡傑爾側耳傾聽羅玫爾的話語，眯細了雙眼。

隸屬軍隊的人自不在話下，擔任宰相的羅玫爾能準確掌握訓練的日程也姑且不論，但是連去喝酒這個事實都知道，這件事讓卡傑爾大喫一驚。

卡傑爾有種渾身發冷的感覺。

「……我明白您的實力，就因爲明白所以想問問，您究竟要幫我什麼？恕我冒昧，我不認爲您有打鬥的實力。」

他究竟看透了多少事情？

「九成是身爲宰相的盤算……你對這個國家來說，是現今不可缺乏的人物。相當受人民歡迎自不待言，你的存在本身可以牽制其他國家。實際上多虧有你，跟多瓦伊魯國的交涉才能順暢進行……因此你厭惡國家或是被擊垮的話，那我可是會傷腦筋啊。」

「身爲宰相，觀察軍隊的動向乃理所當然，去喝酒那種事沒有隱瞞的話，就會從人的嘴巴泄漏出來。是我在城鎮的酒吧偶然聽到的喔。因爲你很有名。」

「不過真虧您知道啊。明明去的跟上次不是同一間店。」

「我有出席你妻子的葬禮對吧？」

「直覺。」

「……喔……」

「多去幾家店的話，就會知道騎士們愛去的店家了。」

「您的千里眼和順風耳到底有多強啊。」

眼前的人物，究竟能預料到多少事情……！

「最近身體虛弱的女孩，能接二連三打倒山賊嗎？」

卡傑爾立刻察覺那件事，嘆了口氣。

「您真愛說笑。小女身體虛弱，豈能戰鬥。」

「……您爲何不惜做到那種地步也要幫我？」

「我只是想做個參考……爲什麼您會知道？對外姑且佯稱是由小女的替身兼護衛收拾的。」

「是啊……我連你的女兒也贏不了吧。」

聽見羅玫爾的話，卡傑爾打從來到這裏之後第一次笑了。

「我自己也這麼覺得。不過……我親眼目睹並感受過。那讓我得到了最大的信心。」

「國家……是嗎？」

「真不像是您會說的答案呢。」

雖然除了直屬部下以外，是受到國家的請求……但因爲想要參加的人很多，於是分組在一定期間內監督。

「這次的預測很簡單。總之上次的那些傢伙跟你去喝酒了對吧？這次的那些傢伙聽到那件事，訓練的最後一天不可能不帶你出去喝吧。」

「我女兒可不曾離開過領地啊。」

「第一點，是從遭襲地點到王都的距離。誘餌會放在自己前頭或是身邊。若是由一名護衛當誘餌分頭行動，那樣比較有效率，可是誘餌卻是在從那裏以最快速度前進，能差不多趕上茶會的位置上。我在想會那樣子逼迫身體虛弱的大小姐嗎？」

聽見羅玫爾的話，卡傑爾猛然定住不動。

「第二點是？」

那已經不是預測，是預知了。

「是喔。」

打從卡傑爾就任將軍一職以來，就監督過許多人的訓練。

「我認爲人類要達到採取該行動以前，會有內部因素和外部因素。內部因素換言之就是思考的過程。那要考慮每個人的性格或舉止進而去想像。然後外部因素就是已經發生了的事情，和今後會發生的事件吧。採取行動就是斟酌那些得出的結果呢。」

一樣的。

和過去他在她身上感受到的東西一樣。

「我不明白什麼武術的才能。可是你的女兒，並沒有因爲母親去世的『關係』而變得身體虛弱對吧。似乎是踹開病魔衝過去了。如果是男人的話，還真想讓她在我麾下鍛鍊呢。」

「您應該有兒子纔是？」

「我想讓她跟小犬一起在我的麾下。他們倆要是能聯手，感覺能做出相當有意思的事呢……不過這種話是有點想太多了吧。」

「嗯。因爲她是女性，最重要的是我也很期待她的武藝能提升到什麼程度，所以不能讓給您呢。」

「呵呵呵……說得也是呢。話題扯遠了……不過我確實沒有武力。但我覺得我當文官也當得還行喔。爲了方便你行動，我會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援。跟我聯手的話……不光是山賊，連山賊的幕後，也能全都讓你擊垮喔。」

「山賊的……幕後？」

「怎麼，你還沒有調查到那裏嗎？那麼到你跟我聯手爲止就先保密。」

「呵呵呵…………哈哈哈……！」

卡傑爾笑了。

從丹田放聲大笑。

他的笑聲，甚至讓傢俱震出匡啷聲響……就是如此誇張。

「有趣、有趣啊。您要奉陪我的復仇到最後……因此，我理解成這是爲了減輕我的負擔可以嗎？我可以全神貫注在爲了自己而發揮力量嗎？」

從卡傑爾的內心深處湧現出的是充實感。

只要盡情發揮力量就好，行動時可以完全不必在意後續的事，是多麼棒的事情啊。

自己的本質頂多就是一名士兵……他笑事到如今才發現那件事的自己。

身爲將軍，在戰場上東奔西跑感覺也不賴。

準確來說，看見戰況如自己所想那般變動，甚至會覺得興奮。

然而在平時，這個將軍的頭銜對他來說早已等同於一副枷鎖。

「好！」

討厭貴族社會的他，不管願不願意都已經深陷其中。

就這樣，塔斯梅利亞的宰相和將軍用力地握了握手。

其實原本應該是部下做的事，就因爲卡傑爾出面事情能順利運行，把很多事都推到他身上了也是原因之一……那是他所不知道的事。

「抱歉！那麼重來一遍……老夫纔要請你多指教啦！」

「當然。難得聯手……首先給我想辦法改改你那正經的語氣。」

總而言之那些負荷讓他舉步維艱。

要如何才能不被帶著親切笑容接近的人們騙走，套出好條件。

誰管那種東西啊！卡傑爾發自內心那樣想，可是隻要一想到部下們，他就無法逃走。

不論是國家還是人，爲了想跟著沾一沾他的榮耀，就將他呼來喚去。

是各個部門之間的折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