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智者的懷錶

1

就像傭人有規定一樣，主人也有應該遵守的要點。

「花穎少爺，失禮了。」

執事衣更月爲花穎整理背心衣角。

這種時候花穎道歉是不對的，對方也不希望花穎道謝。話雖如此，不可一世的態度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花穎應該採取的態度是「像個主人的樣子」。

「馬場狀況好像不錯呢。」

「幸好昨晚雨下不久。」

衣更月禮貌地回應，遞出手套。

對工作對象心懷敬意，確立責任歸屬與命令系統。先人流暢完成工作的智能產生了規則。

所有人恪守本分、各司其職的組織帶來美麗的和諧。

而領導這一切的，便是一家之主的威嚴。

「白妙號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花穎雙手穿過手套彎曲手指後，皮革獨特的柔韌漸漸與關節密合。馬褲、左右不對稱的長筒靴，不同於平日所穿衣物的觸感令花穎身心都打起了十二萬分精神。

由於騎馬與危險比鄰，因此這身服裝剛好拿來切換心情。

「從入學考後過一段時間了，好不容易我回來可以隨時騎馬的，白妙號會不會又忘記我了……」

「恕我僭越，我聽說馬錶現負面情緒時經常會把耳朵倒向後方。您回國和白妙號重逢後，牠身上都沒有這種反應。」

「是嗎？」

「是的。此外，馬是利用嗅覺來識別個體對象，雖然我並不精通動物生態，但如果馬身上也會有普魯斯特現象的話，白妙號記得您的可能性便非常高。」

「你是說只有嗅覺是與海馬迴和杏仁核直接鏈接這件事嗎？」

無論何時問任何問題，衣更月的答案都無懈可擊。

花穎會失去一家之主的威嚴，衣更月身爲執事的尊嚴也會受到傷害。

花穎哼着歌走在走廊上，沒有踏好階梯。鳳丟出手中的謎樣物體——花穎的想像力無法顧及到細節——接住花穎。

花穎撐起靠着衣更月的上半身，扶好滑落的眼鏡。

馬兒身姿挺拔，馬背上視野開闊，能一眼望向遠方，耳畔安靜得像是連聲音都被留在地面上一樣。

他似乎用了非常大的力氣將花穎拖回來的樣子。

主人不能向傭人道歉。

白妙號在最前面的馬房等待花穎。

花穎看到衣更月蹲在廄舍前，把手伸向地面。

有某個發光的東西掉在地上了。

途中，因爲看到那個不再發光的東西，他放緩了腳步。

（……我可不是想和衣更月道謝喔。）

花穎一輕聲呼喚，白妙號便豎起耳朵，轉動厚實的脖子。由於纔剛聽過馬耳朵的事，花穎非常開心。

正當花穎伸手之際——

衣更月詢問。靠近的聲音比問題的內容更讓花穎察覺出異狀。花穎轉頭往後看，發現腦袋旁就是衣更月的臉。他抓着花穎的上臂，修長的手指陷入外套中。

花穎潑打池水站起身。

「白妙差點踩到我了嗎？」

「衣更月，在廄舍的時候，你的懷錶掉了吧？」

「沒有。」

衣更月沒有高低起伏的聲音，令花穎有了平安無事的真實感。

『鳳，對不起，都是我，害重要的謎樣物體壞了。』

那是揮下的馬蹄鐵挖掘土壤的痕跡。金屬陷入了有如蓋下刻印般下陷的地面裏，碎裂的鏈子悽慘地散落一地，令人不忍卒睹。

「道歉，會道歉啊。」

衣更月尖銳的叫聲。

花穎垂下眼眸想像——

「我現在過去。」

提着水桶的廄務員停下腳步脫下帽子。聽見招呼聲，原本在馬場的另一位廄務員也跑上前。兩人都是花穎熟悉的臉孔。

廄務員拿下帽子，雙手緊捏。

「我能和白妙重溫過去的感情嗎？」

「是我們沒有確認充分，真的非常抱歉。」

可以說想說的事，很輕鬆。

花穎戴上頭盔，扣上下齶的帽帶。

花穎一邊聽着馬蹄刻在地面的好聽聲音邊走入廄舍。

花穎和衣更月是工作上的關係。

「烏丸少爺。」

「烏丸少爺，您好。」

衣更月似乎是在門旁待命的樣子，他從朝和室中央呼喊的花穎死角中回應。電影裏，只有殺手會這樣避人耳目、隱藏氣息——雖然想這樣說，但驚嚇主人心臟的這件事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黑色馬具令如名字一樣潔白的馬身更加醒目，強烈的對比令觀者無法移開目光。修剪俐落的毛髮與彷彿聚集早春雨絲般的鬃毛，在昏暗的馬房中也似乎帶着光芒。

「感謝？不對，我是要問你懷錶有沒有壞掉。」

小時候，教導花穎禮儀規矩的人是母親和鳳。

（這是……）

「不，我才抱歉。因爲我意外出現的關係，害白妙用勉強的姿勢着地了。牠沒事就好。」

花穎記得那道沾滿泥土的優雅顏色。

騎馬時不能有意外。花穎將眼鏡換成護目鏡，切換意識。他向白妙號道歉後，趾尖套入腳蹬，將身體提到馬鞍上。

（如果我弄壞鳳的個人物品……）

廄務員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烏丸家寄養馬匹的廄舍位於佔地廣大的牧場一隅。牧場代馬主照顧騎乘機會並不多的馬匹或是退役的競賽馬，交由專屬廄務員和獸醫師負責，深受馬主的信賴。

花穎就像通過廣角鏡頭觀看一樣，渙散地捕捉有着馬兒、廄務員和衣更月的風景，但大概是日光太強的緣故——

花穎離開樹蔭，靠近廄舍前發光的那個東西，蹲下身。

「我在。」

花穎從樹蔭下遠眺，衣更月正與一名廄務員說話。比馬還高出一個頭的高挑身材，令款式古老的西裝看起來都像是特地訂作一樣。奶茶色的頭髮梳向後方，露出的側臉宛如冷靜的化身不顯一絲感情。

花穎鬆了一口氣，打算移動到白妙號的身邊。

由於廄務員的僱主是牧場經營者，花穎是客人，所以在禮儀規矩上十分隨意。花穎可以向他們道謝或道歉，他們雖然也會慎重對待花穎，但以工作內容爲優先，沒有義務回應客人不合理的要求。

花穎停下腳步回顧自己不經意的想法，對自己辯解。

「……」

（爸爸和鳳是怎麼做的呢？）

「是的。」

「您看到了嗎？」

「衣更月！」

「謝謝，麻煩你們了。」

牧場附近有座小小的溫泉旅館，只對熟客營業。在一人獨享的岩石溫泉中，可以不用介意任何人，盡情放鬆因騎馬而疲憊的四肢。然而，只有今天花穎沒這種心情。

「似乎是因爲鏈子太舊，脆化斷掉了，感謝您的關心。」

「花穎少爺！」

一本正經的話語十分頑固，像是拒絕對話一樣。

眼角一隅裏，陽光閃爍，在他的眼中灑下光粒。

繼承烏丸家前，花穎也有向鳳道歉和向雪倉道謝的機會。即使繼承一家之主後，一有機會他也會向大家道謝，也對衣更月道過歉。

花穎夾緊雙腿，拉起繮繩讓白妙號前行。

擦過臉頰的風。

花穎抱着膝蓋浸泡在熱水中。

如果沒有花穎，白妙號就不會受到驚嚇揚起前腳。因爲白妙是匹聰明的馬，本來就不會去踩到懷錶。

他們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其他任何關係。

花穎笑着回應兩人，離開廄舍。

那是衣更月的懷錶，聽說是鳳轉讓給他的。

大概是爲了避免嚇到馬兒吧，廄務員避開大聲說話，用手指比出一個圈。

2

不知道是不是花穎多心，衣更月的聲音有點僵硬。

花穎太拘泥於規矩了。

衣更月非常討厭無法完成職位上的工作。

花穎踏穩水底平坦的岩石從溫泉中起身，披上準備在更衣處的浴衣，打開拉門。

「真的非常抱歉，烏丸少爺！」

「白妙。」

完成執事的任務、要求花穎像個一家之主都屬於工作範疇。花穎就算無法道謝或表達歉意也沒有什麼問題。

馬場南北相隔一條寬度能容兩輛車子交會的小路，南邊是設有障礙物的馬術競賽區，北邊則是土壤平坦的標準馬場。一名看似廄務員的男子正讓一匹栗色馬慢步繞圈。

所有東西同時襲來，一瞬間又離花穎遠去。

花穎無法立刻掌握髮生什麼事了。

揚起的馬蹄。

花穎眼前浮現鳳微笑的臉龐。

「白妙號也平安無事。」

花穎氣勢洶洶地回過頭，這一次，他堂堂正正地注視着衣更月。

留在花穎眼球裏的光線閃爍不定。

更何況是「抱歉不能讓你服侍父親」這種話——雖然花穎沒想過，但要是他將這句話說出口的話，花穎和衣更月之間的主僕關係就會出現漏洞吧。

廄務員臉色大變低下頭，另一人則是扯着繮繩，摸著白妙號的鼻樑安撫白妙號。

花穎太想有一家之主的樣子以致於太鑽牛角尖了。

平緩的草地上有小溪流過，佇立在小丘上的常綠樹製造了樹蔭。沒有配戴馬轡的馬兒看起來十分自在，包覆柔軟肌肉的肢體散發無與倫比的美感。

「花穎少爺，您有受傷嗎？」

衣更月確認懷錶，回答了廄務員什麼後，將懷錶收進背心口袋，從廄舍朝馬場跨出腳步。

「不用擔心。」

儘管對主人世代交替感到不滿，衣更月卻依然以執事的身分服侍花穎，完美運行工作。花穎雖然感激，但每件事都一一道謝的話，衣更月頂多只會冷冷地勸諫他道謝會妨礙傭人工作。

本該由護目鏡阻擋的顏色似乎流進了花穎的眼裏。

這棟建在馬場旁的簡易廄舍不同於馬兒平常飲食睡覺的地方，看不到飼草桶和打掃用具，沒鋪乾草的地板神奇地乾淨味道也不重。這裏只有五間馬房，裏面四間的柵欄都開着。

「我們馬上準備，請在馬場上稍等。」

花穎將下巴抵在縮起來的膝蓋上，讓搖曳的池面填滿視線。

「衣更月。」

「花穎少爺。」

衣更月像要堵住花穎下一句話似地呼喊他。

「沒有什麼比您和白妙號的安全還重要，事情沒有演變到需要您煩心的程度實在是萬幸。」

花穎被拒絕了。

這句話表現的意志是「不讓主人煩惱是執事的工作」。如果花穎無視衣更月的意願也想向他道歉的話，那纔是花穎的傲慢。

「我去拿衣服進來。」

衣更月一禮後退出房間。

溼濡的瀏海貼在額頭上，像是限制大腦不要再思考一樣。

回程的車內，花穎假裝自己在睡覺。實際上，由於身體很疲憊，他應該睡了幾次。

「花穎少爺，我們到了，真一郎老爺在等您。」

衣更月從副駕駛座下車，打開後車門。

在穿着和服的老闆娘帶領下，花穎他們穿過長長的走廊，一名男子在他們抵達的別院中等待。

「你回來啦，花穎。」

聽到去旅行好幾周的真一郎這樣說，感覺好奇怪。

花穎在真一郎對面落座後，衣更月行禮退下。

這間日式料理店總是在另外一間房準備了隨從與司機的飯席，坐在個人包廂裏的，只有真一郎和花穎。

花穎偷偷吐了一口氣。

「也歡迎你回來。爸爸今天是從哪裏過來的呢？」

「斯里蘭卡的古都漫步很好玩喔。」

真一郎向送料理進來的老闆娘予以回應，稱讚這頓悠閒的午餐。

「你說的是鳳給衣更月的表吧？那本來是我送給鳳的。」

「那就好。」

這是古老的傳統。

「對了，懷錶有壞掉嗎？」

衣更月明確地否定真一郎是很稀有的事。本人似乎也這樣覺得，衣更月從真一郎身上移開視線，直直盯着桌上的玻璃瓶不放。

真一郎以筷子前端切開蕪菁。

「我是花穎的家人，不用顧及一家之主的面子沒關係。站在馬行進的路在線是花穎有錯。」

這是件只要花穎別靠近，說一聲：「東西掉了喔。」就能解決的事，但花穎也不是個無知的孩子。衣更月的評估恐怕是對的，花穎在意外發生的前一刻爲止都沒有注意到。

「那是智者的——」

花穎一打開緊閉的嘴，難過便一湧而上，罪惡感的碎片七零八落地溢了出來。

不，衣更月也已經成年，是個十足的大人了。

花穎挺直背脊回答。

「！」

真一郎的話語嚴厲，口氣卻很溫柔。

聽見花穎的回問後，真一郎催促着他喫前菜，接着，像是說故事般地娓娓道來。

真一郎回應敲門聲後房門打開，衣更月露出了大人般的臉龐。

自己家就是好。

「花穎少爺看起來一直到蹲下去爲止，都沒有注意到那是我的東西——主人是不能撿傭人掉落的東西的。」

原本記載在新約聖經中的這個故事裏，丈夫爲了贈送梳子給妻子賣掉了懷錶，而妻子則是爲了贈送懷錶煉給丈夫賣掉了自己的頭髮。互相着想的故事可說是一則佳話，但花穎和衣更月的事簡直是喜劇的新手。

花穎在腦海裏反芻着真一郎的話。

花穎宛如心窩捱了一拳似地出不了聲，搖晃的身體倒向椅背，無處可去的情感從左眼滴落。

真一郎坐在自己房裏的壁龕裏，仰望夜空。

「不是一家之主嗎？」

等他們有了能成爲一家之主和執事的自覺時，今天的事會成爲一段笑話吧。

他們各自受自責的念頭所困，因爲傳統而無法道歉，獨自苦惱。

「你和衣更月相處得還順利嗎？」

Zwiesel的Grappa酒杯裏注入了雅馬邑白蘭地。用細長的水晶杯品酒是真一郎的興趣。

很合理。父親的皮膚稍微曬黑了點，希望他沒有勉強鳳就好了。

真一郎將水晶杯湊近鼻尖，享受那股類似糖漬葡萄的香氣。

花穎知道衣更月很珍惜那支表。衣更月尊敬鳳的這件事也是，打從兩人見面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了。

花穎想着，忍不住低下頭。他現在沒有臉面對鳳。

話說到一半，花穎發現真一郎的促狹，嗆咳起來，上半身從脖子開始彷彿有人吐火般炙熱。

「因爲一家之主不能做出必須道歉的行爲。」

「如果你想回報大家的努力，就好好活用錯誤吧。」

真一郎咬着蕪菁，露出笑容。然而，花穎的筷子就像變成鉛塊一樣，一公釐也擡不起來。

「那我告退了，老爺晚安。」

「因爲衣更月這孩子對執事這件事的熱情和責任感是別人的一倍啊。你也知道他對禁慾主義有太過鑽牛角尖的傾向吧？」

花穎平安，表也沒事，兩人間的疙瘩應該馬上就會消失了吧。

衣更月壓抑自己的情緒，強裝面無表情。冷淡的面容中只有色彩明亮的眼瞳搖曳，反應他的內心。

「是。」

含一小口雅馬邑白蘭地，喉嚨在灼燒感後感覺吹過了一股清風。

「今天是花穎少爺想幫我撿掉落的東西，差點出了意外。」

就像數學公式一樣。剛學會的孩子不懂得借力使力的方法，只是一個勁地依樣畫葫蘆、不小心忘記、被耍得團團轉。

「這樣的人，周圍必須經常給予認同，讓他們能夠喘息。那支表是鳳送給衣更月的獎勵。雖然我不知道鳳的用意，但每次確認時間的時候，衣更月就會想起這件事而能喘口氣吧。」

「是的。」

小托盤上放着前菜。湯羹裏浮着水煮蕪菁，添加的柚子皮精巧可愛。

※　※　※

真一郎放下水晶杯，雙腿擡到壁龕上，靠在抱枕裏。

這是繼承烏丸家二十年、前任一家之主的教誨。

「你可以離開了。晚安，衣更月。」

青澀又可愛的孩子們。

「不是的。」

「我弄壞了，懷錶因爲我壞了。」

一家之主不是該守護服侍自己的人，甚至是他們珍惜的事物嗎？

「那你認爲我爲什麼會讓你當執事呢？」

「這是我解除鳳執事職位的理由，但不是我讓你當執事的理由。」

「打擾了，我拿了白蘭地過來。」

「花穎？」

雲朵變換形狀，月亮探出頭來。地面上的夜色變得柔和，樹叢加深了影子。

「也因此，我不能爲自己的失態向花穎少爺道歉。」

（看吧。）

「我是花穎少爺險些遭逢意外的罪魁禍首。因爲自己不小心而讓主人置於危險之中是執事的恥辱。」

「不過，你似乎還不明白執事這種生物呢。」

智者的禮物。

懷錶壞了，時間無法倒轉。

衣更月的回答很冷靜。

「是會這樣做呢。」

真一郎已經忍不住溢出的笑意，幾乎是滿面笑容地看着衣更月。衣更月感到疑惑。

「地面因爲前幾天下雨變得很軟，表只是埋在土裏而已，沒事。」

「我必須當作沒看到這個事實。」

「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跟他道歉。我如果做了不好的事就想道歉，爲什麼一家之主不能跟大家道歉呢？」

「……我……」

「唔嗯。」

衣更月變得很會隱藏感情了。真懷念他聲明想要成爲執事的時候。

「我剛剛有說掉落的東西是懷錶嗎？」

「不，花穎少爺什麼事都沒有做。」

「花穎。」

面對深深低頭的花穎，真一郎要他過來身邊似地喚道：

遮掩月光的雲朵晶晶亮亮，令人不禁想一探雲朵後是什麼模樣。

「嗯。」

真一郎以沉穩的笑容毫不留情地揮下言語之刃。

「爸，你看過衣更月的懷錶嗎？」

敞開的紙門外是初夏時節蓊鬱的庭園。臼齒咬下的蕪菁滲出高湯的滋味。

一時間難以相信。

而且「生物」這種說法好妙。

「你之前聽過了我讓花穎當一家之主的理由了吧？」

「花穎今天似乎給你添麻煩了吧？」

衣更月識相地聽出真一郎的語意，行了一禮，扭開門把。

就結果來說，花穎破壞了傳統，而衣更月是目擊者。

「衣更月是執事喔。」

「請進。」

「是因爲您要讓鳳隨行的關係。」

待老闆娘離開後花穎馬上開口：

「贈送懷錶煉的任務就讓給你吧，因爲這是智者的工作嘛。」

口頭上的道歉，只有讓花穎自己心情好過而已。

衣更月回以一禮，擡起頭的瞬間浮現疑問。

「我……身爲一個主人……一個獨當一面的主人……」

衣更月的眼神因爲對自己的憤怒而變得銳利，承受瞪視的玻璃瓶彷彿就要破裂四射開來。

「咦？」

真一郎的詢問聽起來很遙遠。

真一郎以撐着下巴的手掌掩藏抽動的嘴角。

「有啊。你還在用那支表呢。」

真一郎用大人的老練狡猾模糊帶過自己的失言，順從的衣更月也不加懷疑地從背心口袋中取出懷錶。

黃銅帶着歲月痕跡的粗糙色澤也令真一郎十分懷念。

「就算它所有的齒輪都不動了，也是我的寶物。」

衣更月合上懷錶蓋，懷錶的螺絲髮出了刻畫明日的轉動聲。

3

今天沒有課也沒有外出行程。

在家裏專心處理文書作業時，兩人會面對面好幾次，所以早點展開行動比較好。

花穎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打開書桌抽屜。

（泰然、自若。）

叩叩叩。

聽見敲門聲後花穎立刻關上抽屜拿起鋼筆，一副長時間維持這個姿勢的模樣。

「請進。」

「打擾了。」

花穎停下以雜亂筆跡寫着毫無意義文本的手，擡起視線。

衣更月進入書房，關上門。沒有一點錯誤的姿勢爲黑鳶色的西裝勾勒出俐落的輪廓。

「花穎少爺，早餐再過不久就準備好了。」

「知道了。現在幾點？」

花穎的心臟無法冷靜下來，他用呼吸壓抑不知道就要衝到哪裏去的心臟，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詢問。

衣更月取出懷錶，確認時間。

「現在是八點二十五分。」

被壓得變形的鏈子在接合處稍微有些變色，但懷錶本身似乎保持端正的圓形，正確計算時間的樣子。

衣更月走在前方，打開房門。

「花穎少爺。」

「嗯？」

花穎將絞盡腦汁想出來的開場白都說光了，也不知道衣更月明不明白花穎的焦慮，他收下天鵝絨的盒子，像翻閱書本般打開了盒蓋。

「陽光開始變烈了呢，我前幾天也是因爲突然貧血暈眩，擋到了白妙號的行進路線。」

衣更月走在身後的腳步聲如同假聲音般單調。

花穎已經在昨晚的夢中體驗過被拒絕的路線，也做好聽衣更月抱怨的準備了，他在心中像棕熊般擺出預備姿勢，但衣更月的反應卻跟花穎的任何一個想像都不同。

「泰若」和「自然」似乎對花穎露出了苦笑。

昏暗的走廊還點着燈，前往玄關大廳的路上，燦爛的朝陽從窗戶照了進來，讓人切身感受到正確的時間。

衣更月以柔軟的手勢俐落地爲懷錶裝上表煉。他將懷錶收進右邊的口袋，舊錶煉收進左邊的口袋。

一般的煉底多會垂着一枚仿錢幣的裝飾，但現在這裏只有一個釦環，好讓衣更月替換原本表煉上的飾物。

「太好了。」

花穎打開今天已經開關第七次的抽屜，取出鋪着黑色天鵝絨的盒子。

花穎的脈搏因預料外的問題而變調。

衣更月毋庸置疑地保護了花穎和他們。

「協助主人是執事的本分。」

花穎想都沒想過會收到衣更月正面的道謝。

花穎邊走邊轉過身體，衣更月配合花穎放慢腳步，垂下眼眸說：

「這是要做什麼的呢？」

『你似乎還不明白執事這種生物呢。』

「嗯。」

鏈子的一頭附有連接懷錶的掛勾，大約在三分之二處垂下了可以固定在背心釦眼上的T字槓。

「我如果受傷的話，廄務員和白妙可能就要背上不合理的罪名了。」

花穎只能這樣回答。他拉開椅子，壓下降臨在兩人間的沉默。

由於衣更月回答得理所當然，花穎也擺出了理所當然的表情。

衣更月的表情沒有動到一片肌膚、一條肌肉。

「謝謝您。」

他只要將這個事實留在心裏就好。

「可以。」

「……」

放鬆的心情在花穎內心擴散開來，不過他現在沒有時間高興。

「我可以現在戴上嗎？」

黃銅製的表煉是由長圈與短圈組成的費加洛煉。

細細長長的盒子重量十分稱手。

「你說過懷錶的鏈子斷了吧？雖然沒什麼特別的理由，但我不能讓鳳給你的懷錶不見，加上執事的穿着打扮攸關一家之主的面子。之前邀我過去的店家也有在設計衣服和貴金屬，我跟峻說到了表的事……」

庭院傳來小狗的叫聲。

「對了，差點忘了。」

花穎遞出盒子。衣更月站在桌前盯着盒子問：

衣更月將花穎和白妙的衝撞未遂意外歸咎於自己的失態——真一郎如此主張。儘管花穎至今仍難以相信這個推測，但心裏也不是沒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