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大野狼與第七隻小羊
《我家執事如是說 菜鳥主僕推理事件簿》 · 高裏椎奈 · 1.8萬 字
1
早晨對花穎而言是一段內心平靜的時間。
自公校畢業後,沒有人會不識趣地中斷他的睡眠。在半夢半醒間悠悠地喚醒意識,這段安穩的時光是如此舒適。
漸漸清醒的腦袋所思考的今日預定行程,也沒有必要非遵守不可。讓思緒馳騁在可變的未來中,放任無限的可能,是近似文本遊戲的一種遊戲。
在開始具體思考早餐要喫什麼、接下來的行程要做什麼時,腦袋也完全甦醒,能夠帶着好心情離開棉被。
然而,這也是回家以前的事了。
「早安,花穎少爺。」
門外響起預計花穎差不多該起牀的聲音。時機實在太過恰好到彷彿看穿花穎的腦袋似的。
「……嗯。」
一聽到花穎的回應,他便走到窗邊拉開厚實的窗簾,迎進通過蕾絲的春日陽光。陽光下的西裝背影姿態挺拔。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即使身處中世紀的英國,應該也是位備受歡迎的男僕吧。
形狀姣好的鼻子與下巴勾勒出的直在線立着嘴脣,發現衣更月側臉的優美線條後,花穎偷偷抹了抹自己的鼻頭。
「花穎少爺有花粉症嗎?」
「沒有。沒事。」
算了。反正沒有那種要論及主人美醜的傳統。
花穎冷冷地回答,披上衣更月展開的針織外套,將背靠在疊着的枕頭上。
「今天早上溫度幾度?」
「九度。氣象報告說白天會上升到十五度。」
衣更月恭敬地回答,在Belleek的茶杯中注入紅茶。早上的茶葉似乎是阿薩姆。溫和的香氣與口感,對剛起牀的身體沒有任何負擔,正合花穎的喜好。
花穎拿起杯碟上的茶杯,直直瞪着衣更月無懈可擊的舉止。
「您還有其他吩咐嗎?」
「紐約的溫度呢?」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花穎少爺長年不在日本。」
「不會。能幫花穎少爺的忙我很開心。」
衣更月順從地回應,將花穎的室內拖鞋與鞋子並排在牀邊。
「有很多傳統要記,慣例也會隨着時代而改變。加上可以當成典範參考的父親又不在烏丸家。」
「嗯……」
「賞花只是我個人想看櫻花而已,不需要客人。」
「新加坡?」
花穎壓低聲音回嘴。赤目將頎長的手腳拋向沙發抱枕上,拿起邊桌上的小費南雪放入口中。
「若是到了日本很難受的季節我會考慮。我也想嘗試看看賞花。」
這是今天第二次鐘響。
「我也好久沒見到他了。真一郎老爺現在到底在哪裏呢……」
「傍晚應該會降到三十度。」
壹葉屈膝行了一個禮後,將手放在花穎的手臂上。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就在這番原委下,招待花穎少數認識的人——壹葉和赤目的晚宴(練習)——
在壹葉的說明中,花穎開始了人生第一場晚宴。
烏丸家宅邸統一採用和洋交融的裝潢風格,洋房的現代感與和風建築的木頭香氣融合,予人安心舒適之感。不過,說到晚餐廳,仍濃濃承襲着十九世紀歐洲的流行風格。
「客人?今天?」
「我不知道啦。我們家沒執事。」
壹葉將散發光澤的長髮束在腦後,發上妝點着花朵髮夾。她以成熟的舉止理了理洋裝裙襬。
雖然這些花是園丁桐山準備,貼身隨從峻佈置的,但若是這樣使用,他們應該能接受吧。
「首先,主人會護送席上最重要的女賓入場。今天就由我先扮演這個角色。」
久丞壹葉,她也是名門千金。年僅九歲卻穩重可靠的氣質,大概是從小就接受如此教育的緣故吧。加上嚴格的父親和有着學者個性的母親,據說最近已有了專任的家庭教師教導。
「預報說白天會上升到七度。」
壹葉有着超乎年齡的成熟,但在與花穎父親相關的事情上卻有些過頭。
身爲世家子弟、比花穎大兩歲的刻彌,既是大學生,也同時是在法國成立本店後朝世界各大都市拓展店舖的點心店老闆。
「謝……謝謝。」
花穎吸了口氣挺起胸膛,向壹葉伸出固定成九十度的手肘。
壹葉微笑。
「就是不知道該怎麼做,纔想聽聽大家的意見做爲參考啊。」
2
面對出聲阻止的花穎,衣更月既不笑也沒有道歉,只是像切掉開關的機械般停下了動作。
「那麼,我們出發吧,花穎少爺。」
花穎很怕光。因爲有光,物質便擁有反射與折射的顏色。根據時間、角度不同的變化,令人眼花撩亂的光澤無論何時都翻攪着花穎的視覺。
也太直接了。
看着壹葉害羞低頭的樣子,花穎想像若是自己有個妹妹的畫面,內心柔軟起來。雖然說到要加入烏丸家的話,壹葉想當的很可能是繼母,但現在就先別想這些了吧。那至少是七年後的事。
「雖然根據氣象報告會超過五度,但因爲下雨可能會有所變動。」
「跟雪倉說來書房。峻也是,必須決定服裝和髮型。」
赤目指着地板。花穎繞過沙發,在壹葉蹲下前先撿起了掉在地上的藍色花朵。
「等等。」
年紀尚幼的少女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緩和花穎和赤目之間的氣氛。
衣更月就沒有死角嗎?小小的惡作劇悉數遭到反擊,花穎握緊了茶杯把手,手指頭因抵着四角形的邊角而作痛。
花穎感受到的,是些微的變化。
傭人們從面對走廊的大門旁,擔心地偷偷看着自己。花穎立即打起精神,對壹葉伸出手肘。
壹葉的手抓皺了洋裝,宛如地毯花紋灼傷了視網膜般,原本可愛的眼神突然染上了憂愁。
「帶我到座位上後,花穎少爺再往自己的位子移動。」
與許多人家一樣,烏丸家的接待室與晚餐廳是相連的。與照明溫和的接待室相比,晚餐廳燈光奪目,令花穎踟躕不前。
雖然稱不上奢華燦爛,但高級水晶吊燈上的每一片玻璃都經過悉心擦拭,散播着小燈泡的光線。
「我會讓他們馬上過來。」
花穎本着無聊的反抗心,一口氣喝完紅茶後纔將杯子放回托盤,隨手撥開還很溫暖的被窩。
花穎在腦內反覆思考(練習)的部分,舒緩緊張感,踏入晚餐廳。
「真是太蠢了,花穎。」
也太不同了吧?
「那麼,我再將花園宴會適合招待的賓客名單列給您。」
「衣更月在烏丸家當了六年的男僕吧?主人資歷才一個月的你要怎麼跟他抗衡?」
高聳的壁爐也是十九世紀歐洲的裝潢特徵之一。現在因爲地板鋪有暖氣,暖爐只具造型功用,丟柴火的洞口擺設了觀葉植物。
「喔?掉了喔。」
「聖彼得堡?」
觸碰到不該觸碰的話題了。花穎一道歉,壹葉便回過神似地睜圓了眼睛,揮動小手與腦袋道:
「咦?」
「什麼事?」
大門的對面響起了鐘聲。
門扉打開,衣更月朝三人行了個禮。
「麻煩妳了。」
「唔……」
雙手接下花穎遞出的髮夾,壹葉難過地垂下了眉毛。由於很介意自己看不到的後腦杓,壹葉頻頻側頭往回看。
「赫爾辛基!」
「對了。」
「壹葉小姐。」
「雪倉說希望能與您討論今天要呈給客人的菜色。」
提議要不要在烏丸家舉辦晚宴的人是赤目。
「同樣是九度。」
衣更月行禮,整理茶組。
小時候,花穎不太瞭解賞花和在公園玩有什麼不一樣,不過如果是現在,雖然無法喝酒,但享受櫻花風情的方法或許有所不同了。
身爲男生,從花穎的角度來看,有沒有花髮夾都沒有太大差別,但壹葉髮夾上的花朵在髮飾中偏大,所以對本人來說,失去髮夾可能會很沒有安全感吧。
「您在考慮旅行嗎?」
「對,我忘了。」
雖然花穎一開始興趣缺缺,但如果遲早必須出席這種場合,有人能陪自己練習是值得感激的——當然,赤目一開始就要花穎直接舉辦正式宴會,只是被花穎鄭重回絕了。
花穎想到一個主意,從擺放在門邊擺飾的花瓶前,抽出一枝顏色最鮮豔的大丁草,以手帕擦拭上頭的水氣,並將花莖剪短。
3
「想有一家之主的樣子很蠢?」
「!」
「我知道了。對了,花穎少爺……」
急急忙忙將茶杯放回杯碟上時,衣更月從身旁遞上托盤。時間分秒不差。
那是壹葉夾在頭髮上的花朵。花裏面有枝夾子用來夾住頭髮,但夾子的彈簧似乎鬆脫了。
「非常可愛。」
聽到壹葉試探的呼喚,花穎才發現自己的視線範圍縮了起來。
遭赤目冷淡打發,花穎握緊沙發背後的木條。經過歷代仔細打磨的木頭觸感光滑,溫柔地承接花穎的憤怒。
不過,就算沒有這些頭銜,他還是一樣會笑花穎吧。花穎最近也漸漸發現,赤目的一派輕鬆是個性使然。
第一次全家都聽得的鐘聲是催促人們準備晚餐。第二次是傳到接待室,通知晚餐開始的信號。
在接待室的沙發上比主人花穎更放鬆,還不以爲意地大放厥辭的,是客人之一的赤目刻彌。
開始進行了。
「不好意思,家父還沒回家卻請妳過來。」
「花穎少爺。」
要在家裏走動,還是穿鞋子比較好吧。花穎一從牀上放下雙腳,腳趾頭剛好就對着鞋子的方向,令他再次爲衣更月的完美無缺不甘心得想跳腳。
腦中是整片櫻花景色的花穎,還沒消除花園宴會的殘影,花了三十秒的時間纔想起衣更月口中的客人是誰。
花穎將手上的花插在壹葉的髮間,爲不輸給髮夾的成果點頭稱道:
晚餐廳白牆上刻有細緻的雕刻,除了先前提過的水晶吊燈,牆壁上也設有燭臺。窗戶掛着擁有美麗垂折的窗簾,但以房間大小而言,窗戶數目並不多,相對的,裝飾在窗戶兩側的縱深長形畫作,描繪了接連不斷的景色,遠遠看去,彷彿從敞開的窗戶望着外面一樣。
「壞掉了呢。」
壹葉細聲說道。
桌上裝飾着燭臺和花朵以區分左右邊,蠟燭燃着真正的燭火。金邊的盤子與形狀不同的兩種玻璃杯、多到數不清的銀製餐具整齊排列,每個位子配有一張手寫菜單。
衣更月拉開椅子。
花穎坐在長桌的上位,壹葉則隔着桌角,坐在花穎右方。
感覺光是坐到椅子上就已經耗掉一半體力了。
「接下來會依序報上客人的名字,以男女一對爲單位進場。晚宴中,由於會有重要的客人出席,先不動聲色地確認好他們的名字和長相,可以避免無謂的麻煩。」
「原來如此。」
這不是一般九歲少女說得出來的內容,花穎佩服地集中精神聆聽。
發現這點的壹葉縮起身子道:
「因爲媽媽不在的時候,我曾經和爸爸一起出席宴會,所以……」
「真是幫了我大忙。」
明滅的燭光宛如在銀製餐具的表面上跳舞般,令花穎立即移開視線,望着連接接待室的大門。
「妮可小姐、米夏少爺。」
衣更月報上的,是壹葉家傭人的名字。由於三個人無法練習晚宴進場,花穎便拜託他們幫忙,但妮可卻以毫不隱藏的露骨敵意瞪着花穎入座。
花穎原以爲是因爲妮可不是日本人的關係,情感表現纔會比較豐富,但從米夏比日本人更加木訥的氣質看來,妮可能是個人很討厭花穎吧。她之前也直接對花穎本人說過,因此現在就更加沒有顧忌了。
「桐山少爺、駒地小姐。」
駒地挽着體格精壯的桐山手臂,無所適從地環視四周,對所有對上眼神的人低下頭來走路,幾乎一直維持彎腰的狀態。
「赤目少爺、藤崎夫人。」
衣更月高聲念着赤目與壹葉的家庭教師的名字。
「最後,由主人的太太帶着席上最重要的男賓入場。」
赤目總是這麼說。
耳邊劃過一道爆破聲。
衣更月將配餐車停在壹葉伸手也不會碰到的位置上,繞着三人的位子以水壺倒水。
花穎也不會和傭人們同桌用餐。首先,他幾乎不會去傭人們進出的工作後臺。
「不太舉辦?是你說既然是一家之主,知道晚宴的方式比較好的啊?」
(槍聲?)
壹葉放下湯匙,用膝上的布巾輕壓嘴角。在蠟燭搖曳的火光照射下,壹葉眉眼的顏色搖擺變化,難以判斷她笑容裏的本意。沒有害她不開心就好。
「咦,不在嗎?」
「沒錯沒錯。避開工作和私人話題才安全。」
花穎謹慎地窺探附近,同時也想到自己犯了重大疏失。
界線是爲了守護他們的人格、尊嚴與安寧。
一陣拳風擦過了花穎的瀏海。燭火碰到熔化的蠟,發出了粗糙的聲響。
衣更月禮貌地回答後,撤下盤子,繞過桌子將盤子收在餐車下方。
「壹葉小姐——」
「剛剛是什麼聲音?」
「好了,妮可。我什麼事都沒有。」
「不可以發表對料理的感想。」
不過,當赤目在壹葉正面的位子一坐定,以藤崎爲首的五名傭人便起身從走廊側的大門離開晚餐廳了。傭人就算配合練習入場,也不能和別家的主人同桌共進晚餐。這是答應幫忙時久丞家提出的條件。
「喫飯的時候可以說話嗎?」
妮可臉上纔剛浮現放鬆的表情,瞬間又撥了撥及肩的金髮回頭道:
「你說什麼?」
「總而言之,一切都要配合對方。你讓衣更月去調查,然後把跟《廣辭苑》一樣厚的數據背下來,總會有辦法的吧。」
「三、二、一。」
花穎從長長的瀏海下方,憤恨地瞪着赤目。
「日本的大學從一月底到四月中都在放春假喔,『學長』。」
「我在這裏。」
「叫刻彌就可以了喔。」
「烏丸家的保全怎麼了?竟然讓壹葉小姐面臨危險,太不正常了。」
花穎擡起頭,視線沿着地板確認四周。
「像是天氣之類的?」
槍響只有一聲,晚餐廳不像有暴徒闖進的樣子。不過,既然不可能是槍枝走火之類的意外,很明顯的,就是某人懷着惡意帶着武器進來。因爲日本禁止個人持有槍械。
「等等,我現在也還無法掌握狀況。」
「跟不知道比起來,先搞清楚比較好吧?任何事都一樣。」
這陣子,花穎被赤目耍了幾次了呢?他只覺得在春假期間認識赤目太倒楣了。
花穎在對赤目抱怨之後,才突然想到自入席以來,自己都還沒有和壹葉說話。
「我在這裏。」
這不是既無害又是現在彼此共享的共通話題嗎?赤目對感到不可思議的花穎揮揮手背,移開了視線。
「想拿來當話題的話,要事先調查好對方經手的製品和交易對象、競爭公司、家族成員和前後一年的動向。」
「請恕我不能擅自給您答覆。」
「那道聲響之後,我看到她逃往接待室的方向了。」
餐車從接待室正對面的相連房間推了進來。
「……我想把今天這場晚宴當作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
也就是說,事情是這樣的吧。
壹葉說着,正打算搖頭的時候——
壹葉藏在接待室門後,從門縫露出臉龐。妮可立刻跑向壹葉,緊皺僵硬的眉頭終於鬆開,接着又垂下眉毛,開始檢查壹葉的臉和身體。
妮可一邊說着,手已經握拳。
「請不用擔心久丞家。」
「小葉做的菜真好喫呢,衣更月,可以跟我家交換廚師嗎?」
赤目一如往常輕佻地打發了花穎的抗議。
「還有?」
對於赤目衝擊性的一句話,花穎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壹葉小姐。」
衣更月嚴肅地聲明後,妮可將花穎和桐山推向左右兩邊。桐山支撐着快倒下的花穎。不愧是一次搬起六袋腐葉土的手臂,強而有力。
「這不算禮儀也不是規定。有些主人聽到別人稱讚他們家準備的料理也會很開心。不過,在古~~時候的潮流中,上流社會的人們認爲對食物表示興趣是不解風情的表現。因爲平常就喫慣了美食,沒必要現在還拿來當話題。」
「赤目先生,你的說法不像是總會有辦法吧?」
走廊的大門打開,桐山和妮可跑進來。
「如果是嘴巴里有東西的那種『邊喫邊講』,基本上是不行。不過,若是談話中斷的話,主人必須若無其事地提供話題。」
赤目不感興趣地拿起湯匙。
赤目若無其事地說着,喝完了蠶豆湯。
聽到桐山這麼一說,花穎才發現妮可抓着自己的右領。好恐怖。
椅子砰地倒下,一陣慌亂的衣服沙沙聲後,是空氣凍結般的寂靜。
4
即使是保障基本人權、衆人平等、職業自由的現代,也有必須遵守的界線。
彷彿鼓膜要被穿破的感覺,身體率先有了反應。
「壹葉小姐應該在接待室。」
好麻煩。花穎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應該透露在表情中了吧。嘴裏含的蠶豆湯也失去了味道。
「壹葉小姐在哪裏?」
桌子下方能確認的,只有趴在地上的赤目。
花穎出聲求救,閉上雙眼。
第一道菜是蠶豆濃湯。接下來似乎依序是加了魚的沙拉、肉類料理、魚類料理。
「就是不在纔會問你啊。你對壹葉小姐做了什麼?三秒內回答我,不然……」
平常都是穿着西裝的衣更月,今晚穿的似乎是晚宴用款式。黑色領帶、燕尾服搭配白襯衫,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其中交織着灰色與花紋的暗紅色條紋背心,奶茶色的頭髮向後梳平固定。不知道是不是多心,衣更月今晚冷淡的表情似乎比平常更加見外客套。
「哇啊,鳳!」
利用人來解悶,別說是不好意思了,赤目根本是明目張膽地樂在其中。
「宗教、政治就不用說了,還有一件事不能提。」
「壹葉小姐!」
配合壹葉的解說,藤崎扮演花穎的伴侶。
「我沒事,沒有哪裏痛。」
花穎盯着Chartreuse酒色的濃湯,以視線描着奶油輕輕畫出的白色漩渦。
日本的日常生活中沒有槍的概念。花穎留學前唸的小學,也完全沒有跟槍有關的指導。
「赤目先生。」
赤目興致盎然地擡起嘴角,食指指着桌子說:
「您沒有受傷吧?」
花穎臉色發白地跳起來。
「嗯,不過,最近大家不太舉辦這麼講究排場的晚宴就是了。」
「不是不能發表對料理的感想嗎?你還把壹葉小姐和久丞家扯了進來。」
「我覺得人的一天除了工作和私人事情,只剩下睡覺了……」
「爲什麼?」
在瞬間趴下的桌子下方,花穎和赤目對上了視線。
配餐車後方傳來衣更月的回答。花穎鬆了一口氣,看樣子衣更月似乎沒事。
「妳先放。」
「……可以請你停止利用別人的弱點來打發時間嗎?」
世界上的主人們,大家都能辦到一邊喫飯一邊注意全場的客人,還提供話題不讓談話中斷這種特技嗎?今天的晚宴是彼此認識的三個人,光是想到客人增加到十多個人的狀況,花穎就要昏頭了。
妮可一副要抓起花穎胸襟的氣勢逼近他。
「跟你說叫我刻彌。」
戰戰兢兢睜開一隻眼睛,眼前當然沒有鳳的身影。妮可和抓住她手臂的桐山互相瞪着對方,蹦出無言的火花。
「我只要能幫到花穎少爺的忙就——」
「放開我,木頭人。」
這對花穎而言負擔太大了。
晚宴纔剛開始,但花穎對這個活動已經不是畏縮能表達的程度了。
「衣更月!」
「我好擔心。」
聽到槍聲就趴下。花穎能反射性地有所動作,多虧了過去嚴格訓練的特別演習。
「不好。」
妮可以主人壹葉也要讓步的氣勢,食指指向花穎。
「烏丸花穎。」
遭到銳利的視線鎖定,花穎壓抑想逃到桐山背後的心情,讓桐山退開。
「幹嘛?」
「這是在烏丸家區域裏發生的事喔。請負起責任。」
「責任……除了報警之外還有?」
妮可皺起圓滑的額頭,對傾首疑惑的花穎嗤笑道:
「報警?如果老爺和夫人責怪壹葉小姐出入烏丸家的話怎麼辦?要是壹葉小姐見不到真一郎老爺的話都是你的錯,烏丸花穎。」
「這算什麼啊!這是久丞家的問題吧?妳要我怎麼辦?」
花穎的語氣也激動起來。妮可的說法感覺只是在找麻煩。
「妮可,真的好了。」
「不好。」
妮可只對滿臉通紅的壹葉放柔神情,卻固執不讓步地回答。她雙臂交叉,擡高下巴,以幾乎沒有改變的身高俯視着花穎。
「你要證明犯人的目標是你。」
「別開玩笑了!」
「對,不是玩笑。我非常認真。」
妮可的藍色眼睛帶着危險,不給花穎反駁的餘地。不管是她的態度還是要求都蠻不講理。花穎咬緊牙關磨碎那股無法言喻的不甘心。
「妮可,不可以對主人說話沒禮貌。」
走廊一側的大門打開,藤崎向花穎行禮。
「好的。」
「槍聲之後,你們馬上分成兩組去調查家裏是吧?」
「花穎少爺。」
藤崎將食指立在雙脣前。明明沒有捱罵,妮可卻吞下不滿,改以沉默怒視花穎。
小狗似乎感受到花穎認真的樣子,坐在花穎面前,順從地垂下頭來。
正是花穎他們現在所處的這個地方。
峻收下小狗拿回來的球,拿自己的上衣擦拭過表面後遞給花穎。花穎張手握住球,看着暗沉的黃綠色深思。
「您不懷疑我們嗎?」
藤崎溫柔地笑着,唯獨聲音低了半階道:
雖然不能讓別家的傭人在自家宅邸自由走動,但考慮到屋裏有不法之徒的可能性,單獨行動又過於危險。就算犯人還在逃跑,動員較多的人數不但能限制犯人的行動範圍,也可以斬斷其退路。
藤崎對妮可露出慰勞的微笑。接着面對花穎道:
花穎雖然給出答覆,但盤據胸中、殘留下來的不對勁卻令他皺起眉頭。
「聽到槍聲的時候,大家在哪裏?」
「糟了!剛剛的事要對衣更月保密喔。」
家裏裝飾着高價畫作以及獨一無二的飾品。要是讓他知道自己不僅把小狗帶進家裏,甚至還丟球玩的話,空氣很有可能會凍結,就連呼出的氣息也會變成鑽石塵吧。
鳳是花穎從小的憧憬。鳳對花穎展露的表情總是那麼溫柔,忠於職務的背影是那麼帥氣。花穎至今仍未放棄成爲鳳的主人,讓鳳依靠、尊敬,保護鳳的夢想。
「藤崎。」
「什麼嘛,古菈,妳站在他那邊嗎?」
「如果沒逃走的話,就是屋裏的人做的事了。」
(是鳳!)
是誰?在哪裏?爲了什麼?擊中了什麼?
花穎無法辯駁地允諾後,藤崎瞇着眼露出了微笑。
峻垂下眼睛,避開了花穎的視線。
「哇!佩洛?」
「峻,怎麼樣?」
「嗯——」
「衣更月,可以給我水嗎?」
花穎看着消息通知,沉浸在喜悅之中。
「我和藤崎小姐去二樓,駒地司機和米夏先生去一樓。您和真一郎老爺的臥房、書房靠近走廊的房門都是上鎖的,因此我們沒有進去,但其他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檢查過了。」
花穎話出口後,內心雖然想着自己也還沒和大家熟悉到那種地步,卻已無路可退。
「兩人一組嗎?聰明的判斷。」
「但是,您之前……」
5
「抱歉,我太勉強你了。」
峻一副沒有想到除了小狗,連花穎都在這裏的樣子。他睜圓雙眼,急急忙忙行了個禮,蹲在花穎面前。
「那是湯品出去之後吧。我在廚房和媽媽準備下一道菜。鯛魚切片和南瓜沙拉,還有竹筍與山芋的梅肉蔬菜凍,把這些菜盛裝成一口一口的分量。真希望您也能好好品嚐。」
探查出覬覦孱弱小羊的大野狼所在、給予制裁,是一家之主的工作。
藤崎朝害怕得眼眶溼潤的壹葉回以微笑,又以同樣的笑容對花穎道:
「不……不是。」
大概是因爲花穎現在坐在樓梯上,不能低頭看他的關係吧,峻穩住靴子的腳踝,腳尖顫抖着。
赤目、壹葉。
「米夏和駒地司機、峻和我已經分頭確認過宅邸了。房子裏沒有外人潛入的跡象,對方不是已經逃走就是——」
藤崎的笑容只有形狀。黑色的眼瞳沒有一絲光亮,黑暗深處彷彿監視般映照着花穎的身影。
小狗咬住直徑比自己下齶還大的球逃了開來,最後以兩隻前腳壓住球,扭着脖子張嘴啃咬。
「是的。」
「首先先找出彈痕。如果從發射位置、角度和座位來看,確定對方的目標不是壹葉小姐的話,他們應該比較能接受吧。」
花穎沒有抓到峻問題的真意,講了一個不上不下的答案。
「還有乾貝奶油醬……」
「窗戶和門的鎖都是鎖上的。」
花穎一喊小狗的名字,小狗便開心地在他的腳邊打轉。
「刻彌少爺,現在也尚未證明這不是赤目家的『惡作劇』。」
「佩洛,你是烏丸家的警衛,現在正是你證明自身實力的時候喔。」
「赤目先生和壹葉小姐會幫我喫喔。」
衣更月、雪倉、峻、桐山、駒地。
「雖然我不認爲烏丸家有錯,但讓壹葉小姐暴露在危險中是事實,您能以烏丸家主人之名擔保,告訴我們犯人的真面目與目的吧?」
花穎一歪着腦袋,小狗便宛如照鏡子般也歪着腦袋。
「不行……嗎?」
「我們家沒有人會做出傷害別人的事。」
像是用清涼的水滋潤喉嚨般,赤目說破了討厭的事實。
花穎摸着小狗的頭,小狗跳起身,不停快速地搖動尾巴。花穎心想,若是將手中的球丟出去,牠一定很開心吧,但思及衣更月冰冷的眼神,便只是將球留在腳邊滾動。
花穎補充說明轉移心中的煩悶。峻似乎沒有注意到花穎的猶疑,坦率地接受他的說辭點頭道:
峻當貼身隨從的時日尚淺,駒地更是沒有什麼機會進入屋裏的傭人區,當時應該非常困惑吧。花穎眼前浮現兩人煩惱不已的臉龐。
「噓。」
「是的。當時我和駒地司機正猶豫着要帶大家從暗門離開,還是出去外面從後門進入,但這麼一來就會經過外面的玄關,又好像不太好。大家都在玄關大廳裏。」
「對啊。不清楚對方的目的實在令人發毛。」
「就算是嘴巴上說說,也只能否認了啊。」
由於峻一臉嚴肅地盯着花穎,因此花穎做好了被唸的覺悟,垂下肩膀。人不能做壞事啊。
指控的那一方不一定就是清白的。也必須考慮槍聲可能是誘餌,他們基於其他目的,纔會在確認壹葉的安危前展開行動。
「現在跟那個時候不一樣。」
藤崎的話尾隱晦。
「是不懷疑啦……」
「是。」
這麼一說花穎纔想起來。那是花穎回國隔天的事,宅邸發生竊案,花穎不留情面、毫不客氣地懷疑峻他們。
「花穎少爺。」
赤目一如既往地挖苦人,爲情況煽風點火。
藤崎、妮可、米夏。
練習入場時放下的黑髮如今綁成一束,黑色連身裙的裙襬長得蓋住了靴子上緣。藤崎一身清秀的打扮和柔軟的態度,笑盈盈地站在花穎與妮可之間。
「拜託了……!」
衣更月從裝了檸檬與冰塊的玻璃瓶中,爲玻璃杯斟水。赤目喝了一口說道:
「久丞家的那兩個人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嗎?」
花穎也不太想聽,沒有進一步詢問的意思。此時,從地板上爬起來的赤目伸展腰部,手指沿着桌上的玻璃杯腳問:
藤崎與赤目平和的對話下,你來我往着危險的牽制。與他們競爭就像是把手伸進颱風裏般,對花穎而言是十分勉強的比賽。
「我知道了。我會調查附近的房間,等赤目少爺和壹葉小姐用完餐後,也會徹底搜索晚餐廳。」
峻繃緊神情,朝壓低音量的花穎搖頭。
花穎避開衣更月把小狗帶進家裏,坐在一樓大廳樓梯的一角。
花穎往後夾起肩胛骨,伸展一番起身後,峻也跟在他身後伸直了膝蓋。看起來不像刻意的就好。畢竟主人是不會昭然體貼傭人的。
「那麼,您是在懷疑我們家的人嗎?花穎少爺。」
「請別擔心,壹葉小姐。」
「妮可小姐發現到聲音後就跑去晚餐廳了。米夏先生說那是乾燥的爆破聲,藤崎小姐說如果是槍聲的話,重要的是不能讓犯人逃跑。我好意外,以爲她會先跑去壹葉小姐那邊。」
小狗在花穎腳邊玩耍。花穎沉吟着,心不在焉地把球投向玄關的大門。小狗興奮地飛奔而去。
「也就是說,狀況不同。手槍什麼的不是輕易就能拿到的東西。現在也沒有出現損失。」
打開階梯後的暗門彎身出來的峻,遭四處忙碌奔跑的小狗打亂了步伐,向後跳開。
由於原本是野狗,無法確定小狗的血統,但是卻有着邊境牧羊犬和迷你長毛臘腸犬影子的混種狗。因爲白色的身軀上有着黑色斑點,花穎原本想將牠取名爲豆大福,卻遭到衣更月委婉的反對。
然而,峻不管哪種說法都沒有反應。他向花穎問道:
「佩洛。」
當時,從花穎小時候便負責廚房事務的雪倉請假,她的兒子峻和表妹片瀨代替她來家中工作。衣更月和桐山則是剛見面。只剩駒地是花穎留學前四年就在烏丸家擔任司機,但在花穎的兒時記憶中,比起駒地本人,他對制服和車號還比較有印象。
「來整理一下情報吧。屋裏沒有打開鎖的門、窗。全部的鑰匙是由衣更月保管。」
因爲不認識所以懷疑,因爲熟悉了所以不懷疑。花穎不認爲這樣是正確的。
「……我知道了。」
「雖然那樣也很有趣,但如果我現在承認的話,難得的樂趣就沒了。」
「沒有。他們很小心地使用老傢俱,也稱讚我們打掃得很仔細。槍聲前後也沒有物品遺失。」
花穎的口袋響起了短暫的震動。如果是有人來電,震動會持續不斷,所以應該是消息吧。花穎取出智能型手機,覺得周圍都明亮了起來。
花穎也懂峻的心情,壹葉的三個隨宛如奉獻出全部身心般,對壹葉百依百順,但對壹葉以外的人則很嚴厲。
(鳳傳郵件過來。)
花穎以興奮的心情解除畫面鎖。
『犯人是——』
文本瞬間躍入眼簾。
花穎反射性地蓋住手機。
彷彿全身的血液都被心臟奪走一般,花穎的手腳逐漸喪失感覺,呼吸急促,腦內氧氣變得稀薄,思緒模糊。
是自己看錯了嗎?雖然想確認,身體卻抗拒着。
花穎盡力維持平靜,擺出什麼事也沒發生的表情。
「峻,去幫我問一下雪倉晚餐的進行狀況。」
「好的!」
峻行了一禮,彎身進入樓梯下的暗門。
花穎聽到門扉關上的聲音後,手指滑過自動上鎖的手機畫面,讓手機再次顯示鳳寄來的郵件。
花穎腦海中浮現鳳掛着老花眼鏡,禮貌地按着鍵盤的姿態。
發送過來的是封簡短的內容。
信上毫無疑問地這樣寫着:
『犯人是衣更月,請花穎少爺隨意處置。』
小狗啣着壓扁的球,天真地擺着尾巴。
6
在黑暗籠罩的房間裏,一道狀似人影的物體點了燈。
微小、虛弱的那道光影,不規則地搖動,在房間的角落裏找着什麼,停留在空中。
光線微微照亮的物品,是晚餐時使用的配餐車。沒有使用一根釘子,全部以樫木製成的古老餐車,精心打磨的軀體反射着光線。
衣更月打了一條顏色和灰色襯衫微妙不合的深紅色領帶,對齊皮鞋腳尖的角度和雙肩的高度,固定視線,以完美的姿態語氣平板地回答:
交談中的藤崎和赤目,兩人笑容性質不同,宛如將熱水澆在乾冰上般爲接待室帶來熾烈的微溫。
位於晚餐廳前,從廚房暫時將料理移進來的待機配膳室裏沒有窗戶,令修長的衣更月看起來比平常更加高大。
『您不懷疑我們嗎?』
花穎感覺眼窩的肌肉在收縮,開始運轉的腦袋裏,累積的情報不停閃爍,有些記憶放大,有些記憶縮小,然後開始彼此鏈接。
「花穎少爺,恐怕要請您調整一下時間。」
「不能從我的口中說出來。」
「!」
「我必須找出犯人。守護家裏是主人的職責。」
一道冰涼的空氣通過花穎的身體中心,舒展了背脊。花穎在餐車下層裏的便條紙上振筆疾書,將撕下的紙張對摺。
花穎的鼻子深處發疼,視線扭曲,他以左手背遮蓋發熱的右頰。
接待室中飄散着熱牛奶的甘甜香氣。
不論回答的聲音抑或眼瞳的顏色都沒有一絲迷惘。
從天花板垂下的電燈綻放炫目的光芒。
爲了收納餐後餐具的車體下層,大概有用酒精消毒過吧,散發出貫穿鼻子的薄荷香氣。下層現在雖然沒有一件餐具,但陰影處卻佇立着一隻小瓶子,裏面裝了對齊摺疊的備用布巾、金邊筆記本、木製原子筆、袖珍面紙,以及類似藥丸的東西。
「等等!刻彌,你太奸詐了。」
「謝謝。」
花穎如同迷路的孩子般害怕不安地搖頭,甩開心中的懦弱。他握緊收到鳳郵件的手機,強自打起精神道:
(不對。)
「這就是理由嗎?」
能夠回答全世界氣溫的衣更月,卻無法答出身在此處自己的事情,這不是太不合理了嗎?
「你希望我當一個呆主人嗎?」
狹窄簡樸的配膳室每個角落都無所遁形,光線將男子蹲在餐車旁的身影從黑暗中拖出來。
視線失去了遠近感,房間和衣更月看起來就像一幅貼在一起的畫。
「什麼是主人?相信僕人的謊言就是好主人嗎?裝作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放任僕人,保護他們不受外界的干涉,乖乖被騙就好了嗎?要他盲目相信自己家的人不會做壞事,一遭到背叛就生氣地質問嗎?」
赤目從衣更月手中接過Villeroy & Boch的馬克杯,蒸騰的熱氣飄往壹葉她們的方向。
衣更月面不改色地答道。
衣更月走近伸出手的花穎,收下紙張。
時間累積下來的,不僅限於善意。實際上,花穎懷疑峻的時候因爲是初次見面,所以根本不會產生要是誤會對方會被討厭的罪惡感,事後心裏也沒有疙瘩。
「我不是在稱讚你!」
「你有不能跟我說的事嗎?」
「請恕我難以回答。」
那是比起皺眉、痛罵還要安靜而堅定的拒絕。花穎就像被迫站在吊橋外側般,五臟六腑吊得老高,雙腳動彈不得。
「衣更月,三十分鐘內把這個準備好。」
「三十分鐘太勉強了嗎?」
「有。」
「相信你的話,就是懷疑你。我不清楚你的爲人,你又總是面無表情,雖然工作做得很好。」
「小藤子妳們纔是,已經做好回家的準備了嗎?」
(不夠。)
彷彿來自未來的使者般,衣更月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
從關上的門縫間,可以看到有幾道人影縮着身體躲了起來。
但必須懷疑。
「我已經準備好了。」
「恕我僭越,世人一般說這種人是呆子或昏庸。」
不斷旋轉擴大的疑問破口而出,散落在空氣中。
「沒這回事。」
衣更月沒有否認自己是犯人。他也沒有隱瞞這麼做有隱情。
他看了一眼花穎快速寫下的內容,將紙張重新摺好放入胸前的口袋說道:
儘管羊哥哥們平安無事,卻還有藏在擺鐘裏的小羊。
內心因爲覺得不足而產生的空洞裏,異樣的心情正大搖大擺地佔據其中。
若花穎要當他們的主人,光信任是不夠的。
他想相信。
承認有隱瞞的事,卻又說不能說。
「沒有。」
「衣更月,你沒有事要跟我說嗎?」
「你就是犯人嗎?爲什麼?目的是什麼?」
「……衣更月。」
「我拜託你說。雖然不能認同違反道理的所作所爲,但我不想把你當成是毫無理由就做這種事的人。」
黑暗中連手腕都觸及光暈,指尖觸碰到瓶子的那一刻——
買東西回家的母羊,找到了睡午覺的大野狼,奪回了六個孩子。她剪開野狼的肚子,放入石頭。就這樣,受到制裁的大野狼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只剩下響亮的笑聲迴盪在人們耳際。
就算這樣代表自己懷疑衣更月。
懷疑剛認識不久的人;不懷疑經過時日變熟悉的人。這種交給時間的判斷,稱得上待人真誠嗎?
(槍聲響起後,房間裏變成怎樣?)
『不能說……』
兩人座的沙發上,坐着換上外出服的壹葉,藤崎則隨侍在側。
花穎關掉筆型手電筒的電源,關上餐車的隱門站起身。
「不能說……」
「您在這個時間,這種地方做什麼呢?花穎少爺。」
花穎問了三次同樣的問題。
「我該相信什麼?」
信任、理解、熟稔、怠惰、透徹、罪惡感。
「妮可,要叫刻彌少爺。」
粗糙的手指探索般地侵入微弱的光暈中,停在餐車下層的隱門上。
赤目沒事人一般地說着,在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
春日夜晚的空氣,警告着人們不要大意。冬天的餘威鑽進薄襯衫下,一點一滴地奪走花穎的體溫。
從那近乎倔強的頑固,花穎的腦袋感受到制止的意圖。
門前,站着換回西裝的衣更月。他移下電燈開關上的手,從後方關上了房門。
想相信。甚至覺得就算是說謊,也希望對方騙自己一輩子。
走廊才傳來慌張的氣息,赤目便打開大門現身。
沒有事要說嗎?對於花穎這個問題,衣更月馬上說沒有。
衣更月宛如遭空氣堵住話語般,有那麼一瞬間靜默。
花穎的聲音響徹配膳室,聲音的殘渣緩慢地壓着鼓膜。
聽到峻這麼問的時候,花穎的內心落下了某種異樣的感覺。
這樣不對。
就算這樣失去了當好主人的條件。
最後,花穎拜託他說,得到的是這個答覆。
然而,衣更月不爲所動。
7
花穎左手抓住瀏海,蓋住自己一半的視線。
「…………」
大野狼做了什麼?
相反的情感拉扯着,頭腦因感受到矛盾這件事而覺得不對勁,一片混亂。
「呦!也可以給我杯熱牛奶嗎?」
冷漠得不近人情。
畢竟天色已晚,還在營業的店也不多吧。就算是優秀的執事,還是有物理上的限制。
「衣更月。」
如今,若是懷疑峻,勢必會牽扯各種複雜的情緒。障礙將扭曲花穎的內心,讓他喪失自信。信任峻,或許只是時間製作出的惰性使然。
有不能說的事嗎?這個問題衣更月停了一下,回答有。
「您還沒回去嗎,赤目少爺?」
花穎瞪着木格組成的地板接縫,強忍快溢出的淚水,直視着衣更月。
「花穎找到犯人了吧?」
「…………」
藤崎抿着脣,壹葉的小手握着她的手。
花穎穿過衣更月身前,通過晚餐廳,朝配膳室走去。他以糾結的心情承接牠純真的眼神。
「對不起。」
花穎緊緊抱住牠,將牠帶回衆人等待的接待室。
「久等了。製造槍聲的犯人就是牠。」
「咦!」
壹葉不自覺地站起身,藤崎則忘了臉上的笑容。
赤目忍住反應,差點將熱牛奶從口中噴出來,嗆咳了一陣子。
「花穎,你是認真的嗎?」
細長的眼角浮現淚水,赤目質疑道。
花穎鄭重點頭道:
「犯人就是烏丸家的警衛,佩洛。」
花穎懷中的小狗對自己的名字有了反應,扭頭舔起花穎的下巴。
「花穎少爺?」
「壹葉小姐,很抱歉。」
花穎與懷中的小狗一起面向詫異的壹葉說道:
「家裏從早上就爲了晚宴忙成一團,誰也沒注意到小狗從爲了打掃而打開的大門溜了進來。」
「狗要怎麼開槍?」
「衣更月。」
耐熱玻璃杯裏滿溢的淡黃色熱水裏,檸檬汁化作細微的粒子舞動。花穎看着這一幕,喃喃自語:
「球破了。」
「狗咬着球?」
她的高興笑容,令花穎深信自己這麼做是對的。
飄浮在空氣中的微小粒子進入體內後引起抗拒反應。令人不敢置信。
「嗯。」
「壹葉小姐本人看起來是想留在晚餐廳,在不讓您和赤目少爺發現的情況下結束晚宴的樣子。任何有損客人尊嚴的行爲,都會傷及烏丸家的名聲。」
「請打開看看。」
事件的真正起因,是壹葉的花粉症。
「嗯。」
「是。」
「您還沒睡啊。」
雖然對小狗很抱歉,但可以不用追究誰的過錯就解決事情真是太好了。
「跟雪倉說,明天的飼料要準備所有佩洛喜歡的東西。」
他說不出口是鳳告訴自己的。
「藤崎。」
配合花穎的解釋,衣更月戴上白手套後,拿出已經變成破裂皮革的黃綠色小球給衆人看。
衣更月將皮球的碎片和白色手套丟入垃圾桶,從櫥櫃的抽屜裏取出一小包印着藍色星星的東西。他單膝跪下,以修長的手將東西呈給壹葉。
「唔!」
只有信任並非真誠。
「嗯。」
邊笑邊喝下檸檬水的花穎,喉嚨像是喝下固體般上下滾動。
「今天就先當作是這樣吧。再接再厲啊,花穎。」
花穎板着臉回絕,反而讓赤目覺得更加有趣,拍了拍花穎的背。
餐桌上裝飾着鮮花,更糟的是,爲了替代壞掉的髮夾,花穎連壹葉的頭髮都插上了一朵花。這是紳士聽了都會無言的大失態。
赤目啞口無言。壹葉和藤崎也說不出話來。就是現在。
花穎爲之語塞。
「因爲還小,所以能喫的藥也有限吧。」
壹葉疑惑地收下,一臉不知所措地覷着花穎。
花穎還沒有出現花粉症的症狀,因此一點也沒有注意到。
「我判斷若是您暗中注意到,就沒有問題了。」
「感覺事情不了了之耶。」
花穎深躺在書房的椅子裏,雙腳放在腳踏板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將房子裏的門窗都鎖上了。」
花穎被崇高的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重重一擊,趴倒在桌上。
「我們只要知道壹葉小姐沒有危險便沒有異議。衣更月執事,可以幫我們叫車嗎?」
壹葉將右手上的馬克杯放到邊桌上,打開藍色包裝紙。
衣更月敲門進房。
必須培養信任、面對事實、看透真相的眼光。
赤目雖然露骨地回以懷疑的眼神,但因爲花穎答得坦坦蕩蕩,他也知道自己難以再進一步深究。
衣更月一打開走廊的大門,幾道氣息都化作了鳥獸散。
「是和平解決喔。」
耐熱玻璃杯上附加的不鏽鋼把手神奇地感受不到熱度,但嘴巴一貼近,杯緣卻是溫的,檸檬水有足夠的溫度。檸檬水的酸甜療愈了喉嚨,溫暖了胃腑。
衣更月分秒不差地拿開被花穎的頭撞到後差點要倒下的空杯,放回托盤上。
8
「但若是有誰被抓走的話,不管是名聲還是家譽都沒了。」
「這是檸檬水。」
「打擾了。」
「花穎少爺,謝謝你。託你的福。我今天很開心。」
「我代表全體傭人,向您致歉。佩洛好像把壹葉小姐壞掉的髮夾拿到哪裏去了。雖然用這份禮物來代替您原本的髮夾十分失禮,但佩洛還是隻不懂事的小狗,能否請您原諒牠呢?」
壹葉笑了開來。
衣更月回答,將擺着杯子的托盤放在桌上。
假設,就算衣更月是心懷惡意的犯人,也要寬宏大量地接納,若是違反常理便予以告誡,絕不能當作沒看到。
「好的。」
藤崎向花穎和赤目行了一禮,離開房間。
「好的。」
「咦……我嗎?」
「請收下。」
赤目帶着危險的氣息咂舌。
若是優秀的主人,不會在信任還是懷疑傭人之間迷惘吧?
「症狀很嚴重嗎?」
「這是牠喜歡的球,因爲每天玩的關係,好像弄壞了。」
「是花粉症嗎?」
要是花穎盲目地相信衣更月,裝作沒看到他是犯人的事實,也就無法發現衣更月對壹葉那隱藏起來的用心了吧。
包裝紙裏面是隻透明的盒子,放着一朵藍色大丁草人造花髮夾,上面綴着小珍珠,攫取了壹葉的目光。
下達對小狗的贖罪指令後,花穎終於真正感覺到問題已經解決,直到現在這一刻才以手順了順胸口。
「也就是說,爲了拯救受花粉症症狀所擾的壹葉小姐,你劃破了膨脹的紙袋啊。我和在國外拓展店面的赤目先生都確實地趴在地上。直接來說,就是要讓壹葉小姐趁那個時候擤鼻子。」
「衣更月。」
「我和赤目先生誤以爲爆破聲是槍聲而趴在地上,壹葉小姐則是躲進接待室。這就是今天發生的一切。」
他明白。花穎也只是說說罷了。衣更月是爲了隱瞞令淑女害羞的事情纔會一直閉口不提。
「對。」
剛剛,衣更月說了很妙的話。
送走久丞家一行人,衣更月以外的傭人也都結束各自的工作回家,白天的熱鬧有如幻象般,宅邸恢復了寧靜,彷彿連空氣都進入了夢鄉。
「這是……」
(……現在的我還做不到那種地步。)
「不是槍。是那個破掉了。」
「怎麼知道……」
「是。」
知道真相後回想起來,從開始喫飯起說話的人就只有花穎和赤目,壹葉突然變得不太開口,沒有加入兩人的談話。在她眉眼間搖擺的紅暈,看來不只是因爲蠟燭的緣故。
花穎心情愉快地宣佈事件證明完畢。
壹葉依序看了花穎、衣更月和髮夾。
「花穎少爺,您是怎麼知道是我做的呢?」
「是我僭越了。原本是想等事情過後,跟大家說是我一時手誤,但卻沒有如願把意思傳達給壹葉小姐,壹葉小姐非常困惑地奔往接待室,我則錯過了遞出袖珍面紙的時機。」
壹葉看起來對小狗很好奇的樣子,花穎稍微彎下身,將小狗的背朝向壹葉。壹葉怯生生地伸出手,小狗還很柔軟的冬毛令她紓緩了表情。
「你纔是還沒睡。」
「好……好的。」
接收到壹葉求助的視線,藤崎溫柔地回給她一記溫柔的笑容起身道:
「症狀因人而異,不過似乎會眼睛發癢、鼻塞,有時甚至還會頭痛。」
從藤崎晚上被叫去接待室後明理的樣子看來,或許她途中也隱隱約約發現到真相了。在妮可大鬧一番,藤崎自己也指責花穎後,更難向壹葉說出口。那會讓主人丟好幾層面子。
衣更月不承認花穎是優秀的主人。
「太不吉利了。」
「妳這樣說,我也很開心。」
「可是,衣更月,難道沒有帶壹葉小姐出去外面的這個選項嗎?」
壹葉從腳尖還碰不太到地板的沙發滑下身子,珍惜地抱着髮夾,以純潔的雙眼擡頭看向花穎道:
「我可以把這句話解讀成對我的信賴嗎?還是你是在測試主人的氣度呢?」
花穎從靠背上支起上半身。
花穎放下杯子,從椅背挺起腰骨。
「壹葉小姐,我去客房拿包包過來。」
衣更月真誠地擡頭看着壹葉。
花穎也確認過,配餐車的下層的確有這些東西。那是臺無微不至,連胃藥都準備好的餐車。此外,爆破聲響時,衣更月站在壹葉身旁。瞭解真相後試着回想,會發現一切都與事實吻合。
「您在質問我的時候,不像是已經發現我輕率舉動背後的理由。」
「她明明比我小九歲……」
「是直覺!一種主人的直覺。先說好,不是覺得你很可疑,無憑無據隨便懷疑你喔。而是假設若犯人是你,又是不背叛烏丸家而做的舉動,覺得你一定有那麼做的理由才質問你的。有意見嗎?」
花穎發現話說太快,而不小心講了沒必要說的事,而且自己這樣根本不算回答問題。他一邊在內心抱着腦袋,防備衣更月冷淡的視線,一邊因爲話說出口沒有退路而虛張聲勢。
「這樣已經充分足夠了。」
衣更月意外地沒有反抗,接受了花穎的說辭,拿着托盤轉身。
「那麼,我先退下了。晚安,花穎少爺。」
「晚安。」
花穎懷抱着有些空虛的心情呆呆地看着衣更月離開。
「啊!」
當他發現自己的問題被衣更月轉移時,房門已經上鎖。
走廊上的擺鐘跨過了十二點,響了一聲。
※ ※ ※
要跟環遊世界,今天還在極度寒冷的雪堆中穿着羽絨外套,隔天卻在燦爛豔陽下,穿着輕便和服把腳泡在湛藍大海里的父親計算與日本的時差,可能要用到填入不規則、不確定係數的四次元方程序。
考慮到移動、設施等因素,他們手機開機的時間也有限。
正因此,能和鳳通上電話令花穎更加開心。
『花穎少爺,您不宜熬夜得太晚喔。』
那邊可以輕易算出日本的時間。
花穎慌慌張張地關了房間的電燈,將牀頭櫃上的燈調到關閉前的亮度後,立即鑽進被窩裏。
「那封信幫了我一個大忙。」
『能幫上您的忙便再好不過了。』
鳳傳達了含蓄的喜悅。明明他是第一個說中犯人的人,卻如此虛懷若谷。
「鳳是聽誰說的嗎?雪倉他們不會沒有跟我或執事討論就聯繫你,他們能說明的情報也非常有限。如此一來,只剩下壹葉小姐會跟鳳求救了……」
他心想,要是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鳳一樣穩重就好了。
「明明是你告訴我犯人是誰,衣更月問我的時候,我卻裝作是自己查出來的。」
鳳以嚴肅的聲音繼續道:
「嗯,我原諒你。」
「原來如此。」
儘管光線沒有照進來,花穎也知道自己滿臉通紅。相反的,他的手腳漸漸冰冷,拿着手機的手也凍僵了。他忍不住閉上眼睛。
『我也有一件事要向花穎少爺坦誠。』
『請讓我爲壹葉小姐的名譽更正,壹葉小姐拜託的是真一郎老爺。』
這樣就明白了。
「坦誠?」
緊緊包在棉被裏的聲音悶悶的。
另外再加上壹葉對真一郎抱有好感,一切就不言而喻了。
『謝謝您。』
沒有發現到衣更月本意的的壹葉,把從小陪在身邊的藤崎晾在一旁而去拜託別家的總管,這種事的確不合常理。
雖然想制止藤崎和花穎對立,但只要事關壹葉,藤崎他們就會失去分寸。而赤目又只會開心地火上澆油。
搶部下的功勞實在太丟臉了。鳳一定會說自己的成就就是主人的成就,因爲知道這點,才更讓人羞愧得擡不起頭來。
這是鳳對花穎寄予的信任。因爲他相信花穎可以不依賴父親就解決這件事。
好高興。
花穎把手機從臉頰移開,以另一隻袖子擦了擦眼睛。
『您願意原諒我嗎?』
花穎的腦袋把從預料外的死角飛過來的詞彙,無謂地變化成「纜繩」、「海蜇」,即使轉了一圈又回到「坦誠」上,卻沒有任何頭緒。
花穎將棉被的一角朝自己拉近,縮成一團。
「!」
電話對面的沉默令花穎豎起耳朵。
沒有什麼原不原諒的。
「抱歉,鳳,我做了件打腫臉充胖子的事。」
花穎連最後的疑問也想通後,雖然感到心滿意足,但脹得鼓鼓的心卻像戳了洞的氣球般瞬間消了下去。
『是的。在收到壹葉小姐的聯繫時,是由我代替老爺聽她說明情況,寫信給您的。當時真一郎老爺問我是什麼事,我先行回答說花穎少爺會解決。』
鳳平穩的聲音令花穎想起了他敦厚的姿態。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