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的小貓先生

1

『你有客人來，不好意思。』他一道歉，雪倉竣馬上以坦率的笑容搖頭。

溫室裏有一名高挑的男子，他記得那是久丞家的雜役，名叫米夏。

相較於峻算是標準年輕人的體型，米夏的體格顯得更爲精實，還有種熱衷運動的人未修飾的柔軟靈活，舉手投足間的沉穩也和峻形成對比。

「米夏先生最近正在和桐山先生學制作加工保存食品的方法。啊，我向您報告過了吧？米夏先生好像是今天得到了適合做果醬的伊予柑才順道來這一趟，雖然他說沒先和桐山先生約好，所以放了東西就要走，但這樣好嗎？感覺之後桐山先生問起的話會很在意。」

峻在桐山面前很小心謹慎。

「我還是跑一趟去叫桐山先生吧。他說午休要去附近的蕎麥麪店。」

他阻止語畢馬上就要跑出去的峻，一說自己要代他去，峻馬上像受到突如其來的豪雨衝擊一樣，臉色發白。

「怎麼能讓您做這種事！由我去找桐山。可是……是這樣嗎？對不起。那我來陪米夏先生。」

說到第三遍，峻終於讓步，同意後依舊誠惶誠恐地鞠了好幾次躬。

話說回來——

『關於我們家的執事，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沒有限定回答方向的粗略問法，令峻偏過腦袋，愣了一下。

「想說的？沒有耶。衣更月執事工作非常完美，也很有耐心地教我各式各樣的事。雖然不太明白他在想什麼……啊，不過！」

峻瞬間興奮起來，探出身體。

「年末大掃除的時候，我因爲跑來跑去實在太熱了，中午就去買了冰棍回來，是一包兩枝的咖啡口味。因爲喫的時候衣更月執事在旁邊，所以我問他要不要喫另一枝，結果他竟然接受了！」

峻看起來非常開心，雖然他平常就很開朗，但現在卻露出了更上一層的明朗笑容。峻擡起身，視線一角捕捉到米夏的身影后，臉色一變。

「啊！等一下，米夏先生！」

峻走到一半回過身，規矩地一禮後再次奔向米夏阻止他。

2

從烏丸家徒步約十分鐘的距離，有間手打蕎麥麪的老店。

鄉下風格的店舖埋沒在街道中，外觀乍看下是行人經過也很難鼓起勇氣進入的店面，然而，平日中午店門前卻會出現排隊人潮。據說，店家順口的二八蕎麥麪與彈性十足的烏龍麪偷偷受到大家的歡迎。

「你來之前都是我在做的。」

衣更月升上高中二年級了。

「駒地司機，不好意思，我因爲剛閃到腰，所以有點擔心。」

在鳳沉穩聲音的邀請下，駒地打開房門。

「怎麼樣？」

一臉驚訝反問的是衣更月。鳳點頭。

那是間大約一坪半的房間吧。胡桃木寬地板因爲蠟油和年歲帶着黑色的光澤，上頭鋪了塊方形地毯。房間正面並排着兩扇長形小窗，窗框下設有中央暖氣的排熱扇卻還沒有窗簾。

「喔，烏丸家的！好久沒來了，喫一碗麪再走吧。」

對駒地而言一切如昔，又到了令人感慨四季更迭的春天。

駒地雖然是宅邸內工作的門外漢，卻沒有規定他不能參與。

衣更月彷彿在尋找去處般，視線猶疑徬徨。他一和鏡中的自己對上目光，便有如激起反抗意識般地皺起眉頭，握緊白手套。

曬衣架上掛的藏青色夾克、刺着金線的背心、褲管帶着釦子的長褲和焦糖色大衣也都是配給的制服吧。衣更月放在角落的外套似乎正感到無地自容。

※ ※ ※

由於東邊的門扉半敞，裏面透出燈光，駒地便將紙箱立在牆邊，敲了兩下門。

「穿這樣，會因爲太在意衣服沒辦法工作。」

駒地十八歲考到汽車駕照，他知道開車對自己而言不是痛苦的事。駒地學習駕駛和維修的知識，慶幸自己總算超越了平均值。

桐山簡潔回答，行了一記注目禮後離開面舖。

「主人觸目所見與看不見的地方，全部都要擦得一塵不染。」

「請多多意識這件衣服。這樣一來，就會養成與服裝相符的行爲舉止。」

衣更月是七年前來到烏丸家的。當時的傭人是執事鳳、廚師雪倉、園丁巖垣和擔任司機的駒地。

駒地在烏丸家工作後才知道，這種宅子把閣樓當作傭人的居所似乎是很普遍的事。

「跟前輩打招呼。」

自那之後半年。

「早安，衣更月，上學小心。」

這不是溫柔，只不過是減少將衆人提升到平均值的勞力成本罷了。當看着大人以「用笑容守護」取代責罵和伸出援手，發現自己是被過濾掉的那一部分時，駒地不寒而慄。

雪倉代表大家發問。司機覺得直接翻譯就是「多出來的人」，但卻並非如此。

「只是擦東西？」

最後，衣更月連反駁都出不了聲。

而他，正站在房間中央。

「別客氣，這點東西沒什麼。妳在那裏很危險，請離樓梯遠一點。」

他的臉頰帶着擦傷。駒地發現少年長袖襯衫的袖口露出一塊瘀青後，和雪倉、巖垣若無其事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家中嚴禁輕率的發言。

老闆似乎記得他的樣子，要他務必喫碗麪。他在駒地對面坐下。這間店的山藥蕎麥麪不是將山藥磨成泥而是切成絲，十分特別，所以他便點了一碗。駒地喫的是附飯糰的鴨南蠻蕎麥湯麪。

困惑改變了衣更月的神情。

現在不到正中午，店裏還看得到空位。

無論哪個時代，人的能力與自我都有其個性，很久以前實行的教育是讓大家接近平均值。儘管這種方式忽略了個人個性，十分單一，但從另一種角度來看也不失爲一種救濟措施。因爲出衆的人不管在哪種環境，遲早都會發揮能力。

「這個家，全部？」

雪倉在迴旋梯下緊張地道歉。駒地將長形紙箱擡到膝蓋上。

「請進。」

對衣更月而言，季節並非再度更迭吧。「今年的春天」是有別於去年，也不同於明年、獨一無二的季節。

他臼齒咬着山藥，耳畔響起清脆悅耳的聲音。

「鳳執事，請問男僕是怎樣的職位呢？」

結果，他們的目光一次都沒有對上。

『關於我們家的執事，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除了通到一樓的迴旋階梯外，另外還有收納式的階梯，可以直接從閣樓到衣物間，衣物間設有整理衣服的整衣間。不論哪座階梯，都是設計成傭人可以直接前往工作房的構造。

聽到招呼聲，駒地從車蓋下探出頭。

鳳向駒地他們傳達，再回看衣更月。

鳳拿出了刀片，駒地便收下刀片，拆除紙箱的外包裝，將東西搬到房裏。紙箱沉重是理所當然的，裏頭原來是一面比駒地還高的全身鏡。鏡子上緣停了一隻與鏡邊相同金屬製成的綠繡眼。

「我走了。」

的排氣量。雖然保養十分費功夫，但古典車體就是好。

鳳露出好好先生的笑容，大言不慚地說：

駒地當學生的時候，社會風向已經有了變化。說好聽一點是尊重個人的個性與自主性，說難聽一點就是誰都不會幫你。腳步慢的人沒必要逼他快跑。用不到的學科只要學最基本的東西就好。

可惜的是，因爲衣更月姿勢不良，有點撐不起外套。

這也是情有可原。雖然說烏丸家跟其他宅邸相比絕不算大，但也比駒地的家大十倍以上。順帶一提，駒地自家的照明設備自從裝了燈罩後從來沒擦過。今天回家後來打掃一下吧。

在鳳的催促下，衣更月向衆人行禮。

順帶一提，駒地中意的「馬」是勞斯萊斯的Phantom，十二汽缸引擎，超過六千CC

「……我做。」

牀架表面四處斑駁，書桌的桌腳有用新木頭接起的修復痕跡。五斗櫃是隻有四層的小尺寸，靠近北邊天花板處，牽了一條曬衣繩，上面掛着衣更月第一天來時穿的軍裝外套。

衣更月改掉了原本駝背的姿勢，個子看起來拉長了。他實際上應該也在長高吧。立領制服原本到手掌中間的袖長，如今已經變得剛剛好了。

「駒地，請幫我一下。」

箱子頗具重量，要是掉下去砸到人的話就慘了。駒地每隔幾階階梯便放下紙箱，確認手的力量後再重新抱好箱子，小心謹慎，不讓紙箱傷到木扶手，專心地爬上回旋階梯。

衣更月那時還是高中生，身高也沒有現在這麼高，五官端正卻很冷淡，感覺不到有積極和別人交流的想法，本人大概也沒興趣吧。

鳳以捲起衣袖的手關上造型品的蓋子。

即使在既沒有偉大目標也沒有崇高夢想的駒地眼中看來，衣更月對周遭的事物也太漠不關心了。這樣看來，他甚至懷疑衣更月能否維持這個狀態到擦完家裏的傢俱。

「……」

據雪倉說，衣更月好像都是凌晨起牀，將當天預計使用的房間擦過後纔去上學，其餘的房間則等放學後再打掃。真一郎嚴格規定衣更月必須在午夜十二點以前就寢，駒地偶爾會在廚房後門看見衣更月邊削馬鈴薯皮邊看教科書的身影。

駒地將鏡子立在牆邊，他一從鏡子前退開，衣更月便望着映照在鏡子裏的自己，全身僵硬。

他在座位區找到桐山和駒地的身影，傳達有客人來訪後，桐山幾乎沒蘸醬汁，持續喫着一大盤的蕎麥冷麪，最後再一口飲盡杯裏的蕎麥茶。

「我這樣說好像是沒管好自己的事在倚老賣老一樣，但我覺得他真的很能撐。剛開始我以爲他一個星期就會求饒走人了。」

鳳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因此衣更月似乎也開始檢討起自己的價值觀。由於他朝駒地這邊瞥了一眼，因此儘管駒地其實什麼都不懂，也還是擺出一張了然於心的表情，望向另一個方向。

「你要認真努力，不要增加大家的工作量。」

桐山只思考了一秒。

「俗話說『馬伕也要衣裝』。雖然說這個家的馬伕是我就是了。」

衣更月的雙眸似乎閃過一道波紋。

「我來吧。」

「男僕？」

「這是男僕的制服，我從來這間宅子時開始就是執事了。」

「請多多指教。」

衣更月像只豎起全身毛髮威脅敵人的貓咪，他睜着細長的眼睛，肩膀顫抖，耳朵紅成一片。

「鳳執事以前也這樣穿嗎？」

蕎麥的香氣與口感沒有背叛他的期待，醬汁味道雖重卻不會太濃，和山藥非常對味。他咀嚼麪條入喉，細細品味醬汁的滋味後也問了駒地相同的問題。駒地將梅子飯糰放到盤子上，啜了一口蕎麥茶。

「早安。」

一個也好，駒地必須找到點什麼自己喜歡的東西。不，現在不喜歡也無所謂。什麼都好，尋找、嘗試、學習。這是人生的手牌。

衣更月無所適從地背過臉。

衣更月禮貌地向駒地行禮，在晴朗的陽光中跨出步伐。

「大致上區分的話，就是執事的助手。主要是擦銀製餐具、擦鏡子、擦傢俱等等。」

這座從一樓傭人區開始的階梯無法中途下樓。一旦開始往上爬，下一個能夠踩的寬敞地板就是三樓了。以房子來說大概是閣樓的位置。

「衣更月會從這裏去上學，早晚和假日工作。」

那麼，這份初衷能維持多久呢？駒地估計是一個星期。

在實在很難說是陽光普照的走廊上，有三道樸素卻饒富品味的門與兩道入口寬敞、未多加修飾的門並排着。

趁着桐山將自己的面錢交給駒地時的空檔，他插入這個問題。

「他從今天起住進來，之後以男僕的身分和大家一起工作。」

駒地忘不了當鳳向大家介紹衣更月時，在場所有人包括衣更月本人都一副「那是什麼？」的表情。

衣更月身上穿的是件黑色燕尾服。由於真一郎也曾穿出門過，因此駒地並不會不習慣，只是少年穿燕尾服果然還是會給人特別的印象。衣更月的瀏海以髮油往後梳，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感覺連眉形也修整過了。

「沒什麼特別想說的。我覺得他是個很認真的傢伙。」

看着無法隱藏疑惑的衣更月，鳳悠哉地回答：

※ ※ ※

駒地對大門的保全系統輸入這周的密碼，柵欄門打開迎接他們。兩人並肩而行的冬天庭院比回憶中的庭院顯得穩重沉靜。

「他現在將執事的工作做得十分出色，我得道歉纔行呢。個子也長到得擡頭看纔行了，每次他坐在副駕駛座的時候，我都擔心他會不會撞到頭，一個人默默緊張。」

親切善良的駒地這麼說，應該就是假裝玩笑的真心話了吧。來到宅邸和停車場的分岔路口時，他縮小步伐，自然而然和駒地拉開距離。

「那麼，我還要保養車子，就先這樣了。」

他道謝說着：『你的話很有參考價值。』駒地沒有特別懷疑，只是單純的疑惑問道：

「這是某種考覈嗎？」

『類似的東西。』他只暫時這麼回答。

3

宅邸裏有些地方是主人和其家人不宜踏入的區域。

一樓以暗門相隔的傭人信道以及與其相連的所有房間。廚房、配膳室、餐廳、烤麪包室、食品儲藏室、餐具室、執事的客廳與寢室都是不可侵犯的領域。

二樓沒有特別規定。

三樓是閣樓，有三間傭人寢室、布品補給室和預備倉庫。在傭人衆多時期，倉庫似乎也曾當作大通舖臥室的樣子。

現在正中間的寢室只保管了鳳的私人物品，平常沒有使用。鳳隨真一郎回家時，衣更月便會回到以前三樓用的東側寢室，將執事寢室讓給鳳。

雖然真一郎提議可以將一間客廳當作總管房，鳳卻反對。鳳解釋自己在閣樓房間休息比較有效率，但衣更月堅決不肯接受。這件事目前呈保留狀態。

地下室跟閣樓一樣，是隻有傭人才能進入的區域。有保管加工食品和茶葉的調配室、酒窖、倉庫、布品補給室、洗衣房、傭人洗手間。

烏丸家搬來前，傭人過去似乎是在這裏洗澡，但由於在第二十五代主人千影的決定下，爲執事寢室加蓋了淋浴間，這裏現在變成單純很寬敞的洗手間。

他從一樓保存蔬菜和米的食品儲藏室步下通往地下的階梯。

食品儲藏室正下方是調配室。由於外側的地面向下挖了約一公尺，因此可以從靠近天花板開的窗戶迎接自然光。朝北的房間雖然昏暗，卻正適合儲藏食物。

「唉呀，好久沒有看到您過來這裏了。」

說話的人將長長的黑髮紮成一束，黑色長洋裝加上圍裙，雙腳在裙襬的影子下看不清楚。她的身形有點畏縮，臉色蒼白，常常有人說在暗處看到她的話，就像看見幽靈站在那裏一樣，但本人的個性卻十分開朗。

他問了一下米夏的事，雪倉便從架上拿下果醬瓶給他看。

巖垣說了這句話，將疏苗摘掉的花韭花插在雪倉的髮際。

雪倉出門，朝宅邸的方向行禮。

雪倉的兒子峻還是小學生時，她白天會暫時回家一趟，讓峻待在烏丸家廚房裏。但他現在也是國中生了，學校放長假時也會去學校參加社團活動，沒有社團活動的日子依然會要雪倉幫他做便當，不知道跑到哪裏去玩，到天黑纔回家。

暴露在外、橫越天花板的梁木上，吊了盞宛如礦坑裏用的粗獷電燈與一排倒掛的乾燥植物，有的或許是幾十年前的傭人所做，有些繩子甚至早已變色，眼看就要斷了。

（最近，峻的力氣也變大了。雖然那孩子就像只在嬉鬧的大型犬，但若是捱了那樣的孩子的拳頭，我能平安無事嗎？）

少年額頭上黏着溼溽的頭髮，回問真一郎：

有人衝到車邊。是剛剛的少年。

大門打開，葵猶豫地發車。雪倉留在原地，直到大門關上爲止仔細監看，少年並沒有進來。

雪倉因懷疑而眨了眨眼睛，保持拱背的姿勢，側過肩向少年搭話。

「唉呀，怎麼了？妳變成幽魂囉。」

一年後，被本家帶回來的真一郎，是個珠圓玉潤的可愛小嬰兒。

「反正他不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就是了。」

（不在了。畢竟雨下成這樣。）

雪倉放下研磨棒敷衍過去。巖垣「對，對。」地答道，拿出手中的杏桃。

※ ※ ※

這樣的小孩子找真一郎會有什麼事呢？

「不太可能吧。」

表面漆釉幾乎脫落的櫃子過去存放的是茶葉和咖啡吧，櫃子旁還釘了塊銅牌，刻着「for a break」。

由於巖垣一臉驚訝，自己剛剛的表情應該十分陰暗吧。雪倉本想笑着回應，臉頰的肌肉卻僵硬得討厭，所以纔沒能好好笑出來吧。

雪倉拿傘遮擋自己的視線，匆匆向前，不去看少年的方向。然而，她的腳步卻停了下來，鞋底像被釘了釘子一樣動彈不得。

「怎麼說呢……我想說的事一開始就跟他說了。」

「巖垣叔叔，鳳叔叔呢？」

「你找我有事嗎？」真一郎問。

「雪倉，妳在嗎？」

少年站在那裏。他全身溼淋淋地站在大門電燈好不容易纔能照到的路邊。

「！」

真一郎回答後，關上車窗。

「啊，巖垣先生。」

雪倉側頭壓着嗓子，聲音充滿怨氣。因爲害怕暴力，她的臉應該比平常還蒼白吧。

少年反射性地想逃跑，接着回過神停住腳步。

然而，儘管幼小的雪倉可以輕易描繪真一郎的未來，卻沒有想到父親的衰老。在她的想像裏，父親是以壯年的姿態服侍真一郎。

雪倉在門關上前，以自己的身體擋住門縫，偷窺着人影。

可以看到內側的樓梯下方留有老舊的木桶，桶內空空如也，上面雜亂擺着燈籠和剪刀等工具。

雪倉深信不疑，真一郎會健康地長大，總有一天會繼承烏丸家。一想到支持真一郎健康的人就是自己的父親，雪倉便開心不已。

「他和桐山先生一起做了伊予柑醬，現在正在食堂喫司康。」

巖垣嚇了一跳。雪倉似乎是下意識地兇了出來。如果雪倉一消沉看起來就像幽魂的話，現在的她絕對變成了惡鬼。

「大概是因爲我太專心在搗毛豆的關係。你要找什麼嗎？」

巖垣在烏丸家舊本宅與雪倉的父親是同事，即便雪倉現在已經年過四十，還是把她當小姐對待，讓她很不好意思。

對方似乎是個孩子。白襯衫、黑長褲十分普通，辨別不出是哪所學校的制服。對方身上也傳來很介意雪倉這邊的氣息。

「請問……有什麼事嗎？」

和父親一樣成爲廚師、服侍烏丸家是雪倉的生存價值。儘管孩子獨立令人寂寞，但怠慢工作可是會遭天譴的。

就這樣開始深刻體會孩子一個個要放手時的感受時，花穎留學的事拍板定案，讓雪倉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

儘管如此，由於舊宅的人覺得熟悉的味道比較好，因此父親在舊宅成爲空屋前一直守着廚房。退休後，父親和母親兩人一起生活，只要雪倉一回老家，父親便會一面罵自己讓烏丸家廚房鬧空城很荒唐，一面爲峻做副食品，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

保存在調配室裏的瓶子中，經由桐山之手製作的已經邁向七成。

雪倉向會來烏丸家銷售接單的味噌店買了砂糖與冰糖，老闆說要幫她送到家裏，但因爲馬上要用，所以雪倉拒絕了。或許應該要請老闆幫忙比較好。

真一郎回來了。開車的是在公司擔任顧問的葵。早知如此，雪倉剛剛就不要取消開門，讓門打開就好了。

細雨雖不妨礙視線，卻隨着風勢飛入傘內。雪倉抱着購物袋，加快腳步。

「沒事沒事，我去就好。妳還有很多其他事要忙吧？」

「……」

雪倉離開店裏不到幾分鐘，天空便下起雨來。

「嗯——」

「不，我有事要做。毛豆泥要用的上白糖也剩不多了，我一起去買回來。」

葵全身戒備，雪倉也做出覺悟，雙腳踏穩地面。要是少年對真一郎做什麼的話，她就會把砂糖的袋子丟過去。真一郎阻止要出面的葵，對雪倉露出沒問題的笑容後打開後座車窗。

「我想做糖漿，冰糖是不是放在地下啊？」

「叫那傢伙鳳大叔就可以了。我是巖垣『哥哥』。」

他一提出問過大家的相同問題，雪倉便露出傷腦筋的神情，將果醬瓶放回架上。雪倉拿桌面型掃帚清掃工作桌，再以消毒酒精擦拭，最後終於無事可做。

雪倉一慌慌張張起身，大腿便撞到桌子，擂鉢匡當地跳了起來。狠狠撞的這一下，非常痛。

暑假期間，雪倉原本應該是接受花穎點菜做午餐的。

「今天一天也多謝了。」

雪倉迅速開門，在大門幾乎沒開的狀態下鑽進去，操作皮膚，取消開門。這樣一來，不用等到大門全開就能關門了。

千影繼承烏丸家時，父親也依然沒有離開舊本宅。

因爲花穎得在編入公學前，學會可以跟得上課程的英文才行。

擔任廚師的父親當然留在本家，其他的傭人也一樣。只有鳳跟着千影，其中的原委雪倉無從知悉。

「那我出門了。」

花穎的祖父千影離家獨立時，雪倉六歲。

無論多麼趕，只有這件事不能忘。雪倉輕輕嘆了一口氣，轉過身，瞬間覺得體內血液倒流。

駕駛座的門打了開來，雪倉向葵揮手，按下保全密碼。葵欠身致意，回到車上。就在這個時候——

瓶身貼紙上，桐山灑脫的筆跡寫着「伊予柑」，並加註了今天的日期。

『關於我們家的執事，妳有什麼想說的嗎？』

「啊，氣象說下午開始會下雨，帶傘出去吧。」

雪倉脫下圍裙，將錢包和折傘放入購物袋。一直到離開廚房才發現自己不小心被巖垣牽着鼻子走，對他喊了以前的稱呼。

每一層木板上都排列着資歷深厚的瓶子，內容物似乎是新的。此外，還有鮮豔多彩的酸漬蔬菜、糖漬品、油漬品，腳邊的板子則放了梅乾和水果酒甕。

很不巧的，鳳也出門辦事了，所以無論少年是何人，雪倉都沒有辦法。雪倉像面對其他客人一樣低頭向少年行禮後，勾着購物袋朝商店街前進。

雪倉準備好真一郎的晚餐後，鳳接手工作，催她趕緊回去。峻可能也會因爲這場雨提早回家。

車子的頭燈立即照亮了雪倉。

雪倉第一次看見衣更月應該是在那天早上。

真一郎只沉吟了三秒。

巖垣一如往常地訂正雪倉的喊法，接着卻不像平日的他，用含糊的說法回答：

「不好意思。」

「請問您可以讓我在這個家裏工作嗎？」

那是烏丸家無法換算成金錢的財產。

雨勢到了傍晚也沒有停止。儘管太陽橫斷雲層另一側時天空還很明亮，日落後氣溫卻馬上下降，雨絲感覺變得更加冰冷。

「是嗎？那就拜託妳囉。路上要小心喔！」

「我想見這個家的主人。」

雪倉擡高雨傘，掉頭走回剛纔的路。

時間突然空了下來，以前只要找一下，工作要多少有多少。由於花穎是個乖巧的孩子，宅子從以前就很安靜，但是寂靜和寧靜幾乎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寂靜堆積着寂寞。

當時，雪倉的父親很介意自己的味覺隨着年齡而變遲鈍這件事。熟悉的菜色可以目測來調理，但無法爲主人提供新菜色令他對自己非常失望。

「謝謝你，巖垣叔叔。」

「沒有！」

雪倉打開大門出去。平常她離開時會任由大門自己闔上，這次沒這麼做的原因是，她在門前看見一道人影。如果沒有好好看着門關起來的話，對方或許會闖入也不一定。

石磚牆上設有層架，擺放着木板。

雪倉笨拙地以消毒酒精擦拭酒精瓶的噴嘴。

七月下旬，結束一學期課程的花穎由真一郎英國的朋友照顧。

「家裏的主人現在工作外出了，我不知道他會明天回來還是後天回來。請回吧。」

調配室裏，除了原本的設備外，還有斷了腳以磚頭支撐的餐具門櫃、將威士忌酒箱橫放重疊，只在上下兩側釘釘子固定的臨時收納箱等，堆着拼拼湊湊的傢俱。

「糟了，我忘記下單補貨了。我馬上去買回來。」

「你打算一直這樣在雨中等待，展現你的誠意嗎？」

少年擡頭。

雪倉鼓舞自己有些膽怯的內心，緊握雨傘到傘柄幾乎要陷進手心裏了。

「你是不是還覺得，如果感冒的話，老爺就會因爲同情而僱用你？」

「！」

少年瞪着雪倉的雙眼像只冷酷的野獸。

雪倉驅退上半身的恐懼，以意志力留下腳步，歪打正着展現出毅然挺胸的姿態。由於雪倉不算矮，因此似乎成功帶給少年壓迫感。

「我沒有那樣想。」

「老爺應該請你回去了。」

「我的確沒有知識也沒有技術，但是不試試看是不知道的。所以我想請他再好好聽我說一次。」

「……是嗎？」

雪倉的喉頭感到一股冷意，不知道是因爲吸入了夜晚因雨水變低溫的空氣，抑或是自己因爲冰冷的感情所說出的話語。

雪倉尊敬廚師父親，將他的技術銘刻在自己的眼睛、舌頭、手腕和感覺上。她以繼承父親的味道和開創新口味爲目標，至今烹調了幾萬種食物，製作了幾百萬盤菜。

然而，那種技術性的支持是一吹就散的沙堡。

雪倉往前踏一步，少年縮起身子。雪倉不再害怕。

「傭人是讓主人內心得以休息的人。打造出舒適的生活環境是我們工作的根本。你覺得這個家的主人是你待在這裏也不會擔心的人嗎？你不會想要服侍那種冷淡的人吧？」

如果認爲這就是表現誠意的方法的話，就大錯特錯了。

「天底下哪裏有會讓主人傷心的傭人！」

雪倉打從心底深處發出來的話語，響徹夜晚的道路。

少年僵住，一動也不動。

雪倉轉頭望向大門的方向，看見一個撐着藍傘的人，她緊抓牆壁，是真一郎。

「我們家的傭人很恐怖吧？我也常常捱罵呢。」

沒有伴侶的鳳總有一天會由不是家人的人埋葬在這裏吧。說實話，他想長眠在烏丸家的墓旁，至少在看得到他們的地方就好。鳳想着，在心中對墓底下的祖先道歉。這不是該一邊合掌一邊思考的事。

「請教我。」

鳳再次輕輕欠身，離開寺廟。

「嗯——」

「我的兒子上個月去留學了，家裏感覺怪冷清的。」

那間寺廟有鳳家的家墓。由於鳳一有機會便會來掃墓，因此不得不說，與衣更月重逢是可預料的範圍。

「鳳是不是反對？」

「你的父母呢？」

「鳳總管。」

七年前。鳳和衣更月初次相見的公園鄰接着一間寺廟。

鳳小心不刺激到少年的戒心，用遞給他饅頭一樣的姿勢抓住少年的手腕，捲起他的袖子。

「請讓我在這個家工作，拜託！」

「真抱歉，吵吵鬧鬧的。」

「那是家裏？」

「我知道，抽屜裏的對吧？」

「請教我當執事的方法。」

他叫住打算回去的少年，將傘靠往他頭上。

少年也不擦掉沿着脖子滴落的汗水，只是用沒有感情的表情凝視着鳳。

少年慌慌張張地追了過來。

原本想逃離鳳的手腕、連同身體整個背向鳳的少年，像是敗給鳳似地放鬆了手臂上的力道，硬邦邦地解釋：

雪倉回頭問他。

「因爲我是小孩子嗎？」

他謝謝雪倉跟自己說這些話，決定挑選適合搭配今晚茶類的果醬。

若是在外圍走廊這樣的話，就是違反禮儀的行爲，不得不提醒叮嚀一番，但考量到峻是在傭人區，又有客人在等的話就不在此限了。

淋着雨，白得像蠟一樣的少年臉色出現一抹血色。大概是血液開始循環，感覺到冷意的關係，少年朝向一旁手壓着口鼻，打了個噴嚏。

「……他說如果因爲照顧我而工作有所疏漏的話就說不過去了。所以我想不靠鳳先生，讓這個家僱用我，打雜也好或是其他任何我能做的事，只要能在他附近看他工作的樣子我也——」

少年拚命忍住眨眼，死盯着地面，不讓覆蓋眼球的東西滴落。他握緊拳頭，像是甩開什麼似地擡頭。

「這樣啊，可以嗎？」

鳳雖然說過自己的名字，卻很意外少年會記住。

少年很冷淡，並沒有殷勤地繞着鳳打轉。他會走在鳳的身後，鳳落下花朵，他撿起來；水瓢破了洞，他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再用別的水瓢裝水過來。

附在真一郎傘上的細微雨粒匯聚在一起，成爲水珠從傘骨前端落下。

與口中說的話相反，真一郎揚嘴微笑的樣子完全沒有反省的感覺。

跟白天一樣嗎？雪倉心想。真一郎拒絕說不可能的溫柔口吻還留在她的耳膜裏。少年大概是跟雪倉想起一樣的事，縮起身子。

「看來，在談論技術之前，你的體貼還不夠呢。」

鳳睜開眼起身，拿着水瓢回到汲水處。由於這是間古老的寺廟，水瓢有好有壞，選到壞水瓢時，走着走着就會漏水，減少盛水量。

真一郎沉吟了三秒。

※ ※ ※

對方氣喘吁吁，一臉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的表情。那是鳳在四月初遇見的少年。

在暑氣一步步逼近的五月最後一天，鳳整理完墓地，獻上小菊花與藍星花，焚香合掌。

少年還是搖頭。

「你又打架了嗎？」

少年輕輕低頭，撕開饅頭外皮。他將饅頭送進口中時，襯衫的袖口垂下，露出了斑痕。

只喊聲回應的峻已經打開上面的門了。峻的腳步聲遠去，上頭傳來門扉闔上的聲音後，雪倉受不了地瞪着天花板。

玄關電燈再也照不到雪倉的身影，她一轉彎，雙腿便馬上發軟，幾乎要倒下。雪倉手抵着牆壁。她不小心說了，也做了。她對別人家完全不認識的小孩說教了。

每次都是同一句話，說他想當執事。很快一個月就過去了。

「可以！」

峻分別詢問。他回說沒關係後，峻展開眉頭，雪倉欠身一禮。

好嚴重的瘀青。手腕外側的瘀青已經變成紫黑色，內側的瘀青則還帶着紅痕，是極新的瘀傷。

「我拜託阿姨和姨丈讓我學柔道。這是受身的練習，這個是受身失敗的痕跡。」

由於鳳有職務在身，能來掃墓的時間有限，儘管如此，不管他平日還是假日來，少年都在。由於第一次見面和再次碰面時時間幾乎相同，少年恐怕是估準了那個時間每天都來吧。

真一郎像個打算惡作劇的孩子般說完後，露出了明朗的微笑。

真一郎用手帕擦拭少年的額頭。

鳳順着石板路上一滴一滴滴落的水珠前行，一名少年像是要擋住相連的水痕般衝了過來。

「……謝謝。」

雪倉尊重上下關係，向他確認。他點頭回答：『當然。』

「鳳……先生。」

4

少年回答是也不對，回答不是也不對。

今天似乎選到不好的水瓢了。

少年左右搖頭。

真奇怪。鳳向好奇的少年說明自己的身分：

雪倉推薦了幾款喫飯時用的果醬，接着像突然想起來似地停下動作。

細雨帶來的寂靜，將少年幾乎要消失的聲音留了下來。

少年真的很不死心。

食品儲藏室傳出開門聲。輕快的腳步穿過天花板，步下階梯。

「米夏先生說要回去了。可以把果醬和司康給他當禮物帶回去嗎？」

少年不死心，繼續纏着鳳。

「奉獻人生的工作免不了有犧牲。人生還有很多其他的路。我沒辦法輕易向年輕人建議一條要他放棄某些東西的道路。」

雪倉瞥了少年一眼，這次真的頭也不回地踏上回家的路。

「回去吧。」

「媽。」

「抱歉。你們在說什麼重要的事嗎？是嗎？」

然而，她不得不說。

鳳輕輕地清洗水瓢底部附着的沙子後，將水瓢與杓子放回架上。山五加樹的影子留下樹葉的形狀交疊，在樹蔭下勾勒出深深淺淺的影子。擡頭仰望，鮮綠的樹葉一搖晃，陽光便從縫隙間灑落，閃閃發亮。

真一郎保持撐傘的高度，彎身和少年面對面，看着他的眼睛說：

「我是一介執事，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主人和他的家人之外的人。」

少年固執的眉眼透露出絕望。

到了第三次，鳳再也無法不把他當一回事。他向少年招手，讓他朝墳墓雙掌合十後，給了他一個供品的胡桃甜饅頭。

「峻，你不要拿玻璃蓋的果醬，拿塑料蓋的，這樣放在包包裏就算倒了也不會溢出來。」

「人迷路的時候，平常絕對不會走的路會擺出一副光明的樣子在腦海裏任性妄爲喔。」

漸漸地，即使少年在廟裏鳳也不會特別介意了。雖然少年會以掃墓結束爲開端，說他想當執事，但在那之前都非常乖巧。

「……」

少年慢了一步才搞清楚狀況，肌肉用力想收回手腕。當他明白鳳不會放手後，這次用另外一隻手把袖子拉起來。然而，鳳卻沒有想要含糊帶過眼前事實的意思。

「那，鳳就交給我來說服吧。」

跟面對其他參拜施主一樣，鳳稍微彎身致意後與少年交錯而過。

少年自己將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立直手臂。

「不反對。」

「對了，發生什麼事了嗎？您怎麼會突然問這個？」

峻呼喊後才發現雪倉並不是一個人，又倒回幾層階梯。

「你也可以爲了烏丸家成爲恐怖的傭人嗎？」

是因爲聊了往事而勾起的餘韻嗎？他瞇起眼睛，將記憶中的雪倉和現在的雪倉重疊，深深感慨當年那個小孩已經成爲大人了啊。

心臟和腦袋怦怦、怦怦地作響，拿着傘的手靜不下來。

「沒錯。」

「我不想放棄的是在這裏工作。」

「等……等一下！」

雪倉失去站立的力氣，靠着溼答答的牆壁，接着，她注意到一道熟悉的聲響。是烏丸家大門敞開的聲音。是因爲今天聽了好幾次所以聲音殘留在耳邊嗎？

真一郎再度開口：

少年的手臂側面有大片擦傷，是在榻榻米上做受身或是伏地運動時會受的傷。

「因爲我一直很懊悔，遇見你的那個時候，我連一個小孩子都保護不了。我決定要好好鍛鍊，變成一個下次再遇到相同情況，一定能保護自己和別人的人。」

鳳初遇少年時，他在寺廟相鄰的公園和人打架。對方年紀比他大，人數也多，少年單方面地遭受暴力對待，只是用言語反擊。

公園本來有幾名小學生，少年的狀態是代替那些孩子和大人有了牽扯。溜滑梯上一名來不及逃走的孩子，也是託少年的福才得以逃脫，但少年似乎不太甘心。

少年不知混濁爲何物的眼睛刺向鳳。

「我想成爲像你一樣的大人。想成爲一個無論發生什麼事，不管誰說什麼都不會害怕的堅強大人。」

少年沒有迷路。

這個孩子已經決定好要走的路了。

鳳鬆開手指，整理好少年的衣袖，拿起水瓢起身。

「你叫什麼名字？」

「蒼馬！衣更月蒼馬！」

「衣更月。」

問他名字有那麼開心嗎？衣更月的表情雖然看不出明顯的變化，但雙眼卻閃閃發光。原來眼睛會說話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真是讓人傷腦筋的孩子啊。」

鳳嘆息。

對鳳來說，他不會一個月來掃三次墓。一想到少年或許在等自己，在天氣預報陽光猛烈或是將有暴風雨的前一天他便會十分在意，看窗外的次數也增加了。事先消除妨礙業務的因子也是重要的工作。

鳳一邁開步伐，衣更月便急急忙忙將喫到一半的饅頭塞進口中。鳳看着衣更月稍微鼓起來的臉頰微微苦笑。

「請教我當執事的方法。」

又開始了。

「不行。要是因爲照顧你而工作上有所疏漏的話，我就沒臉面對主人了。請你以後不要再來這裏了。」

「佩洛警衛，關於我們家的執事，你有什麼想說的嗎？」鳳詢問。

「請用。」

電話聲響起。

※ ※ ※

鳳摸摸小狗的下巴，全身上下彷彿被手中觸碰的溫暖填滿。

約定的日子不遠了。

「壞人受到懲罰，好人得到救贖是正常的社會吧？」

「大致來說，是及格了吧。」

執事需要主人。

話聲撈出了潛藏在自己內心深處的膿包與迷惘。

衣更月比預期中還要死心眼，行動力也比預期中還高是鳳的失算。那個面無表情的孩子一點也不好對付。儘管僱用或是解僱人手是依據執事的判斷運行，但主人的希望執事不可能不去實現。

不過，只有這些是無法成爲執事的。

鳳敢斷言，衣更月自己是無法想到讓小狗擔任守衛的。

大概是身形或是味道，小狗似乎認得鳳。牠跳躍着飛奔而來，在鳳的面前坐定，比先前見到時更有警衛的架勢了。

最近，他變得只要手機畫面一亮，就能在鈴聲響前接起電話。

讓小狗擔任警衛的這個事實，顯示出衣更月的變化。

原來因爲有這些，他纔會這麼痛苦。氣管通暢，氧氣分散到各處，細胞活化後疼痛便消失了，他全身上下直至指尖都洋溢着純粹的情緒與無所不能的感覺。

鳳在手掌上放了小狗的點心，遞了出去。

鳳將執事的技術和智能傳給了衣更月。雖然其中也有些東西不能馬上派上用場，但若是能成爲將來有一天需要時，可以從記憶裏抽出來的能力就好。

不過，如果五年、十年後，鳳從前線退役，衣更月的想法還是沒有改變的話，或許也可以教他當執事的技巧。

※

衣更月板着的臉孔隱約看得到不服氣。鳳想着衣更月或許只是臉上不會顯露，卻意外是個情感豐沛的孩子，露出了微笑。

鳳朝在廄舍前追着蝴蝶的小狗喊聲。

衣更月在工作上沒有重大缺失，同事們也給予極高的評價，彼此互相影響，往好的方向前進。由於他和花穎各自有堅持己見的地方，因此以一種良好的模式走近彼此就好了。

（沒想到到了這把年紀，還能期待將來……）

小狗搖搖尾巴，輕輕以右前腳觸碰鳳的指尖後，纔將鼻頭埋進鳳的手掌裏。小狗一直都是先伸手才接受食物的吧。真有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