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口哨與小狗

《我家執事如是說 菜鳥主僕推理事件簿》 · 高裏椎奈 · 1.5萬 字

1

執事的工作是以分計算的。

一天開始的時間是五點二十五分,起牀後迅速地整理儀容。雖然不可以平白花費時間,卻也不能馬虎。

執事反映着一個家庭的興衰。鞋子髒污是財政的動搖;服裝紊亂是主僕過分親近的開始;頭髮不整代表有欠餘裕。讓看到執事的人侮辱自家家格是執事一輩子的恥辱。

幸好,在已過世的前前代烏丸家主人規劃下,執事寢室的一角被改建爲專用浴室,因此儘管在半夢半醒中,整理儀容也不麻煩。這裏原本似乎是與寢室相鄰的置物間。

儘管是個一坪左右,沒有浴缸的小浴室,淋浴間、洗手檯和廁所都集中在一起,卻忠實承接烏丸家整體古典摩登的設計風格,完全看不出來這間房間位於主人看不到的工作後臺裏。

(前前代的話,是鳳總管三十幾歲的時候嗎?)

衣更月無法想像與自己年歲相近的鳳,他把洗好的臉埋進毛巾裏,暫時思考——果然還是很難想像。明知絕不可能,但只要一想像,便覺得鳳在發出嬰兒啼聲後的隔天就變成現在的樣子了。

腦海裏一浮現鳳穩重的面容說着:「喝牛奶的時間到了。」從脊髓便會發出沒有意義的修正說:「要喝牛奶的人是你!」衣更月甩甩毛巾裏的腦袋。

任何人都有年幼的時候。

即使是散落的記憶,其實也是接連不斷,一天連着一天,串連時光抵達現在。

衣更月把襯衫釦子扣到頸間,以黑外套搭配深綠色背心,繫上黑色窄版領帶。

用手梳理頭髮時,鏡子裏映照出的衣更月呈現大人的姿態。

衣更月甩開那股躁動的奇異心情,離開寢室。

※ ※ ※

衣更月與鳳相遇是在七年前,衣更月十五歲的春天。

還記得那時,隔壁庭院立的竿子上已沒有五月兒童節掛的鯉魚旗身影,只剩下前端的風車還在喀啦喀啦地轉動。

衣更月是人生中第二次這麼靠近地看到喪禮用的鯨幕。

宛如爲生與死劃下界線般,黑白直紋的布幕,覆蓋住熟悉的屋檐下方。

通過鯨幕前的人影會經過白線的上方,又遭黑線掩埋,反覆不斷。交互顯現的影子,給人一種看着看着就會消失的錯覺。

融入、鑽進黑線中,漸漸失去身影,再也不出來。

影子離開身體後,遭到切割、殘留下的身體停止運作。

內部巡視結束後接下來是外面。

姨丈脫下涼鞋衝進屋裏,身後傳來一陣陣毫不客氣奔上樓梯而來的聲音。要是回到家裏,就會和姨丈碰個正着。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

阿姨攤開白色的紙張,大約明信片一半大小的紙張上雖然寫着文本,但從衣更月所處的屋頂上,分辨不出來上面寫的是什麼。

「老公,小蒼也是因爲姐姐的關係,你這樣說他太可憐了。」

「蒼馬,你在那邊嗎!」

「都要當高中生了還這麼不像樣,也不來跟幫忙的喪葬人員打招呼。」

「上面的字很像爸爸的字跡。雖然好像是急急忙忙寫下來的有點亂,但只要拿去跟爸爸其他寫的字比一比,應該就知道了。」

在花穎起牀前,烏丸家發出氣息行動的,只有衣更月一人。若說深夜的宅邸是靜悄悄的沉睡空間,那早上便是等待着某人睜開眼,滿溢期待的寧靜。

「主喪去哪裏了?」

既然沒有退路,就只能往下了。

「如果死因有人爲可能,警察有時候會採司法解剖。若是要報案,就必須在火葬以前,不然會有些不方便……」

「外公,你沒喫到呢。」

「小蒼?」

風車裝作不知地面上的騷動,喀啦喀啦地轉動。

這下子,葬儀社的兩個人也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姨丈皺起又粗又長的眉毛。

「冷靜點。也有可能是人死了之後蒼馬寫上去的吧?那傢伙總是笑嘻嘻地,不知道在想什麼。」

外公本來當然也有回家的打算吧?廚房裏茶杯裏的茶喝到一半,咬了一口的荻餅用保鮮膜包了起來。

姨丈故意嘆了一口氣。葬儀社的兩個工作人員一起客氣地露出苦笑。

凌晨五點半。

這次不一樣。

隨興從鼻子裏哼出的曲調,被風帶走,消失在天際。

衣更月從自己房間的窗戶爬到屋頂上,仰望着天空。飄着薄雲的藍天彷彿披上一層彩霞。

在衣更月出現疑問前,外公外婆便毫不隱瞞地告訴他實情。一直以來,衣更月雖然對父母親的存在有興趣,但也不會特別想見他們。

注意到同事的碎念,另一位工作人員向他斥喝。

「如果有什麼爸爸寫的東西就可以比對了。問小蒼可能會知道。」

阿姨的聲音微微顫抖。

阿姨驚訝地看着站起身的衣更月。

「不要當着本人的面偷偷說人家壞話啦——」

烏丸家雖然是舊式宅邸,卻機能性十足。

外公就這麼草率地消失了。

鳳每天早上都會以熨斗熨燙共計五份的報紙。或許有人會認爲,跟過去相比,近來不管是紙質或是印刷技術都有所提升,爲了完全蒸發油墨水分的這道手續顯得很不必要,但鳳說這已經成爲他的習慣,不做不安心。

由於在外婆因病過世的幾個星期前,醫生就要外公和衣更月做好覺悟,因此他們都有了心理準備。

「……我不在就會說了嗎?」

「但是,課長……」

「你竟然在那種地方!」

「小蒼,聽我說,你誤會了。我們不是偷偷在你說壞話,只是沒想到你會在那種地方。」

「妳覺得怎麼樣?」

壓低聲音,將沸騰的憤怒積蓄在眼神中投向阿姨後,她倒退了幾步。

白線與黑線。

「他不是連高中都是用哪間離家裏比較近決定的嗎?那小子老是這樣。就算考試考不好,比賽輸了,都是敷衍地笑一笑,隨便應付,好像想一直那樣敷衍地過一輩子。不看未來,也不好好思考人生的話,等他長大會後悔的。老是像個孩子一樣,太難看了。」

下野臉色發白。課長雖然還保持冷靜,但從不自然的沉默也表達出那只是經驗使然,眼前是他也無法理解的事。

阿姨情緒失控,語氣也亂了起來。

樓下傳來慌張的氣息。衣更月的房間在客廳的正上方,因爲面對庭院,所以能聽到阿姨和姨丈與葬儀社的工作人員爲了準備晚上守夜忙進忙出的聲音。

「小蒼在哪裏啊?真是的。」

「那小子到哪去了?這麼重要的時候還把事情丟給別人,最近的年輕人只要一碰到不喜歡的事就馬上逃跑。都是岳父太寵他了。」

聽到阿姨點名,衣更月把頭縮了回去。那樣說的話,姨丈不高興的矛頭又會指向自己了。

宛如潰堤般,姨丈的抱怨滔滔不絕。

人的世界、無的世界。

實在令人不悅。

穿着喪服,把黑髮往後梳起的男子以大姆指摳了摳眉毛,他身旁的褐發男子調整自己的帽子,姨丈手臂交叉,三個人全面向阿姨。

「不是意外的話,就不能辦喪禮了嗎?」

「爲什麼意外身亡的人會知道自己的死亡時間呢?」

可以聽得出來課長拚了命地在斟酌字句。

「您的決定是?我們是希望可以幫忙送亡者安穩地離開,但法律是說什麼也不能違背的。」

迎接七十五歲生日,要工作到衣更月成年爲止的外公,在說好要買賀禮給他的一個星期後死了。是一場工作意外。

視線一角看到與客廳相連的靈堂中躺着的外祖父,衣更月逃也似地奔出了家門。

果然。

煩死了。

沒有雙親的衣更月,從小就是由外祖父母撫養。據說,離婚的父親回到自己的國家,得到撫養權的母親則是行蹤不明。

「小蒼!」

「不過,當作意外來處理真的沒問題嗎?」

繼一臉抱歉的課長後,姨丈也跟着再問了一次。阿姨拱起肩膀,對姨丈投出抗議的眼神,但隨即垂下肩,無力地回答:

衣更月平安無事地降落在庭院裏,朝阿姨笑着。看着衣更月一如往常的笑容,阿姨一瞬間露出安心的表情。

他學着外公,感覺微笑的嘴角有些僵硬。

「你等等……」

衣更月現身。

衣更月抓着屋瓦的突起處,從屋頂邊緣偷覷着庭院裏的情形。

阿姨發出尖銳的叫聲。不過,日本民宅的屋頂很低,衣更月穿着運動鞋,庭院又是片柔軟的草地。

外公外婆會逗衣更月開心。衣更月做錯事會罵他,努力時會稱讚他,辦到什麼事的話,他們會開心得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樣。衣更月會準備摺紙或手工藝作品,父親節的時候給外公,母親節的時候給外婆,敬老節的時候外公外婆一起送。這樣就夠幸福了,衣更月沒有理由覺得寂寞。

下野抓着帽檐詢問。課長拉着他穿着喪服的背,他卻一臉煩惱地回道:「可是……」課長也面露不滿地看向阿姨。

「哼哼哼~」

姨丈詢問道,似乎不怎麼高興的樣子。

外公死了。

三年前外婆前往極樂世界時,外公笑着說外婆就快七十七歲,沒慶祝到喜壽,也沒看到衣更月變成國中生的樣子就過世實在太可惜了。

「寫着死亡日期和時間的便條紙……」

阿姨擡頭看着屋頂。

整理完儀容後,衣更月拿着鑰匙串繞着屋內,確認門鎖。

「不可能是他寫的!收到公司通知發生意外後,是我聯繫學校的。我和他一起從醫院回來的時候,這張紙就在客廳了。」

「字跡怎麼樣?分不出來是誰寫的嗎?」

姨丈在口中低吟:

「你說什麼,下野!」

「危險!」

「可能只是字跡像。如果不是意外,應該會有其他兇手。」

「你說什麼?」

「四月八日九點四十八分。剛好是發生意外的時間。旁邊還打了個×。」

他從屋頂邊緣跳下。

姨丈從二樓的窗戶喊道。

2

衣更月沒必要聽下野和課長的阻止。

「這件事……」

以前,將報紙拿到鳳身邊是衣更月每天的功課。

「小蒼?」

喚作下野的年輕工作人員猶豫着怎麼回答。課長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道:

在確認整棟宅子的途中,衣更月打開了餐具室、食品儲藏室、酒窖的門鎖。規劃好的動線讓巡邏不用花多餘的時間來回反覆,令人充分感受到這是棟不僅考量到主人也顧及了傭人的宅邸。

阿姨的聲音和衣服摩擦聲中,混進了一道粗糙的聲音。

「不要慣壞他。平常不好好做事,關鍵時刻喫虧的是他自己。岳父他們可能是因爲女兒跑掉覺得內疚,所以孫子做什麼都疼。可是,隨便逃走的人,將來成不了大器。」

現在,花穎用平板電腦看報,所以衣更月從來沒燙過報紙。相對的,他最近有了別的工作。

從後門來到庭院,一走進過去曾是廄舍的建築物,便聽到金屬相互碰撞的聲音。靠近氣息紊亂的源頭,看見衣更月身影的牠,馬上跳了起來。

「早安。」

小狗宛如追着自己的尾巴似地繞着圈圈,脖子上登錄牌的聲音打着拍子,宛如一首曲子。

小狗的項圈上雖然沒有鎖鏈,但廄舍入口設了柵欄以防野狗闖入,因此衣更月一打開柵欄,牠便顯得十分高興。

打開柵欄後,更換容器中的水。差不多是時候該把小屋中鋪的毛毯改成春天的布料了。

衣更月將毛毯掛在柵欄上時,襯衫袖子勾到柵欄,金屬發出了摩擦聲。

興奮的小狗突然趴下身子。

雖然那道聲音在衣更月耳中聽來不過像小雞叫,但狗的耳朵很敏銳,或許這聲音會讓牠不舒服也不一定。

「你沒事吧?」

衣更月彎下身想看看小狗的情況,卻發現了神奇的東西。

數字。

小狗屋的側面排列着數字。

雖然沒有固定是幾位數,但可以知道最前面的二位數到三位數表示的是日期。因爲3開頭的數列持續一段之後,變成了4開頭的數列。

不過,日期卻不一定連續。有時候連續好幾天,也有時候是間隔數日。

日期後面的數字意義不明。

數字沒有規則,有一位數的日子、二位數的日子,然後還有×。

「四月八日,×」。

發現令人討厭的吻合後,衣更月感到一陣暈眩,手指壓着眼頭。

※ ※ ※

衣更月把外公的遺體拋在身後,從家裏逃了出來。

不想思考。不想回去。

衣更月再次偷偷看着這些先來的人們,發現他們的樣子有點詭異。

『我是擔心你才說的。』

西裝男嗤笑着,穿着皮鞋的腳踢向衣更月的肩頭。

「吵死了!你們想說大人是完美的人類嗎!」

唸書。

溜滑梯、鞦韆、蹺蹺板還有水豚造型的彈簧搖搖椅。本來是雲梯的設施生了鏽,底部纏着人工種植的樹木,徹底變成了樹棚。

『要改錯。』

有可能會被阿姨姨丈領養。他們也有可能會聯繫父親。

左臉頰一道衝擊,衣更月上半身完全無法伸直。

衣更月打算悄悄離開廣場。

「你們是大人吧?」

『都是岳父太寵他了。』

長凳上坐着兩個男人。雖然看起來像大人,但其中一個人的西裝凌亂,另一個則一身輕裝,牛仔褲搭配T恤和有帽的休閒外套,所以也有可能是大學生。

「好累。」

離這裏幾公尺遠的溜滑梯聚集了一羣遊戲的小學生,發出了小孩子獨有,難以分辨是興奮還是在吵架的尖叫聲。

沒有姨丈的身影。衣更月四肢無力地蹲坐在路旁。

今天不是姨丈第一次責罵衣更月不認真。不只如此,這樣說他的不只姨丈一個。

『好可憐……你不可以因爲糟糕的父母而讓自己不幸福喔。』

吐了一口氣,一看到商店前的自動販賣機,現實的喉嚨便向身體抗議着口渴。衣更月找了找制服褲口袋,結果卻令人失望。

『我對我們家的小孩……』

小學生們不服輸地回嘴,爲情況火上加油。

尊敬。

「你還沒當過大人吧?我們有小孩子的經驗。你要尊敬長輩。」

「好弱!」

「!」

強迫別人收下關心,硬要別人感謝,要求對方尊敬自己。這些衣更月怎麼失敗都與他們無關的大人們,什麼事情都不知道,只看表面就指手劃腳。

他不能忍受外公明明就在眼前,他們卻說外公的壞話。他好氣當外公不存在的他們。

「一個還沒出過社會的小孩。」

衣更月忘不了,在那些「好大人」一起謾罵母親有多糟糕時,一旁外公外婆臉上的悲傷神情。

直到剛纔爲止,男子們不論說什麼都像在唱獨角戲,這句嘲笑卻如同用指尖刮痛了衣更月的記憶。

(……我記得前面好像有座公園。)

因爲他有外公外婆。

聽到衣更月遭遇的大人們,全都以一副瞭解的嘴臉聚集起來表達同情。

(以後要怎麼辦?)

「你們在幹嘛?」

衣更月從來都不覺得沒有父母很寂寞。即使沒有責任感的大人對他施與表面的同情,即使同學從說三道四的父母那裏聽了自己家的事後說了冒失的話,他都覺得和自己無關。

「被寵大的小少爺從沒想過人生的辛苦吧?」

冰涼的水滋潤了喉嚨,止住了身體的火氣,衣更月的腦袋也突然冷靜下來。

起初,他還以爲坐在長凳上的兩個大人只是遠遠看着小學生們。衣更月雖然離得遠,聽不到他們的說話聲,但孩子們的笑聲漸漸變小,大人開始對他們高聲叫罵。

大人用力將手中的鐵罐砸向地面,踢了地面一腳。

『要當一個優秀的大人。』

『我感同身受。』

『要念書。』

接着,從第二句話開始就企圖對他諄諄教誨。

一陣噁心感襲來,衣更月的胃液逆流而上。另一種不同於疼痛的痛苦卡在衣更月的胸口。

姨丈的怒吼聲黏在鼓膜裏,不知道是否還在自己身後的不安,催促着衣更月向前跑。他不想被逮到後又要被迫聽那些不想聽的話。

「我們大人啊,是希望你們能善用我們失敗的經驗。希望你們能活得稍微幸福一點,一種給你們當參考的愛,懂嗎?」

『要學好。』

衣更月環顧廣場,尋找可以一個人待着的地方。

廣場已經有人先來了。

「什麼?」

溜滑梯發出震動,小學生縮起身子緊緊抓着扶手。帽子外套男因爲小學生明顯的反應而開心,更起勁地踢着溜滑梯口。

對衣更月而言,就算是拋棄自己的母親,也是外公外婆珍惜養大的女兒。女兒銷聲匿跡,他們不可能不難過,不可能不擔心。

衣更月來到沒有車子通過的馬路,是隻有當地小孩會走的髮夾彎捷徑。他氣喘不已,感覺自己再也跑不下去後回過頭。

(怎麼辦?)

突然的聲音似乎令大人們措手不及,一臉酒剛醒的樣子看着衣更月。小學生臉色蒼白,膝蓋打顫。

外公躺在靈堂裏蓋著白布的身影,不停浮現在衣更月的眼裏。

「吵死了。」

有一個小學生因爲爬到溜滑梯上的緣故,來不及逃跑。

大人從溜滑梯上下來,雖然明白他們的目標已經完全轉向自己,但在現在的衣更月眼中,他們這樣找自己碴非常可笑,連逃跑的心情都消失了。

學生手冊外皮的格子裏,放了一張折成四折的千圓鈔。那是張有着深深摺痕的夏目漱石舊版千圓鈔。

與臉上的笑容相反,帽子外套男朝溜滑梯口踢了一腳。

沒有選擇討論對象的餘地,強迫推銷也要有個限度。

看見男子開着無聊的玩笑,露出廉價的笑容後,衣更月的心情突然急速冷卻,他擡起放鬆的眼簾。

衣更月的記憶只對了一半。

痛楚穿過腦門,熱氣擴散到整張臉。纔想吸一口氣,擡起臉的瞬間,腹部遭到打擊,衣更月右膝着地。

衣更月下意識地發出聲音,雙手遮住耳朵。

西裝男皺起鼻子,一臉憎惡。

由於講出來後,狀況變得十分可笑,衣更月擡起下巴失笑道:

他們保護衣更月遠離了「好可憐」或是「和大家不一樣」。

不管是西裝和帽子外套男還是記憶中的大人們,或是自己的思緒——

變成仰視的視線深處,衣更月看見小學生從溜滑梯下來跑走的身影。

大人們彼此點頭示意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分別踏上溜滑梯的樓梯和溜滑梯口。

改錯。

前頭是神社開放部分用地後做爲廣場的空間,設置了遊樂器材。

「難看死了。」

他沒帶錢包出門。右邊的口袋裏有條深藍色的手帕,左邊則只有下課時間喫完的糖果包裝。

與此同時,小學生們一鬨而散。

衣更月將手伸進胸前的口袋,指尖碰到了全新的學生手冊。

衣更月在公園一角發現了自來水,轉開水龍頭,張嘴接下流瀉而出的清水止渴。

衣更月遊刃有餘地笑着,對溜滑梯口的帽子外套男問道:

他們強行將衣更月塞進不是量身訂作的「正確」框架裏到底想做什麼?不就是想獲得別人的認同嗎?不就是隻是拿經驗當擋箭牌,佔着優勢,想讓別人肯定自己走的路是正確的嗎?

藍天的左邊變得漆黑。

「是誤以爲你們連小學都還沒上吧?」

「兩個人夾擊一看就知道比自己還要弱的對手。」

「!」

水豚搖搖椅雖然可以和兩邊保持距離,但穿着高中制服的衣更月若是獨自一人坐上去的話,應該會遭到異樣的眼光吧。

(都是我的錯。)

『不看未來,也不好好思考人生的話……』

「越無知的傢伙,越會裝得一副了不起的樣子瞧不起大人啊。」

「難道看起來像小學生嗎?」

學好。

「臭小子!」

外公會被瞧不起,都是因爲衣更月沒有達成大人們的期待。

不過,兩個大人並沒有看向衣更月的方向。

「又沒人拜託你們。」

用擔心衣更月的樣子大肆高舉正義的旗幟。還有那些參雜在正義感中的正確做法、自我主張、感情用事。

衣更月可不想被牽扯進去。要是大人丟出去的是酒罐的話,可能會因爲小學生逃走而遷怒旁人。

「啊——你救的小孩也跑掉了。」

大人擋住溜滑梯的前後,阻斷了他的退路。小學生雙手抓着溜滑梯扶手環顧四周,但其他的小學生早已逃離廣場,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我小時候……』

衣更月從低姿勢腳尖往地面一踢,撲向帽子外套男的腳部。他原本想讓男子倒下,但腳底板才拖了半步便被擋下。

男子一把抓住衣更月的頭髮。由於重心往左傾,衣更月瞬間將雙臂交錯擋在臉前。

衣更月的手臂遭男子膝蓋一擊。雖然擋下了膝蓋,但自己的手卻撞到了鼻子,鼻頭深處一緊,流出溼黏的觸感。鮮血從喉嚨和嘴脣上方流入口中,喉頭感到窒息,衣更月咳了起來。

「高中生嗎——喔,發現錢囉。」

聽見兩人的笑聲,衣更月緊壓着制服胸前的口袋。學生手冊被抽走了。

「怎麼念?衣申……月……蒼馬?」

「一千圓,還真窮酸呢,月蒼馬同學。」

西裝男攤開千圓鈔,拿到衣更月的眼前。

「還我……」

「因爲你,害我酒都醒了,就當作是重喝一杯的費用吧。」

「說什麼……蠢話!」

衣更月揮舞手臂想要搶回鈔票,手肘卻沉重得無法鎖定目標。西裝男輕輕鬆鬆地躲過衣更月後,帽子外套男捧腹大笑。

夏目漱石的舊千圓鈔上,之所以有着深深的摺痕,是因爲折起來好幾年的緣故。

在衣更月還在唸幼稚園的時候,外公將寫了住址和電話號碼的紙張和鈔票細心地摺好交給他說:

「迷路的話,用這個就能回家囉。」

就算在從沒去過的地方會心生不安,外公讓衣更月相信,只要有了這個,就一定能回家。

「還我!」

「吵死了。」

衣更月想抓住西裝男,側腹卻遭帽子外套男踢了一腳。劇烈的疼痛讓衣更月的腦袋一片空白,跪在地上,只能伸出好不容易移動的右手。

指尖碰到了皮鞋。沿着皮鞋,衣更月抓住了西裝褲的褲管。

十五分鐘後,桐山騎着摩托車來到烏丸家。

不管別人說什麼,現在烏丸家的執事是衣更月。

「這樣啊。感覺今天可以很悠哉。」

「您常常作那個夢嗎?」

「不好意思,請問車站在哪邊呢?」

「捆綁帶。拖吊重物時會用到,修剪樹木時也可以拿來當安全帶,因爲新買了環狀的,所以打算把這收起來。」

「因爲警衛的跳躍距離漸漸增加,還能夠熟練地轉身,所以我便開始記錄。」

花穎雙手輕拍棉被,看着四周。

和雪倉討論今天的餐點,從峻那裏聽取多達三組的花穎服裝搭配提案。雖然這是讓衣更月能事先考慮配合行程的服裝,但也是爲了能夠應對若是花穎因爲身體狀況而想穿不同顏色衣服時的情形。

「再怎麼想也沒有結果呢。去看看實物吧。」

拿着茶杯的手疏於注意而太過傾斜,紅茶從杯緣濺了出來。花穎裝得若無其事,一副不想被衣更月發現的樣子撥掉沾到睡衣上的水滴。當然,滲進布里的液體無法像灰塵一樣撥開。

3

就算回家,也沒有任何人在了。

(回家……)

花穎把棉被蓋到頭頂上。

衣更月打開常備在西裝口袋裏的筆型手電筒。那是執事不可或缺的工作道具之一。

花穎起牀後習慣待在牀上,但並不是還沒睡醒。發現這件事是衣更月服侍花穎之後的第四天,他很好叫醒。

嘴裏對謎樣的奮鬥發出稱讚,花穎抱着頭一臉不甘心。他後腦杓的頭髮翹了起來,讓花穎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小。總之,看樣子他不滿的原因不是因爲被衣更月叫醒的關係。

花穎在太陽光下咧嘴一笑,將沾在食指上的黑色煤炭給衣更月看。

「紀錄?」

話才說完,花穎就穿着沾到紅茶的睡衣,套上鞋子了,衣更月從腳凳中取出長袍,追着花穎出了走廊。

「是誰寫了名字上去嗎?」

「早安,花穎少爺。」

衣更月覺得那看起來像是布做的管子。

「是的。」

「……應該說你眼睛還真利耶。寫在裏面,我看起來只覺得像楔形文本。」

衣更月茫然睜開的眼瞳裏,映着揮舞而下的手臂。一切像在看電視畫面般沒有真實感,衣更月連要閃躲的想法都沒有,一股輕微的風壓直抵他的額頭,吹起他的瀏海。

抱起纏在腳邊的小狗後,花穎蹲在小狗屋旁。

「能請教您原因嗎?」

「那是?」

「成功的次數。只是在玩帶子的日子就打×。」

接着,八點二十五分。

「這個嗎?」

平常他都是開着堆着園藝工具的小卡車來的,但衣更月在電話中傳達「關於小狗屋的事」之後,他就發出了神奇的聲音,拿下安全帽後,臉上也少了一貫的從容。

衣更月迅速應諾後,花穎不滿意地翹起嘴巴道:

八點時離開開始準備早餐的廚房,在餐具室和餐具室內獨立出來的調配室(still room)中準備茶組與茶葉。

「今天的行程是?」

用完餐,收拾好餐具後,七點半左右,管家兼廚師的雪倉和貼身隨從峻來上班了。

花穎一邊叫喊,一邊掀開棉被跳了起來。在只能靜觀其變的狀況下,衣更月將熱水注入茶葉,茶壺中空氣與熱水結合,發出了舒服的聲音。

「咦?奇怪?衣更月?」

「叫桐山過來。」

「請用。」

衣更月爲了保護主人的自尊心,裝作沒有看到這一幕,在腦海中的備忘錄裏記下洗衣時要記得去掉污漬。現在要先決定該怎麼應對小狗屋的紀錄。

「不好意思。」

雖然花穎頭也不回地把手伸出來,但當衣更月將筆型手電筒交給他時,他卻一臉驚訝地回過頭,然後,嘴脣彎成ㄟ形,不讓衣更月瞧見。

將小狗屋稱作警衛室的花穎一臉認真。衣更月在腦海中的備忘錄裏再補上一條。以後要配合花穎,稱小狗屋爲警衛室。

桐山從纏在腰上的粗獷腰包裏,拿出一把像繩子的東西。

「是的。這麼晚才發現,非常抱歉。」

衣更月打開遮光窗簾,爲茶杯加溫。

「唔……又是你嗎?」

桐山強壯的身體緊繃,脖子和上臂浮現出肌肉的線條。

有了那個,衣更月就可以回家。

「看起來的確是日期。」

「還我。」

花穎從上而下用筆型手電筒照着文本,再以食指抹着文本邊緣。他把小狗放回地面,緩緩起身,走出廄舍。

花穎手蓋在嘴邊,打了個呵欠。

「這是肥料用的炭粒顏色。」

果然還是應該建議花穎換衣服的。

桐山解開帶子,垂下一端。小狗做出反應,立起尾巴。

說明至此,花穎似乎總算注意到照片的存在。

衣更月模模糊糊地將左側已經看不清的視線微微往上移。

「你做一次我看看。」

衣更月將打印出來的小狗屋照片和紅茶一起放到托盤上。

看着表示疑惑的花穎,桐山隔了幾秒纔想到似地補充說明:

拳頭浮着骨頭和血管,似乎和什麼在抵抗。不是帽子外套男,西裝男的手臂被另一隻手抓着。

聽到短促的口哨聲後,小狗趴伏在地,從肌肉伸展的樣子看來,可以知道小狗將力道積蓄在後腳。那是短促高亢,像是小雞叫的口哨聲。

「您該起牀了。」

「您覺得如何呢?」

雖然探究是不允許的,但回應主人的要求才是執事。

帶着早茶與衣服來到臥房,喚醒主人。

七點。

桐山接着旋轉手腕,用捆綁帶在天空畫了一個圓。

「新設計的環狀吊帶整條帶子是一個圈圈,通常用兩條就可以支撐重量。我想將這條收起來當備用的時候,警衛也在場,我沒多想就把帶子甩出去。」

「你會道歉,代表字是你寫的嗎?」

當兩個大人和衣更月都說不出話來時,五十多歲的男子以另外一隻手稍微推了推毛呢紳士帽,微笑行禮。

「內容羅列着日期、數字和打×的記號,看起來像是某種紀錄。」

「煩死了!」

「我是衣更月。早安,花穎少爺。」

拳頭在太陽穴旁震動。

確認行程表,整理收支文檔,爲花穎要寄出的信件打草稿,挑選以花穎的名義致贈的賀禮、探望禮物和花朵告一段落後,喫了簡單的早餐。

「有三份文檔要在下午茶時間前過目,一封信要在明天以前謄寫。」

「……你不問我原因嗎?」

衣更月將疑問壓在沒有起伏的表情下,等待着沙漏的沙滴完,倒掉杯子裏的熱水。

「廄舍的小狗屋寫有文本。」

花穎的想像基本上很和平。如果是小狗的門牌,衣更月纔不會報告。

四月的氣溫變化大,就像乍暖還寒這句話一樣,有時候今天還超過了二十度,隔天溫度卻下降到個位數。風勢強勁也不好。

「跟你說了不要把芥末和山葵搞混吧!」

「是。」

花穎不顧衣更月後悔的心情,將長袍披在睡衣上,光腳套着皮鞋,以一身毫無防備的打扮在廄舍裏闊步觀察。

「如果我們這裏是銀行或是美術館的話,有可能是分別來探勘的入侵者暗地裏相互聯繫,圖謀不軌……但就算是這樣,特地寫在警衛室裏也沒有好處。」

「還有一件事要向您報告。」

花穎已經換好衣服,穿着換上的靴子,用鞋跟踢着鋪在地上的石頭。

「環狀的?」

「對不起。」

「沒有啊?」

「日期後面的數字是?」

「好的。」

「啊——……是夢啊。臭焗烤馬鈴薯培根蛋,竟敢讓我白高興一場,了不起啊。」

小狗眼神銳利地追着帶子,一躍而上。牠在空中轉了一圈半,着地時四肢穩穩抓住地面。

爲什麼答話的花穎要一臉不可思議呢?是他自己說了「又是你嗎?」不是嗎?

「把燈拿來。」

「原來如此。」

「真的很抱歉。」

桐山雙手放在腰後,再次低下頭。

可能有人會認爲教一般的家犬才藝有什麼好小題大作的。

然而,桐山是受僱的一方,而小狗是僱主養的狗——也就是家人。只要將僱主和小狗轉換成真一郎和花穎的話,應該就能理解爲什麼擅自訓練僱主的狗是這麼嚴重的一件事吧。

要是隻是和小狗玩也還好。

使用口哨當指令,遊戲就變成了有所意圖的訓練了。更糟的是,桐山的體型、嚴肅的表情、硬邦邦的說話方式和動作彷彿像個戒律森嚴的組織成員,令旁人不禁懷疑小狗是否被迫過度訓練。

花穎的鞋跟與地板摩擦,有一下沒一下地踢着鋪在地上的石頭。

衣更月暗地裏絞盡腦汁。

桐山照顧烏丸家庭院的植物有六年了。前三年是跟在前任園丁身邊給予協助,那位身爲桐山師傅的前任園丁,守護烏丸家的庭園長達三十年以上。

專業園丁的工作不僅止於管理樹木和花圃。除了要種植家庭菜園裏的自家蔬菜,桐山還需要負責醃漬蔬菜、糖漬水果、果醬、水果酒。這些烏丸家代代相傳的配方與調理方法,都是桐山向前任園丁習得、繼承下來的。桐山是個人才,不可以因爲一時衝動而放開。

雖說是小狗,但因爲花穎是僱牠當警衛,牠也算是傭人的一份子。不管是小狗還是桐山,身爲執事的衣更月都有責任要保護他們的工作環境。

只能利用這個立場了。

衣更月站在桐山身邊低下頭道:

「花穎少爺,都是我職務管理不周。爲了研究教小狗才藝的行爲是否相當於虐待,請容我提議處分的方式。」

「這樣啊。」

花穎重重踩了地板上的石頭後,將全新的小球丟向庭院。

小狗瞬間有了反應,飛奔而出,咬着小球回到花穎身邊。花穎收下球后,摸摸小狗的頭。

「接下來。」

「……!」

鳳一秒也沒有移開視線,左手掌心放在領結上。

「啊……一千塊。」

五十多歲的男子將想要拿回外公千圓鈔票的衣更月,從更多的暴力中解救出來。那個人就是鳳。

大概是沒人注意的時候,從西裝男手中抽出來的吧。鳳摺好千圓鈔,把手放在衣更月不太能隨意彎曲指頭的手上,讓他握住鈔票。

「感覺好像很辛苦……我一定做不到。」

「自己內心的聲音。只要能聽見內心的聲音,無論誰說什麼都不會被動搖。只有自己能決定自己的行爲。遵照老爺的心願,是我之所以爲我的驕傲。」

「不管有沒有柺杖都會跌倒,這就是年輕人。」

「對了,桐山。肩膀借我一下,石頭跑進鞋子裏面了,好不舒服。」

「大叔,礙事的話,你也會變成這樣喔。」

「是嗎?」

桐山彎着身子,支撐抓着自己肩膀的花穎。

吸入的空氣穿透衣更月的肺部,感覺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呼吸過一樣。

只有自己能決定。

小狗往前飛奔,咬起落下的捆綁帶,直直跑了回來。

他好像聽到了令人十分懷念的話語。

花穎拿起帶子舉到正上方,擦過小狗的頭頂,用力朝庭院的草皮上丟去。

「我是一名執事。我叫鳳。」

鳳發出爽朗的笑聲。

「不不不,就算我這麼說,但也不認爲凡事必須盡聽人言。雖然其中也有些難得的訓誡,但技術和經驗是邊看邊吸收的。對我而言,只要能守護一件事情就夠了。」

「花穎少爺。」

「真沒勁。」

血液在衣更月握住的手指內側奔流,伴隨着千圓鈔票的真實觸感。

衣更月收下玉米湯罐,以舌尖觸碰傷口,臉頰因刺痛而皺了起來。

「我不是你的主人,你卻保護了我不是嗎?」

※ ※ ※

他俯視衣更月的雙眸,因陽光而瞳孔收縮。衣更月的臉頰周圍一陣刺痛。

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遙遠。

「不是我。」

鳳的手。

聽到衣更月的困境,鳳愉快似地呵呵笑着。

「什麼事情都會做,身上什麼都有。你是便利屋的人嗎?」

就算別人同情他很可憐,受不了他的隨便,但笑容是衣更月肯定自己內心的唯一方法。

一聽到衣更月直截了當的答覆,花穎便舒緩了眉心,靴子的鞋跟用力踩着地板上的石頭道:

「執事?」

衣更月一臉得意地說。鳳卻沒有反應。

「叔叔,你是誰?」

「——好的。」

臉上藏不住心事的花穎語畢,用沒有自信的眼睛偷覷着衣更月。

「這次就讓我和佩洛任性一回吧。」

男子瞪着鳳,下巴指着衣更月威脅道。

鳳逆來順受地露出無懼的笑容道:

「跌倒前先準備柺杖,有備無患對吧?」

「啥?」

鳳不置可否,倒是衣更月覺得自己好像說錯話般,心裏產生一股微妙的焦躁。

雖然聽過這個名詞,卻不知道那具體來說是做什麼的。而且,他以爲這是很久以前的職業,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玄關敞開着,某種陌生的氣息迎接着衣更月。玄關的三和土地板似乎整理得比平常還要乾淨,阿姨、姨丈的鞋子被擠到鞋櫃下,讓衣更月知道有許多人爲了外公來訪。

「你嘴巴里面也破了,所以請涼了之後再喝。」

鳳的說法完全是一位忠心耿耿的執事。但行爲卻不一致。

衣更月像鸚鵡一樣重複鳳的話問道。

「我來。」

在花影擡起右腳前,衣更月搶先一步蹲在他的腳邊,解開花穎的鞋帶。

「你似乎誤會了呢。」

桐山的表情因罪惡感而僵硬。

「因爲,那個工作要一直聽別人的話吧?我討厭別人跟我說要這樣要那樣的。明明聽了話之後,不管我變得怎樣他們都不打算負責,還說什麼是爲了我好,強迫我聽話。」

花穎繞到桐山身後,舉高捆綁帶。

衣更月抓着長凳邊緣,貼着貼布的手腕疼痛不已。

西裝男雖然被鳳的氣勢壓倒,跟着鳳的步調走,但不小心回過神後,便皺着眉頭不耐煩地瞇起眼道:

「您做好覺悟了嗎?」

「我守護的,是自己的驕傲。」

「姨丈、阿姨。」

當他爲衣更月的傷口做應急措施時,衣更月下定決心要鍛鍊身體,雖然把空手道、拳擊、卡波耶拉、跆拳道想了一輪,但當發疼的手腕粘貼冰冷的貼布讓腦袋也冷靜下來後,他發現了一件不尋常的事。

看着驚慌的桐山,花穎突然笑出聲道:

一看見平常看慣了的鐵罐,衣更月的舌頭勾起味覺的記憶,肚子不禁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

「簡而言之,是一份實現老爺願望的工作。」

鳳揭起毛呢紳士帽,露出幸福的微笑。

「佩洛好像很開心你拿捆綁帶陪牠玩。」

燈籠的光線照亮了屋檐下。

「驕傲?」

鳳爲衣更月的割傷塗上軟膏,擦傷則倒水清洗砂塵,並將瘀青的地方粘貼貼布,摸摸關節檢查,轉了一圈確認沒有異常。

「這不好笑。」

「是。」

「如果是本人的期望,周圍的人多說什麼都算不識趣。雖然良知、正義和責任也很重要,但是隻有自己能決定自己的事。衣更月。」

衣更月站在門前不動,咬緊牙根低頭道:

鳳放開手掌,左手包着右手的拳頭。附帶一提,關節完全沒有喀啦喀啦作響。

鳳手撐膝蓋站起身,轉過上半身看着不開心反問的衣更月。

本來就沉默寡言的桐山,連聲音都出不來了。

「不客氣。順帶一提,你要不要也處理一下傷口呢?」

牠回到了桐山的腳邊。

「什麼……?」

儘管桐山小聲拒絕,小狗卻一個勁地搖着尾巴,遞出捆綁帶。

「是!」

帽子外套男也變得一臉不耐,將學生手冊丟向衣更月。兩人就像對衣更月失去興趣般一起離開了廣場。

「嘴上說着『早就跟你說過……』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的,就是大人。那只是一種自我滿足……可是,如果我不聽話,外公外婆就會被瞧不起。」

兩人從客廳裏探出頭,看到衣更月身上的傷後倒抽了一口氣。

鳳的手很溫暖,手掌的皮膚很堅硬。

「謝謝你。」

「你指的是?」

被抓住手臂的西裝男,試了好幾次想把手抽回來卻甩不開鳳的手。

「小蒼?」

鳳笑容滿面地聽着衣更月的問題,然後緩緩答道:

他甚至撿起被扯開的制服鈕釦縫好,去掉了滲到襯衫上的血漬,最後拿出了一杯罐裝玉米湯。

「在這裏。」

「誤會什麼?」

「那麼,請保重。」

他把用過的工具和垃圾,全收進西裝口袋中,整整衣領道:

「我這把年紀就算被樓梯絆倒也有可能骨折,跟那位年輕人相比,可能會再稍微嚴重一些。」

衣更月過去很幸福,真的太好了。

「拿着柺杖什麼的根本就跑不動。」

西裝男顯得狼狽,帽子外套男則是拉開距離,倒吸了一口氣。

「我不可憐。」

「那麼就堂堂正正地交手吧。」

光是這樣的說明就令衣更月退縮了。

「讓外公外婆養大,我很幸福。」

順從內心。

無論別人說什麼。

衣更月很幸福。

姨丈和阿姨雙手交叉,看着說完後沉默不語的衣更月。走廊的地板發出嘎吱聲響,姨丈嘆了一口氣道:

「欸,把味噌湯熱一下。」

「對喔。還有飯糰,小蒼,去洗手漱口再進來。」

阿姨輕快地說着。

衣更月低着頭點頭,脫下滿是髒污的布鞋。

屋裏傳來兩人走向廚房,打開瓦斯,打開冰箱的聲音。衣更月前往浴室經過客廳時,發現和室裏的桌上擺着茶壺茶杯,以及祖父留下來的字條攤開着。

把髒掉的襪子放在走廊上,衣更月赤腳踏上榻榻米。

去年,隨着模擬信號結束服務,衣更月家的電視也改成了數字電視。

『蒼!第10臺的那個,幫我錄。』

『換數字電視以後,變第5臺了啦。』

『煩死了。你懂就好。你看,這就像你和我之間的暗號吧?』

衣更月還記得外公像孩子般開心說着這件事的神情。

衣更月握着電視機遙控器打開電源後,拿起桌上的字條看着時鐘。

時鐘的指針指着九再上面一點的刻度和六。

外公總是用跟他個性一樣悠然的瀟灑字跡寫下報紙的節目表,拜託衣更月錄像。

衣更月打開預約錄像畫面,選了節目表中的旅遊節目。

「呵呵。鳳,我至今爲止得到了多少難聽的批評呢?」

以手電筒依序照着窗鎖,確認是否鎖上後,關上玄關的大門。

「……白跑一趟了嗎?」

鋪滿草皮的中庭裏,時間緩緩流過。輕快的笑聲與睡眠中安穩的氣息。新芽繁茂的樹蔭下,男子坐在長凳上,鳳安靜地走向他道:

衣更月開始纏着鳳,是在外公的四十九日結束之後。距離他以烏丸家男僕的身分受到僱用,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

四月八日九點四十八分,頻道是「十」。

「真一郎老爺,您回錯話了。」

(對象是誰都無所謂。)

4

外公依舊不變,像個孩子似地說着。

身爲一名執事,遵從自己的驕傲,不管對方是誰都會完美地克盡職責。

衣更月笑着,呼吸震動。遙控器上落下了水滴。

「真一郎老爺,您今天的丰采,依舊和葛雷哥萊•畢克不相上下呢。」

『只有自己能決定自己的事。』

衣更月站定在花穎的臥房前,緊盯着房門,隨即又邁開了步伐。

花穎常常會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如此祈求的衣更月,在鳳身邊看着他工作的樣子來學習,每一天都可說是幸福無比。每一次想到隨着真一郎退隱便再也無法跟鳳一起工作這件事,都令他好不甘心。

鳳配合真一郎的玩笑,向城裏最棒的蛋糕店下了訂單。

想像鳳一樣。

傷口好痛,好難過,好幸福,好寂寞,衣更月像個孩子似地嚎啕大哭。

不是向他身邊的衣更月。

鳳將伴手禮交給告訴自己對方不在的人,補上一句:「小東西不成敬意。」相互道謝後,離開了建築物。

凌晨一點。

真一郎指的,是街頭髮送的免費報紙上的專欄內容。他有個習慣,不管看到什麼都會詳讀。

(完美達成執事的工作。)

主人是誰都無所謂。

蓋上懷錶的蓋子,衣更月步回執事的寢室。

『像暗號吧?』

不是應該要回他一模一樣的話嗎?鳳端正地提出指責後,真一郎以春風般的微笑取消了自己先前說過的話。

「不是十啦,變成五了。」

「真一郎老爺遭女性冷落,還真是稀奇的事呢。」

衣更月喃喃念着說了好幾次的話語。

「嗯,別人都不知道。」

「要不要先過一下聖誕節,喫十二個mince pie呢?」

※ ※ ※

今天也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二十點。

「好的。」

帽子下,真一郎的嘴角漾着笑意。

不管用什麼名字叫他,都不會影響衣更月的職務。

想像鳳一樣。

「原本也想要謝謝她對花穎的照顧的,真不走運。」

『我不討厭衣更月這個名字。』

無所謂。

遭到妮可威脅時,花穎向鳳求救。

「謝謝。」

他時常像這樣,提出難以回答的問題爲難鳳。雖然真一郎不疾不徐的個性容易讓很多人誤會,其實他腦筋動得非常快。

「鳳,據說人啊,希望別人怎麼說自己就會怎麼說對方。」

在指針超過十二點的時刻離開工作間,爲家裏的門窗上鎖。

記錄銀製餐具和紅酒的數量,上鎖。衣更月依序巡視宅邸,在接待室之後,打開了晚餐廳的大門。

「她不在這裏。」

所有傭人都回家,花穎也回到自己房間後,衣更月用了一頓遲來的晚餐。最理想的狀態是在一個小時內連碗盤都收拾好。飯後的自由時間可以用來處理白天沒有完成的工作。

「好。去找有賣一口大小mince pie的店。」

『哇啊,鳳!』

雖然等待的人不來是件寂寞的事,但拜訪的對象不在也令人落寞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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